好書試閱

幸臣四

79折特價284元
上市通知我
下次再買
第一章
許蒓回了市舶司公署,先進了大堂,兩位副提舉過來彙報工作。
許蒓只讓姜梅收了,請諸位官吏都坐,然後一邊翻著稅款名目和收款單子閒看著,一邊問徐廷傑:「這粗貨十五分中抽二分,細貨十分中抽二分,那貨物千千萬,何為粗貨,何為細貨呢?」
徐廷傑笑道:「細貨是特別珍貴或者精細加工過的貨物,如象牙骨雕、金玉珍珠、人參麝香、瓷器古董、茶葉等;粗貨是一般些的,如一般的香料、藥材和布匹、木材、毛皮等等。」
許蒓漫不經心道:「看不出呢,有沒有個細則對照著看看。」
徐廷傑忙笑道:「下官立刻讓人整理。」
許蒓翻了翻又道:「有沒有個明細表對著看看每樣稅叫什麼名頭,徵多少?這看著頭疼,怎的車船稅收了,又有貨物稅?」
徐廷傑張了張嘴剛要答話,許蒓又繼續問道:「還有一年一共徵了多少稅?每個月分別收多少?每個月什麼貨物收最多?是哪一國的商人?同樣的商人每年來幾次?每次來大多是出什麼貨物?從咱們這裡又帶走了什麼?最近三年這樣的清單,都給我列一列。」
許蒓問了一連串,徐廷傑這下笑不出來了,轉頭看了眼後邊垂手伺候著的知事和吏目,又看了眼董憲,滿臉為難。董憲也只慢悠悠喝著茶,不說話。
徐廷傑硬著頭皮道:「大人要看的話,我讓他們即刻整理,只是每日還有許多貨物要審核,若是專心整理表格的話,得需要點時間,咱們就一位劉吏目負責記帳,哪怕白天黑夜地做,再帶上主簿、錄事一起,整理起來也需要太多時間了。」
許蒓詫異:「這些難道不該每年年底都盤一下嗎?商戶人家大一些的店都得這麼做,才能知道明年做什麼賺錢呢!咱們市舶司,說起來為皇家採辦,為朝廷收稅,實際上也是一門生意,怎的如此不精心?」
董憲和徐廷傑都沉默了,徐廷傑只好勉強笑著道:「是下官們疏忽了。我們接下來盡快整理,我讓劉吏目帶著張主簿、劉錄事盡快列出來。」
許蒓看了眼一直沉默的劉斌、下首坐著的主簿張皓、錄事劉素面上都已出現了不滿之態,卻也不敢說話,只有劉斌一直置若罔聞,面上無喜無悲,一片漠然。
許蒓便道:「罷了,也不能耽誤正經公務,這事讓姜先生做吧,我給姜先生找幾個會算數的丫頭幫忙好了。後邊西廂房且收拾兩間書房出來,供姜先生用。」
徐廷傑疑惑:「丫頭?」
許蒓輕描淡寫道:「這些帳無非就是些精細活罷了,我身邊伺候的丫頭們算帳還算快,讓她們來幫幾日。」
一時眾人都沉默:「……」要知道大戶人家身邊丫頭能寫會算不奇怪,但盤帳卻是不容易。
眾人都看向姜梅,姜梅卻連忙躬身道:「屬下定不辱使命。」
下邊屬員還在面面相覷,許蒓已起了身:「去港口看看吧。」
眾人連忙起身出來,下人正要準備轎子,許蒓卻擺手道:「我騎馬去就行,天熱,轎子悶熱。」
一旁一個書童牽馬過來,數個護衛也都已牽馬出來,人人高大威武,群星拱月一般地圍著許蒓,服侍他上了馬,才也都翻身上馬。
董憲和徐廷傑等官員只能跟在後邊,許蒓倒是體貼,對他們道:「你們上馬車吧,我讓他們備了馬車給列位大人。」說完馬鞭一揮,縱馬出去了。
幾個官員果然都上了馬車,按位次坐了,馬車便也往港口邊去。
徐廷傑酸溜溜道:「許世子真是年少有為啊,我們這老腰老腿的,可騎不了馬了。」
知事廖士明笑道:「世子果然是簪纓世家,今天的護衛和昨天的護衛又有些不同,許世子到底帶了多少護衛來津海衛啊。還帶有精明的幕僚、能寫會算的丫鬟,真真有底子,和咱們這些普通人家出來的不一樣,養著這麼些人,就算什麼都不懂,也能當官啊!」
主簿張皓道:「據說外家是海商嘛,難怪如此精通盤帳,上來什麼都不看就先看帳冊。」
董憲意味深長道:「人家是為了躲李梅崖避出京來的,估計是怕被暗算了,咱們帳上光明正大的,也不怕他查,隨他罷。」
徐廷傑詫異問道:「躲李梅崖?這是從哪裡打聽來的?」
董憲道:「他早晨去拜謁知州和提督時自己說的,自然有人給我通風報信。我說呢,好好的勛貴子弟,有錢有閒,跑這麼遠來我們這小地方做個小官幹什麼?原來是為著和李梅崖結了仇,而且可媲美不共戴天那種,這才避了出來。」
眾人耳朵立刻都豎了起來,便連一貫沉默寡言的劉斌也看了過來,顯然都好奇了。
董憲慢慢搖了扇子道:「之前說過,那李梅崖曾經在許大人宴會上直接斥他奢侈,京城傳為笑談,便結下了梁子。結果前些日子,李大人不是因著酒後狎妓無禮被御史參了,皇上震怒,貶官罷職,還打了幾十板子。」
徐廷傑反應過來:「難道……那是咱們這位許大人算計的?因此才結下了仇?」
董憲道:「沒明說,只含糊說有些相關。但你看他這少爺做派,美婢強僕,又有錢任性,恐怕要做局也是容易的。李梅崖本來就受不得激,恐怕就是和他爭風也難說。但估計咱們這位小少爺也沒想到後果如此嚴重,被家裡長輩教訓後,灰溜溜出了京城避一避。畢竟李梅崖還是極得皇上重用的,這不,才多久,又回去都察院了。他可是連太后都參過,你說靖國公怕不怕,當然趕緊把這寶貝兒子給送出來了。」
一時眾人都有些唏噓,又私下有了些體悟。

碧空如洗,海天一色,許蒓騎著馬站在津海衛港口邊,看著白帆如雲在長風中鼓蕩,桅索交織相連若網,一望數十里內,商船無數。
姜梅騎馬在他身側感慨:「『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這裡就是天子渡口啊。」
許蒓喃喃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九哥現在在做什麼呢?
姜梅有些詫異,原本只以為自己要跟的這位世子是紈褲,看到帶了禁衛軍侍衛上任,又以為是禁中有什麼任務,藉著這位靖國公世子的名義掩飾,私下來查。然而這幾日看下來,這位世子不僅世情精通,手腕老練,這些侍衛待他也是恭恭敬敬,令行禁止,恐怕這些侍衛並非自己有任務,而是確然聽從這位年方及冠的世子指揮。
這兩日跟著許世子,看他拜謁上官同僚,安排屬下差使,吩咐侍衛,那種雍容自如、安之若素的矜貴氣息,非一日能養成。如今自己不過隨口一句詩,他便能接上,可見也並非如大多數勛貴子弟一般才學堪慮腹中空空。
姜梅心下暗自提醒自己,恐怕自己小看了這位小少爺,要把自己之前那自大的心收起,躬身踏踏實實做幾件事出來,才能讓這位世子真正把自己視如心腹,將正經差使安排給自己。
許蒓和姜梅站在港口市舶司報關廳前約一盞茶,董副提舉他們才乘著馬車到了,有些狼狽地下了馬車,上來給許蒓作揖告罪,許蒓道:「無事,去報關廳看看吧。」
市舶司港口報關廳是一座兩層的廳堂,裡外都搭著長棚,擺放著各色貨物。報關的船隻代表在港口排著隊,等著市舶司的官差上船去驗看,花廳裡則是兩位書辦正忙碌地驗看公憑和公驗。
許蒓一行人官服鮮明,聲勢赫赫走進去,立刻被無數商人注目,其中更有不少藩夷之人,都長得高鼻深目,髮色奇特,全都炯炯看來。原本喧鬧的大棚花廳倏然靜了一靜。
董憲和徐廷傑已許多年不曾來過這市舶司的港口報關廳,如今鼻子裡聞著這海腥汗臭味,滿眼都是蠻夷和商戶、港口力工,又被人無禮注目著,全都生出了不適,但看許蒓在前面邁步而行從容若定,護衛們站在他身側護從,自己這一行人步入人群,人群全都猶如船頭分浪一般分開,目光中帶了崇敬,忽然又自覺威風凜凜,生了些得意之感。
許蒓走到報關的長桌處,負責的書辦連忙起身下拜,許蒓溫和叫他起來,一邊拿了桌面上的報關公憑看,一邊問道:「這平日查驗主要查核什麼?」
書辦連忙道:「平日主要是查核文件上的海船載重量、船身、檣高等,進行公驗記錄,核對貨品,提出抽分數額,然後讓查核書辦上船去一一核對貨物,查是否有禁品,有無夾帶,核驗無誤後再蓋戳,請人送去市舶司審驗。」
許蒓問道:「前後辦理大概要多少天、核多少日?」
書辦道:「這得看是大船還是小船,海船總要十日左右,貨物特別多的,一月之期也有,柴水小船就快,兩三日可驗回。」
許蒓微微頷首,也不評價,只拿了那公憑看了看,看上頭是:「查驗朱水記福船一隻,尖底、方頭、闊尾,桅杆三根,水密艙十三間,載生絲百包、瓷器五百件,出洋貿易。當抽分生絲十包,瓷器抽百件。」
另外已寫了「朱水記」簽牌在一旁,這是要交給船上核驗的官差。
許蒓拿著那張單子細細問了一回,又問那商戶:「抽分這般,還能有得賺嗎?」
那朱氏商船掌船的早已跪了下去,稟道:「稟大人,能賺的,運去南洋,那邊也要抽稅,一來一回,扣除水手和本錢,大概能翻個十倍。只是我們船小,只祈天后娘娘保佑,不要遇到風浪。」
許蒓含笑命秋湖給了那掌船的賞銀,又隨手抽了幾張看,之後裡裡外外看了一回貨物,這才走出來回到門廳外。那裡豎著一塊照壁,專門用來懸掛公告,正刻著《市舶通則》,另外貼著張告示,還是中秋免衙的舊告示了,已被海風吹得十分殘破。
徐廷傑看許蒓站定在那裡看告示,尷尬道:「下邊官差不精心,下官命他們立刻清理舊布告。」
許蒓道:「不必,我看這地方挺好,本官新上任,正好有個告示,且先貼這裡吧。」
一眾屬官不明所以,卻見後邊兩個護衛從馬車抬出一個沉重的青銅櫃,搬來這告示牌前,背後掛著鐵索,鎖在那告示牌的柱子上。
秋湖和夏潮手裡已拿了張告示貼上照壁,眾人凝目一看,只見上頭寫著「市舶司四誡」:
一曰崇廉以拒貪。
本司潔己奉公,不貪一錢,除開列稅單所需稅銀,其餘一文不得多取。
二曰務實以納財。
本司尚儉戒奢,不涉商戶飲宴,除公事外,其餘一概不談。
三曰求諫以示誠。
本司廣開言路,有對市舶有建議、對本司官吏有徇私枉法之處、對商民有走私線索者,均可投帖入銅櫃中檢舉,本司將一一核實,如有益,則有獎勵。
四曰招才以養賢。
本司虛位以懸,凡有文武才者均可投帖自薦。
下邊蓋著市舶司提舉鮮紅的官印。
一時眾屬官面面相覷,就連姜梅都吃了一驚,看這字跡筆墨淋漓,竟似這世子親自所書,連自己都不知道世子是什麼時候寫的這招貼。許蒓含笑道:「將就著先寫了一張先貼了,改日再讓人刻了字來放吧。」
◎
天色方曉,謝翊散了早朝來到御書房,正等著閣臣們進來議事,卻看到蘇槐捧了個朱紅匣子過來。
謝翊笑問:「這才去了幾日,就有信來?」
蘇槐笑道:「世子並沒寫信,是跟著的侍衛抄了世子新發的誡諭回來,呈御覽的。」
謝翊打開:「什麼誡諭不都是例行公事,師爺寫的嗎?」他一看啞然失笑:「這是要學銅匭投書嗎?他也不怕玩壞了。」
蘇槐道:「好不好,要看用的人如何用了,世子這是新官上任,鋒芒畢露呀。」
謝翊慢慢將那紙折起來:「他是怕自己也變壞了,才這般苦心孤詣呢。只是『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他這麼弄,恐怕同僚官員要離了心,水至清則無魚,他怎的如此著急?」
蘇槐道:「這倒未必,老奴提督那邊數年,也有些人手耳目在那裡,卻多是說,許世子得罪了御史李梅崖大人,不得已只能先做個清官樣子出來,貼個誡諭搞得人人盡知,這般萬一有手下犯了錯,他也可撇清說自己不知,省得被李大人捉了短處參他呢。」
謝翊詫異:「這又關李梅崖什麼事?」
蘇槐含笑:「世子上任第一天,就去拜訪了津海衛知州和提督,說自己和李梅崖結了仇,不得已外放避禍,今後有什麼節禮飲宴不到的,還請諸位上官同僚諒解呢。」
謝翊原本拿了杯茶剛喝一口,聽到忽然嗆了一口咳嗽出來,蘇槐嚇得連忙拿帕子給謝翊。
謝翊將茶杯放回去,拿了手帕一邊咳嗽一邊掩著唇,唇角笑意浮起:「這孩子倒知道拉個擋箭牌。」
此時外邊負責通傳的小太監奏報:「督察院李梅崖候傳。」
謝翊忍俊不禁:「傳吧。」又忍著笑對蘇槐道:「李梅崖白白背了這口鍋,還該給他再升升官才是,這般才更顯示他深得帝心,也讓四方貪官汙吏們心中凜然生懼才好。」
◎
許蒓一番招搖做作,讓整個津海衛官場都震驚了。沸沸揚揚一番傳言後,很快又有更多的傳言在暗地裡流傳,從而揭示了這位昔日的紈褲二世祖,是如何逼不得已,在幕僚智囊的運作下,只能以這般手段來表現自己「清如水明如鏡」了。
一時眾官也都只傳為笑談,然而市舶司這邊卻實實在在感到困擾了。
徐廷傑在董憲跟前面容蒼白:「怎麼辦?會不會真有人去檢舉……」
董憲冷喝一聲:「檢舉什麼?我們什麼時候收受過錢財?那些小吏們收的三瓜兩棗,也算事?你可別告訴我那些幾個銅板的揩油,你都看得上吧?」
徐廷傑一怔:「那倒不曾。」
董憲道:「那不就行了?慌什麼?」
徐廷傑心裡仍然不踏實,反覆走來走去,董憲冷笑一聲:「放心吧,那有什麼問題?負責經手的人,誰沒分紅?誰會去檢舉?」
徐廷傑閉了閉眼,唯唯諾諾道:「要不,這段時間,稍微緩一緩?」
董憲看他這膽小模樣很是不屑,但想了想還是道:「也罷,過段時間,也安安你的心吧,只是今年分紅可就少了。」
徐廷傑露出了有些肉痛的表情,但還是狠了心道:「罷了,要知道這位許世子,惹到的可是李梅崖啊。」
董憲哼了聲:「山高皇帝遠,他能管到這?」
第二日,市舶司的屬員們便看到護衛小廝們護送著一輛馬車過來,馬車上下來幾位丫鬟,個個肌如雪暈、唇似朱塗,全都穿著一色的窄袖白裳青裙,腰間結著長長的絲絛垂著明珠,都挽著雙螺髻,卻只點綴著一個式樣的珠花,肩背筆直,雙眸微垂,神色端莊,不苟言笑。
為首的青衣姑娘看起來歲數長些,雙髻略高些,腰間繫著一串碧玉銅錢,帶著身後四位丫鬟一路目不斜視,跟著姜梅先生進去書房。
屬員們全都瞠目結舌,這位許世子的婢女容止纖麗,清雅不俗,再想到這幾個丫鬟是來盤帳的,越發讚嘆。
青錢帶著銀朱、青金、遲梅和早蘭進書房,看到姜梅已招呼了吏目劉斌,命衙役搬了去年一整年的帳目在那裡。青錢笑著施禮,問劉斌:「劉大人,請問這一整年的帳目哪一本是總帳,哪一本是流水帳呢?」
劉斌垂下眼皮,點了點,交割後便抬腳要走,青錢卻連忙問:「劉大人,若我們有問題,應該去哪裡找您詢問呢?」
劉斌只好道:「這裡是仁字房,我在禮字房。」
青錢這才含笑萬福,劉斌隨即匆匆走了。
這一理便過了三日,姜梅過來找劉彬要前年的帳,劉斌一愣:「去年的這就理完了?」
姜梅嘆息道:「我也說快,世子這幾個丫頭太麻利了,打算盤全是一把好手,腦子轉得飛快,你過去看看牆上一大張紙,全是她們理出來的細帳和分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劉斌不信,跟了姜梅過來看,果然看到牆上從梁上垂下一長條玉堂紙,上面橫平豎直,綱舉目張,橫欄為月份,一共十二列,縱欄為月收稅總額。然而又另外有數張類似的細月表,如每個月的貨物細表,這樣的表做了十二張,每一張大表都能看出每個月收到的貨物細額,而月表下面是厚厚一大摞的日表,她們竟然真的將一日貨物報關審核都理了出來。劉斌站在那裡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姜梅笑道:「如何?她們一人讀一人寫,兩人一組,剩下的青錢姑娘來核,又快又穩,比咱們自己做快多了。而且這年表月表都十分清晰直觀,與《史記》裡的年表異曲同工啊,只是那是帝王將相王侯名臣,這裡是象牙菸草茶葉礦石,據說他們家盤帳都是如此盤的。」
劉斌看了眼一旁正站著啪啪啪飛快打著算盤、目不斜視、全神貫注的青錢,悶聲悶氣道:「我讓人送來其他年份的。」
說完轉頭要走,卻忽然聽到後頭一陣喧鬧,幾個丫鬟全都抬頭,雙眸閃閃發光,顯然都十分好奇。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