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上許蒓終究被哄著早早上了床，只略微給了些甜頭便被哄睡了。
許蒓本也好哄，心滿意足抱著謝翊一覺睡到天亮，再睜眼看時，謝翊果然又去朝會了。他自己起身慢悠悠用了早餐，命六禮他們進來伺候筆墨。
他端坐著仔仔細細寫了幾個摺子的想法、做法。心想這東西也就給九哥看看，九哥寵溺自己，縱見粗陋多半也還要先誇幾句，但若是拿到內閣大臣那裡，恐怕都會皺眉頭，豈能什麼樣的摺子都遞到皇上跟前。
他將摺子折了揣袖子裡，起身出宮，徑直去往國子監。
秋湖進去國子監門上遞帖，回來卻道：「世子，門房那邊說，沈先生如今已任了禮部侍郎，兼了文淵閣大學士，只有每旬過來巡查一次，平日在禮部辦公呢。」
許蒓一聽大喜：「原來先生已入閣了，該厚厚準備一份禮賀一賀先生才對──那定然還是在上朝了，遲些再去他府上好了。」他看了看天色，命秋湖先去備禮，索性先去了武英侯府。
才到武英侯府，便在門口遇見方子靜從外邊回來，剛剛下轎，一眼看到他便揮手命他過去，劈頭問他：「你搗了什麼鬼？前日吏部尚書李昌亮本與我說，要留你在京的，可能會讓你先去戶部兼個主事，專掌市舶司。怎麼今兒發回來的摺子，戶部主事變成盛長雲了？問了李尚書，也只含糊說你應該另有任用，也沒給個準話。」
「我安排好了正要回去陪公主的。」他十分不滿，瞪著許蒓：「我知道你在皇上跟前說得上話，這戶部尚書三個月前出缺，以皇上一貫的用人風格，人人都以為要在外邊選個年輕能幹的官員，結果卻挑了快致仕的羅恆睿，資歷是沒得說，但行事四平八穩十分中庸，歷來很不入皇上的眼。就連羅恆睿自己都嚇了一跳，上表了兩次請辭，皇上都沒准。」
他點了下許蒓額頭：「我一看就知道這是給你鋪路，你在戶部主事幾年，他剛好退下給你騰位置，怎的皇上這麼辛苦安排調度好了，又換了盛長雲？」
許蒓心中甜絲絲，知道九哥雖然嘴硬說要等自己寫了摺子再考慮，結果還是退了一步。之前安排好的位置索性給了長雲表哥，每一步都是為自己打算。他嘻嘻笑著：「我還想陪著子靜哥多學幾年呢，子靜哥把我留京做什麼？」
方子靜手裡拿著玉扇拍了下他肩膀：「少在我跟前搗鬼，多半是你仍想去津海衛那邊吧，這倒也好，秦傑定然是要調回京了，他老子靜安伯還送了厚禮給我，感謝我幫忙，我還想幫什麼忙呢。有你在津海衛和我們這邊呼應也好，我也覺得你在地方再多累積些資歷更好，如今回京太早了。」
他一邊與許蒓往府內走，一邊道：「只是盛長雲留京的話，我手下就全是打仗的人了，後勤上缺個能幹人，可惜了。」
許蒓道：「我大表哥盛長洲比誰都厲害呢，他還和張榜眼聯姻，張榜眼又是江南人，您要用他更便宜，調度什麼都方便。」
方子靜道：「也行，我想點法子把他從閩州調過來。」
許蒓問道：「子興哥呢？」
方子靜道：「子興今日休沐，想來和儂思稷跑馬去了，昨日聽他們說想要去試試宮裡新賞的西域馬，還說要去打獵，試試火銃，我看他們東一榔頭西一錘的，也沒敲定要做什麼。不過四夷館那邊好像來人說儂思稷的二弟請他過去，不知道去了沒。」
方子靜忽然反應過來：「你今兒來我這裡幹嘛？也沒提前投帖，這是臨時起意？」他瞇了眼睛打量許蒓：「該不會是找誰沒找到才順路來我這裡的吧。」
許蒓嘻嘻一笑：「我這不是想留在津海衛，開個機械廠、船廠嗎？皇上讓我寫個摺子遞上去。我寫了覺得不太滿意，缺些文采，本打算找沈先生請他幫忙批閱的，結果過去才知道他竟已升官入閣了。今兒朝會，他又入閣，定然特別忙，我想著倒不如先來擾擾子靜哥。子靜哥文武全才嘛，昨兒皇上才誇的！」
方子靜冷哼了聲，面上到底有了些得色，一伸手：「拿來我看看。」接了摺子，帶著他到書房吩咐他先坐，又命隨侍的僕從道：「去問問二爺和儂將軍去哪了，是不是去了四夷館，若是還在府裡，安排午宴。若是出去了便罷了。」
不多時管家來報：「二爺與儂世子出去城郊打獵了，沒去四夷館，四夷館那邊來人問了兩次，沒辦法也回去覆命了。」
許蒓道：「子興哥不在，我陪您用膳呀。」
方子靜一揮手：「少來這套油嘴滑舌，我自己一個人吃不知道多自在。沈夢楨定然忙，你正經去他家裡堵他去。我看你也是個大忙人，一回京恐怕國公府門上都被邀你的帖子堆滿了吧。」
許蒓嘿嘿笑著，方子靜打開那摺子看了一回，在案上拿小楷筆替他細細批了：「你這不行，光寫利，沒寫弊，得把弊端寫了，而且應對的法子都要提前寫好。譬如你這銀莊，若是海上風險，貨折了，或是時運不濟，又打起仗來，這債券如何兌？你發行多少得有個底，不能讓國庫給你善後。戶部那幫老狐狸算得可精細，風險有三分，他們能危言聳聽到八成，你得自己先算清楚。姜梅不在嗎？你讓他替你算。」
許蒓道：「姜梅還留在津港市舶司呢，我自己算吧，再請我娘給我把一把。」
方子靜看他一眼：「嗯，倒忘了你算學也比一般人強，你娘就更厲害了，我聽說盛家因為三個兒子都出來當官，盛家生意大半都是你娘掌著呢。」
許蒓嘻嘻笑著，十分自得。
方子靜將摺子給他：「你自己在這裡抄了再去沈府吧。他定是下一任禮部尚書了。他和李梅崖，也不知將來哪個爭得到內閣首輔。」
許蒓道：「我看歐陽大人也還年輕呢。」
方子靜道：「他是老成人，圓滑有餘，膽識不足，皇上這些年愛用敢冒險的官員，不過都喜歡先放去州府歷練，我看皇上這是要銳意改革了，等著這一批州府的年輕人陸續回京。」
許蒓欽佩道：「子靜哥您在野這麼久，對朝中動向還是如此瞭若指掌。」
方子靜看了他一眼，嘆道：「你這句話在我跟前說說就好了，若是去皇上跟前說了，我又掌著這偌大兵力，恐怕人主疑忌啊。」
許蒓嘻嘻笑著：「子靜哥敢這麼說，就是知道皇上信任您，不會猜疑您。皇上不是都給世子賜名了嗎？承繼祖宗榮光，這不就是許諾嘛，子靜哥特地求名字，可不就是賭著皇上來日萬一想處置，好歹看在名字是他賜的分上，留留情？」
方子靜盯了他兩眼：「你自己想通的？還是皇上給你說的？」
許蒓道：「當然是我自己想通的，皇上怎麼會給我說這些？您可是朝中重臣，皇上信重，不會背後議論。」
方子靜被他幾句話說得心中熨貼，道：「你這人雖說看著憨頑，其實人情上十分通達。我倒是奇怪你爹娘什麼樣人，能生下你這麼個百伶百俐的。這定也不會是皇上教你說的，皇上這人天生威儀，安靜嚴肅，不喜諂媚，更不會示好臣下。」
他看著許蒓深思：「我看你定然也哄得皇上很開心吧，否則也不會著意栽培，用心給你鋪路。真是明君也扛不住你這張會哄人的嘴啊。皇上少年老成，身邊沒什麼年輕人，倒只有你合了他意，入了他眼，竟將這般大事交給你。」
許蒓嘿嘿笑著，方子靜道：「只是你這個性情，混朝堂道行還淺了些，臉皮不夠厚，心也不夠黑，去津海衛好好再歷練幾年是對的，只是別再像上次一樣冒險了，你長處不在個人勇武上，切莫再仗著船堅炮利，恣意涉險。」
許蒓道：「我知道的啦。」
方子靜道：「皇上之前用你，應該就是為了開海路。如今藉著援新羅一戰，將海疆給鞏固了，朝臣們無法置喙，大局已定，再用你籌劃經濟，修廠製船，實在是高明。朝中重臣恐怕已覺察，但手也伸不到你這裡。你這般年輕，若是在京為官，必定遭嫉遭打壓──如今皇上先把方家這麼高高架起在明面，眾人也只看著方家的榮耀，倒是給你更多的騰挪餘地了。」
方子靜扼腕嘆息：「便是我也想不到從你這樣一個小小紈褲身上能做出如此局面，雖說你自己確實爭氣，但皇上這般苦心積慮，也是識人之能。大處著眼，卻從小處無聲無息布局，處處落子無閒子，身處深宮，明照四海，皇上真明君也！」
他勉勵許蒓道：「你須好生為官，不可辜負了明君一片良苦用心，陛下器重你，你更不可輕忽。咱們如今行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利國利民的千秋大業啊。」
許蒓滿臉光彩，仍然謙虛道：「也是子靜哥克敵有功，又忠心耿耿，子靜哥與皇上才是明君遇良將，千古佳話呢。」
方子靜笑了聲，沒對他解釋自己心中時時憂懼，不過皇上確實明君之相，至少十年之內，不至於會動方家。但皇上無儲，下一任如何不好說。如今皇上既肯將權下放在方家手裡，方家總也不辜負這份信任便是了。
他如今打了勝仗，軍權在手，烜赫光榮，又剛得了兒子，正是志滿意得之時，也不似從前消沉多疑，更多的是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便不怎麼懼怕未來之變局。
他看了眼單純的許蒓，仍然告誡他道：「雖說如今皇上器重於你，又愛你之才，悉心栽培，但你切莫恃寵而驕，在皇上跟前失了臣子的本分。皇上為人心細，你在君前回話，還須警醒。」
許蒓道：「我知道的，多謝子靜哥教我。」
方子靜道：「我看你天性通達，不用我教，自知道趨利避害，皇上恐怕也喜歡你這天然無機心，才敢用你。我也不多說了。」
許蒓真心實意道：「我知道子靜哥的意思，時移世易，人心易變。但此刻皇上既信重我們，我們也只管為國為民，只要未貪圖榮華，為個人謀什麼私利，我想皇上必也不會猜疑我們。立於天地之間，對得起自己良心，也就這一世罷了，且顧眼前這一刻心安就好了。」
許蒓看著方子靜懇切勸道：「子靜哥就是想太多了，總想著後世子孫怎麼辦，將來怎麼辦，可能就不如我和子興哥過得開心些。」
方子靜從懷裡掏出懷錶看了眼，拿起桌上玉鎮尺拍了他手一下：「你趕緊謄摺子吧，我看要退朝了，小心你碰不上沈先生，他如今可是大忙人。」說完忍不住笑：「老子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毛頭小子還來教訓我。」
沈夢楨果然滿臉疲倦，看到許蒓來只問：「聽說你受傷了？恢復得如何？」他打量了下許蒓，看他滿臉紅光，點頭道：「看來恢復得還不錯，倒讓我掛心了幾日。」
許蒓道：「先生身子一向可好？聽說先生升官了！恭喜先生！還有聽我娘說先生也已訂婚了？婚期定在什麼時候？雙喜臨門，大喜事啊。」
沈夢楨倦色濃重：「有話就說，那些都是小事，婚期在十二月。」
許蒓連忙將摺子遞給他，將之前想要留津海衛，皇上讓他具摺呈報的話又說了一遍，然後詫異問道：「怎的婚禮行得如此倉促？將將夠六禮走完，難道是先生有什麼急事？」
沈夢楨道：「我與她父親算得上是忘年交，她父親去世後，她傍著叔父度日，雖然衣食無憂，到底寄人籬下。聽說她叔父要給她訂親，對象是巨富之家，卻十分貪花好色，年歲也稍長了些，比我還要大上幾歲，她叔父是貪圖財禮罷了。她不知如何是好，想起幼年時候曾與父親一併出遊，見過我一面，便大著膽子託人送了一封信給我，求我相助。又說聽說我還未成婚，願為妾室，等解了困離了家，她便自請出家，不給我添麻煩。」
「我想著我與她父親知交一場，看這小姐也算有勇有謀，依稀記得她父親誇過她聰慧，當時和我下過一局棋，不過七、八歲年紀吧，下得確實有章法。橫豎我總該娶妻的，如今當了官不娶妻很是麻煩，索性便娶了她罷了。約了她當面問她是否同意，她回道夫妻一體共榮，一損俱損，她家人粗俗貪婪，恐結了姻親給我添麻煩，她只為自己脫身，無意耽誤我之仕途。」
「我看她行事大膽，見識也不凡，頗有些義氣，便和她說這算什麼麻煩，我本就放誕無禮慣了，得罪幾門親戚算什麼。反倒是我如今入閣，官場險惡，不等他們拖累我，反而我先行差踏錯，哪一日被政敵所謀，如今正需要一個賢內助幫我應酬內外。她聽我答了，想了想，將她裙邊玉佩贈我，那便是同意了，我便託人去下聘。」
許蒓道：「原來是這般，您這樣的高官去下聘，她叔父自然是同意了，這也是行好事了。」
沈夢楨道：「婚姻無非如此，不是這家人便是那家人。如今這小姐性子爽利，便是沒有我，她自己也能過得不錯，我就喜歡這爽快性子。畢竟我是個粗枝大葉的，在外邊也有放誕風流的壞名聲，一般小姐恐怕受不住我這脾氣。」
許蒓連忙誇道：「老師風度翩翩、詩酒風流，如今又位高權重，威儀漸生，正是一等一的良人。」
沈夢楨看了他一眼：「莫要說我。你呢？你爹也要出孝了，你該議親了吧？看中哪一家？還是等我夫人到時候替你物色物色？」
許蒓面上微熱搖頭道：「不必師母勞心，先生您別管我了。」
沈夢楨凝視著他，忽然道：「我從前行事荒唐，與梨園子弟、菊壇名角結交亦不少，也見過不少為情所困的痴人。」
許蒓拙劣地顧左右而言他：「先生有空替我看看摺子吧。」
沈夢楨道：「當初皇上挑我做你老師，恐怕也是看中我放浪形骸、無視世俗禮法這一點，我剛開始還覺得奇怪，皇上一向端肅，最不喜輕佻之人，若真重視你，如何挑我去做你老師？當時雖未解聖意，但方子興親自傳了口諭，我也自己見了你，對你是喜愛的。當時只覺得皇上計量深遠，也是真缺人才，能挑到你這樣合適的人來謀海事，也算大膽，到底是青年帝王，革故鼎新，手段也絕不墨守成規因循守舊。後來在閩州，先見皇上為你多加鋪墊，你卻不肯留在閩州，反要回京。見你當時那情狀，我便有些猜到了。這一年多來，我冷眼看著，也納罕，他既真心為你好，你執著回京，他仍是安排你外放，精心為你挑選職位，又親為你加冠賜字，放你去主管市舶司，再到這次大戰，你確實爭氣拿了戰功回來，這是處心積慮為你前程著想。然而皇上如何遲遲不納妃立后，甚至自汙名聲，他難道不知道這般會將你置於何地嗎？你可擔得起這媚惑君上、斷絕嫡宗、妨礙皇嗣的罪過？」
許蒓面色微白，卻一言不發。
沈夢楨看他神情倔強，嘆息道：「罷了，我只說這一次。你就是個犟種，恐怕皇上也覺得我離經叛道，才讓我收你為徒。於我而言，世俗禮法確實都是狗屎，只是皇嗣為國本，國本動搖，恐怕殃及民生，因此才勸你一句。皇上聖明，他既默許了你，想來自有打算，我便不再多說。」
許蒓一反進來時的滿臉喜悅，只垂睫端正跪坐在席上，雙手放在膝上，長袖垂下紋絲不動，再無之前那跳脫促狹的神情。
沈夢楨不由暗暗後悔自己話說重了，暗自啐了自己幾口，從前年輕之時，最恨那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老古董，如何自己如今也成了老殭屍了。只是……情痴他見多了，白頭到老的斷袖他也見過，但人家是普通人家，家裡可沒個皇位要繼承！更何況，和隨便就能要自己命的人談什麼情愛？那可是翻個臉就能誅族的主兒！他這學生，就是個莽撞的傻大膽！
他看許蒓今日一身淺青絲袍，衣襟層層密實斂著，端正繫著腰封腰帶，佩著螭龍佩，冠袍嚴整。出去打了一回仗回來，英姿佼佼，去了那些富麗堂皇之氣，看著彷彿沉穩許多。那風流之情態沉斂入了骨子裡，舉手投足溫雅謙恭，眉目顧盼之間，卻能窺見那意態動人，風流蘊藉。發乎情真，不肯作偽，這才是真正「越名教而任自然」呢。
還有上面那一位，看似端莊穩重，誰想得到骨子裡是這樣的驚世駭俗呢！他從前自詡離經叛道，蔑視禮法，如今比起上面那一位的叛逆來，他算個啥？這種冷靜裡帶著瘋勁的感覺，讓他感覺到驚心。原本覺得上面那位內聖外王，如今聖人有情，當如何？
在這二人面前，從前自覺風流不羈不拘禮法的沈夢楨忽自慚形穢，覺得自己俗不可耐。他語氣轉緩，溫聲道：「摺子留下，你先回去吧，剛看了幾眼，大道理沒寫透，回去再多找幾本從前的書看看，我記得銀莊發債券這樣的事也不是如今才有，但最有名的卻是『債臺高築』的典故，你須得擔心政敵以此攻訐。」
許蒓道：「是。」
沈夢楨看著原本意氣風發朝氣蓬勃的學生進來，被自己幾句話潑涼了氣氛，越發後悔，只叮囑了幾句，才道：「那事我不會再提，你只順心為之吧，聖人必有打算，你聽他的安排便好。」
許蒓抬眼看了眼沈夢楨，仍然應了是。
晚上許蒓終究被哄著早早上了床，只略微給了些甜頭便被哄睡了。
許蒓本也好哄，心滿意足抱著謝翊一覺睡到天亮，再睜眼看時，謝翊果然又去朝會了。他自己起身慢悠悠用了早餐，命六禮他們進來伺候筆墨。
他端坐著仔仔細細寫了幾個摺子的想法、做法。心想這東西也就給九哥看看，九哥寵溺自己，縱見粗陋多半也還要先誇幾句，但若是拿到內閣大臣那裡，恐怕都會皺眉頭，豈能什麼樣的摺子都遞到皇上跟前。
他將摺子折了揣袖子裡，起身出宮，徑直去往國子監。
秋湖進去國子監門上遞帖，回來卻道：「世子，門房那邊說，沈先生如今已任了禮部侍郎，兼了文淵閣大學士，只有每旬過來巡查一次，平日在禮部辦公呢。」
許蒓一聽大喜：「原來先生已入閣了，該厚厚準備一份禮賀一賀先生才對──那定然還是在上朝了，遲些再去他府上好了。」他看了看天色，命秋湖先去備禮，索性先去了武英侯府。
才到武英侯府，便在門口遇見方子靜從外邊回來，剛剛下轎，一眼看到他便揮手命他過去，劈頭問他：「你搗了什麼鬼？前日吏部尚書李昌亮本與我說，要留你在京的，可能會讓你先去戶部兼個主事，專掌市舶司。怎麼今兒發回來的摺子，戶部主事變成盛長雲了？問了李尚書，也只含糊說你應該另有任用，也沒給個準話。」
「我安排好了正要回去陪公主的。」他十分不滿，瞪著許蒓：「我知道你在皇上跟前說得上話，這戶部尚書三個月前出缺，以皇上一貫的用人風格，人人都以為要在外邊選個年輕能幹的官員，結果卻挑了快致仕的羅恆睿，資歷是沒得說，但行事四平八穩十分中庸，歷來很不入皇上的眼。就連羅恆睿自己都嚇了一跳，上表了兩次請辭，皇上都沒准。」
他點了下許蒓額頭：「我一看就知道這是給你鋪路，你在戶部主事幾年，他剛好退下給你騰位置，怎的皇上這麼辛苦安排調度好了，又換了盛長雲？」
許蒓心中甜絲絲，知道九哥雖然嘴硬說要等自己寫了摺子再考慮，結果還是退了一步。之前安排好的位置索性給了長雲表哥，每一步都是為自己打算。他嘻嘻笑著：「我還想陪著子靜哥多學幾年呢，子靜哥把我留京做什麼？」
方子靜手裡拿著玉扇拍了下他肩膀：「少在我跟前搗鬼，多半是你仍想去津海衛那邊吧，這倒也好，秦傑定然是要調回京了，他老子靜安伯還送了厚禮給我，感謝我幫忙，我還想幫什麼忙呢。有你在津海衛和我們這邊呼應也好，我也覺得你在地方再多累積些資歷更好，如今回京太早了。」
他一邊與許蒓往府內走，一邊道：「只是盛長雲留京的話，我手下就全是打仗的人了，後勤上缺個能幹人，可惜了。」
許蒓道：「我大表哥盛長洲比誰都厲害呢，他還和張榜眼聯姻，張榜眼又是江南人，您要用他更便宜，調度什麼都方便。」
方子靜道：「也行，我想點法子把他從閩州調過來。」
許蒓問道：「子興哥呢？」
方子靜道：「子興今日休沐，想來和儂思稷跑馬去了，昨日聽他們說想要去試試宮裡新賞的西域馬，還說要去打獵，試試火銃，我看他們東一榔頭西一錘的，也沒敲定要做什麼。不過四夷館那邊好像來人說儂思稷的二弟請他過去，不知道去了沒。」
方子靜忽然反應過來：「你今兒來我這裡幹嘛？也沒提前投帖，這是臨時起意？」他瞇了眼睛打量許蒓：「該不會是找誰沒找到才順路來我這裡的吧。」
許蒓嘻嘻一笑：「我這不是想留在津海衛，開個機械廠、船廠嗎？皇上讓我寫個摺子遞上去。我寫了覺得不太滿意，缺些文采，本打算找沈先生請他幫忙批閱的，結果過去才知道他竟已升官入閣了。今兒朝會，他又入閣，定然特別忙，我想著倒不如先來擾擾子靜哥。子靜哥文武全才嘛，昨兒皇上才誇的！」
方子靜冷哼了聲，面上到底有了些得色，一伸手：「拿來我看看。」接了摺子，帶著他到書房吩咐他先坐，又命隨侍的僕從道：「去問問二爺和儂將軍去哪了，是不是去了四夷館，若是還在府裡，安排午宴。若是出去了便罷了。」
不多時管家來報：「二爺與儂世子出去城郊打獵了，沒去四夷館，四夷館那邊來人問了兩次，沒辦法也回去覆命了。」
許蒓道：「子興哥不在，我陪您用膳呀。」
方子靜一揮手：「少來這套油嘴滑舌，我自己一個人吃不知道多自在。沈夢楨定然忙，你正經去他家裡堵他去。我看你也是個大忙人，一回京恐怕國公府門上都被邀你的帖子堆滿了吧。」
許蒓嘿嘿笑著，方子靜打開那摺子看了一回，在案上拿小楷筆替他細細批了：「你這不行，光寫利，沒寫弊，得把弊端寫了，而且應對的法子都要提前寫好。譬如你這銀莊，若是海上風險，貨折了，或是時運不濟，又打起仗來，這債券如何兌？你發行多少得有個底，不能讓國庫給你善後。戶部那幫老狐狸算得可精細，風險有三分，他們能危言聳聽到八成，你得自己先算清楚。姜梅不在嗎？你讓他替你算。」
許蒓道：「姜梅還留在津港市舶司呢，我自己算吧，再請我娘給我把一把。」
方子靜看他一眼：「嗯，倒忘了你算學也比一般人強，你娘就更厲害了，我聽說盛家因為三個兒子都出來當官，盛家生意大半都是你娘掌著呢。」
許蒓嘻嘻笑著，十分自得。
方子靜將摺子給他：「你自己在這裡抄了再去沈府吧。他定是下一任禮部尚書了。他和李梅崖，也不知將來哪個爭得到內閣首輔。」
許蒓道：「我看歐陽大人也還年輕呢。」
方子靜道：「他是老成人，圓滑有餘，膽識不足，皇上這些年愛用敢冒險的官員，不過都喜歡先放去州府歷練，我看皇上這是要銳意改革了，等著這一批州府的年輕人陸續回京。」
許蒓欽佩道：「子靜哥您在野這麼久，對朝中動向還是如此瞭若指掌。」
方子靜看了他一眼，嘆道：「你這句話在我跟前說說就好了，若是去皇上跟前說了，我又掌著這偌大兵力，恐怕人主疑忌啊。」
許蒓嘻嘻笑著：「子靜哥敢這麼說，就是知道皇上信任您，不會猜疑您。皇上不是都給世子賜名了嗎？承繼祖宗榮光，這不就是許諾嘛，子靜哥特地求名字，可不就是賭著皇上來日萬一想處置，好歹看在名字是他賜的分上，留留情？」
方子靜盯了他兩眼：「你自己想通的？還是皇上給你說的？」
許蒓道：「當然是我自己想通的，皇上怎麼會給我說這些？您可是朝中重臣，皇上信重，不會背後議論。」
方子靜被他幾句話說得心中熨貼，道：「你這人雖說看著憨頑，其實人情上十分通達。我倒是奇怪你爹娘什麼樣人，能生下你這麼個百伶百俐的。這定也不會是皇上教你說的，皇上這人天生威儀，安靜嚴肅，不喜諂媚，更不會示好臣下。」
他看著許蒓深思：「我看你定然也哄得皇上很開心吧，否則也不會著意栽培，用心給你鋪路。真是明君也扛不住你這張會哄人的嘴啊。皇上少年老成，身邊沒什麼年輕人，倒只有你合了他意，入了他眼，竟將這般大事交給你。」
許蒓嘿嘿笑著，方子靜道：「只是你這個性情，混朝堂道行還淺了些，臉皮不夠厚，心也不夠黑，去津海衛好好再歷練幾年是對的，只是別再像上次一樣冒險了，你長處不在個人勇武上，切莫再仗著船堅炮利，恣意涉險。」
許蒓道：「我知道的啦。」
方子靜道：「皇上之前用你，應該就是為了開海路。如今藉著援新羅一戰，將海疆給鞏固了，朝臣們無法置喙，大局已定，再用你籌劃經濟，修廠製船，實在是高明。朝中重臣恐怕已覺察，但手也伸不到你這裡。你這般年輕，若是在京為官，必定遭嫉遭打壓──如今皇上先把方家這麼高高架起在明面，眾人也只看著方家的榮耀，倒是給你更多的騰挪餘地了。」
方子靜扼腕嘆息：「便是我也想不到從你這樣一個小小紈褲身上能做出如此局面，雖說你自己確實爭氣，但皇上這般苦心積慮，也是識人之能。大處著眼，卻從小處無聲無息布局，處處落子無閒子，身處深宮，明照四海，皇上真明君也！」
他勉勵許蒓道：「你須好生為官，不可辜負了明君一片良苦用心，陛下器重你，你更不可輕忽。咱們如今行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利國利民的千秋大業啊。」
許蒓滿臉光彩，仍然謙虛道：「也是子靜哥克敵有功，又忠心耿耿，子靜哥與皇上才是明君遇良將，千古佳話呢。」
方子靜笑了聲，沒對他解釋自己心中時時憂懼，不過皇上確實明君之相，至少十年之內，不至於會動方家。但皇上無儲，下一任如何不好說。如今皇上既肯將權下放在方家手裡，方家總也不辜負這份信任便是了。
他如今打了勝仗，軍權在手，烜赫光榮，又剛得了兒子，正是志滿意得之時，也不似從前消沉多疑，更多的是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便不怎麼懼怕未來之變局。
他看了眼單純的許蒓，仍然告誡他道：「雖說如今皇上器重於你，又愛你之才，悉心栽培，但你切莫恃寵而驕，在皇上跟前失了臣子的本分。皇上為人心細，你在君前回話，還須警醒。」
許蒓道：「我知道的，多謝子靜哥教我。」
方子靜道：「我看你天性通達，不用我教，自知道趨利避害，皇上恐怕也喜歡你這天然無機心，才敢用你。我也不多說了。」
許蒓真心實意道：「我知道子靜哥的意思，時移世易，人心易變。但此刻皇上既信重我們，我們也只管為國為民，只要未貪圖榮華，為個人謀什麼私利，我想皇上必也不會猜疑我們。立於天地之間，對得起自己良心，也就這一世罷了，且顧眼前這一刻心安就好了。」
許蒓看著方子靜懇切勸道：「子靜哥就是想太多了，總想著後世子孫怎麼辦，將來怎麼辦，可能就不如我和子興哥過得開心些。」
方子靜從懷裡掏出懷錶看了眼，拿起桌上玉鎮尺拍了他手一下：「你趕緊謄摺子吧，我看要退朝了，小心你碰不上沈先生，他如今可是大忙人。」說完忍不住笑：「老子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毛頭小子還來教訓我。」
沈夢楨果然滿臉疲倦，看到許蒓來只問：「聽說你受傷了？恢復得如何？」他打量了下許蒓，看他滿臉紅光，點頭道：「看來恢復得還不錯，倒讓我掛心了幾日。」
許蒓道：「先生身子一向可好？聽說先生升官了！恭喜先生！還有聽我娘說先生也已訂婚了？婚期定在什麼時候？雙喜臨門，大喜事啊。」
沈夢楨倦色濃重：「有話就說，那些都是小事，婚期在十二月。」
許蒓連忙將摺子遞給他，將之前想要留津海衛，皇上讓他具摺呈報的話又說了一遍，然後詫異問道：「怎的婚禮行得如此倉促？將將夠六禮走完，難道是先生有什麼急事？」
沈夢楨道：「我與她父親算得上是忘年交，她父親去世後，她傍著叔父度日，雖然衣食無憂，到底寄人籬下。聽說她叔父要給她訂親，對象是巨富之家，卻十分貪花好色，年歲也稍長了些，比我還要大上幾歲，她叔父是貪圖財禮罷了。她不知如何是好，想起幼年時候曾與父親一併出遊，見過我一面，便大著膽子託人送了一封信給我，求我相助。又說聽說我還未成婚，願為妾室，等解了困離了家，她便自請出家，不給我添麻煩。」
「我想著我與她父親知交一場，看這小姐也算有勇有謀，依稀記得她父親誇過她聰慧，當時和我下過一局棋，不過七、八歲年紀吧，下得確實有章法。橫豎我總該娶妻的，如今當了官不娶妻很是麻煩，索性便娶了她罷了。約了她當面問她是否同意，她回道夫妻一體共榮，一損俱損，她家人粗俗貪婪，恐結了姻親給我添麻煩，她只為自己脫身，無意耽誤我之仕途。」
「我看她行事大膽，見識也不凡，頗有些義氣，便和她說這算什麼麻煩，我本就放誕無禮慣了，得罪幾門親戚算什麼。反倒是我如今入閣，官場險惡，不等他們拖累我，反而我先行差踏錯，哪一日被政敵所謀，如今正需要一個賢內助幫我應酬內外。她聽我答了，想了想，將她裙邊玉佩贈我，那便是同意了，我便託人去下聘。」
許蒓道：「原來是這般，您這樣的高官去下聘，她叔父自然是同意了，這也是行好事了。」
沈夢楨道：「婚姻無非如此，不是這家人便是那家人。如今這小姐性子爽利，便是沒有我，她自己也能過得不錯，我就喜歡這爽快性子。畢竟我是個粗枝大葉的，在外邊也有放誕風流的壞名聲，一般小姐恐怕受不住我這脾氣。」
許蒓連忙誇道：「老師風度翩翩、詩酒風流，如今又位高權重，威儀漸生，正是一等一的良人。」
沈夢楨看了他一眼：「莫要說我。你呢？你爹也要出孝了，你該議親了吧？看中哪一家？還是等我夫人到時候替你物色物色？」
許蒓面上微熱搖頭道：「不必師母勞心，先生您別管我了。」
沈夢楨凝視著他，忽然道：「我從前行事荒唐，與梨園子弟、菊壇名角結交亦不少，也見過不少為情所困的痴人。」
許蒓拙劣地顧左右而言他：「先生有空替我看看摺子吧。」
沈夢楨道：「當初皇上挑我做你老師，恐怕也是看中我放浪形骸、無視世俗禮法這一點，我剛開始還覺得奇怪，皇上一向端肅，最不喜輕佻之人，若真重視你，如何挑我去做你老師？當時雖未解聖意，但方子興親自傳了口諭，我也自己見了你，對你是喜愛的。當時只覺得皇上計量深遠，也是真缺人才，能挑到你這樣合適的人來謀海事，也算大膽，到底是青年帝王，革故鼎新，手段也絕不墨守成規因循守舊。後來在閩州，先見皇上為你多加鋪墊，你卻不肯留在閩州，反要回京。見你當時那情狀，我便有些猜到了。這一年多來，我冷眼看著，也納罕，他既真心為你好，你執著回京，他仍是安排你外放，精心為你挑選職位，又親為你加冠賜字，放你去主管市舶司，再到這次大戰，你確實爭氣拿了戰功回來，這是處心積慮為你前程著想。然而皇上如何遲遲不納妃立后，甚至自汙名聲，他難道不知道這般會將你置於何地嗎？你可擔得起這媚惑君上、斷絕嫡宗、妨礙皇嗣的罪過？」
許蒓面色微白，卻一言不發。
沈夢楨看他神情倔強，嘆息道：「罷了，我只說這一次。你就是個犟種，恐怕皇上也覺得我離經叛道，才讓我收你為徒。於我而言，世俗禮法確實都是狗屎，只是皇嗣為國本，國本動搖，恐怕殃及民生，因此才勸你一句。皇上聖明，他既默許了你，想來自有打算，我便不再多說。」
許蒓一反進來時的滿臉喜悅，只垂睫端正跪坐在席上，雙手放在膝上，長袖垂下紋絲不動，再無之前那跳脫促狹的神情。
沈夢楨不由暗暗後悔自己話說重了，暗自啐了自己幾口，從前年輕之時，最恨那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老古董，如何自己如今也成了老殭屍了。只是……情痴他見多了，白頭到老的斷袖他也見過，但人家是普通人家，家裡可沒個皇位要繼承！更何況，和隨便就能要自己命的人談什麼情愛？那可是翻個臉就能誅族的主兒！他這學生，就是個莽撞的傻大膽！
他看許蒓今日一身淺青絲袍，衣襟層層密實斂著，端正繫著腰封腰帶，佩著螭龍佩，冠袍嚴整。出去打了一回仗回來，英姿佼佼，去了那些富麗堂皇之氣，看著彷彿沉穩許多。那風流之情態沉斂入了骨子裡，舉手投足溫雅謙恭，眉目顧盼之間，卻能窺見那意態動人，風流蘊藉。發乎情真，不肯作偽，這才是真正「越名教而任自然」呢。
還有上面那一位，看似端莊穩重，誰想得到骨子裡是這樣的驚世駭俗呢！他從前自詡離經叛道，蔑視禮法，如今比起上面那一位的叛逆來，他算個啥？這種冷靜裡帶著瘋勁的感覺，讓他感覺到驚心。原本覺得上面那位內聖外王，如今聖人有情，當如何？
在這二人面前，從前自覺風流不羈不拘禮法的沈夢楨忽自慚形穢，覺得自己俗不可耐。他語氣轉緩，溫聲道：「摺子留下，你先回去吧，剛看了幾眼，大道理沒寫透，回去再多找幾本從前的書看看，我記得銀莊發債券這樣的事也不是如今才有，但最有名的卻是『債臺高築』的典故，你須得擔心政敵以此攻訐。」
許蒓道：「是。」
沈夢楨看著原本意氣風發朝氣蓬勃的學生進來，被自己幾句話潑涼了氣氛，越發後悔，只叮囑了幾句，才道：「那事我不會再提，你只順心為之吧，聖人必有打算，你聽他的安排便好。」
許蒓抬眼看了眼沈夢楨，仍然應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