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緣身在此山中
立春之後，不繫之舟再度啟航。
天氣暖和了些，冰雪開始融化，水面只剩下碎冰漂浮， 風正好從陸地的方向吹過來，三面船帆被撐得鼓鼓的，那些小小的孔洞依然發出了輕輕的樂音。我豎起耳朵，在風聲、水聲以及船帆聲中努力的聆聽，看看能不能再次聽到那悠揚的琴聲。
站在船舷上，眺望遠方的山徑，看著鄉親們的身影逐漸模糊，我好希望在最後一刻，還能看到那個熟悉的人。但是，很快的，已經看不見虢山，我卻還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回到自己的艙房。
「小難，你不想離開家鄉嗎？現在送你回去還來得及。」土叔聲音溫柔，在他眼中，還不到十六歲的我，應該還是小孩子吧？
「不行啊，我得回到師父那裡，我只是……」我沒把話說完，害怕一旦說出口，那件擔心的事就會發生。
這幾位客人在虢山做客近一個月，半個月前，他們開口問我：「小難，你要跟著我們的船離開嗎？」
「不，我要等找到東海先生再說。」
起初我的確是這麼想，當時師父把我託給東海先生，東海先生陪著我回到故鄉虢山，我應該也把東海先生照顧好， 怎麼能自己先離開。不過水叔那時只是微微笑著，一派輕鬆的說：「你怎麼老認為東海先生是『失蹤』了呢？」


兩天前，他們陸續把東西搬到船上，吃飯時風叔再次詢問：「小難要一起走嗎？我們可以把你送到招搖山。」
我邊扒著碗裡的飯菜邊回答：「不，我要……」沒想到爹卻接著說：「小難，有人送你到招搖山，我們也比較放心，你當然要跟著去。」
「可是，東海先生……」
「你在這裡待著，東海先生也不會出現啊！說不定他真的已經離開虢山了。」
連著幾天大家出動，家鄉的人幾乎把整座山都找遍了，半點蛛絲馬跡都沒發現，大家都很著急，但不繫之舟上的幾位叔叔卻一點也不在意。
「不用找了，東海先生就是這般自在逍遙，他應該先往別處去了。」
「沒看到有人出海，他能到哪裡去？」
「要是他往北走呢？」火叔一邊吃著王叔園子裡送過來的鮮嫩桃子，一邊回應著。
對啊，離開虢山不是只有行船這一個方法，總有人冬天往北走，假如東海先生正好遇到想往北方去的人車，那麼他會不會就開口請別人載他一程呢？
「這樣說不通，哪有人離開時不打聲招呼？」娘擔心的說著。
「東海先生就是這樣，他到哪兒都不會特別告知，但總會在另一處跟我們會合。」
一開始有人認為東海先生可能不小心困在哪兒，正等待我們救援，但是找了好幾天，什麼都沒發現。於是，讓人不禁這麼思考：東海先生是個奇特的人，他的行蹤和想法又哪是我們一般人能猜測得到的？應該就是先去了哪裡，但沒告訴大家。
隨著船隊要出發的時間越來越接近，原本我打定主意要找到東海先生才一起離開，但也思索著幾位叔叔的說法，畢竟他們比我更早認識東海先生，一定更了解他。正當我仍在躊躇時， 爹開口責備：「你只是回家來探望我們，又不是已經學好師父的本事了，怎麼能不回去呢？」
時間過得太快了，現在我的心情平靜許多，但還是不敢回想大雪冰封之日所發生的事情。那天我驚慌的從桐樹林小屋往家裡奔跑，還沒來得及回去告訴大家東海先生的事，就聽到在市集商鋪的大哥哥報信，說有船隻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