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身　長篇精摘


當我決定進行縫身手術之後，便看到了這城巿歡欣得令人不解的面向。那時候，我帶著憂傷和疑慮，向每一個我認識並且記得的人，坦白地說出自己的選擇，他們本來陰霾密布的臉，便忽然綻放了陽光，嘴巴咧開了笑意，眼神也閃耀著罕見的神采。雖然，那樣的光芒很快便從他們的臉上消褪（那必定跟我迷惘的表情和不知所措的反應有著莫大的關係），可是他們之間迅速交換著這個消息，在電郵裡，他們組成了一個臨時的團隊，以殷切和喜悅的語氣，安排各種工作，組織每項活動，商量著所需購買的汽球、鮮花、啤酒和伏特加的數量，彷彿動手術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雖然那些東西對於剛剛完成手術的人來說毫無幫助，可是他們興致高昂的樣子，使我找不到反對的理由。最初，樂要我向他們宣布手術的日期，只是為了「讓他們在街上或聚會中碰到你時，看見你的身體長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不致洩露出驚詫得令人尷尬的神情」。可是他們雀躍的表現，確實在我的意料之外，他們過度的欣喜，並不是日常生活沉悶的反映，而是由於政府曾經出版的一系列關於連生生活指引的宣傳冊子，記錄了一段精神科醫生的建議，他呼籲巿民一起練習具鼓勵作用的眼神，表示歡迎和接納的笑容，理由是每個人的臉都是風景的一部分，而即將進行手術或順利縫合了身體的人，總是格外容易被外在的事物影響對於自身的想法。「只要多注意表情，便能間接幫助新生者適應新的身體，減低感染及併發症的機會。」他指出所有願意接駁身體的人都是「新生者」。母親給我送來了幾襲簇新的連生病人服。進行手術前的兩星期，我和樂站在她家裡的鏡子前，順從地讓她把軟尺繞過我們的脖子、肩膊、手臂、腰間和腿，下午的陽光爬過我的臉，我的眼睛因刺痛而視野模糊，再也辨不清樂和母親的面目，彷彿在我身旁跟我穿上相同衣服的是他們而不只是其中一人。當我把頭顱轉往暗處，讓疲憊的視線稍作歇息時，母親已經坐在縫紉機前，一邊哼著輕快的曲子，一邊裁剪布匹，使我以為，她在操縱著的並不是一柄剪刀或縫紉機，而是一部鋼琴，姿態就像樂在彈奏我的身體。她的神情那麼熟悉，跟其餘知道我們連接身體的人非常近似，使我驚異地發現，將會跟我接合的，並不只是樂，還有那一撮不為人知的樂極忘形的面向，我不知道那將會把我引領到什麼地方，但我已沒有後悔的餘地。如果那時候，剛巧有一位旅客遊覽醫院，看到他們把病房布置成一個派對的場地，結滿了彩帶和發亮的燈飾，必然會認為住在這裡的都是淳樸而容易滿足的人，甚至為了鮮血和傷口而興奮。但即使真的出現了這樣的一位旅客，我也沒法指出他的看法是一種錯覺，誰也不能肯定，現實是不是眾多錯覺的碎片折射出來的幻象像。手術開始之前兩天，護士打電話來，提示我手術前十二小時不可進食，六小時前不可喝水。「確保你的胃部沒有任何東西。」她說，然後壓底了聲線︰「最理想的情況是，把腦子也維持在空蕩蕩的狀態，放下一切，什麼也不要想，甚至暫時住進一個新的單位裡，忘掉所有發生在以往的事，以及過去了的自己。」雖然她盡量把音量降低，但還是洩露了洋洋自得的意味︰「唯有如此，才有足夠的空間放置另一個人的情緒和習性，減少相互排斥的狀況──沒有一本連生指南能告訴你以上的事，這全來自我的經驗和觀察。」把電話掛上後，我一直在思考她的話，可是找不到實踐的途徑。進入手術室前的清晨，我醒來後卻感到整個人都被掏空，與外界的聯繫中斷了，陰沉的天空、潮溼的風、凶巴巴的途人臉孔和清道夫掃除垃圾的聲音像穿透影子那樣穿過了我，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我還能做出本能的反應，基於日常習慣殘留下來的記憶，只是就像一部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我和樂穿著醫院提供的紫色衣服，經過一間病房門前，被喧鬧的人聲吸引。每個進行縫身手術的日子，醫院都把某一樓層的病房劃分為活動室，讓剛剛被縫合起來的兩個人住在那裡，直至傷口癒合，也讓他們的親屬盡情慶祝。我在門外探頭進去，看到相熟的人在聊天，手上捧著香檳，便知道他們為了我而來，我向他們用力地揮手，他們轉過頭來，呼喚我的名字，我剛要踏進房間，走到他們之中，護士便抓著我的肩膀，以眼神向我示意，那裡並不是施行手術的地方。我只好跟在護士和樂的身後一直走，直至到達巷子的盡頭，仍然聽到人群歡呼的聲音，我沒法明白他們亢奮的原因。過了好一陣子才想到，他們叫囂的對象，其實並不是我們，而是他們自己，因為連生的陣營，將會加入新的成員，代表他們再沒有那麼孤軍力弱，甚至是一種鼓勵，令他們更認同自己的抉擇。我竟然被他們歡樂的氣氛感染，不自覺地笑了起來。為了手術而諮詢醫生的時候，樂已經說明了，我們希望採取的是腹部連接的方式，在胸腹間切割出一個造口，把皮膚、肌肉、軟組織和血管等相連。「我的心臟必須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以舒緩她睡眠時的不安。」他解釋，別的方案都不可行。那天，門外輪候的人很多，醫生說話的速度便愈來愈快，指出那是縫身手術中較簡單而風險較低的一種，而完成手術後，我們看起來將會像一隻左右翅膀不對稱的蝴蝶。當我們走進手術室，負責的醫生和律師已經換上了隔絕細菌的服裝，神情嚴肅地站在那裡，就像為了某種即將發生的災難嚴陣以待，我們躺在手術床上，醫生戴上手套之前，向我們發出了一連串關於健康的問題，我不明所以，只是在適當的時候點頭或搖頭。見證手術的律師也走到我們身旁，宣讀了許多冗長的句子，為了使我們明白，當我們再次醒來，便已放棄原有的身分，成為一個人的其中一部分，換上新的名字，而且將共同承擔各項責任。我們表示同意，然後另一名醫生走上前，把麻醉藥逐一扎進我們的手臂，要我們從十開始倒數。那是一個漆黑的洞，在那裡，沒有時間和重量。恢復意識的時候，我們被推進了一個鬧哄哄的房間內，渾身抽痛得使我不敢睜開眼睛，但我還是聽到了他們的話。

「這樣的結合，雙方也沒有犠牲什麼，何其倉促。說不上有任何意義。」一個人這樣說。「但年輕一輩大多如此。」另一個人這樣回答。我便想起了見證律師的臉，那不屑的神情，不情不願地執行他的工作，幸好還沒有完全消散的麻醉藥使我們恍恍惚惚的，我便不願張開眼睛，躺回那溫熱的洞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