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的祖先
少時讀《三國演義》，對華歆充滿惡感。第一因為他貪戀財富，羨慕榮華富貴。他與我們管家的老祖宗管寧是好友，二人一起鋤地，見金，我祖揮鋤不顧，華歆卻將金子撿起來看了看，然後扔掉。他與我祖在房子裡讀書，忽聽門外喧譁，言有貴人路過，我祖讀書不顧，他卻放下書本跑出去看。由這兩件事，我祖看透了華歆的本性，便與他割席斷交。惡他的第二個原因是他心狠手辣，伏皇后因給父親寫信密謀鏟除曹操，事洩，躲進夾壁中藏匿，被華歆揪著頭髮拖出來。漢獻帝雖是傀儡，但畢竟是個皇帝，他的皇后孬好也是國母，即便犯有重罪，也不該如此粗暴對待啊。
後來，儘管知道《三國演義》是小說，不能當成信史， 而且作者的政治立場分明站在劉姓一邊，對曹氏及與曹氏親近的人多有貶低醜化，因此書中對華歆的描述並不可信。但小說這玩意兒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寫人狀物比歷史書更加形象逼真，讀後所形成的印象也比較難以磨滅，就像幾十年前好些大人物給曹操翻案，意在恢復他的英雄本色，但讀過「三國」與看過「三國」戲的人，心中的曹操依然是一個白臉的奸雄。這也就是說，歷史人物曹操與文學典型曹操，雖有一定關聯，但絕對不能畫等號了。
《三國演義》所述華歆本事，有幾例出自《世說新語》。但《世說新語》中對塑造華歆正面形象有利的故事，作家卻沒有採用。
如下：
華歆、王朗俱乘船避難，有一人欲依附，歆輒難之。朗曰：「幸尚寬，何為不可？」後賊追至，王欲捨所攜人。歆曰：「本所以疑，正為此耳。既已納其自托，寧可以急相棄邪？」遂攜拯如初。世以此定華、王之優劣。
這故事徹底改變了我對華歆的看法。故事中的王朗，後來與華歆一樣在魏國位列三公，《三國演義》寫他被諸葛亮活活罵死，我看這事多半也是羅貫中的虛構。諸葛亮口才的確好，但書中所述他罵王朗那些話其實相當空洞。王朗連這樣幾句罵都頂不住，還當什麼司徒？但在《世說新語》這個故事裡，王朗的胸襟氣量、做事風格顯然比華歆要低好幾個層次。華歆在處理這件事時，首先採取了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在做決定之前，先考慮這件事壞的方面，而一旦承諾就要負責到底。他是真正的「先小人後君子」，而王朗的行為則是「先君子後小人」了。所以，我想，交朋友應該交華歆這樣的人，而不應該交王朗這樣的人。
《三國演義》描述華歆與我祖管寧的故事中，華似乎是一個貪財慕勢之人，但從他後來的表現看，他其實是個相當廉潔與節儉的人。他在東吳任職時，曹操讓漢獻帝下詔調他到許昌任職。賓朋好友與昔日同事千餘人都來相送，多有饋贈。華歆收下禮物，但都做了標記。臨行時把這些財物全都擺出來，說，為了我一路上的安全，還是請大家把各自的禮物取走吧。後來，他協助曹丕當了皇帝，曹丕對他多有賞賜，他將這些財物都贈送給了別人。皇帝賞給他年輕女人，他一個不留，全部讓她們嫁人。
我的老祖管寧與他割席斷交，讓他背負了惡名。但他當了高官後，一直向皇帝推薦我祖，到了晚年，甚至要把自己擔任的太尉官職讓予我祖。
總之，華歆這個人是被《三國演義》把名譽毀了。其實， 他是個了不起的政治家，他生前寫了很多文章，有文集三十卷。最有名的是《諫伐蜀疏》。魏太和四年（西元二三○年），魏明帝派曹真從子午道進軍征伐蜀漢，皇帝車駕來到許昌。華歆大膽上疏，分析天下形勢，提出了修文德的主張，他說：「為國者以民為基，民以衣食為本。」所以應該發展生產，讓百姓休養生息。如果百姓生活富足，天下太平，那麼遠方的人就會感懷威德，吳蜀之民也會自動歸附。華歆的疏，言辭懇切，說理透徹，深深地打動了魏明帝，於是詔令曹真退兵。
將華歆的《諫伐蜀疏》與諸葛亮的《前出師表》和《後出師表》對照讀來，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華歆，山東高唐縣人。現高唐縣固河鎮有一村莊叫大華莊。該莊西北有一古墓，據縣誌記載，此即華歆之墓。當地華姓家族亦代代認為此墓為祖墳。我的老友余華祖籍高唐，父親姓華，華歆應該是他的先祖吧。所以，從這個角度，可以大言不慚地說，我與余華，也算是「世交」啦。
賣驢技
用假話騙人，尋常事也；用真話騙人，反常事也。尋常事無可記，反常事可記之。吾鄉周氏父子，聰明人也。聰明人不願種田出大力，喜歡幹一些出力少、賺錢快的事。吾鄉把從事商業者稱為買賣人，此稱謂含貶義，但也不算太狠。周氏父子，父名文元，字金榜。子名武魁，字占鑣。他們家似乎世世代代都與農民不一樣。如果說地道的農民與土地是魚與水的關係，那麼周氏父子與土地就是青蛙與水的關係。他們可以在水裡待著，也可以跳到岸上甚至鑽到泥土中或是爬到樹上。這些都是閒話，咱們書歸正傳。周氏父子所從事的工作，說好聽點叫經紀人，說難聽點就是牲口販子。因為周氏父子只倒騰驢，因此大家都稱他們為驢販子。他們的特長就是用一些手段把一頭老驢裝扮成一頭比較年輕的驢，然後賺一筆錢。怎樣把一頭老驢裝扮成一頭看上去比較年輕的驢呢？具體作法是：將一把谷秸點燃，去燒燎老驢身上的死毛。這個分寸比較難把握，太近了會燙傷驢皮，太遠了又燒不出效果，所以這個活兒一般都是老周幹。小周拤著一柄竹掃帚，待老周燎後刷之。刷時，驢似乎很享受。刷後，驢煥然一新，猶如穿上了一件光鮮的外套。處理完驢毛後就開始處理驢牙，這活兒較複雜。先用絲瓜瓤子蘸著鹽末兒擦洗，驢愈老牙愈黃，擦洗後驢牙變白，會給買驢者留下好印象，驢也顯得年輕。接下來的工序最為複雜，那就是用錐子在驢牙上鑽剔出溝槽，因為老驢的牙齒經過多年磨損，已經磨平，這是判斷驢年齡最重要也最可靠的標誌。在磨平的牙齒上剔出溝槽，這活兒也只能老周幹，小周做助手。大多數人都有過看牙的經驗，知道鑽磨牙齒的滋味不好受。驢也一樣，所以小周要讓驢嘴張開，一直等到老爹把活兒幹完。驢急了也是會咬人的，這活兒多少也有一些危險呢。最後，就是在牽驢上集前，用拌有酒糟的飼料餵牠一飽，讓牠微醺、興奮。你看這頭驢，毛眼兒新鮮，雙眼煥發光彩，哪像老驢？活脫脫就是一頭青年驢啊。買驢人在扒開驢嘴看罷驢牙後，提出疑問：這驢牙似乎剛剛鑽過。這時，小周就說：大叔，您真說對了，今天早晨，我扒著驢嘴，俺爹用錐子鑽的！於是大家都哈哈一笑，不再懷疑。這就是用真話騙人的故事。
群眾演員
我一老朋友，酷愛上鏡頭，而且總是能上得了鏡頭。每年到了重大節日或重要紀念日，他總是會打電話提醒我：「喂，老弟，今晚注意看電視新聞，應該有我的鏡頭。」我按照他的指示注意看，果然有好幾次看到了他。有一次電視台記者還專門採訪了他。後來他告訴我上鏡頭的竅門。他說，如果明天是節日，那你一大早就要等候在最容易被記者發現的地方，你要麼化裝成老農，當然你要說方言，要麼你化裝成一位身穿工裝、頭戴安全帽的農民工，你要說剛從某個重大建設項目工地上值完夜班直接趕過來的……總之，他說，你要摸準那些記者的脈，知道他們需要什麼，你說的話要富有個性，有職業特點，符合人物身分。只要你掌握了這些技巧，而且不怕吃苦，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熱，我包你十有八九會上鏡頭。
我起初有點鄙視我這位朋友，但現在我糾正了自己的偏見。我這朋友的這個業餘愛好其實很好，沒有他這樣的人，我們的新聞記者，將找不到能表現主題的對象。一件事，只要專心去做，總是會有收穫的。
我把這件事說給一位擔任過基層幹部的朋友聽，他不以為意地說，為了應付上級領導的檢查，我們每個單位都培養了幾位能說會道又有鏡頭感的「群眾」。他們雖然沒學過表演，但他們演技高超。他們高超的地方表現在他們會對自己說的假話信以為真，如果需要，他們會被自己的假話感動得熱淚盈眶。他說，有一年省裡一位領導下來檢查除氟改水情況，我們就安排了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化裝成挑水的，女的化裝成在村頭大槐樹下賣大碗茶的。水桶裡盛著的其實是瓶裝礦泉水。他恰到好處地挑著水出現在領導面前。領導問：這是除氟水嗎？好喝嗎？他裝出不高興的樣子說：你這個同志，看樣子還是個幹部，毛主席是怎麼說的來著？你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親口嚐一嚐；你要想知道除氟水的滋味，就要親口喝一瓢嚐嚐。接著他就用掛在桶沿上的鐵瓢舀了水遞給那領導。當時正值暑天，天氣炎熱，領導一路視察一路做指示，口正渴著呢，接過那鐵瓢，仰脖咕嘟，如飲瓊漿。報社記者咔嚓咔嚓拍照，電視台記者轉著圈兒錄像。領導身心清爽，讚嘆道：不亞於礦泉水嘛！
一斗閣主曰：這都是過去的老故事了。
少時讀《三國演義》，對華歆充滿惡感。第一因為他貪戀財富，羨慕榮華富貴。他與我們管家的老祖宗管寧是好友，二人一起鋤地，見金，我祖揮鋤不顧，華歆卻將金子撿起來看了看，然後扔掉。他與我祖在房子裡讀書，忽聽門外喧譁，言有貴人路過，我祖讀書不顧，他卻放下書本跑出去看。由這兩件事，我祖看透了華歆的本性，便與他割席斷交。惡他的第二個原因是他心狠手辣，伏皇后因給父親寫信密謀鏟除曹操，事洩，躲進夾壁中藏匿，被華歆揪著頭髮拖出來。漢獻帝雖是傀儡，但畢竟是個皇帝，他的皇后孬好也是國母，即便犯有重罪，也不該如此粗暴對待啊。
後來，儘管知道《三國演義》是小說，不能當成信史， 而且作者的政治立場分明站在劉姓一邊，對曹氏及與曹氏親近的人多有貶低醜化，因此書中對華歆的描述並不可信。但小說這玩意兒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寫人狀物比歷史書更加形象逼真，讀後所形成的印象也比較難以磨滅，就像幾十年前好些大人物給曹操翻案，意在恢復他的英雄本色，但讀過「三國」與看過「三國」戲的人，心中的曹操依然是一個白臉的奸雄。這也就是說，歷史人物曹操與文學典型曹操，雖有一定關聯，但絕對不能畫等號了。
《三國演義》所述華歆本事，有幾例出自《世說新語》。但《世說新語》中對塑造華歆正面形象有利的故事，作家卻沒有採用。
如下：
華歆、王朗俱乘船避難，有一人欲依附，歆輒難之。朗曰：「幸尚寬，何為不可？」後賊追至，王欲捨所攜人。歆曰：「本所以疑，正為此耳。既已納其自托，寧可以急相棄邪？」遂攜拯如初。世以此定華、王之優劣。
這故事徹底改變了我對華歆的看法。故事中的王朗，後來與華歆一樣在魏國位列三公，《三國演義》寫他被諸葛亮活活罵死，我看這事多半也是羅貫中的虛構。諸葛亮口才的確好，但書中所述他罵王朗那些話其實相當空洞。王朗連這樣幾句罵都頂不住，還當什麼司徒？但在《世說新語》這個故事裡，王朗的胸襟氣量、做事風格顯然比華歆要低好幾個層次。華歆在處理這件事時，首先採取了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在做決定之前，先考慮這件事壞的方面，而一旦承諾就要負責到底。他是真正的「先小人後君子」，而王朗的行為則是「先君子後小人」了。所以，我想，交朋友應該交華歆這樣的人，而不應該交王朗這樣的人。
《三國演義》描述華歆與我祖管寧的故事中，華似乎是一個貪財慕勢之人，但從他後來的表現看，他其實是個相當廉潔與節儉的人。他在東吳任職時，曹操讓漢獻帝下詔調他到許昌任職。賓朋好友與昔日同事千餘人都來相送，多有饋贈。華歆收下禮物，但都做了標記。臨行時把這些財物全都擺出來，說，為了我一路上的安全，還是請大家把各自的禮物取走吧。後來，他協助曹丕當了皇帝，曹丕對他多有賞賜，他將這些財物都贈送給了別人。皇帝賞給他年輕女人，他一個不留，全部讓她們嫁人。
我的老祖管寧與他割席斷交，讓他背負了惡名。但他當了高官後，一直向皇帝推薦我祖，到了晚年，甚至要把自己擔任的太尉官職讓予我祖。
總之，華歆這個人是被《三國演義》把名譽毀了。其實， 他是個了不起的政治家，他生前寫了很多文章，有文集三十卷。最有名的是《諫伐蜀疏》。魏太和四年（西元二三○年），魏明帝派曹真從子午道進軍征伐蜀漢，皇帝車駕來到許昌。華歆大膽上疏，分析天下形勢，提出了修文德的主張，他說：「為國者以民為基，民以衣食為本。」所以應該發展生產，讓百姓休養生息。如果百姓生活富足，天下太平，那麼遠方的人就會感懷威德，吳蜀之民也會自動歸附。華歆的疏，言辭懇切，說理透徹，深深地打動了魏明帝，於是詔令曹真退兵。
將華歆的《諫伐蜀疏》與諸葛亮的《前出師表》和《後出師表》對照讀來，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華歆，山東高唐縣人。現高唐縣固河鎮有一村莊叫大華莊。該莊西北有一古墓，據縣誌記載，此即華歆之墓。當地華姓家族亦代代認為此墓為祖墳。我的老友余華祖籍高唐，父親姓華，華歆應該是他的先祖吧。所以，從這個角度，可以大言不慚地說，我與余華，也算是「世交」啦。
賣驢技
用假話騙人，尋常事也；用真話騙人，反常事也。尋常事無可記，反常事可記之。吾鄉周氏父子，聰明人也。聰明人不願種田出大力，喜歡幹一些出力少、賺錢快的事。吾鄉把從事商業者稱為買賣人，此稱謂含貶義，但也不算太狠。周氏父子，父名文元，字金榜。子名武魁，字占鑣。他們家似乎世世代代都與農民不一樣。如果說地道的農民與土地是魚與水的關係，那麼周氏父子與土地就是青蛙與水的關係。他們可以在水裡待著，也可以跳到岸上甚至鑽到泥土中或是爬到樹上。這些都是閒話，咱們書歸正傳。周氏父子所從事的工作，說好聽點叫經紀人，說難聽點就是牲口販子。因為周氏父子只倒騰驢，因此大家都稱他們為驢販子。他們的特長就是用一些手段把一頭老驢裝扮成一頭比較年輕的驢，然後賺一筆錢。怎樣把一頭老驢裝扮成一頭看上去比較年輕的驢呢？具體作法是：將一把谷秸點燃，去燒燎老驢身上的死毛。這個分寸比較難把握，太近了會燙傷驢皮，太遠了又燒不出效果，所以這個活兒一般都是老周幹。小周拤著一柄竹掃帚，待老周燎後刷之。刷時，驢似乎很享受。刷後，驢煥然一新，猶如穿上了一件光鮮的外套。處理完驢毛後就開始處理驢牙，這活兒較複雜。先用絲瓜瓤子蘸著鹽末兒擦洗，驢愈老牙愈黃，擦洗後驢牙變白，會給買驢者留下好印象，驢也顯得年輕。接下來的工序最為複雜，那就是用錐子在驢牙上鑽剔出溝槽，因為老驢的牙齒經過多年磨損，已經磨平，這是判斷驢年齡最重要也最可靠的標誌。在磨平的牙齒上剔出溝槽，這活兒也只能老周幹，小周做助手。大多數人都有過看牙的經驗，知道鑽磨牙齒的滋味不好受。驢也一樣，所以小周要讓驢嘴張開，一直等到老爹把活兒幹完。驢急了也是會咬人的，這活兒多少也有一些危險呢。最後，就是在牽驢上集前，用拌有酒糟的飼料餵牠一飽，讓牠微醺、興奮。你看這頭驢，毛眼兒新鮮，雙眼煥發光彩，哪像老驢？活脫脫就是一頭青年驢啊。買驢人在扒開驢嘴看罷驢牙後，提出疑問：這驢牙似乎剛剛鑽過。這時，小周就說：大叔，您真說對了，今天早晨，我扒著驢嘴，俺爹用錐子鑽的！於是大家都哈哈一笑，不再懷疑。這就是用真話騙人的故事。
群眾演員
我一老朋友，酷愛上鏡頭，而且總是能上得了鏡頭。每年到了重大節日或重要紀念日，他總是會打電話提醒我：「喂，老弟，今晚注意看電視新聞，應該有我的鏡頭。」我按照他的指示注意看，果然有好幾次看到了他。有一次電視台記者還專門採訪了他。後來他告訴我上鏡頭的竅門。他說，如果明天是節日，那你一大早就要等候在最容易被記者發現的地方，你要麼化裝成老農，當然你要說方言，要麼你化裝成一位身穿工裝、頭戴安全帽的農民工，你要說剛從某個重大建設項目工地上值完夜班直接趕過來的……總之，他說，你要摸準那些記者的脈，知道他們需要什麼，你說的話要富有個性，有職業特點，符合人物身分。只要你掌握了這些技巧，而且不怕吃苦，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熱，我包你十有八九會上鏡頭。
我起初有點鄙視我這位朋友，但現在我糾正了自己的偏見。我這朋友的這個業餘愛好其實很好，沒有他這樣的人，我們的新聞記者，將找不到能表現主題的對象。一件事，只要專心去做，總是會有收穫的。
我把這件事說給一位擔任過基層幹部的朋友聽，他不以為意地說，為了應付上級領導的檢查，我們每個單位都培養了幾位能說會道又有鏡頭感的「群眾」。他們雖然沒學過表演，但他們演技高超。他們高超的地方表現在他們會對自己說的假話信以為真，如果需要，他們會被自己的假話感動得熱淚盈眶。他說，有一年省裡一位領導下來檢查除氟改水情況，我們就安排了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化裝成挑水的，女的化裝成在村頭大槐樹下賣大碗茶的。水桶裡盛著的其實是瓶裝礦泉水。他恰到好處地挑著水出現在領導面前。領導問：這是除氟水嗎？好喝嗎？他裝出不高興的樣子說：你這個同志，看樣子還是個幹部，毛主席是怎麼說的來著？你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親口嚐一嚐；你要想知道除氟水的滋味，就要親口喝一瓢嚐嚐。接著他就用掛在桶沿上的鐵瓢舀了水遞給那領導。當時正值暑天，天氣炎熱，領導一路視察一路做指示，口正渴著呢，接過那鐵瓢，仰脖咕嘟，如飲瓊漿。報社記者咔嚓咔嚓拍照，電視台記者轉著圈兒錄像。領導身心清爽，讚嘆道：不亞於礦泉水嘛！
一斗閣主曰：這都是過去的老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