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小姐命帶不祥
祠堂裡香煙裊裊，沈祥悅跪在眾祖先牌位前雙手合十，閉眼專注祈禱，這是她離府前的習慣，必會到祠堂與祖父說說話。
柳眉緊擰，沈祥悅想起最敬愛的祖父，不免又內心惆悵。
半晌，她站起身，順了順藕色襖裙，才剛走出祠堂就有人緊貼上來，摟著她的手臂不放。
沈祥悅知道小妹定會在祠堂外等她，這也是每回她要離府前必定會發生的事，整個府裡上上下下也唯有小妹會來替她送行。
從小妹的身長只及她的胸口到如今幾乎與她個頭相仿，每一年、每一回從不缺席，這也讓沈祥悅心中有些安慰。
「二姊，我不想要妳走……」沈祥安一顆頭甚至緊黏在沈祥悅的上臂。
沈祥悅輕笑著，就算身上趴著一個人還是繼續往前走。「大姊再過半年就要成親了，到時我會回來，我們就能再見了。」
這安慰對沈祥安來說似乎不太管用，她哭喪著一張臉發出哀怨的低鳴。
忽地，右側的槐樹後冒出半身人影，沈祥利朝著她們大聲道：「沈祥安，又讓娘知道妳去找二姊，姨娘定會罵妳的！」
沈祥安抬起頭，很是不滿弟弟的態度，但是沈祥悅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與弟弟計較，於是她只是用力朝著槐樹哼了一大聲給樹幹後的人聽。
沈家獨子沈奇彬官任工部營繕清吏司郎中，共有五子，正妻生兩女一男，姨娘生一女一男，沈祥悅行二，在她出生那年沈家可謂掀起了不小的風浪。
沈奇彬在沈祥悅出生後便將她的八字拿給一名算命仙算名，算命仙一瞧這八字眉頭就像打結一般，頻頻搖頭歎氣。
算命仙道此女出生時孛星出，實為不祥。命盤中出了七殺、破軍和貪狼三顆主星，為殺破狼命格，一生會有諸多變數及起伏動盪，三夾命凶格者凶多吉少，與父母及手足緣薄。
沈奇彬一聽差點沒暈過去，急問算命仙可有解法，算命仙謂此是命中注定，無法可解，最後替行祥字輩的她賜名「悅」，與沈奇彬的心境一對比著實有些諷刺。
那日沈奇彬回府後將氣全撒在了妻子蘇氏身上，吵到沈奇彬的父親沈牧都來關切，沈奇彬一見到父親竟還繼續抱怨，說蘇氏生不出兒子就算了，竟還生出了一個煞星。
好一會兒沈牧才搞清楚狀況，原來是算命惹出來的紛爭。
沈牧想起兒子近期認識了一位迷信友人，打從那友人介紹算命仙給他後，他便事事都去問那算命仙，大孫女出生時也是由那算命仙觀命格取名，花費不貲。
他之前由著兒子是覺得心有寄託未嘗不可，怎知會鬧出這般風波，他將兒子拉到外間，訓斥他蘇氏如此辛苦為他生下一個孩子，他怎能如此責備她？
沈牧義正辭嚴地道：「人的命運是自己闖出來的，若什麼都用命格解釋，那我生為醫者何必救人？橫豎命格說能活就能活，壓根與醫者的努力無關啊。」
但沈奇彬聽不進父親這些話，他氣得甩頭就走，三個月後就納了高姨娘進門，讓蘇氏痛心不已，但自己確實生不出兒子，沒有立場置喙。
也因此在心底深處，蘇氏對二女兒是有怨的，這怨直到七年後蘇氏終於得子才稍稍淡了一些。
而沈祥悅的成長道路上還真如算命仙所言，親生父母親及大姊都不願親近她，唯有沈牧不信這些，只要一得空沈牧幾乎都伴著二孫女，他發現二孫女對藥草也有興趣後，遂將自己的本領一一教給她。
之後小她兩歲的庶妹沈祥安莫名喜歡她，就算被高姨娘嚴格交代不准接近仍舊會偷偷跑來找她玩。她曾經問過庶妹為何喜歡跟她在一塊兒，那時才六歲的沈祥安童言童語地說了句「因為妳最和善」。
最初沈祥悅也是避著庶妹的，擔心自己會害她被高姨娘責罵，也擔心自己的命格真的會牽連到她。但最後她還是被沈祥安的堅持給感動了，當那張可愛圓臉朝她笑時，她的心頓時軟得像棉花一般，在這府中還能得此真誠笑容，足矣。
這段情誼在六年前她被迫離家後也始終維持著，每當她回家，沈祥安總是熱情地歡迎她，當要離開時則用最哀傷的情緒送別她。
沈家正門外已停妥一輛馬車，姊妹倆離情依依，沈祥悅上車後從窗子探出頭，朝沈祥安揮手道別，後者也用力地高舉著手揮舞。
直至馬車在不遠處右拐，沈祥悅才坐回馬車內，不覺鼻頭一陣酸，說再見這件事她永遠都習慣不了。
正月十六，百官上朝，店鋪開張，人人從新年的歡愉裡抽離，開始新一年的生活。
對沈祥悅來說同樣，她年復一年在年節前回家，十六離家，從京城到榕州大平縣的這段路她已走得十分熟悉，這約莫十天的路程她走了六年。
六年前，祖父在睡夢中突然離世，清早發現的祖母吳氏嚇得高聲尖叫後就昏厥過去，一個時辰後才醒來，家人擔心地圍繞身側，怎料祖母一見到她便伸手指著她說祖父的死都是她的錯。
「妳祖父就是被妳剋死的！」
吳氏這句話深深烙印進才十歲的沈祥悅腦中，甚至無人替她辯解，最多只是攔著吳氏，勸吳氏注意身體。
巧合的是當晚弟弟沈祥釗就莫名發起高燒，一連燒了三日，吳氏不斷碎念沈祥悅有多麼不祥，勸說兒子將她趕出家門。
最後沈奇彬與蘇氏為了保全唯一的嫡子，竟然同意讓沈祥悅離開，蘇氏將嫁妝中的一處莊子贈與給她，讓她有個落腳處，對外稱二女兒是去郊外養病了。
沈祥悅沒有抵抗，她真覺得是自己的錯，她最喜愛的祖父是被她剋死的，她是個煞星，為了家人們好，她離開才是最好的。
於是十歲的沈祥悅來到陌生的莊子，此後只有年節才會回京，其餘時間她都生活在這兒。
馬車停在莊外，車夫將車門打開，沈祥悅掀開車簾，看著莊子門柱上的牌匾寫著「詠絮莊」三字。這牌匾是她四年前立的，她給自己的家取了名，認定自己會在這裡生活一世，那年她十二歲。
回到詠絮莊時已是正月二十六，沈祥悅甫下馬車，立時有人迎了上來。
「莊主，妳回來啦！」來者是賴竹，身為詠絮莊的莊頭，沈祥悅很信任他。
「賴叔，一切可好？」
「都好，就是今年比往年凍得嚇人，我已經加強保溫防寒了。」
兩人邊說邊往田邊走去。
這莊子不過三十畝地，種植的藥草及香草數量不算太多，賣量不過幾百斤，但沈祥悅有貴人相助，總能碰巧種植到目前市場上最稀缺的藥草或香草，且她的貨品質好，價格通常都能賣得很不錯，故而這莊子雖不大，沈祥悅還是賺進了不少銀兩，足以支撐她繼續雇人做農活。
沈家並不曉得沈祥悅的小生意，蘇氏在給她莊子時只知道那裡無人居住，長年封鎖著。
當年隨著沈祥悅來到詠絮莊的奴僕並不多，總共也就八名，都是自願留在她身邊服侍，其中最資深的是從小便照顧她的楊嬤嬤。
因當年沈祥悅才十歲，所以每年沈家發出的銀兩都是交由楊嬤嬤管理，讓楊嬤嬤處理奴僕的月錢及家中開支。
沈祥悅並不需要負擔主院的開銷，且她看過帳本，楊嬤嬤管理得極好，她也就乾脆繼續給楊嬤嬤管著主屋中饋，而她只要忙活田地這頭的事。
走到詠絮莊西邊，這裡有一間三合院和一排側屋，三合院是賴竹一家居住，而側屋會住進一些長短期不一的莊稼漢。
側屋前，有名僧人正慵懶地躺在躺椅上，若非他的光頭及袈裟能體現出他的身分，光從言行舉止還真難看出他是位僧人，他正翹著一隻腳，手拿酒壺大口喝著。
沈祥悅笑著走近，這位看起來很不像話的僧人便是她的貴人，若不是他，詠絮莊的小小生意興許不會如此順利。
她早已習慣這位貴人的形象，遂也不覺驚訝，輕聲道：「悟仁大師，我回來了。」
悟仁大師睜開一隻眼，朝她笑道：「回來便好。」
詠絮莊兩面背大峻山，一面迎布察河，從莊外的山路向上走有座覺雲寺，主祀神農大帝，悟仁大師便是覺雲寺的僧人，但素日裡他總愛在詠絮莊晃悠。
悟仁大師身形高瘦，看起來已過花甲之年，他深諳醫術，對於藥草自然也瞭若指掌，但他最厲害的地方是總能猜中當下種植什麼藥材最有利，每回只要聽從他的意見，絕對不會失敗。
除了這些事，沈祥悅會尊他為貴人更是因為他傾囊相授給她不少醫術，讓她能在祖父給予的基礎上繼續向上成長，如今的她也能替人看些小毛病。
猶記得她頭一回上覺雲寺拜訪住持時曾問過悟仁大師的事，住持只是笑笑地道：「悟仁隨心而活，信他不會有錯。」
住持的話雖難懂，但此後她對悟仁大師便完全沒了懷疑。
「悅姊姊！」兩個人影從三合院竄出，一人一邊親暱地拉著沈祥悅的衣袖。
「萱兒、凜兒，不得對莊主無禮！」賴竹訓斥著自己的一對兒女。
這時三合院內又走出一名婦人，順著丈夫的話道：「你們要好好跟莊主問好，知道嗎？」
「賴叔、賴嬸，沒事的。」沈祥悅緩頰著，看向賴萱及賴凜。「今年我同樣從京城帶了些禮物要送你們，晚些你們去我那兒拿吧。」
「太好了！」姊弟倆異口同聲，只差別在已經十一歲的賴萱較自制，而才七歲的賴凜腳下似有火般跳個不停。
沈祥悅都還沒來得及與大家多寒暄幾句，一陣慘烈的馬鳴及翻覆的碰撞聲吸引了眾人，他們看向大峻山，只見一人從山上墜了下來，身子多次碰撞山壁及樹叢，最後落在詠絮莊內的乾草堆上。
悟仁大師和沈祥悅率先奔跑過去，賴竹等人傻了好幾息才一邊大喊著救人一邊跟上他們的腳步。
乾草堆內，一名男子面部朝下躺在裡頭，他身上的衣裳因撞擊變得殘破不堪，悟仁大師將他搬到地上，伸手探他鼻息，確定人還活著後，抬抬手要賴竹派兩個人將人抬進屋。
「抬到主屋的東廂房吧，也方便讓天芹和楊嬤嬤幫忙。」沈祥悅提議。
於是，抬著傷患的人走在前，悟仁大師及沈祥悅緊隨其後，賴竹看見後方一幫看熱鬧的人，揮揮手要大夥兒趕緊回去工作。
主屋在白日裡幾乎不落鎖，一幫人也沒時間招呼，急匆匆便跑了進去，主屋內的奴僕們都嚇了好大一跳。
楊嬤嬤聞聲欲過來瞭解，正巧見一名陌生男子被抬進來，令她霎時充滿疑問，小姐不是剛回來嗎？她方才還見小姐的貼身丫鬟天芹在內院忙著整理行囊，也沒聽她說帶了人回來啊？
楊嬤嬤慌忙挨到沈祥悅身旁。「小姐，發生什麼事了？這是誰呀？」
「方才從山上掉下來的人。」沈祥悅回答的同時已經抵達東廂房，將人放在床上，在悟仁大師替他查看傷情時，她急忙交代，「楊嬤嬤，趕緊燒一些熱水過來，還需要布巾、布條，血竭與紫雲膏也得拿來。」
聞她語氣焦急，楊嬤嬤也沒再多問，隨即去做她交代的事。
沈祥悅謝過賴竹等人，他們甫離開，悟仁大師便向她要來剪刀，卻在準備下手剪開傷者褲管時遲疑了下，接著轉過頭朝她道：「妳先出去吧。」
沈祥悅偏是又走近一步。「大師，醫者不分男女。」
見她堅持，悟仁大師便也算了，橫豎他也不是那麼遵守禮教之人。
悟仁大師先剪開了男人的右邊褲管，因這兒的血跡最多，果然，他的右膝嚴重撞傷，紫瘀一片，腫脹令他的腿看起來像是有兩個膝蓋一般；悟仁大師再將左褲管剪至大腿，幸得只是一些擦傷。
床上的人上衣也被脫掉，悟仁大師很仔細的前後查看，他的右半身傷得比較重，應受到較多撞擊，導致右肩有些脫臼，除此之外都是擦挫傷。
見悟仁大師站起，沈祥悅才出聲，「大師，他的狀況如何？」
「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只傷成這樣實屬幸運，要不是壁上樹叢繁多，還有他落到了乾草堆上，興許已經死了，但能否度過還是得看這幾日。」
沈祥悅掃了床上的人一眼，他髮絲散落，臉上滿是髒汙很是狼狽，但他身上穿的是上好綢緞，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
收回心思，沈祥悅依照悟仁大師的囑咐去搗磨藥草，讓悟仁大師能敷在男人的右膝上。悟仁大師還交代了方子，沈祥悅不需紙筆，聽一遍就知要熬的是怎樣的藥，於是在悟仁大師替傷者上藥止血時，她親自去自家藥材庫抓了藥，來到廚房裡煎。
「小姐！」終於找到自家主子的天芹很焦急地踏進廚房。「小姐，我聽楊嬤嬤說有人受傷了，小姐妳沒事吧？」
「我沒事，他是從山上掉下來的。」
「山……上？」天芹愣了愣，想像著那畫面。「他還活著？」
「還活著，悟仁大師正在替他療傷。」沈祥悅顧著火，仔細熬藥。「對了，妳趕快出門去買幾套男子衣服，他的衣物已破爛不堪了。」
她這兒當然不會有男子衣物，也不好拿小廝或是賴竹的給他穿，只能去買幾套新的。
天芹立刻領命出發，半個時辰後回來時，悟仁大師已經完成了治療工作，他得知天芹拿來衣物後，親自動手替人換上新衣服。
沈祥悅端著湯藥進入東廂房，悟仁大師正坐在桌子旁寫字，她好奇地走過去看，將湯藥擱在桌子上，見上頭都是藥材名稱，她猜測，「是要改方子？」
「不是，是除了現在這一碗，還得喝這碗。」悟仁大師邊說邊站起身。
沈祥悅拿過紙讀著，發覺她沒看過這種配方。「這方子是為了治療什麼？」
「為了解他身上的毒。」
沈祥悅呀然。「他中了什麼毒？」
「是一種被稱作逐影散的毒，我也是頭一次診斷出此毒。中此毒者會疲倦不堪，氣息紊亂，基本上就像個重病之人，一般不知曉此毒的大夫只會認為是病患自身病情太嚴重所導致。」悟仁大師囑咐道：「解毒湯每日一碗，需連喝三十日才能解毒，中途少了一天便前功盡棄，切記。」
沈祥悅知道悟仁大師將此生所識得的藥方全記在腦海中，他的記憶猶如一本浩瀚的典籍，彌足珍貴，也不會有錯。
她慎重地頷首。「我會記得的。大師，你要回去了嗎？」
「此人從大峻山摔下，又聞馬鳴，我推測事發地應是在官道上，官道離覺雲寺近，我回去看看狀況。」悟仁大師拍了拍沈祥悅的肩頭後便直接離開。
沈祥悅放下方子，將藥端到床邊小几，她從榻上取了幾顆軟枕墊在下面，撐高他的頭。
此刻他雖昏迷不醒，藥還是得喝，沈祥悅坐在床榻邊，舀起藥湯輕吹了吹，小心翼翼地灌入他的口中，留心別嗆著他。
如此謹慎餵藥得花上不少時間，但她不願假手他人，起初會提議讓他來東廂房也是因為詠絮莊裡除了悟仁大師就只有她懂醫，待在這裡她才好照顧他。
她不願他死，她再也不想有人死在她身邊了。
「小姐？」楊嬤嬤推門而入，見到沈祥悅的行為不免皺起眉來。「小姐，男女授受不親，妳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實在不適合單獨與男子相處，不如讓老奴來吧。」
「不必，就快喝完了。」沈祥悅手上動作未停。「嬤嬤，桌上有張方子，勞煩妳去替我抓來，藥材庫房應該都有。」
詠絮莊的藥材庫房不只有自家種植的藥材，平日裡沈祥悅也會去藥鋪採買常用藥材存放，甚至珍貴的藥材也有不少，以備不時之需。
「小姐……」楊嬤嬤還想再勸著。
「瞧，喝完了。」沈祥悅朝楊嬤嬤漾起一抹笑。「嬤嬤趕緊去吧。」
楊嬤嬤無奈，只能拿著方子去替主子取藥材。
待楊嬤嬤走後，沈祥悅抽出軟枕讓男人躺平，她佇立在床邊，瞧著他一頭黑髮雜亂無章，滿臉髒汙都快看不清長相，和身上的乾淨衣裳著實不搭。
於是她走出東廂房，正巧見到天芹過來，遂吩咐道：「天芹，去打些熱水來，布巾多備幾條。」
交代完才剛走回房，就聞床上傳來低吟，她快步走了過去，只見他濃眉聚攏，口中無意識地囈語。
她坐到床沿，想捉起他擺放在身側的手腕號脈，不意才剛碰觸到，他就突然反手抓住她的小手，讓她驚得急將手抽回。
她見他那本想抓住她的手改為緊緊揪著棉被，想必傷口給他帶來了不小的折磨，她等到他不再掙扎才再次替他號脈，所幸沒有太大的變化。
天芹端著一盆水進房，將水放在几上，一邊將布巾沾濕一邊道：「小姐，我來吧。」
「我來便好。」沈祥悅伸手要接天芹擰乾的布巾。
天芹猶豫了下，還是給了，她知道小姐不喜歡看身邊的人生病或是受傷，但這人來路不明，壓根不曉得是誰，小姐竟對他這麼好。
沈祥悅將擦髒的布巾遞給天芹，卻見她正在恍神。「在想什麼呢？」
天芹一驚，慌張地接過髒布巾，又遞上新的布巾，她一邊在水中搓揉著下一條一邊道：「小姐，這人若是壞人，妳將他治好後該如何？」
「自然是送官府。」沈祥悅細心地替他擦淨了八成面容。
「那不是白救他了？」天芹再次與沈祥悅交換布巾。
「怎麼會呢？若他沒做什麼自然無事，要是真的犯了罪，讓他活著去償還不好嗎？」沈祥悅站起身將布巾放入水盆內。「而且我是醫者不是判官，他有罪無罪不是我們該思考的。」
祠堂裡香煙裊裊，沈祥悅跪在眾祖先牌位前雙手合十，閉眼專注祈禱，這是她離府前的習慣，必會到祠堂與祖父說說話。
柳眉緊擰，沈祥悅想起最敬愛的祖父，不免又內心惆悵。
半晌，她站起身，順了順藕色襖裙，才剛走出祠堂就有人緊貼上來，摟著她的手臂不放。
沈祥悅知道小妹定會在祠堂外等她，這也是每回她要離府前必定會發生的事，整個府裡上上下下也唯有小妹會來替她送行。
從小妹的身長只及她的胸口到如今幾乎與她個頭相仿，每一年、每一回從不缺席，這也讓沈祥悅心中有些安慰。
「二姊，我不想要妳走……」沈祥安一顆頭甚至緊黏在沈祥悅的上臂。
沈祥悅輕笑著，就算身上趴著一個人還是繼續往前走。「大姊再過半年就要成親了，到時我會回來，我們就能再見了。」
這安慰對沈祥安來說似乎不太管用，她哭喪著一張臉發出哀怨的低鳴。
忽地，右側的槐樹後冒出半身人影，沈祥利朝著她們大聲道：「沈祥安，又讓娘知道妳去找二姊，姨娘定會罵妳的！」
沈祥安抬起頭，很是不滿弟弟的態度，但是沈祥悅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與弟弟計較，於是她只是用力朝著槐樹哼了一大聲給樹幹後的人聽。
沈家獨子沈奇彬官任工部營繕清吏司郎中，共有五子，正妻生兩女一男，姨娘生一女一男，沈祥悅行二，在她出生那年沈家可謂掀起了不小的風浪。
沈奇彬在沈祥悅出生後便將她的八字拿給一名算命仙算名，算命仙一瞧這八字眉頭就像打結一般，頻頻搖頭歎氣。
算命仙道此女出生時孛星出，實為不祥。命盤中出了七殺、破軍和貪狼三顆主星，為殺破狼命格，一生會有諸多變數及起伏動盪，三夾命凶格者凶多吉少，與父母及手足緣薄。
沈奇彬一聽差點沒暈過去，急問算命仙可有解法，算命仙謂此是命中注定，無法可解，最後替行祥字輩的她賜名「悅」，與沈奇彬的心境一對比著實有些諷刺。
那日沈奇彬回府後將氣全撒在了妻子蘇氏身上，吵到沈奇彬的父親沈牧都來關切，沈奇彬一見到父親竟還繼續抱怨，說蘇氏生不出兒子就算了，竟還生出了一個煞星。
好一會兒沈牧才搞清楚狀況，原來是算命惹出來的紛爭。
沈牧想起兒子近期認識了一位迷信友人，打從那友人介紹算命仙給他後，他便事事都去問那算命仙，大孫女出生時也是由那算命仙觀命格取名，花費不貲。
他之前由著兒子是覺得心有寄託未嘗不可，怎知會鬧出這般風波，他將兒子拉到外間，訓斥他蘇氏如此辛苦為他生下一個孩子，他怎能如此責備她？
沈牧義正辭嚴地道：「人的命運是自己闖出來的，若什麼都用命格解釋，那我生為醫者何必救人？橫豎命格說能活就能活，壓根與醫者的努力無關啊。」
但沈奇彬聽不進父親這些話，他氣得甩頭就走，三個月後就納了高姨娘進門，讓蘇氏痛心不已，但自己確實生不出兒子，沒有立場置喙。
也因此在心底深處，蘇氏對二女兒是有怨的，這怨直到七年後蘇氏終於得子才稍稍淡了一些。
而沈祥悅的成長道路上還真如算命仙所言，親生父母親及大姊都不願親近她，唯有沈牧不信這些，只要一得空沈牧幾乎都伴著二孫女，他發現二孫女對藥草也有興趣後，遂將自己的本領一一教給她。
之後小她兩歲的庶妹沈祥安莫名喜歡她，就算被高姨娘嚴格交代不准接近仍舊會偷偷跑來找她玩。她曾經問過庶妹為何喜歡跟她在一塊兒，那時才六歲的沈祥安童言童語地說了句「因為妳最和善」。
最初沈祥悅也是避著庶妹的，擔心自己會害她被高姨娘責罵，也擔心自己的命格真的會牽連到她。但最後她還是被沈祥安的堅持給感動了，當那張可愛圓臉朝她笑時，她的心頓時軟得像棉花一般，在這府中還能得此真誠笑容，足矣。
這段情誼在六年前她被迫離家後也始終維持著，每當她回家，沈祥安總是熱情地歡迎她，當要離開時則用最哀傷的情緒送別她。
沈家正門外已停妥一輛馬車，姊妹倆離情依依，沈祥悅上車後從窗子探出頭，朝沈祥安揮手道別，後者也用力地高舉著手揮舞。
直至馬車在不遠處右拐，沈祥悅才坐回馬車內，不覺鼻頭一陣酸，說再見這件事她永遠都習慣不了。
正月十六，百官上朝，店鋪開張，人人從新年的歡愉裡抽離，開始新一年的生活。
對沈祥悅來說同樣，她年復一年在年節前回家，十六離家，從京城到榕州大平縣的這段路她已走得十分熟悉，這約莫十天的路程她走了六年。
六年前，祖父在睡夢中突然離世，清早發現的祖母吳氏嚇得高聲尖叫後就昏厥過去，一個時辰後才醒來，家人擔心地圍繞身側，怎料祖母一見到她便伸手指著她說祖父的死都是她的錯。
「妳祖父就是被妳剋死的！」
吳氏這句話深深烙印進才十歲的沈祥悅腦中，甚至無人替她辯解，最多只是攔著吳氏，勸吳氏注意身體。
巧合的是當晚弟弟沈祥釗就莫名發起高燒，一連燒了三日，吳氏不斷碎念沈祥悅有多麼不祥，勸說兒子將她趕出家門。
最後沈奇彬與蘇氏為了保全唯一的嫡子，竟然同意讓沈祥悅離開，蘇氏將嫁妝中的一處莊子贈與給她，讓她有個落腳處，對外稱二女兒是去郊外養病了。
沈祥悅沒有抵抗，她真覺得是自己的錯，她最喜愛的祖父是被她剋死的，她是個煞星，為了家人們好，她離開才是最好的。
於是十歲的沈祥悅來到陌生的莊子，此後只有年節才會回京，其餘時間她都生活在這兒。
馬車停在莊外，車夫將車門打開，沈祥悅掀開車簾，看著莊子門柱上的牌匾寫著「詠絮莊」三字。這牌匾是她四年前立的，她給自己的家取了名，認定自己會在這裡生活一世，那年她十二歲。
回到詠絮莊時已是正月二十六，沈祥悅甫下馬車，立時有人迎了上來。
「莊主，妳回來啦！」來者是賴竹，身為詠絮莊的莊頭，沈祥悅很信任他。
「賴叔，一切可好？」
「都好，就是今年比往年凍得嚇人，我已經加強保溫防寒了。」
兩人邊說邊往田邊走去。
這莊子不過三十畝地，種植的藥草及香草數量不算太多，賣量不過幾百斤，但沈祥悅有貴人相助，總能碰巧種植到目前市場上最稀缺的藥草或香草，且她的貨品質好，價格通常都能賣得很不錯，故而這莊子雖不大，沈祥悅還是賺進了不少銀兩，足以支撐她繼續雇人做農活。
沈家並不曉得沈祥悅的小生意，蘇氏在給她莊子時只知道那裡無人居住，長年封鎖著。
當年隨著沈祥悅來到詠絮莊的奴僕並不多，總共也就八名，都是自願留在她身邊服侍，其中最資深的是從小便照顧她的楊嬤嬤。
因當年沈祥悅才十歲，所以每年沈家發出的銀兩都是交由楊嬤嬤管理，讓楊嬤嬤處理奴僕的月錢及家中開支。
沈祥悅並不需要負擔主院的開銷，且她看過帳本，楊嬤嬤管理得極好，她也就乾脆繼續給楊嬤嬤管著主屋中饋，而她只要忙活田地這頭的事。
走到詠絮莊西邊，這裡有一間三合院和一排側屋，三合院是賴竹一家居住，而側屋會住進一些長短期不一的莊稼漢。
側屋前，有名僧人正慵懶地躺在躺椅上，若非他的光頭及袈裟能體現出他的身分，光從言行舉止還真難看出他是位僧人，他正翹著一隻腳，手拿酒壺大口喝著。
沈祥悅笑著走近，這位看起來很不像話的僧人便是她的貴人，若不是他，詠絮莊的小小生意興許不會如此順利。
她早已習慣這位貴人的形象，遂也不覺驚訝，輕聲道：「悟仁大師，我回來了。」
悟仁大師睜開一隻眼，朝她笑道：「回來便好。」
詠絮莊兩面背大峻山，一面迎布察河，從莊外的山路向上走有座覺雲寺，主祀神農大帝，悟仁大師便是覺雲寺的僧人，但素日裡他總愛在詠絮莊晃悠。
悟仁大師身形高瘦，看起來已過花甲之年，他深諳醫術，對於藥草自然也瞭若指掌，但他最厲害的地方是總能猜中當下種植什麼藥材最有利，每回只要聽從他的意見，絕對不會失敗。
除了這些事，沈祥悅會尊他為貴人更是因為他傾囊相授給她不少醫術，讓她能在祖父給予的基礎上繼續向上成長，如今的她也能替人看些小毛病。
猶記得她頭一回上覺雲寺拜訪住持時曾問過悟仁大師的事，住持只是笑笑地道：「悟仁隨心而活，信他不會有錯。」
住持的話雖難懂，但此後她對悟仁大師便完全沒了懷疑。
「悅姊姊！」兩個人影從三合院竄出，一人一邊親暱地拉著沈祥悅的衣袖。
「萱兒、凜兒，不得對莊主無禮！」賴竹訓斥著自己的一對兒女。
這時三合院內又走出一名婦人，順著丈夫的話道：「你們要好好跟莊主問好，知道嗎？」
「賴叔、賴嬸，沒事的。」沈祥悅緩頰著，看向賴萱及賴凜。「今年我同樣從京城帶了些禮物要送你們，晚些你們去我那兒拿吧。」
「太好了！」姊弟倆異口同聲，只差別在已經十一歲的賴萱較自制，而才七歲的賴凜腳下似有火般跳個不停。
沈祥悅都還沒來得及與大家多寒暄幾句，一陣慘烈的馬鳴及翻覆的碰撞聲吸引了眾人，他們看向大峻山，只見一人從山上墜了下來，身子多次碰撞山壁及樹叢，最後落在詠絮莊內的乾草堆上。
悟仁大師和沈祥悅率先奔跑過去，賴竹等人傻了好幾息才一邊大喊著救人一邊跟上他們的腳步。
乾草堆內，一名男子面部朝下躺在裡頭，他身上的衣裳因撞擊變得殘破不堪，悟仁大師將他搬到地上，伸手探他鼻息，確定人還活著後，抬抬手要賴竹派兩個人將人抬進屋。
「抬到主屋的東廂房吧，也方便讓天芹和楊嬤嬤幫忙。」沈祥悅提議。
於是，抬著傷患的人走在前，悟仁大師及沈祥悅緊隨其後，賴竹看見後方一幫看熱鬧的人，揮揮手要大夥兒趕緊回去工作。
主屋在白日裡幾乎不落鎖，一幫人也沒時間招呼，急匆匆便跑了進去，主屋內的奴僕們都嚇了好大一跳。
楊嬤嬤聞聲欲過來瞭解，正巧見一名陌生男子被抬進來，令她霎時充滿疑問，小姐不是剛回來嗎？她方才還見小姐的貼身丫鬟天芹在內院忙著整理行囊，也沒聽她說帶了人回來啊？
楊嬤嬤慌忙挨到沈祥悅身旁。「小姐，發生什麼事了？這是誰呀？」
「方才從山上掉下來的人。」沈祥悅回答的同時已經抵達東廂房，將人放在床上，在悟仁大師替他查看傷情時，她急忙交代，「楊嬤嬤，趕緊燒一些熱水過來，還需要布巾、布條，血竭與紫雲膏也得拿來。」
聞她語氣焦急，楊嬤嬤也沒再多問，隨即去做她交代的事。
沈祥悅謝過賴竹等人，他們甫離開，悟仁大師便向她要來剪刀，卻在準備下手剪開傷者褲管時遲疑了下，接著轉過頭朝她道：「妳先出去吧。」
沈祥悅偏是又走近一步。「大師，醫者不分男女。」
見她堅持，悟仁大師便也算了，橫豎他也不是那麼遵守禮教之人。
悟仁大師先剪開了男人的右邊褲管，因這兒的血跡最多，果然，他的右膝嚴重撞傷，紫瘀一片，腫脹令他的腿看起來像是有兩個膝蓋一般；悟仁大師再將左褲管剪至大腿，幸得只是一些擦傷。
床上的人上衣也被脫掉，悟仁大師很仔細的前後查看，他的右半身傷得比較重，應受到較多撞擊，導致右肩有些脫臼，除此之外都是擦挫傷。
見悟仁大師站起，沈祥悅才出聲，「大師，他的狀況如何？」
「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只傷成這樣實屬幸運，要不是壁上樹叢繁多，還有他落到了乾草堆上，興許已經死了，但能否度過還是得看這幾日。」
沈祥悅掃了床上的人一眼，他髮絲散落，臉上滿是髒汙很是狼狽，但他身上穿的是上好綢緞，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
收回心思，沈祥悅依照悟仁大師的囑咐去搗磨藥草，讓悟仁大師能敷在男人的右膝上。悟仁大師還交代了方子，沈祥悅不需紙筆，聽一遍就知要熬的是怎樣的藥，於是在悟仁大師替傷者上藥止血時，她親自去自家藥材庫抓了藥，來到廚房裡煎。
「小姐！」終於找到自家主子的天芹很焦急地踏進廚房。「小姐，我聽楊嬤嬤說有人受傷了，小姐妳沒事吧？」
「我沒事，他是從山上掉下來的。」
「山……上？」天芹愣了愣，想像著那畫面。「他還活著？」
「還活著，悟仁大師正在替他療傷。」沈祥悅顧著火，仔細熬藥。「對了，妳趕快出門去買幾套男子衣服，他的衣物已破爛不堪了。」
她這兒當然不會有男子衣物，也不好拿小廝或是賴竹的給他穿，只能去買幾套新的。
天芹立刻領命出發，半個時辰後回來時，悟仁大師已經完成了治療工作，他得知天芹拿來衣物後，親自動手替人換上新衣服。
沈祥悅端著湯藥進入東廂房，悟仁大師正坐在桌子旁寫字，她好奇地走過去看，將湯藥擱在桌子上，見上頭都是藥材名稱，她猜測，「是要改方子？」
「不是，是除了現在這一碗，還得喝這碗。」悟仁大師邊說邊站起身。
沈祥悅拿過紙讀著，發覺她沒看過這種配方。「這方子是為了治療什麼？」
「為了解他身上的毒。」
沈祥悅呀然。「他中了什麼毒？」
「是一種被稱作逐影散的毒，我也是頭一次診斷出此毒。中此毒者會疲倦不堪，氣息紊亂，基本上就像個重病之人，一般不知曉此毒的大夫只會認為是病患自身病情太嚴重所導致。」悟仁大師囑咐道：「解毒湯每日一碗，需連喝三十日才能解毒，中途少了一天便前功盡棄，切記。」
沈祥悅知道悟仁大師將此生所識得的藥方全記在腦海中，他的記憶猶如一本浩瀚的典籍，彌足珍貴，也不會有錯。
她慎重地頷首。「我會記得的。大師，你要回去了嗎？」
「此人從大峻山摔下，又聞馬鳴，我推測事發地應是在官道上，官道離覺雲寺近，我回去看看狀況。」悟仁大師拍了拍沈祥悅的肩頭後便直接離開。
沈祥悅放下方子，將藥端到床邊小几，她從榻上取了幾顆軟枕墊在下面，撐高他的頭。
此刻他雖昏迷不醒，藥還是得喝，沈祥悅坐在床榻邊，舀起藥湯輕吹了吹，小心翼翼地灌入他的口中，留心別嗆著他。
如此謹慎餵藥得花上不少時間，但她不願假手他人，起初會提議讓他來東廂房也是因為詠絮莊裡除了悟仁大師就只有她懂醫，待在這裡她才好照顧他。
她不願他死，她再也不想有人死在她身邊了。
「小姐？」楊嬤嬤推門而入，見到沈祥悅的行為不免皺起眉來。「小姐，男女授受不親，妳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實在不適合單獨與男子相處，不如讓老奴來吧。」
「不必，就快喝完了。」沈祥悅手上動作未停。「嬤嬤，桌上有張方子，勞煩妳去替我抓來，藥材庫房應該都有。」
詠絮莊的藥材庫房不只有自家種植的藥材，平日裡沈祥悅也會去藥鋪採買常用藥材存放，甚至珍貴的藥材也有不少，以備不時之需。
「小姐……」楊嬤嬤還想再勸著。
「瞧，喝完了。」沈祥悅朝楊嬤嬤漾起一抹笑。「嬤嬤趕緊去吧。」
楊嬤嬤無奈，只能拿著方子去替主子取藥材。
待楊嬤嬤走後，沈祥悅抽出軟枕讓男人躺平，她佇立在床邊，瞧著他一頭黑髮雜亂無章，滿臉髒汙都快看不清長相，和身上的乾淨衣裳著實不搭。
於是她走出東廂房，正巧見到天芹過來，遂吩咐道：「天芹，去打些熱水來，布巾多備幾條。」
交代完才剛走回房，就聞床上傳來低吟，她快步走了過去，只見他濃眉聚攏，口中無意識地囈語。
她坐到床沿，想捉起他擺放在身側的手腕號脈，不意才剛碰觸到，他就突然反手抓住她的小手，讓她驚得急將手抽回。
她見他那本想抓住她的手改為緊緊揪著棉被，想必傷口給他帶來了不小的折磨，她等到他不再掙扎才再次替他號脈，所幸沒有太大的變化。
天芹端著一盆水進房，將水放在几上，一邊將布巾沾濕一邊道：「小姐，我來吧。」
「我來便好。」沈祥悅伸手要接天芹擰乾的布巾。
天芹猶豫了下，還是給了，她知道小姐不喜歡看身邊的人生病或是受傷，但這人來路不明，壓根不曉得是誰，小姐竟對他這麼好。
沈祥悅將擦髒的布巾遞給天芹，卻見她正在恍神。「在想什麼呢？」
天芹一驚，慌張地接過髒布巾，又遞上新的布巾，她一邊在水中搓揉著下一條一邊道：「小姐，這人若是壞人，妳將他治好後該如何？」
「自然是送官府。」沈祥悅細心地替他擦淨了八成面容。
「那不是白救他了？」天芹再次與沈祥悅交換布巾。
「怎麼會呢？若他沒做什麼自然無事，要是真的犯了罪，讓他活著去償還不好嗎？」沈祥悅站起身將布巾放入水盆內。「而且我是醫者不是判官，他有罪無罪不是我們該思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