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元允中是個很討厭別人在他面前聒噪的人。
可此時的邵青，在他面前劈里啪啦說了一大堆關於宋積雲的事，他都沒有斥責邵青。
邵青覺得他們家主子平時看著對宋小姐很冷淡，可實際上還是挺關心的。
他皺著眉，憂心忡忡地對元允中道：「主子，萬曉泉要宋小姐提前十天交貨，您說，宋小姐會不會因此交不出貨來？」
宋積雲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她既然答應了，就肯定有解決的辦法。
可這念頭在元允中腦海裡一閃而過後，他突然想起那天在趙家集，皎皎月光照在陋室窗櫺上，她雪白的指節隱隱泛著青的情景。
他一時面露猶豫。
邵青看著「嘿嘿」直笑，走了過去，眼巴巴地道：「主子，要不，我們幫宋小姐盯著那萬曉泉吧？」
元允中卻看著他冷笑，道：「你沒正事幹了嗎？」
邵青從小在他身邊長大，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氣。
他暗暗偷笑，忙道：「那我們就別管了。」
元允中眼角餘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邵青一驚，立刻正色道：「那我這就派人去盯著萬曉泉。」
元允中覺得胸口疼，一句多的閒話都不想和他說，乾脆轉移話題，說起了正事：「我讓你去查那個趙家集，你查出點什麼沒有？」
趙家集，正是元允中和宋積雲迷路去到的那個村子。
邵青忙道：「查清楚了。趙家集是那些人自己取的名字，那裡原來叫洪家山，住在那裡的人，多是早年從山東棗莊那邊逃荒過來的。這些人一開始是在各窯廠做窯工，因為沒有手藝，工錢不高。後來有個叫趙吉的人，學會了燒瓷手藝，就糾集老鄉，在那裡開了個野窯。燒的瓷器，也是專門銷往山東一帶。生意還挺好的。」
元允中沉吟道：「也就是說，他們不僅是黑戶，還霸占私產？」
邵青說起正事來還是很嚴肅，道：「我派人去打聽了，那周圍方圓幾十里的山林，全都是浮梁縣洪家的祖業。洪家家大業大，只派了一個族人幫著打理這些山林。趙吉就拉了這個族人合夥，趙家集的人才能這麼多年都窩在洪家的山頭相安無事。」
元允中道：「洪家是個什麼情況？」
邵青道：「那洪老太爺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可惜這個兒子年紀輕輕就病逝了，留下兩位少爺。大少爺洪熙，小少爺洪照，兩個人小小年紀就被送去了蘇州府讀書，三、五年也回來不了一次。這可不就讓人鑽了空子。」
元允中思忖道：「這個洪家，就是住在宋小姐家街尾的那個洪家嗎？」
邵青頷首，道，「洪家的人雖然不常住浮梁縣，可浮梁縣一半的土地都是他們家的。他們家在浮梁縣有最大的當鋪、最大的糧油鋪子、最大的雜貨鋪子……好像除了瓷器，他們家什麼生意都沾點邊。」
元允中有些意外，道：「看來這個燒野窯的趙家集不簡單！景德鎮最賺錢的生意是瓷器。洪家什麼生意都做，就是不做瓷器生意。偏偏那野窯卻在他們家名下的山坳裡。要說這是巧合，未免也太湊巧了些。」
他吩咐邵青：「你去查查那個替洪家看山林的族人品行怎樣？與洪家的關係如何？」
邵青素來佩服元允中，對他的話奉如圭臬。他躍躍欲試地道：「我這就派人去查。最多三、五天，就能把洪家查個底朝天。我就不信了，那野窯和他們家一點關係都沒有？說不定您和宋小姐被人圍追，也有洪家人在暗地裡做手腳！」
◎
等到下午，元允中和宋積雲一起離開窯廠時，邵青站在騾車旁，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偷偷打量著宋小姐。
宋積雲正在和羅子興幾個說話，那不時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讓她不得不回頭，不解地看了邵青一眼。
邵青忙朝她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正好宋積雲該說的話也說完了，和羅子興幾個辭別，走了過去。
邵青殷勤地跑過來要扶宋積雲上車，卻被鄭全瞪了一眼。
邵青忙中途轉弦，道：「宋小姐，您手裡抱著什麼？我幫您拿著好了。」
宋積雲手拿著個不大不小，像酒缸子似的東西。
「不用了！」宋積雲隨後就把東西交給了鄭全，笑道，「是我從窯廠帶了些釉料回去。」
邵青有了臺階下，「哦」了一聲，看著鄭全扶宋積雲上了騾車，一溜煙跑回了元允中坐的騾車，嘀咕道：「帶這麼多釉料回去做什麼？」
元允中撩車簾的手一頓。
另一輛車裡，鄭全也在問：「您帶這麼多釉料回去做什麼？」
宋積雲沒有回答，卻道：「你知道蘇杭哪家雜貨鋪子的貨最齊全嗎？」
「您要買什麼？」鄭全穩穩地握著韁繩，道，「蘇杭那邊的雜貨鋪子一般都挺齊全的，可各有各的特色。比如說從福建、廣東那邊來的，就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從北邊過來的，通常都能買到好的毛皮。」
宋積雲十歲以後就很少出門逛街，沒想到蘇杭這麼繁華，看來有機會還是要去蘇杭逛逛。
她道：「我想買些司南。」
就是指南針。
這東西不要說用，就是知道的人都很少。
鄭全想了想，道：「這還真得找人問問。」然後幫她出主意：「洪家的雜貨鋪子常跑蘇杭，與其派人去那邊買，不如請了洪家雜貨鋪子的大掌櫃過來，讓他們幫著帶些回來。」
宋積雲聽了很高興，道：「回去就請他過來。」
鄭全應了。
回到家裡，卻看見三房正在門口和曾氏依依惜別。
宋積雲冷了臉。
早不走，晚不走，正好在她回來的時候走！
她對鄭全道：「不用停車，直接過去。」
她又沒有提前得到信，怎麼知道他們家這個時候離開浮梁縣。
鄭全揚鞭，騾車從宋三良家門口馳過。
李氏恨得咬牙切齒，兩眼含淚地再次問曾氏：「婆婆，您真的不和我們回鄉下？」
曾氏還沒有說什麼，趴在騾車裡的宋三良已道：「胡說些什麼呢？鄉下地方，連個正經的大夫都沒有。等我們回去安頓下來了，再接娘過去住些日子就是了。」
「知道你孝順！」曾氏冷眼看著宋積雲的騾車從眼前過去，恨恨地道，「我不能走！我一走，你們要是哪天回城，豈不是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李氏抱著婆婆大哭了起來。
◎
錢氏早已在廳堂裡等。
見她和元允中進了廳堂，她忙迎上前來，拉著了宋積雲的手卻問元允中：「怎麼樣？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元允中給錢氏行了禮，讓邵青進來跟錢氏問安，並向錢氏介紹，說邵青是他們家的舊僕，聽說他在這裡，特意過來看看他。
錢氏沒有懷疑。
元允中這樣的相貌人品，非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她一直懷疑元允中是世家子弟，家道中落才會流落梨園。
她不僅沒有瞧不起邵青，還吩咐宋積雲：「難得邵公子有心，還記得來看看元公子，可不要怠慢了別人！」
邵青臉紅得能滴血，連連向錢氏道謝。
錢氏讓吳總管去外面叫了個席面，讓鄭全去陪客，還道：「他們小子們在一起，難免要喝酒應酬。」
邵青哪敢！
但連聲推脫也沒能推脫掉，只好硬著頭皮跟著元允中和鄭全去了後院的花廳。
錢氏這才和宋積雲說起體己話來：「妳回來之前，妳祖母來鬧，說她現在住的地方太小，她要搬去三房那邊住。」
宋積雲嗤笑，道：「她要搬過去是假，怕我把三房的宅子賣了是真吧？」
錢氏也知道，可一個「孝」字壓下來，她也不好拒絕，反而覺得曾氏搬了過去，二房也能落個清靜：「不然今天妳大伯父過來，明天三叔父進城，和從前又有什麼兩樣。」
「當然不一樣！」宋積雲心中一動，笑道：「族裡不是要辦族學嗎？正好三房的宅子空著，不如就辦在那裡好了！」
錢氏擊掌，連連稱好。
事不宜遲，宋積雲派了吳總管去給幾位族老下帖子，還笑道：「這幾天我忙裡忙外的，風塵僕僕，就不去向祖母問安了。」
等到明天族學的事商量妥當了再說。
吳總管也是個心裡有成算的，立刻就明白了宋積雲的意思，笑道：「也是！三老爺病了，老太太這些日子擔心得吃不好睡不好的，有些事能不打擾她老人家，還是別打擾她老人家了。要是她老人家心裡實在是不痛快，還可以請了尼姑庵的師父來給老太太講講。有人陪著說話，興許這心情就好了。」
三姑六婆，多是拿錢辦事的，吳總管也是個人才！
宋積雲連連點頭。
誰知道幾位族老聽說是要商量族學的事，居然連夜過來了。
宋積雲把事情一說，幾位族老個個稱好，不停地誇她父親生了個好女兒。
「只是這件事還請各位族老們先別聲張，」她叮囑道，「這西席的事八字都還沒有一撇，早早就把風放出去了，萬一沒找到坐館的先生，豈不是讓人笑話？」
眾人都覺得她的話有道理，又捧了宋積雲幾句，這才打道回府。
晚上，宋積雲睡了個安安穩穩、香香甜甜的覺，再睜開眼睛，已是日上三竿。
鄭全來見她，道：「我已經見過洪家雜貨鋪子的大掌櫃了。那大掌櫃說，他們家沒有賣司南，若是要，得到蘇杭那邊的鋪子去問，但能不能問得到，什麼時候能問到，那就不好說了。」
實際上這東西福建、廣東一帶比較多。
她想了想，覺得這件事還得自己親自去一趟：「那你陪我去趟西街吧！」
浮梁縣比較大的商鋪，都在西街。
她想去其他鋪子碰碰運氣，如果不行，就去趟蘇州府。
這才是當務之急。
鄭全立刻去套了騾車。
西街人頭攢動，招幌如旗，非常的熱鬧。
兩人一路逛過去，看到賣文具或是賣量斗之類的，他們都會進去看看、問問。
皇天不負有心人。
當他們走過一家賣香燭的鋪子，宋積雲突然看見那鋪子裡還掛著幾把桃木劍。
她靈機一動——她要的是磁石，沒有司南，羅盤也成啊！
她立刻走了進去，問掌櫃的：「您這有賣羅盤嗎？」
說話間，她已經看見櫃檯上擺著個羅盤。
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激動地指了那羅盤：「多少錢一個？」
誰知那掌櫃卻道：「這個不賣！是別人下了訂，特意讓我從福建帶過來的。只有這一個。」
宋積雲知道，此時的商人不管生意做得大還是小，都以誠信為本，除非下訂的人不要了，不然他們是不會另賣的。
她忙道：「掌櫃的，我想在您這裡訂一個羅盤，多久才能拿到貨？」
掌櫃的笑道：「這要看運氣了。有的時候要等個一年半載的，有時候三、五個月就成。」
她等不了那麼長的時間。
宋積雲道：「是哪戶人家和訂您羅盤？我想請他把這個羅盤讓給我，我有急用。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可這位掌櫃直搖頭，道：「這是報恩寺的一位大師父訂的，他去了普陀山。我們約好了十月初一之前他來拿貨的。」
她明知希望不大，還是求那掌櫃：「您可知道這街上還有哪家賣司南或是羅盤的？」
掌櫃道：「這東西用得少，價錢又貴，一般都是預訂。」
她只能去報恩寺想辦法了，看報恩寺的師父們手裡還有沒有舊羅盤，能賣一個給她。
況且用羅盤的人肯定比用司南的人多。
宋積雲腳步輕快地出了香燭鋪子。
誰知道隔壁的當鋪有人在鬧事，看熱鬧的把街都堵上了。
宋積雲皺眉。
只見一個穿破舊杭綢直裰的男子，在當鋪門口拿著幅畫軸在那裡撒潑，道：「我當的可是劉松年的《羅漢圖》，你們既說不出這畫有什麼不妥，還不願意收，你們開什麼當鋪？把你們東家叫出來！我倒要看看，你們憑什麼開當鋪？」
白白胖胖的大掌櫃拿著塊帕子不停地擦著汗，道：「我們東家不在，不好意思。您過幾天再來好了！」
「呸！」那男子一口痰就吐在了那大掌櫃的臉上，還惡意滿滿地道，「你今天要不把話說明白了，我拉你去官衙。」
那大掌櫃怎麼賠不是也不行，這就有點欺負人了。
吵吵嚷嚷讓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更是把路堵了個水洩不通，走都走不過去。
宋積雲略一思忖，索性擠了進去，仔細地打量那男子手中的畫軸好一會，這才走了過去，道：「你說你這是劉松年的那幅《羅漢圖》？」
那男子見突然冒出個陌生女子，一驚，警惕地道：「妳是什麼人？別多管閒事！」
宋積雲懶得理他，伸手奪過那男子的畫軸，打開看了看，然後一使勁，從畫軸處撕開來給眾人看：「劉松年的畫，畫軸發了霉！」
眾人哄堂大笑。
大掌櫃忙上前道謝。
那男子還在那裡耍無賴，道：「妳憑什麼撕了我的畫？我要去衙門告官！」
宋積雲望著那大掌櫃。
大掌櫃忙喊了鋪子裡的夥計：「去告官。」
夥計們一擁而上，和那男子打了起來。
男子叫囂著：「當鋪的掌櫃訛了我的畫，現在要打死人啦！」
這已經不關她的事了。
宋積雲準備悄悄地離開。
有男子朝她喊道：「小姐！請留步！」
宋積雲轉頭，看見一位穿了件寶藍色祥雲暗紋杭綢直裰、簪著白玉簪的公子，帶著個小廝，大步朝她走了過來。
宋積雲的記憶力還是不錯的，眼前這位公子，她不認識。
那位公子已上前朝她揖禮，道：「在下姓洪。」
他個子高高的，相貌英俊，氣質儒雅，聲音溫和。
「我是當鋪的東家。」他笑道，「剛才多謝小姐仗義執言。還沒有請教小姐怎麼稱呼？我也好改日登門拜訪，好好地答謝小姐一番。」
姓洪？這個姓在浮梁縣還挺少見的。
宋積雲客氣地道：「不敢當！我也不過是因為急著回家，卻被那潑皮堵了路，這才戳穿了他的把戲。就算沒有我，你們家大掌櫃肯定也有萬全之策。」
她說著，朝洪公子笑了笑。
正午的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白皙潔淨如美玉般的面孔，清澈澄明如泉水般的雙眸，突然間都鮮活起來，比之前他遠遠看到的時候美得更加驚心動魄，他的心也比之前跳得更厲害了。
「還是應該多謝小姐！」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才平復心中的悸動，笑道，「要不是小姐精通畫作，就算大掌櫃有什麼計策，那潑皮鬧這樣一齣，當鋪的名聲也就完了。」
「公子言重了。」宋積雲不以為然地笑道，「我能認出那畫是假的，不過是因為真跡在我們家而已！」
那還是她母親的陪嫁之一。
洪公子一愣，看著她髮間的小白花，笑道：「小姐不會是街頭宋家二房的大小姐吧？」
原來是南北雜貨鋪的洪家公子啊！
宋積雲也笑了起來，道：「沒想到和公子還是鄰居！」
她應酬了幾句，準備轉身離開。
不承想洪公子卻沒有就此別過的意思，而道：「我之前見宋小姐從香燭鋪子裡出來，宋小姐可是有什麼要買的？」
宋積雲難掩驚訝。
也就是說，那潑皮鬧事的時候，洪公子也在場。那他為何不出面呢？她不會是壞了洪公子的計畫吧？
宋積雲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把在香燭鋪子的遭遇告訴了洪公子：「……也可能是沒有緣分。我準備到各道觀去看看。」
洪公子聽了沒有問她找羅盤做什麼，而是沉思了片刻，笑道：「請宋大小姐跟我來。」
宋積雲見他往香燭鋪子走去，不明所以地跟了過去。
洪公子進了鋪子就徑直問那掌櫃：「報恩寺師父訂的那個羅盤呢？」
掌櫃非常的熱情，一句話都沒有說，直接把櫃檯頂上的羅盤拿給了洪公子，還笑道，「您這是要做什麼？」
洪公子沒有理他，而是把羅盤遞給了宋積雲，笑道：「您看這個行嗎？」
「這？」宋積雲不由朝掌櫃的望去。
掌櫃愁眉苦臉的，道：「這是我們東家。」
宋積雲難掩驚訝。
洪公子笑道：「這是我的一位方外之交訂的，您直接先拿去用。他那裡，我會解釋的。」
最後一句，他是對掌櫃說的。
掌櫃聽了，明顯鬆了口氣。
宋積雲實在急需這個，也就不客氣了，拿過羅盤交給鄭全，道：「多謝洪公子了。當我欠了洪公子一個人情。以後洪公子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只要我能做的，義不容辭。」
又對那掌櫃道：「報恩寺的大師父那裡，還請掌櫃幫我美言幾句。看他除了羅盤，還需要些什麼，都一併記在我的帳上。」
掌櫃笑咪咪連連擺手，道著：「小姐言重了。」
洪公子也道：「宋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剛才宋小姐不也幫了我一個大忙嗎？我知道宋小姐是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子，能認識宋小姐，也是緣分。」
他不笑的時候莊重自持，笑的時候卻溫煦和善。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宋積雲笑道，尋思著等到洪公子冠禮的時候，再把那賀禮加三成。
兩人寒暄了幾句，宋積雲惦記著趕緊回府把羅盤裡的磁鐵弄出來，洪公子估計也要處理當鋪的事，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回去的路上，宋積雲高興地拿著那羅盤翻來覆去地看著，很快就到了家。
誰知道她還沒有下騾車，就聽到一陣婦人的哭鬧聲。
她不由側耳傾聽，覺得不像是錢氏，這才微慍地問來拉騾子的小廝：「這是怎麼了？」
小廝不敢看她，低聲道：「是老太太，還有曾家舅太太，聽說您把三老爺的宅子捐給了族裡做族學，要找二太太理論。二太太就找了幾位族老過來……」
大家正鬧著！
元允中是個很討厭別人在他面前聒噪的人。
可此時的邵青，在他面前劈里啪啦說了一大堆關於宋積雲的事，他都沒有斥責邵青。
邵青覺得他們家主子平時看著對宋小姐很冷淡，可實際上還是挺關心的。
他皺著眉，憂心忡忡地對元允中道：「主子，萬曉泉要宋小姐提前十天交貨，您說，宋小姐會不會因此交不出貨來？」
宋積雲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她既然答應了，就肯定有解決的辦法。
可這念頭在元允中腦海裡一閃而過後，他突然想起那天在趙家集，皎皎月光照在陋室窗櫺上，她雪白的指節隱隱泛著青的情景。
他一時面露猶豫。
邵青看著「嘿嘿」直笑，走了過去，眼巴巴地道：「主子，要不，我們幫宋小姐盯著那萬曉泉吧？」
元允中卻看著他冷笑，道：「你沒正事幹了嗎？」
邵青從小在他身邊長大，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氣。
他暗暗偷笑，忙道：「那我們就別管了。」
元允中眼角餘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邵青一驚，立刻正色道：「那我這就派人去盯著萬曉泉。」
元允中覺得胸口疼，一句多的閒話都不想和他說，乾脆轉移話題，說起了正事：「我讓你去查那個趙家集，你查出點什麼沒有？」
趙家集，正是元允中和宋積雲迷路去到的那個村子。
邵青忙道：「查清楚了。趙家集是那些人自己取的名字，那裡原來叫洪家山，住在那裡的人，多是早年從山東棗莊那邊逃荒過來的。這些人一開始是在各窯廠做窯工，因為沒有手藝，工錢不高。後來有個叫趙吉的人，學會了燒瓷手藝，就糾集老鄉，在那裡開了個野窯。燒的瓷器，也是專門銷往山東一帶。生意還挺好的。」
元允中沉吟道：「也就是說，他們不僅是黑戶，還霸占私產？」
邵青說起正事來還是很嚴肅，道：「我派人去打聽了，那周圍方圓幾十里的山林，全都是浮梁縣洪家的祖業。洪家家大業大，只派了一個族人幫著打理這些山林。趙吉就拉了這個族人合夥，趙家集的人才能這麼多年都窩在洪家的山頭相安無事。」
元允中道：「洪家是個什麼情況？」
邵青道：「那洪老太爺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可惜這個兒子年紀輕輕就病逝了，留下兩位少爺。大少爺洪熙，小少爺洪照，兩個人小小年紀就被送去了蘇州府讀書，三、五年也回來不了一次。這可不就讓人鑽了空子。」
元允中思忖道：「這個洪家，就是住在宋小姐家街尾的那個洪家嗎？」
邵青頷首，道，「洪家的人雖然不常住浮梁縣，可浮梁縣一半的土地都是他們家的。他們家在浮梁縣有最大的當鋪、最大的糧油鋪子、最大的雜貨鋪子……好像除了瓷器，他們家什麼生意都沾點邊。」
元允中有些意外，道：「看來這個燒野窯的趙家集不簡單！景德鎮最賺錢的生意是瓷器。洪家什麼生意都做，就是不做瓷器生意。偏偏那野窯卻在他們家名下的山坳裡。要說這是巧合，未免也太湊巧了些。」
他吩咐邵青：「你去查查那個替洪家看山林的族人品行怎樣？與洪家的關係如何？」
邵青素來佩服元允中，對他的話奉如圭臬。他躍躍欲試地道：「我這就派人去查。最多三、五天，就能把洪家查個底朝天。我就不信了，那野窯和他們家一點關係都沒有？說不定您和宋小姐被人圍追，也有洪家人在暗地裡做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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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下午，元允中和宋積雲一起離開窯廠時，邵青站在騾車旁，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偷偷打量著宋小姐。
宋積雲正在和羅子興幾個說話，那不時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讓她不得不回頭，不解地看了邵青一眼。
邵青忙朝她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正好宋積雲該說的話也說完了，和羅子興幾個辭別，走了過去。
邵青殷勤地跑過來要扶宋積雲上車，卻被鄭全瞪了一眼。
邵青忙中途轉弦，道：「宋小姐，您手裡抱著什麼？我幫您拿著好了。」
宋積雲手拿著個不大不小，像酒缸子似的東西。
「不用了！」宋積雲隨後就把東西交給了鄭全，笑道，「是我從窯廠帶了些釉料回去。」
邵青有了臺階下，「哦」了一聲，看著鄭全扶宋積雲上了騾車，一溜煙跑回了元允中坐的騾車，嘀咕道：「帶這麼多釉料回去做什麼？」
元允中撩車簾的手一頓。
另一輛車裡，鄭全也在問：「您帶這麼多釉料回去做什麼？」
宋積雲沒有回答，卻道：「你知道蘇杭哪家雜貨鋪子的貨最齊全嗎？」
「您要買什麼？」鄭全穩穩地握著韁繩，道，「蘇杭那邊的雜貨鋪子一般都挺齊全的，可各有各的特色。比如說從福建、廣東那邊來的，就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從北邊過來的，通常都能買到好的毛皮。」
宋積雲十歲以後就很少出門逛街，沒想到蘇杭這麼繁華，看來有機會還是要去蘇杭逛逛。
她道：「我想買些司南。」
就是指南針。
這東西不要說用，就是知道的人都很少。
鄭全想了想，道：「這還真得找人問問。」然後幫她出主意：「洪家的雜貨鋪子常跑蘇杭，與其派人去那邊買，不如請了洪家雜貨鋪子的大掌櫃過來，讓他們幫著帶些回來。」
宋積雲聽了很高興，道：「回去就請他過來。」
鄭全應了。
回到家裡，卻看見三房正在門口和曾氏依依惜別。
宋積雲冷了臉。
早不走，晚不走，正好在她回來的時候走！
她對鄭全道：「不用停車，直接過去。」
她又沒有提前得到信，怎麼知道他們家這個時候離開浮梁縣。
鄭全揚鞭，騾車從宋三良家門口馳過。
李氏恨得咬牙切齒，兩眼含淚地再次問曾氏：「婆婆，您真的不和我們回鄉下？」
曾氏還沒有說什麼，趴在騾車裡的宋三良已道：「胡說些什麼呢？鄉下地方，連個正經的大夫都沒有。等我們回去安頓下來了，再接娘過去住些日子就是了。」
「知道你孝順！」曾氏冷眼看著宋積雲的騾車從眼前過去，恨恨地道，「我不能走！我一走，你們要是哪天回城，豈不是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李氏抱著婆婆大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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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氏早已在廳堂裡等。
見她和元允中進了廳堂，她忙迎上前來，拉著了宋積雲的手卻問元允中：「怎麼樣？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元允中給錢氏行了禮，讓邵青進來跟錢氏問安，並向錢氏介紹，說邵青是他們家的舊僕，聽說他在這裡，特意過來看看他。
錢氏沒有懷疑。
元允中這樣的相貌人品，非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她一直懷疑元允中是世家子弟，家道中落才會流落梨園。
她不僅沒有瞧不起邵青，還吩咐宋積雲：「難得邵公子有心，還記得來看看元公子，可不要怠慢了別人！」
邵青臉紅得能滴血，連連向錢氏道謝。
錢氏讓吳總管去外面叫了個席面，讓鄭全去陪客，還道：「他們小子們在一起，難免要喝酒應酬。」
邵青哪敢！
但連聲推脫也沒能推脫掉，只好硬著頭皮跟著元允中和鄭全去了後院的花廳。
錢氏這才和宋積雲說起體己話來：「妳回來之前，妳祖母來鬧，說她現在住的地方太小，她要搬去三房那邊住。」
宋積雲嗤笑，道：「她要搬過去是假，怕我把三房的宅子賣了是真吧？」
錢氏也知道，可一個「孝」字壓下來，她也不好拒絕，反而覺得曾氏搬了過去，二房也能落個清靜：「不然今天妳大伯父過來，明天三叔父進城，和從前又有什麼兩樣。」
「當然不一樣！」宋積雲心中一動，笑道：「族裡不是要辦族學嗎？正好三房的宅子空著，不如就辦在那裡好了！」
錢氏擊掌，連連稱好。
事不宜遲，宋積雲派了吳總管去給幾位族老下帖子，還笑道：「這幾天我忙裡忙外的，風塵僕僕，就不去向祖母問安了。」
等到明天族學的事商量妥當了再說。
吳總管也是個心裡有成算的，立刻就明白了宋積雲的意思，笑道：「也是！三老爺病了，老太太這些日子擔心得吃不好睡不好的，有些事能不打擾她老人家，還是別打擾她老人家了。要是她老人家心裡實在是不痛快，還可以請了尼姑庵的師父來給老太太講講。有人陪著說話，興許這心情就好了。」
三姑六婆，多是拿錢辦事的，吳總管也是個人才！
宋積雲連連點頭。
誰知道幾位族老聽說是要商量族學的事，居然連夜過來了。
宋積雲把事情一說，幾位族老個個稱好，不停地誇她父親生了個好女兒。
「只是這件事還請各位族老們先別聲張，」她叮囑道，「這西席的事八字都還沒有一撇，早早就把風放出去了，萬一沒找到坐館的先生，豈不是讓人笑話？」
眾人都覺得她的話有道理，又捧了宋積雲幾句，這才打道回府。
晚上，宋積雲睡了個安安穩穩、香香甜甜的覺，再睜開眼睛，已是日上三竿。
鄭全來見她，道：「我已經見過洪家雜貨鋪子的大掌櫃了。那大掌櫃說，他們家沒有賣司南，若是要，得到蘇杭那邊的鋪子去問，但能不能問得到，什麼時候能問到，那就不好說了。」
實際上這東西福建、廣東一帶比較多。
她想了想，覺得這件事還得自己親自去一趟：「那你陪我去趟西街吧！」
浮梁縣比較大的商鋪，都在西街。
她想去其他鋪子碰碰運氣，如果不行，就去趟蘇州府。
這才是當務之急。
鄭全立刻去套了騾車。
西街人頭攢動，招幌如旗，非常的熱鬧。
兩人一路逛過去，看到賣文具或是賣量斗之類的，他們都會進去看看、問問。
皇天不負有心人。
當他們走過一家賣香燭的鋪子，宋積雲突然看見那鋪子裡還掛著幾把桃木劍。
她靈機一動——她要的是磁石，沒有司南，羅盤也成啊！
她立刻走了進去，問掌櫃的：「您這有賣羅盤嗎？」
說話間，她已經看見櫃檯上擺著個羅盤。
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激動地指了那羅盤：「多少錢一個？」
誰知那掌櫃卻道：「這個不賣！是別人下了訂，特意讓我從福建帶過來的。只有這一個。」
宋積雲知道，此時的商人不管生意做得大還是小，都以誠信為本，除非下訂的人不要了，不然他們是不會另賣的。
她忙道：「掌櫃的，我想在您這裡訂一個羅盤，多久才能拿到貨？」
掌櫃的笑道：「這要看運氣了。有的時候要等個一年半載的，有時候三、五個月就成。」
她等不了那麼長的時間。
宋積雲道：「是哪戶人家和訂您羅盤？我想請他把這個羅盤讓給我，我有急用。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可這位掌櫃直搖頭，道：「這是報恩寺的一位大師父訂的，他去了普陀山。我們約好了十月初一之前他來拿貨的。」
她明知希望不大，還是求那掌櫃：「您可知道這街上還有哪家賣司南或是羅盤的？」
掌櫃道：「這東西用得少，價錢又貴，一般都是預訂。」
她只能去報恩寺想辦法了，看報恩寺的師父們手裡還有沒有舊羅盤，能賣一個給她。
況且用羅盤的人肯定比用司南的人多。
宋積雲腳步輕快地出了香燭鋪子。
誰知道隔壁的當鋪有人在鬧事，看熱鬧的把街都堵上了。
宋積雲皺眉。
只見一個穿破舊杭綢直裰的男子，在當鋪門口拿著幅畫軸在那裡撒潑，道：「我當的可是劉松年的《羅漢圖》，你們既說不出這畫有什麼不妥，還不願意收，你們開什麼當鋪？把你們東家叫出來！我倒要看看，你們憑什麼開當鋪？」
白白胖胖的大掌櫃拿著塊帕子不停地擦著汗，道：「我們東家不在，不好意思。您過幾天再來好了！」
「呸！」那男子一口痰就吐在了那大掌櫃的臉上，還惡意滿滿地道，「你今天要不把話說明白了，我拉你去官衙。」
那大掌櫃怎麼賠不是也不行，這就有點欺負人了。
吵吵嚷嚷讓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更是把路堵了個水洩不通，走都走不過去。
宋積雲略一思忖，索性擠了進去，仔細地打量那男子手中的畫軸好一會，這才走了過去，道：「你說你這是劉松年的那幅《羅漢圖》？」
那男子見突然冒出個陌生女子，一驚，警惕地道：「妳是什麼人？別多管閒事！」
宋積雲懶得理他，伸手奪過那男子的畫軸，打開看了看，然後一使勁，從畫軸處撕開來給眾人看：「劉松年的畫，畫軸發了霉！」
眾人哄堂大笑。
大掌櫃忙上前道謝。
那男子還在那裡耍無賴，道：「妳憑什麼撕了我的畫？我要去衙門告官！」
宋積雲望著那大掌櫃。
大掌櫃忙喊了鋪子裡的夥計：「去告官。」
夥計們一擁而上，和那男子打了起來。
男子叫囂著：「當鋪的掌櫃訛了我的畫，現在要打死人啦！」
這已經不關她的事了。
宋積雲準備悄悄地離開。
有男子朝她喊道：「小姐！請留步！」
宋積雲轉頭，看見一位穿了件寶藍色祥雲暗紋杭綢直裰、簪著白玉簪的公子，帶著個小廝，大步朝她走了過來。
宋積雲的記憶力還是不錯的，眼前這位公子，她不認識。
那位公子已上前朝她揖禮，道：「在下姓洪。」
他個子高高的，相貌英俊，氣質儒雅，聲音溫和。
「我是當鋪的東家。」他笑道，「剛才多謝小姐仗義執言。還沒有請教小姐怎麼稱呼？我也好改日登門拜訪，好好地答謝小姐一番。」
姓洪？這個姓在浮梁縣還挺少見的。
宋積雲客氣地道：「不敢當！我也不過是因為急著回家，卻被那潑皮堵了路，這才戳穿了他的把戲。就算沒有我，你們家大掌櫃肯定也有萬全之策。」
她說著，朝洪公子笑了笑。
正午的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白皙潔淨如美玉般的面孔，清澈澄明如泉水般的雙眸，突然間都鮮活起來，比之前他遠遠看到的時候美得更加驚心動魄，他的心也比之前跳得更厲害了。
「還是應該多謝小姐！」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才平復心中的悸動，笑道，「要不是小姐精通畫作，就算大掌櫃有什麼計策，那潑皮鬧這樣一齣，當鋪的名聲也就完了。」
「公子言重了。」宋積雲不以為然地笑道，「我能認出那畫是假的，不過是因為真跡在我們家而已！」
那還是她母親的陪嫁之一。
洪公子一愣，看著她髮間的小白花，笑道：「小姐不會是街頭宋家二房的大小姐吧？」
原來是南北雜貨鋪的洪家公子啊！
宋積雲也笑了起來，道：「沒想到和公子還是鄰居！」
她應酬了幾句，準備轉身離開。
不承想洪公子卻沒有就此別過的意思，而道：「我之前見宋小姐從香燭鋪子裡出來，宋小姐可是有什麼要買的？」
宋積雲難掩驚訝。
也就是說，那潑皮鬧事的時候，洪公子也在場。那他為何不出面呢？她不會是壞了洪公子的計畫吧？
宋積雲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把在香燭鋪子的遭遇告訴了洪公子：「……也可能是沒有緣分。我準備到各道觀去看看。」
洪公子聽了沒有問她找羅盤做什麼，而是沉思了片刻，笑道：「請宋大小姐跟我來。」
宋積雲見他往香燭鋪子走去，不明所以地跟了過去。
洪公子進了鋪子就徑直問那掌櫃：「報恩寺師父訂的那個羅盤呢？」
掌櫃非常的熱情，一句話都沒有說，直接把櫃檯頂上的羅盤拿給了洪公子，還笑道，「您這是要做什麼？」
洪公子沒有理他，而是把羅盤遞給了宋積雲，笑道：「您看這個行嗎？」
「這？」宋積雲不由朝掌櫃的望去。
掌櫃愁眉苦臉的，道：「這是我們東家。」
宋積雲難掩驚訝。
洪公子笑道：「這是我的一位方外之交訂的，您直接先拿去用。他那裡，我會解釋的。」
最後一句，他是對掌櫃說的。
掌櫃聽了，明顯鬆了口氣。
宋積雲實在急需這個，也就不客氣了，拿過羅盤交給鄭全，道：「多謝洪公子了。當我欠了洪公子一個人情。以後洪公子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只要我能做的，義不容辭。」
又對那掌櫃道：「報恩寺的大師父那裡，還請掌櫃幫我美言幾句。看他除了羅盤，還需要些什麼，都一併記在我的帳上。」
掌櫃笑咪咪連連擺手，道著：「小姐言重了。」
洪公子也道：「宋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剛才宋小姐不也幫了我一個大忙嗎？我知道宋小姐是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子，能認識宋小姐，也是緣分。」
他不笑的時候莊重自持，笑的時候卻溫煦和善。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宋積雲笑道，尋思著等到洪公子冠禮的時候，再把那賀禮加三成。
兩人寒暄了幾句，宋積雲惦記著趕緊回府把羅盤裡的磁鐵弄出來，洪公子估計也要處理當鋪的事，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回去的路上，宋積雲高興地拿著那羅盤翻來覆去地看著，很快就到了家。
誰知道她還沒有下騾車，就聽到一陣婦人的哭鬧聲。
她不由側耳傾聽，覺得不像是錢氏，這才微慍地問來拉騾子的小廝：「這是怎麼了？」
小廝不敢看她，低聲道：「是老太太，還有曾家舅太太，聽說您把三老爺的宅子捐給了族裡做族學，要找二太太理論。二太太就找了幾位族老過來……」
大家正鬧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