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陽光,直刺著人的眼睛,他一手挽著母親,一手挎著包袱,站在高大堅固的城牆下仰望,城門上寫著「百洲城」三字,他心裏充滿了複雜的感受,滿是未知的陌生,和忐忑的希翼。
他不由自主地又習慣性地摟了摟手腕上的包袱,那是他全部的家當,他舔舔因開裂而發幹起泡的嘴唇,使勁吞了口唾液,喉嚨裏卻依舊還是幹得冒煙,低頭看看母親,一臉風霜,一臉倦容,他覺得有些心疼和難過,輕聲道:「娘,我們到京都了。」
「哦。」母親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悠悠地歎道:「終於到了——」
「喝水,娘。」他將水囊打開,湊近母親嘴邊。
母親猛喝一口,又停住,遞給兒子:「你喝——」
「我不渴,」他說:「您都喝了,反正就要到了。」其實,到了到底是什麼含義,現在能不能說到了,他心裏還沒有底。只是,同是又累有餓的母子倆,他自認更應該照顧母親。
母親點點頭,將本就不多的水兩口吞下,兩人又繼續前行。
這是一張頗有氣勢的大門,雖然顏色暗紅,沒有一對石獅子坐鎮,也沒有什麼其他的修飾,連大紅的燈籠都只掛了兩個,不似別的高官府第氣派輝煌,但開闊的門庭,潔淨的臺階,依然彰顯出主人的顯赫身份。
他在門口繞了一個大圈,沒見著一個人,抬頭再看燈籠,寫的的確是謝府二字。
「娘,就是這裏了。」他低聲告訴母親。
哦,母親的眼裏煥發出難得一見的光彩:「到了——」
與此同時,他眼裏的光彩,卻暗淡了下來,低頭看看自己,衣裳襤褸,風塵僕僕,又看看母親,一臉蠟黃的菜色,不由皺起了眉頭,吏部尚書謝瑞定?吏部尚書可是個大官啊,謝大人雖是父親的同窗故交,可不通往來已經將近二十年,真的是非親非故的關係,僅憑父親的一封信,他會接納我們嗎?
可是,既然來了,還是去試試吧,也好讓自己死心。他有些後悔,不該把家裏那兩畝薄田賣了,孤注一擲來京都」投親」,如果」投親」不成,他和娘,可就沒有一點退路了,因為賣田的銀兩,路上已經全部用光了,他們現在,是身無分文。
「娘,您先歇歇,我去叫門。」他扶著母親在臺階上坐定,就準備上前去叫門。
「若愚,」母親叫住他:」千萬不要失禮。」
他在大門外站定,默默地凝神,舉手,正欲拍門——
門,忽然「支呀」一聲開了——
「小姐,快點!」一個穿白底小紅碎花裙子的女孩子從門裏跳出來,一頭撞在他身上:」哎呀,這是誰呀?」
他舉起的手還懸在半空,眼睛卻呆呆地看著這個女孩,她長得真好看啊,五官配得那樣精緻,大眼睛,微微翹起的鼻子,小小的嘴,左嘴角邊有一顆小痔,更是增添了幾分嫵媚的味道。
那女孩冷不丁被他嚇了一跳,卻並沒有生氣,回過神來,望著他嘻嘻一笑:」快點讓開!」
聲音甜甜的,讓他心裏感覺好舒服。
這時門大開,在家丁的陪伴下,一個穿淡綠長裙的女子徐徐地走了出來,他再一次呆住。
天,世上還有比這更美麗的女子麼?
如果剛才的女孩應該用漂亮來形容,那麼眼前的這位女子,只能用美麗形容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她膚如凝脂,秀眉如畫,一雙黑白分明的眼,顧盼之間,安詳而帶著幾絲清高,橢圓形的臉,隱約可見幾分倔強和嚴肅,渾身上下,散發著濃濃的書卷味道,自是雅致。她給他的感覺,是端正的、清秀的、清高的、清新的,和傲慢的,還有,冰冷的。
「白顏,你怎麼隨便和陌生人說話?」她開口了,一下就破壞了他對她所有的好印象,因為聲音雖然悅耳,在他聽來,卻是刺耳,跟她的人一樣的冰冷。
「小姐,我是叫他讓開。」那個叫白顏的女孩子偷偷地對他吐了吐舌頭,辯解道。
綠裳小姐這才扭過頭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說:「有手有腳,年輕力壯,不去做事掙錢,反而好逸惡勞……」
他何時,被人這樣羞辱過,臉,頃刻間漲得通紅,一時怒起:「你說什麼?!」
「你們不要看我父親心善,就天天到門口來訛錢!」小姐語氣嚴厲地說:」本小姐是不會縱容你們的!」
說罷不容他解釋,就吩咐家丁:「趁父親還沒回來,把他驅走,不要讓父親看見。」
「快走!快走!」白顏在小姐身後連連向他擺手,示意他趕快離開。
他執拗著,一把拖住小姐:「你是達官貴人又如何?!憑什麼說我是乞丐?!」
小姐止步,用更加不屑的口氣反問:「你不是乞丐?難道你到謝家來,不是有所求?!」
他一愣,我?!我難道不是對謝家有所求麼?當下心虛氣短,如噎在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白顏連忙過來推他,沖他擠眉弄眼:「趕快走吧——」
她原來,是在提醒他啊,他感激地望望白顏,松了手,卻不肯離開。
「他不肯走,怎麼辦?」家丁問。
小姐匆匆走向馬車,漠然道:「只要不傷人,隨你怎麼辦!」
家丁一擁而上,推搡著他,他拼命地抓住門框,不肯鬆手,臺階上的母親見他莫名其妙地跟人起了爭端,慌忙起身,顫顫巍巍地靠了過來,叫著:「求求你們,讓我們見見謝大人……」
「住手!」
一個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從青頂小轎裏出來,威嚴地拾階而上:「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爺。」家丁叫一聲,將事情的經過?述了一番。
謝大人臉上一派慍色,轉身向小姐未開動的馬車,低吼一聲:「出來!」
小姐極不情願地出了馬車,低垂著頭,走近父親。
「道歉。」謝大人的話裏,沒有半點可商量的餘地。
小姐猶豫了一下,走到他面前幾步遠,站住,面無表情地說:「得罪了。」
他攙起母親,傲然地將臉別到一邊,擺出一副根本不接受道歉的樣子。
她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是漠然。
謝大人見狀,掏出一些碎銀子,送到小姐手上,示意她交給他。
小姐不作聲,但看得出,是很不情願地,將碎銀子遞過來。
這是什麼意思?真的當我是乞丐?!他全身的血都往上湧,憤而將銀子往地上一甩:「廉者不飲盜泉之水,志者不受嗟來之食!」
「若愚——」母親想制止,已經來不及了。
她一震,停住了腳步,轉頭過來,面上,除了驚詫,還是驚詫。
謝大人見狀,走近過來,笑道:「原來小兄弟,還是一個讀書人啊。小女得罪之處,還望見諒。」
他望著謝大人寬和的笑容,備覺親切,忽然鼻子一酸,哽咽道:「謝叔叔,我不是乞丐……」
「謝叔叔?!」這下輪到謝大人奇怪了,他將面前的男孩子仔細打量了一番,不確定地問:「你是?」
「我是陳莫良的兒子,」他雙膝一軟,跪了下來:「謝叔叔,我是陳莫良的兒子啊——」
「陳莫良?!」謝大人大驚失色:」你怎麼這副模樣?你父親,陳莫良可好?」
「父親過世了,」謝大人的態度,讓他感到投親有著落了,彷彿親人相見,分外傷心,一路的辛苦和滿腹的委屈一瀉而出,他不由得放聲大哭,身旁的母親,也開始抹淚。
謝大人吃了一驚,對他們的來意也猜到了幾分,輕聲安慰道:「孩子,不要哭了,這不是,到家了麼?」遂將他們領進府裏。
客廳裏,謝大人站定:「請夫人和小姐來見。」
儘管充滿了好奇,若愚還是不敢到處張望,他害怕被別人誤會沒有家教。就這樣盯著自己的雙腳,站在角落裏,卻讓自己更加局促不安,因為他剛剛發現,腳上的黑布鞋沾滿了灰塵,邋遢得不成樣子,不但如此,大腳趾更是肆無忌憚地探出了頭,怎麼縮都不肯躲起來,他大窘,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悉悉梭梭的腳步聲過來,是夫人和小姐來了。一幅淡綠的裙擺停在他面前,左右緩緩搖曳,然後立定。他感覺,綠衣小姐的一雙眼,從頭頂到腳尖,將自己看得通透,他頭皮發麻,想瑟縮,卻無處可逃。猛一下,看見裙擺下,那雙精緻的繡花鞋,馬上,聯想到了自己腳上的破鞋,他的臉,本已在眾人的注視下發白,這下,卻一炸又紅了,他下意識地,將腳往後躲,努力地想把露出的腳趾藏住。
「這就是我經常跟你提起的我恩人陳莫良兄弟的內人和兒子若愚。」謝大人向夫人介紹。
夫人連忙施禮:「嫂嫂請受我一拜。」
小姐也跟著施禮,道個萬福。
若愚的母親周氏連忙還禮,若愚也鞠一躬。
「這是我的獨女梨容,」謝大人又介紹,將若愚拉過來:」先前是一場誤會,都是自家人,賢侄就不要計較了。」
若愚點點頭,並不去看梨容。梨容也沒有說話。
「好吧,都見過了,夫人帶嫂夫人去整理,我和若愚說說話。」謝大人揮揮手,讓大家散去了。
若愚從懷裏掏出父親的遺信,呈給謝大人。謝大人接過,認真地看過,又看若愚一眼,悠悠地歎一口氣,便陷入了沉思。
堂底下,陳若愚再一次陷入了忐忑不安中。謝叔叔為什麼歎氣?難道是父親託付孤兒寡母的事情讓他犯了難?他是沒有能力,還是不方便,或是有別的隱衷?若愚察言觀色,覺得被收留的可能性已經不大,思前想後,還是小心翼翼地開了口:「謝大人——」
他不敢,再貿然地稱呼」謝叔叔」,畢竟,他們之間,還是有距離的,或者說,以後,距離會更加大。雖然父親生前,不只一次地提到這位謝叔叔為人正直,但近二十年過去,在若愚看來,人是會變的,更何況,位高權重,難免也會出現作秀的情形,涉及到實際的付出,誰都會好好掂量一番的。家道中落,世態炎涼,他看得太多了,也傷得麻木了。說實話,謝大人沒有一口否認他們的關係,肯留他們吃一頓飽飯,他已經很知足了。
謝大人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他,等待他繼續往下說。
他吞吞吐吐地說:」如果府上有所不便,我和我娘坐坐便走,就不叨擾大人了。」
謝大人輕輕地一笑,彷彿洞察了他全部的心思,歎道:「受到的冷遇多了,便不敢再相信別人,這樣的心情我能理解。想當年我一介窮書生,連上京參加科考的盤纏都拿不出,你父親邀我同往,實際就是為瞭解我困境,為了顧及我的顏面,還說自己沒出過遠門,要找個伴,苦勸我陪他前往。當時,這樣天大的好事,我連想都不敢想啊——」
他站起身,低聲道:「你大概在想,與其被我用各種理由推脫,還不如自己識趣點,也省得大家翻臉,日後難堪,是不是?」
若愚被他一語說中心思,不由得紅了臉。
「謝某食朝廷俸祿,雖不富裕,養你們母子,還是沒有問題的。沒有你父親當年的相助,也不會有我的今天。所謂飲水思源,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虧待你們母子的。你說這些話,就見外了。」謝大人徐徐地說。
若愚的眼裏浮起一層霧氣。
「是我剛才久不說話讓你誤會了吧?」謝大人的臉上,再次堆起寬和的笑意:」剛才我不過是在想,安排你們住哪裡好,前院雖好,卻嫌吵鬧了些,後院雖然安靜,房子又舊了……」
他連忙表態:「隨大人安排,只要有個棲身之所,什麼條件都是無所謂的。」
「那可不能隨便,」謝大人認真地說:」你父親的遺願,是希望你繼續讀書,參加科考,光宗耀祖,既然要讀書,環境一定要好,但又不能離我太遠,要方便照顧才行。「他又低頭想了想,說:」我已經想好了一個地方,你一定喜歡,這樣吧,吃完飯你先去看看!」
正說著,家丁進來了:「老爺,夫人請您帶客人去飯廳用餐。」
「就去。」謝大人說著,執起若愚的手:」我們走吧,你娘一定餓了,不要讓她們久等。」
若愚瑟縮一下,想抽回自己髒兮兮的手,但謝大人似乎明白了他的顧慮,反而更用力地握緊了他,微笑著說:「一路風塵,是該先讓你洗洗,但填飽肚子是大事,所有的事,都等吃了飯再說。還有,以後,不要再叫我謝大人,也不要叫謝叔叔,就叫叔父吧,又不是什麼外人。」
他忽然,就有了淚。
飯桌上,暖意濃濃的團聚場面。
若愚和母親的飯碗裏堆滿了菜,謝夫人還在不停的夾。若愚也逐漸放開了手腳,變得不那麼拘束了。這時候,他才有膽子,開始仔細地觀察起周圍來。
謝家的佈置比較簡樸,但處處都顯得乾淨俐落。謝夫人舉止得體,生得慈眉善目,一看就知道心眼很好。相比之下,倒是謝家的小姐,那個見面就沒有給他留下好印象的謝梨容,始終安靜而沉默。
他根本不想理會她,埋頭吃自己的飯,好象示威似的,偏要弄出很大的聲音來。謝大人和夫人只當他餓極了,報以寬容的微笑,並未在意。他愈發地得意起來,瞟梨容一眼,送去些狡詐的挑釁。梨容見狀,不由微微地皺了皺眉。
顯然,覺得梨容的臉色與和睦氣氛格格不入的人不止若愚一個,周氏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兒子的腳,希望他不要太過分。謝大人可沒有周氏那麼小心,他當即叫道:「梨容——」
梨容抬起頭來,停下動作,看著父親。
「客人上桌,你怎麼連個笑臉也沒有?」謝大人的口氣有些不高興了。
梨容這才,羞澀地笑了一下,他看見,她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飛快地閃了閃,便湮沒了。
看得出,這是個有著極嚴的家教的門第,小姐雖是獨女,卻沒有被寵壞。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氣,看來,得罪了小姐,並不意味著世界末日。想到這裏,他按耐不住心中的高興,裂開嘴巴笑了起來,一抬眼,又看見梨容對他虎視眈眈,他愈發得意,望著她開心一笑,卻看見梨容在他的笑容裏一愣,眼光匆忙跳開,嫩白的臉龐隨即紅了。
「若愚和嫂夫人,以後就長住咱們家,是咱們家的人了。」謝大人在飯桌上宣佈:」以後,大家尊嫂夫人為陳夫人,稱若愚為少爺。」他環顧所有人一眼,目光停留在女兒臉上,緩緩道:」梨容,若愚比你年長兩歲,你要叫哥哥才是。」
梨容不做聲,埋頭吃飯。
謝大人的眼光並沒有從女兒身上移開,他接著說:」還有,若愚要讀書備考,我決定了,將梨園撥給若愚居住。」
梨容驀地抬頭,驚訝地望著父親,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什麼話要說,但馬上,她又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去,當作什麼也沒聽見,繼續吃飯。可是,動作,已經明顯地慢了下去,顯出重重的心事來。
謝大人瞥了她一眼,也沒說什麼,就忙著招呼若愚了:」吃菜,多吃點——」
「等會吃完飯,嫂夫人和若愚先在客房歇歇腳,我把梨園整理好了,再接你們過去住。」謝夫人體貼地告訴周氏:」已經去請郎中了,呆會先瞧瞧你的病。」
周氏連聲道謝。
吃過飯,謝夫人先是安排郎中為陳夫人周氏診治路上染上的咳嗽頑疾,又叫若愚去洗澡,然後帶著梨容和幾個丫環去整理梨園了。
他泡在大澡盆裏,好生愜意。短短的幾個時辰,對他來說,簡直是天上人間。前一刻他還衣裳襤褸如同乞丐,後一刻他已經是錦衣玉食公子哥兒了,在謝家得到的禮遇只能說是父親指給他的一條光明大道,想到今後肩上的擔子,要高中科舉,他又有些焦躁。不要說父親的遺願,就是謝叔叔那殷切的目光,都讓他承受不起。
唉,在騰騰的熱氣中,他閉上眼睛,心情再也輕鬆不起來了。猛地,又想起謝梨容那張雖然美麗卻冰冷的一張臉,不由得忿忿然起來,哼,瞧我不起,你算什麼東西!都是這個謝梨容,搞得我沒法高興起來,真是個掃把星!
算了,算了,不想了,好好睡一覺,過了今晚再說吧。
今晚,照叔父的安排,就要住進梨園,梨園,是個什麼地方?
他又想起,飯桌上,叔父提到要將梨園撥給他住,當時,梨容的表情:驀地抬頭,驚訝地望著父親,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什麼話要說,但馬上,她又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去,當作什麼也沒聽見,繼續吃飯。可是,動作,已經明顯地慢了下去,顯出重重的心事來。
梨容,怎麼會出現那樣一副神情?
梨園,到底是一個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