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夫人，晨安。」
睜開眼，一排的侍女在我前頭排開，鶯鶯燕燕美不勝收。
雖說這樣的排場不是我刻意安排的，但柔柔軟軟、吳儂軟語的嗓音，這種叫人起床的狀況怎不讓人神清氣爽。
「大夫人。」站在我旁邊拉開紫錦帳的是香蘭，十一歲那年就跟了我，現在二八年華，風神秀雅的眉眼，柔嫩微紅的頰，宛如新熟的一顆蜜桃。
「大夫人又貪著賴床了。」抿著嘴輕笑一聲端過水盆來的是香鈴。聽這名字會以為香鈴跟香蘭有什麼關係，其實她們兩人並沒有關係，只是香鈴進府當天我黔驢技窮，那廝郝伯又逼著我起名，我看見有香蘭身上別了串鈴，索性替她取名叫做香鈴。
「嗯。」面對香蘭以及香玲的話，我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在楚府內生活頗久一段時間，我深知處於高位的人動作不要太大，動作不要太快，應話不要太多，表情不要太豐富，就能帶給人莫測高深的感覺，這些年來我塑造的成功，走到外頭誰不喊我一聲楚老太太。
縱使，我不過才剛過二十二歲大壽。
「昨個兒大公子送回您心心念念的赤金虹皤盤，是要收起來，還是今個兒用來盛點心吃？」香蘭一邊拿著布巾小心翼翼的擦拭著我的臉，一邊問道。
「哦？赤金虹皤盤？」是那只我之前在古書冊上看見、據說是百年前某位聖王的遺物，用赤玉雕刻成盤，透心雕花，盛水的時候盤底可見光影流轉，呈現出虹光，投影出一條龍悠遊其中的景象。
「有孝心有孝心。自然是拿盛點心吃。」我讚許，真是個好孩子。
「香蘭知道了。」
我漱洗完，坐在鏡前讓侍女們替我打理外表。有兩個侍女為我梳理著頭髮；旁邊還有一個侍女正為我挑揀著今日配戴的飾品；兩隻手已修剪完指甲，侍女正在指甲上頭上了一層琉璃水，粉粉的指尖煥發出珠光的光澤。
最後我的頭髮被整齊的往後梳成了一髻，髻的兩側簪上後院新發的朱寧花。這株朱寧花是異種，透藍花瓣的彷彿妖精翅膀，養了這許多年才活這一株。碧玉的珠鍊掛在髻上頭，在額間垂墜下來一顆貓眼夜明珠。
「二公子讓國君賞賜的這顆貓眼夜明珠，果然很襯大夫人的眸色。」春桃低聲讚美。
我看了鏡子一眼，以前還沒掌著楚府時，人人都說我有雙貓兒眼，專司魅惑人；等我掌了楚府，人人都說我長了一雙明珠眼，要來興旺楚府。
唉呀──這一前一後人情冷暖哪！
我唏噓兩聲，讓香蘭投來莫名其妙的一眼。
等頭髮終於完成，我站起身來張開雙手，讓香蘭她們替我穿衣，今個兒衣服似乎特別涼爽。
「四公子說您怕熱，讓繡坊停業一個月為大夫人趕製夏裝。這一夏的裡衣都是用冰蠶天絲製作的，這樣大夫人就不怕熱著了。」
「大夫人，這是六公子帶回來的祁連冬蓮。聽說祁連山上白雪皚皚萬年不化，百年才出幾枝，讓人快馬加鞭都送回來，今早開盒子時還嬌豔欲滴。廚子燉成了您愛喝的冰糖口味，還加上百合作成這道甜湯，您嚐嚐喜不喜歡？」才坐在桌前呢！冬梅就款款端出一盅兒清涼的甜湯。
「好……」
「現在尚早，大夫人剛起，比較適合喝點溫補的粥。這道血燕窩粥可是三公子特地帶回來的。這是只有在海風強勁的懸崖峭壁上才能採集的到血燕窩，入以干貝作粥，口味清淡，正好給夫人開開胃。」秋菊輕聲說著，飄給冬梅一個眼光。
「嗯……都擱著吧！」我威嚴的一點頭，中止了兩人之間的眉來眼去。這丫鬟為了主人寵愛總是會爭寵，我不是個俊美瀟灑的公子也能讓她們這麼喜愛，罪過罪過。
用過早膳，用噴香的手巾擦過手，我才懶洋洋的起身準備到前廳去。
「夫人請且慢。」夏荷嬌滴滴一喊，走上前來，把一塊白玉掛到我胸前。白玉晶瑩剔透彷如冰雪，仔細一看玉中似乎緩緩流動著瑩藍。
「這是五公子送來的，說是寒涼玉，可以趨吉避凶，同時夏日避熱，掛在胸前貼著心窩正合適。」
我點點頭，很是滿意。
六個平日隨侍我的侍女跟上我的腳步緩慢移動到前廳，有的在前方開路，有的為我遮陽，走在後頭的則低垂著頭一同前行。華服錦帶，遠看過來像是一整團的花園在移動，聽說京內說書人還為我們取了個「京華一景」的美名，真真還譬喻的不錯。
「娘。」
「娘。」
「娘早。」
我才跨過門檻，幾聲好聽的問候聲就讓我滿意的揚起唇角。不時，就立刻有人上前來攙扶，四平八穩的將我送上主位落坐。
「娘坐。」
「娘，喝茶。」
「郝伯，這塊墊子未免也太硬了，上次讓人捎回來的吳海柔絲呢？怎麼沒做成墊子。」
「娘，來，吃點蜜果子。讓人特地釀的，放在南方熟成三年。」
有兒子孝順哪兒不好。我笑瞇了眼，張開嘴乖乖吃下。
「好吃嗎？」
「好吃，只要翊兒有這份孝心為娘就開心了。」我順手一摸他的頭，這孩子就算長大了也貼心得很。
這頭正睜著圓滾大眼，拈著一枚蜜果子討好看著我的正是這楚府六公子，楚翊，專司經營藥鋪，一開始以為他只是拈花惹草，沒想到一不小心藥鋪生意越做越大，現在變成連鎖店，全國七成以上的藥草都是由他的藥鋪所供應。
外人將他的成功說的多了不起我不是很在乎，我只知道，家中庫房千年雪蓮、老蔘什麼的都多的放不下，又不能拿去花圃施肥，困煞我。
「娘，近來是不是睡不太好？」
我轉過頭對上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眸，是小五，楚府五公子，俗名楚風。外人大多不敢直呼其名，而要恭恭敬敬的喊上一聲國師。他十三歲時入宮為神官，以十四歲稚齡成為一國之師，幾次預言逢凶化吉，皇室無不禮遇尊崇。
「是……」嗎？我轉轉眼珠子想了想，的確，最近似乎睡不大好。
「您那屋子處在東南，地性屬陽，加上今年火年，火而旺。您性屬水，但面對那麼強烈的火氣，自然還是弱了您的氣，所以晚上才會睡不安穩。明兒個我吩咐丫鬟在您床邊擺上兩個水盆隔開地氣便成。」
我胡亂的點點頭，這孩子從十三歲開始說的話我就一句都沒聽懂過，果然是高人啊高人。
「娘可喜歡這次的夏衣？」
這個身穿簡單又不失雅致風格的衣著，眉眼挑勾的幾分如畫，這就是京城內最大繡閣的老闆，我家小四楚殷，身兼老闆的同時也是天才橫溢的設計師，他一年設計四款衣服，一季推出一款，每次推出都會讓京城內女子蔚為風潮，算是引領潮流的人物。
聽說我穿的衣服每年四季都是他設計的，那我也能不能算是個引領風潮的老風流？
「不錯，不錯，冰冰涼涼的甚好。」
我回以一笑。對這孩子就要用愛的教育。多多稱讚，他才能表現得更好。
「早上嚐過血燕粥了嗎？」
這最沒大沒小的就是小三，楚家三公子，楚海。他控制著遠洋近海的所有船運，江河水運也都在他手中。他身為水運大亨，他長年在海邊生活，難得回家一趟。有點自然鬈的頭髮隨意的綁成一束落在身後。在陽光長年的曝曬下，肌膚呈現古銅色澤。
京城內愛戀他的閨女們形容他墨黑的眼像海邊最耀眼的寶石。我只記得在他小時候，我批評過他那兩丸眼珠子像狡猾非常，他就哭著跑走了。
沒想到小時候的愛哭鬼，現在變成這麼一個鐵錚錚的男子漢。
我心中一嘆。果然對這孩子就要用鐵血教育，他才有機會男大十八變。雖然現在我還是覺得他的眼珠子很狡滑，不過，總算是長大了……
「嚐過了。下回別送了，紅通通的很像血。你知道娘年紀大了，較愛茹素。」
我話一說完，楚海的臉色立時垮了下來。
「娘！這顆貓眼夜明珠極為適合您。」聲如洪鐘，朗目炯炯，腰上佩著一把寶劍頭，頭髮不羈散落，身材可比模特兒的男子是楚軍，楚府二公子。其實他本名叫做楚央，只是後來他當了大將軍，大家都楚大將軍、楚大將軍的稱呼他，幾次我也想要試試這個稱呼，沒有想到楚大將軍太難唸，反而先咬著自己的舌頭，氣的對他發火，要他不許欺侮娘親。
沒想到，隔天他就讓國君降旨自個兒改了名叫「楚軍」。
「是了是了，不過有點沉就是。」額頭前頂著個東西，磨來壓去，多裝飾個幾回，怕我的額頭就要被壓出皺紋來了。
「娘。」一把好聽中帶著幾分冷淡聲線傳來。最後才走進廳來的是楚府現任當家，楚府大公子。楚明，明字者，日月也。想當初楚老爺子取名真是貪心，要自己的兒子當日又當月，小心變成陰陽人。不過現在也是我兒子，實在不好詛咒……咳……
他一身未褪的朝服，束的整齊的髮收在冠帽之中。當年的他以最年輕之姿考上狀元之榜，三年後位極人臣之頂，權傾朝野。和幾個弟弟有著相仿的眉眼，卻更多了幾分嚴肅，這模樣吸引了城中以打論的閨女心。
看著眼前這六張幾分相仿卻各有風情的面孔，身為娘親我感到十分欣慰。我的這些兒子可以說各個都是人中龍鳳，不僅出類拔萃，還文武雙全。而我大榮楚家可是冠蓋京華，沒人膽敢攖其鋒，但我們為人基本上走低調路線從不炫富。
可這幾個優秀出眾的孩子，卻有個大問題讓我很是頭痛。
「你們可知道，這幾天內花錦城內出了幾起閨女為情自殺的案件？」閒話家常完，我板起面孔，嚴肅的問道，脖子卻十分辛苦，為了要撐起頭上那顆夜明珠。
他們互看了一眼。
「整整五十三件！」我痛心疾首的一拍椅子扶手，這下把手都拍疼，可在兒子面前我沒敢聲張。
「城東二十三件，城西十八件，城南十二件，城北十件，應該是六十三件才對。」楚明一皺眉，重新替我重新數了一遍。擁有過人的記憶力，不愧是當宰相的。
「嗯？郝伯，我算錯了嗎？」我小小聲的朝一旁的管家問道。
「是的夫人，錯了，是六十三件。」郝伯汗如雨下。一年到頭都汗如雨下，真是汗腺發達啊他。
「喔喔！娘只是要考考你們的算術如何？觀察力如何？有沒有認真在聽娘說話。事實證明你們很認真，很好。」我把話圓了回來，繼續板著臉。
「其中有三十七個人……留下遺書，說是暗戀楚家公子不成，心碎欲裂。」
「我聽說似乎是四十六個人呢……」楚殷撥一撥衣襬，疑惑的開口道。
「四十六個人？」我瞪了郝伯一眼，也不提醒我！
「那就是四十六個人。很好，這次你們也發現了，觀察力之敏銳，為娘的甚感欣慰。」
「娘老了，實在不堪這些風風雨雨，雖然楚家家大業大，但害得這麼多閨女為情自殺實在是罪過。」雖然最後一個人都沒死成，但我還是很困擾的，許多閨女的爹娘上門來吵囔著要我家兒子們負責任。
「那些人要死便死，不需娘費心。」楚海直腸子，想也不想的打回票，一臉嫌惡。
「娘應該知道，風兒生活檢點，絕對沒有對女子無故留情。」最是冰清玉潔的楚風說著。他當國師，三戒五令，自然是潔身自好，但這閨女自殺案件裡頭也有不少他的分兒……
「不過是一群女子花心自想，以為用這種手段就能嫁進榮府，娘無須多慮。」楚明淡淡說著，在朝上掌權久了，這一說話習慣性的就主導全局。
「娘想說的是……娘老了……咳咳……」末了我咳幾聲，表示一下老之將至身體虛弱。
「娘咳了？病了？我立刻讓人差回鬼醫莫名來替娘診斷。」說到自己經營的生意，楚翊立刻正色。
「不……只是風大，一下嗆著……」我一想到莫名鬼醫的醫術就渾身發抖，上回風寒被他針了幾下隔天風寒全沒了，可疼的我在床上翻滾了幾天不能起來。
「我們榮家祖訓中，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家有娘親，如有一寶；不聽娘言，如豬如狗……」我嘰哩呱啦唸出昨晚背誦的榮家祖訓，其實除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以外其他我都沒記清，索性自己隨心發揮，意思到就好。
「夫人，祖訓中沒這幾句……」
我還來不及阻止郝伯發言，楚明就淡淡的開口。
「娘既喜歡，明個兒添上。」
「所以娘說了半天，是要我們做什麼？」楚明可能懶得聽我的祖訓，趁此機會一次問到重點，恰好我也有點口乾舌燥，一杯茶水灌了下去。
轉頭，一眼掃過去一排美男兒子好不養眼，可是他們現在卻是讓我煩惱不已的最大問題。深吸口氣，我中氣十足的吶喊出聲。
「娘想要抱孫，抱小孩兒玩！你們統統給我成親去！」
話語若響雷，震起了幾里外樹上的鳥兒，也震動了整個花錦城，我，楚府老夫人，覺得生活太無聊，想要孫兒調劑啦！
第二章
楚家能有這番榮景，其實都要從上一代當家楚瑜開始。
楚瑜自一介布衣，倚著精準的經商頭腦，放起了匯款通銀天下的錢莊生意，不到五年，通達天下，而楚家也成為一方富賈之霸。
而不幸此時正適逢荒年，他老爺子一句大丈夫應當幫助百姓，一口氣把七成的家產都捐獻了，這下驚動了大榮國的王室。
大榮國的國君對此銘感五內，覺得這楚瑜是萬年不遇之棟梁，特地拔擢他，讓他做官，還特賜國姓榮，因此楚府也能喊榮府，楚家跟榮家分不開。有國君罩著，自然事事平步青雲，楚瑜開始出將入相。
入得廟堂之上安天下百姓，開糧倉度災年平水患除寇匪，傳說中那個某某君王七年能夠天下不閉戶？楚瑜當朝時聽說連王宮都不關門……
一場衡龍谷之役盪平四國聯軍，威震天下，左手握著帥印右手拿著丞相玉印可說一時光彩天下無人能比。
更讓人嘖嘖稱奇的是，那些捐出去的家產就像急著回楚家似的。聽說，這楚家若派出雜役購買彩票，當期頭彩就準落進楚家；再且聽說，不管雜役們私下如何購買，永遠就只有上繳到庫房的那張彩票會中獎。
自然，誇大的流言不少。
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他的妻子們。這楚瑜的每一任妻子都是京城中有名的美人，大家閨秀，可是大抵是配不上楚瑜的命，嫁進來以後總是不滿兩三年，就都紛紛去世。
死的方式千奇百怪，有人是聞了朵花過敏死的，死得挺美的，人面桃花相映紅；有人吃豆腐因為雜了豆渣子被豆渣噎死的，就不知道是多細的喉嚨；有人是給笑死的，聽說那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不小心抽動了某根連接大腦中樞的神經於是一笑不起……
流言四起，但楚家家大業大，楚瑜溫文俊美，仍有不少的女子前仆後繼要嫁入楚家。
於是在第六個兒子楚翊出生而母親難產死亡的同時，楚瑜就表示再不娶妻。當時花錦城內一片譁然。
誰知道六年之後，楚瑜竟然又打算再娶妻。
還是一個剛及笄的少女。
嗯咳，似乎就是在下不才我……
我們一家七口和和美美的坐在一起吃飯。
照著年紀大小順序圍坐一圈，所以我左右兩邊的是老大楚明跟小六楚翊。
「娘，吃這個鴨餃子，妳一直都愛吃的不是？」楚翊這孩子就是貼心。鴨餃子可不是普通把鴨肉當作內餡填充而入的餃子，而是以鴨翅去骨，反過來做成餃子皮塞進內餡的餃子。用蒸籠蒸過以後鴨肉的甜美全部滲入在餡裡，我一直很喜歡吃。
「還是小六貼心。」我拍拍他的頭。人家說么子就是特別得人疼，其實不是我要偏心，這孩子從以前開始就是嘴巴甜一點、愛撒嬌一點，在其他兒子翹著屁股、噘著嘴兒跟我鬥氣時，就只有他一聲一個姊姊膩在我旁邊。
「小六總是這麼小、這麼可愛，感覺上都沒長高多少。可惜性格成熟了，讓娘遺憾。好懷念以前雷雨交加時你總會躲到娘的被窩來。」
人家說，不管孩子多大，總是覺得孩子仍然是孩子，這種父母心天下間不一而同。我呵呵笑著，夾起那枚餃子細嚼慢嚥。
而我吃完那枚鴨餃子抬起頭來，覺得微有聲響。
「剛剛有什麼聲音嗎？」我好像有聽見？還是人老耳背？
「沒什麼，娘多吃點。」楚海說著，夾過一塊石鯙魚放到我的碗中。石鯙魚吃起來有點像是河豚肉，但是魚肉的美味更為加倍，缺點多刺，幸好經過楚海的手什麼魚都沒了刺兒。
我給他一抹微笑，可惜桌子太大、人太遠我摸不到頭。
「小六，你不是不愛吃肥肉？」我一轉頭就看見楚翊的碗中有塊肥肉，狐疑的發聲問道。這孩子從小到大就不愛吃肥肉，每吃必吐，奄奄一息的蒼白模樣惹人心疼，我也為此陪他睡了好多晚。
「人長大了，總是要學習。」我一旁的現任當家楚明開口。他夾過一塊碧玉酥到我的碟子上。這六人中就他長得最像楚老爺子，我對著他的臉總有種對著死去相公的錯覺，嘖嘖，不寒而慄……
「沒事，娘，這塊肉是我要夾給四哥的。」楚翊甜甜一笑，筷子挑起肉轉個方向放進楚殷的碗內。
「哦？小四肥肉要少吃點，吃多血管會硬化，會併發許多心血管疾病，中風、血管阻塞等等等，老了一身病。」我殷殷勸告。一低下頭便見到一筷香蕈銀針放在我盤中，這整個桌上會頻率過高的夾素菜給我的也就只有茹素的老五，雖然我老太太不喜肥肉，但我人老心不老，還是想吃肉啊……
「娘，多吃點蔬菜對身體好。」我那聲嘆息都還沒出，就卡在了喉嚨，高人啊高人，娘我始終弄不懂他在想什麼，可惜他似乎都知道為娘的在想些什麼……
「楚殷，既然是夾給你的，怎麼不吃？」我看楚殷跟他碗內那塊肥肉大眼瞪小眼，不是被我剛剛那一番話影響了食欲吧？
「沒什麼，只是見三哥最近瘦了，給他補補。」楚殷瀟灑一笑，果然不愧是連年當選京城佳公子首選，最佳衣著品味教主，隨便一笑都這麼好看，背景彷彿玫瑰朵朵開。
「我記得小海愛吃魚勝過吃肉。不過也應該多吃點肉，畢竟營養不同嘛！」我跟著點點頭，很是感動這種表現。
孔融讓梨、兄友弟恭，這大榮府中一派其樂融融之貌。
可以想像這一幕又能成為花錦城中的美談。
楚海沉默了一下，終是把那塊肥肉緩慢的送入嘴中。
……
「娘，嚐嚐這個蓮果湯。國君賞了我一朵雪蓮，家中的雪蓮已經多的沒處擺放，我見這朵雪蓮正當鮮嫩，便煲成湯給娘喝。」
楚軍莫名受到國君喜愛，國君動不動就喜歡賞賜他東西。但要知道，王宮內大半的好東西還不都要經過我兒子們的手才能進貢宮中，他拿的只能算個次級貨，又不好意思拒絕他叫他自己留著吃，我們從不炫富，只好喊聲天威浩蕩勉強收下壓在倉庫。
於是乎能解百毒的雪蓮就這樣委屈的被煲成湯喝下肚。我喝完湯後皺了皺眉，放下湯匙擦嘴。
「下次要國君別送了，還是小六送來的雪蓮好喝……」
楚軍這孩子雖然說孝順，可是這貼心體恤總是差別的孩子一截……
我正要提起筷子吃盤內的其他菜色時，兒子們此起彼落、不約而同的替我夾菜，讓我盤中的菜餚變成一座小山。
雖然已經高齡之年，但胃口很好的我仍是餐餐三大碗飯。但當我吃到一半時，聽到郝伯在我旁邊輕聲的咳嗽。
「郝伯？你嗓子發炎嗎？」
郝伯看了我一眼，擠眉弄眼的。我幾分疑惑他連眼睛都發炎，這老不修，肯定是昨天偷看了哪個丫鬟洗澡。
「回夫人，是有點兒不舒服，咳咳咳咳……」他又繼續咳，咳得我心煩意亂，咳得我吃不下飯……
「郝伯，你如果不舒服能回屋去躺著嗎？這樣也不會傳染他
人？」幸好我是個好主子，不喜歡隨便抽人鞭子。而且這人老了火氣也小了，我放下筷子和和氣氣的朝他說著。
郝伯一臉像是吞了一條死魚。
「夫人……」他可憐兮兮的望著我。忽然，我靈光一閃，想起了昨天的協議。
「咳咳……」我放下筷子輕咳兩聲。剛剛郝伯在那邊咳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山崩地裂都沒人管，我意思意思清清嗓子桌面上六個人十二道目光都射過來。
「娘？哪裡不舒服嗎？」
「是不是被魚刺嗆著了？」
「把廚師拖出來！」
「要不喝點茶潤潤喉？」
此起彼落的關切，我心虛了幾分，但戲還是要演下去。
「沒什麼……咳咳……只是娘最近可能年紀大了，身子不如從前了，昨天到畫舫上去玩一玩，不小心吹了風……」
我瞟了一眼郝伯，見他直點頭。自己沒背錯稿子，很好很好。
「加上鬱結在心，所以人有點不大舒服。見到你們個個出落的風神俊美，可惜卻都沒有伴侶在旁，導致現在楚家無後，真是讓為娘的無顏去見你們死去的爹。」說到這裡我的心實實在在的感到一片黯然。
「瀅瀅，如果是妳，就算把整個楚家交到妳手上我也放心。」
「我那六個兒子，即使現在不喜歡妳，但妳要知道，他們終歸是我的兒子，總有一天會認同妳的。」
「等這場戰役結束，回來我們就成親。」
可是楚瑜沒回來，他戰死在戰場上，深谷懸崖，大火連燒三天，我們連他的屍骨都收不到。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娘一想到這個就心裡鬱結，食欲不佳……」從三大碗減成兩特大碗……
他們六人一齊沉默。
楚明和楚風最鎮定，不愧當宰相跟國師的，冷血無情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依舊姿態優雅的進食。
我嘆息了一聲。
「你們的爹，一定也很希望見到你們有後，為楚家開枝散葉。」
楚瑜的名號一搬出，連楚明跟楚風都停止了進食的動作。
我偷偷一抬眼皮，乖乖，這桌上沉重得緊，說書人大概只能說大榮楚家因為楚老太太一日風寒愁雲慘霧人人愁眉不展？
「大夫人，晨安。」
睜開眼，一排的侍女在我前頭排開，鶯鶯燕燕美不勝收。
雖說這樣的排場不是我刻意安排的，但柔柔軟軟、吳儂軟語的嗓音，這種叫人起床的狀況怎不讓人神清氣爽。
「大夫人。」站在我旁邊拉開紫錦帳的是香蘭，十一歲那年就跟了我，現在二八年華，風神秀雅的眉眼，柔嫩微紅的頰，宛如新熟的一顆蜜桃。
「大夫人又貪著賴床了。」抿著嘴輕笑一聲端過水盆來的是香鈴。聽這名字會以為香鈴跟香蘭有什麼關係，其實她們兩人並沒有關係，只是香鈴進府當天我黔驢技窮，那廝郝伯又逼著我起名，我看見有香蘭身上別了串鈴，索性替她取名叫做香鈴。
「嗯。」面對香蘭以及香玲的話，我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在楚府內生活頗久一段時間，我深知處於高位的人動作不要太大，動作不要太快，應話不要太多，表情不要太豐富，就能帶給人莫測高深的感覺，這些年來我塑造的成功，走到外頭誰不喊我一聲楚老太太。
縱使，我不過才剛過二十二歲大壽。
「昨個兒大公子送回您心心念念的赤金虹皤盤，是要收起來，還是今個兒用來盛點心吃？」香蘭一邊拿著布巾小心翼翼的擦拭著我的臉，一邊問道。
「哦？赤金虹皤盤？」是那只我之前在古書冊上看見、據說是百年前某位聖王的遺物，用赤玉雕刻成盤，透心雕花，盛水的時候盤底可見光影流轉，呈現出虹光，投影出一條龍悠遊其中的景象。
「有孝心有孝心。自然是拿盛點心吃。」我讚許，真是個好孩子。
「香蘭知道了。」
我漱洗完，坐在鏡前讓侍女們替我打理外表。有兩個侍女為我梳理著頭髮；旁邊還有一個侍女正為我挑揀著今日配戴的飾品；兩隻手已修剪完指甲，侍女正在指甲上頭上了一層琉璃水，粉粉的指尖煥發出珠光的光澤。
最後我的頭髮被整齊的往後梳成了一髻，髻的兩側簪上後院新發的朱寧花。這株朱寧花是異種，透藍花瓣的彷彿妖精翅膀，養了這許多年才活這一株。碧玉的珠鍊掛在髻上頭，在額間垂墜下來一顆貓眼夜明珠。
「二公子讓國君賞賜的這顆貓眼夜明珠，果然很襯大夫人的眸色。」春桃低聲讚美。
我看了鏡子一眼，以前還沒掌著楚府時，人人都說我有雙貓兒眼，專司魅惑人；等我掌了楚府，人人都說我長了一雙明珠眼，要來興旺楚府。
唉呀──這一前一後人情冷暖哪！
我唏噓兩聲，讓香蘭投來莫名其妙的一眼。
等頭髮終於完成，我站起身來張開雙手，讓香蘭她們替我穿衣，今個兒衣服似乎特別涼爽。
「四公子說您怕熱，讓繡坊停業一個月為大夫人趕製夏裝。這一夏的裡衣都是用冰蠶天絲製作的，這樣大夫人就不怕熱著了。」
「大夫人，這是六公子帶回來的祁連冬蓮。聽說祁連山上白雪皚皚萬年不化，百年才出幾枝，讓人快馬加鞭都送回來，今早開盒子時還嬌豔欲滴。廚子燉成了您愛喝的冰糖口味，還加上百合作成這道甜湯，您嚐嚐喜不喜歡？」才坐在桌前呢！冬梅就款款端出一盅兒清涼的甜湯。
「好……」
「現在尚早，大夫人剛起，比較適合喝點溫補的粥。這道血燕窩粥可是三公子特地帶回來的。這是只有在海風強勁的懸崖峭壁上才能採集的到血燕窩，入以干貝作粥，口味清淡，正好給夫人開開胃。」秋菊輕聲說著，飄給冬梅一個眼光。
「嗯……都擱著吧！」我威嚴的一點頭，中止了兩人之間的眉來眼去。這丫鬟為了主人寵愛總是會爭寵，我不是個俊美瀟灑的公子也能讓她們這麼喜愛，罪過罪過。
用過早膳，用噴香的手巾擦過手，我才懶洋洋的起身準備到前廳去。
「夫人請且慢。」夏荷嬌滴滴一喊，走上前來，把一塊白玉掛到我胸前。白玉晶瑩剔透彷如冰雪，仔細一看玉中似乎緩緩流動著瑩藍。
「這是五公子送來的，說是寒涼玉，可以趨吉避凶，同時夏日避熱，掛在胸前貼著心窩正合適。」
我點點頭，很是滿意。
六個平日隨侍我的侍女跟上我的腳步緩慢移動到前廳，有的在前方開路，有的為我遮陽，走在後頭的則低垂著頭一同前行。華服錦帶，遠看過來像是一整團的花園在移動，聽說京內說書人還為我們取了個「京華一景」的美名，真真還譬喻的不錯。
「娘。」
「娘。」
「娘早。」
我才跨過門檻，幾聲好聽的問候聲就讓我滿意的揚起唇角。不時，就立刻有人上前來攙扶，四平八穩的將我送上主位落坐。
「娘坐。」
「娘，喝茶。」
「郝伯，這塊墊子未免也太硬了，上次讓人捎回來的吳海柔絲呢？怎麼沒做成墊子。」
「娘，來，吃點蜜果子。讓人特地釀的，放在南方熟成三年。」
有兒子孝順哪兒不好。我笑瞇了眼，張開嘴乖乖吃下。
「好吃嗎？」
「好吃，只要翊兒有這份孝心為娘就開心了。」我順手一摸他的頭，這孩子就算長大了也貼心得很。
這頭正睜著圓滾大眼，拈著一枚蜜果子討好看著我的正是這楚府六公子，楚翊，專司經營藥鋪，一開始以為他只是拈花惹草，沒想到一不小心藥鋪生意越做越大，現在變成連鎖店，全國七成以上的藥草都是由他的藥鋪所供應。
外人將他的成功說的多了不起我不是很在乎，我只知道，家中庫房千年雪蓮、老蔘什麼的都多的放不下，又不能拿去花圃施肥，困煞我。
「娘，近來是不是睡不太好？」
我轉過頭對上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眸，是小五，楚府五公子，俗名楚風。外人大多不敢直呼其名，而要恭恭敬敬的喊上一聲國師。他十三歲時入宮為神官，以十四歲稚齡成為一國之師，幾次預言逢凶化吉，皇室無不禮遇尊崇。
「是……」嗎？我轉轉眼珠子想了想，的確，最近似乎睡不大好。
「您那屋子處在東南，地性屬陽，加上今年火年，火而旺。您性屬水，但面對那麼強烈的火氣，自然還是弱了您的氣，所以晚上才會睡不安穩。明兒個我吩咐丫鬟在您床邊擺上兩個水盆隔開地氣便成。」
我胡亂的點點頭，這孩子從十三歲開始說的話我就一句都沒聽懂過，果然是高人啊高人。
「娘可喜歡這次的夏衣？」
這個身穿簡單又不失雅致風格的衣著，眉眼挑勾的幾分如畫，這就是京城內最大繡閣的老闆，我家小四楚殷，身兼老闆的同時也是天才橫溢的設計師，他一年設計四款衣服，一季推出一款，每次推出都會讓京城內女子蔚為風潮，算是引領潮流的人物。
聽說我穿的衣服每年四季都是他設計的，那我也能不能算是個引領風潮的老風流？
「不錯，不錯，冰冰涼涼的甚好。」
我回以一笑。對這孩子就要用愛的教育。多多稱讚，他才能表現得更好。
「早上嚐過血燕粥了嗎？」
這最沒大沒小的就是小三，楚家三公子，楚海。他控制著遠洋近海的所有船運，江河水運也都在他手中。他身為水運大亨，他長年在海邊生活，難得回家一趟。有點自然鬈的頭髮隨意的綁成一束落在身後。在陽光長年的曝曬下，肌膚呈現古銅色澤。
京城內愛戀他的閨女們形容他墨黑的眼像海邊最耀眼的寶石。我只記得在他小時候，我批評過他那兩丸眼珠子像狡猾非常，他就哭著跑走了。
沒想到小時候的愛哭鬼，現在變成這麼一個鐵錚錚的男子漢。
我心中一嘆。果然對這孩子就要用鐵血教育，他才有機會男大十八變。雖然現在我還是覺得他的眼珠子很狡滑，不過，總算是長大了……
「嚐過了。下回別送了，紅通通的很像血。你知道娘年紀大了，較愛茹素。」
我話一說完，楚海的臉色立時垮了下來。
「娘！這顆貓眼夜明珠極為適合您。」聲如洪鐘，朗目炯炯，腰上佩著一把寶劍頭，頭髮不羈散落，身材可比模特兒的男子是楚軍，楚府二公子。其實他本名叫做楚央，只是後來他當了大將軍，大家都楚大將軍、楚大將軍的稱呼他，幾次我也想要試試這個稱呼，沒有想到楚大將軍太難唸，反而先咬著自己的舌頭，氣的對他發火，要他不許欺侮娘親。
沒想到，隔天他就讓國君降旨自個兒改了名叫「楚軍」。
「是了是了，不過有點沉就是。」額頭前頂著個東西，磨來壓去，多裝飾個幾回，怕我的額頭就要被壓出皺紋來了。
「娘。」一把好聽中帶著幾分冷淡聲線傳來。最後才走進廳來的是楚府現任當家，楚府大公子。楚明，明字者，日月也。想當初楚老爺子取名真是貪心，要自己的兒子當日又當月，小心變成陰陽人。不過現在也是我兒子，實在不好詛咒……咳……
他一身未褪的朝服，束的整齊的髮收在冠帽之中。當年的他以最年輕之姿考上狀元之榜，三年後位極人臣之頂，權傾朝野。和幾個弟弟有著相仿的眉眼，卻更多了幾分嚴肅，這模樣吸引了城中以打論的閨女心。
看著眼前這六張幾分相仿卻各有風情的面孔，身為娘親我感到十分欣慰。我的這些兒子可以說各個都是人中龍鳳，不僅出類拔萃，還文武雙全。而我大榮楚家可是冠蓋京華，沒人膽敢攖其鋒，但我們為人基本上走低調路線從不炫富。
可這幾個優秀出眾的孩子，卻有個大問題讓我很是頭痛。
「你們可知道，這幾天內花錦城內出了幾起閨女為情自殺的案件？」閒話家常完，我板起面孔，嚴肅的問道，脖子卻十分辛苦，為了要撐起頭上那顆夜明珠。
他們互看了一眼。
「整整五十三件！」我痛心疾首的一拍椅子扶手，這下把手都拍疼，可在兒子面前我沒敢聲張。
「城東二十三件，城西十八件，城南十二件，城北十件，應該是六十三件才對。」楚明一皺眉，重新替我重新數了一遍。擁有過人的記憶力，不愧是當宰相的。
「嗯？郝伯，我算錯了嗎？」我小小聲的朝一旁的管家問道。
「是的夫人，錯了，是六十三件。」郝伯汗如雨下。一年到頭都汗如雨下，真是汗腺發達啊他。
「喔喔！娘只是要考考你們的算術如何？觀察力如何？有沒有認真在聽娘說話。事實證明你們很認真，很好。」我把話圓了回來，繼續板著臉。
「其中有三十七個人……留下遺書，說是暗戀楚家公子不成，心碎欲裂。」
「我聽說似乎是四十六個人呢……」楚殷撥一撥衣襬，疑惑的開口道。
「四十六個人？」我瞪了郝伯一眼，也不提醒我！
「那就是四十六個人。很好，這次你們也發現了，觀察力之敏銳，為娘的甚感欣慰。」
「娘老了，實在不堪這些風風雨雨，雖然楚家家大業大，但害得這麼多閨女為情自殺實在是罪過。」雖然最後一個人都沒死成，但我還是很困擾的，許多閨女的爹娘上門來吵囔著要我家兒子們負責任。
「那些人要死便死，不需娘費心。」楚海直腸子，想也不想的打回票，一臉嫌惡。
「娘應該知道，風兒生活檢點，絕對沒有對女子無故留情。」最是冰清玉潔的楚風說著。他當國師，三戒五令，自然是潔身自好，但這閨女自殺案件裡頭也有不少他的分兒……
「不過是一群女子花心自想，以為用這種手段就能嫁進榮府，娘無須多慮。」楚明淡淡說著，在朝上掌權久了，這一說話習慣性的就主導全局。
「娘想說的是……娘老了……咳咳……」末了我咳幾聲，表示一下老之將至身體虛弱。
「娘咳了？病了？我立刻讓人差回鬼醫莫名來替娘診斷。」說到自己經營的生意，楚翊立刻正色。
「不……只是風大，一下嗆著……」我一想到莫名鬼醫的醫術就渾身發抖，上回風寒被他針了幾下隔天風寒全沒了，可疼的我在床上翻滾了幾天不能起來。
「我們榮家祖訓中，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家有娘親，如有一寶；不聽娘言，如豬如狗……」我嘰哩呱啦唸出昨晚背誦的榮家祖訓，其實除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以外其他我都沒記清，索性自己隨心發揮，意思到就好。
「夫人，祖訓中沒這幾句……」
我還來不及阻止郝伯發言，楚明就淡淡的開口。
「娘既喜歡，明個兒添上。」
「所以娘說了半天，是要我們做什麼？」楚明可能懶得聽我的祖訓，趁此機會一次問到重點，恰好我也有點口乾舌燥，一杯茶水灌了下去。
轉頭，一眼掃過去一排美男兒子好不養眼，可是他們現在卻是讓我煩惱不已的最大問題。深吸口氣，我中氣十足的吶喊出聲。
「娘想要抱孫，抱小孩兒玩！你們統統給我成親去！」
話語若響雷，震起了幾里外樹上的鳥兒，也震動了整個花錦城，我，楚府老夫人，覺得生活太無聊，想要孫兒調劑啦！
第二章
楚家能有這番榮景，其實都要從上一代當家楚瑜開始。
楚瑜自一介布衣，倚著精準的經商頭腦，放起了匯款通銀天下的錢莊生意，不到五年，通達天下，而楚家也成為一方富賈之霸。
而不幸此時正適逢荒年，他老爺子一句大丈夫應當幫助百姓，一口氣把七成的家產都捐獻了，這下驚動了大榮國的王室。
大榮國的國君對此銘感五內，覺得這楚瑜是萬年不遇之棟梁，特地拔擢他，讓他做官，還特賜國姓榮，因此楚府也能喊榮府，楚家跟榮家分不開。有國君罩著，自然事事平步青雲，楚瑜開始出將入相。
入得廟堂之上安天下百姓，開糧倉度災年平水患除寇匪，傳說中那個某某君王七年能夠天下不閉戶？楚瑜當朝時聽說連王宮都不關門……
一場衡龍谷之役盪平四國聯軍，威震天下，左手握著帥印右手拿著丞相玉印可說一時光彩天下無人能比。
更讓人嘖嘖稱奇的是，那些捐出去的家產就像急著回楚家似的。聽說，這楚家若派出雜役購買彩票，當期頭彩就準落進楚家；再且聽說，不管雜役們私下如何購買，永遠就只有上繳到庫房的那張彩票會中獎。
自然，誇大的流言不少。
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他的妻子們。這楚瑜的每一任妻子都是京城中有名的美人，大家閨秀，可是大抵是配不上楚瑜的命，嫁進來以後總是不滿兩三年，就都紛紛去世。
死的方式千奇百怪，有人是聞了朵花過敏死的，死得挺美的，人面桃花相映紅；有人吃豆腐因為雜了豆渣子被豆渣噎死的，就不知道是多細的喉嚨；有人是給笑死的，聽說那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不小心抽動了某根連接大腦中樞的神經於是一笑不起……
流言四起，但楚家家大業大，楚瑜溫文俊美，仍有不少的女子前仆後繼要嫁入楚家。
於是在第六個兒子楚翊出生而母親難產死亡的同時，楚瑜就表示再不娶妻。當時花錦城內一片譁然。
誰知道六年之後，楚瑜竟然又打算再娶妻。
還是一個剛及笄的少女。
嗯咳，似乎就是在下不才我……
我們一家七口和和美美的坐在一起吃飯。
照著年紀大小順序圍坐一圈，所以我左右兩邊的是老大楚明跟小六楚翊。
「娘，吃這個鴨餃子，妳一直都愛吃的不是？」楚翊這孩子就是貼心。鴨餃子可不是普通把鴨肉當作內餡填充而入的餃子，而是以鴨翅去骨，反過來做成餃子皮塞進內餡的餃子。用蒸籠蒸過以後鴨肉的甜美全部滲入在餡裡，我一直很喜歡吃。
「還是小六貼心。」我拍拍他的頭。人家說么子就是特別得人疼，其實不是我要偏心，這孩子從以前開始就是嘴巴甜一點、愛撒嬌一點，在其他兒子翹著屁股、噘著嘴兒跟我鬥氣時，就只有他一聲一個姊姊膩在我旁邊。
「小六總是這麼小、這麼可愛，感覺上都沒長高多少。可惜性格成熟了，讓娘遺憾。好懷念以前雷雨交加時你總會躲到娘的被窩來。」
人家說，不管孩子多大，總是覺得孩子仍然是孩子，這種父母心天下間不一而同。我呵呵笑著，夾起那枚餃子細嚼慢嚥。
而我吃完那枚鴨餃子抬起頭來，覺得微有聲響。
「剛剛有什麼聲音嗎？」我好像有聽見？還是人老耳背？
「沒什麼，娘多吃點。」楚海說著，夾過一塊石鯙魚放到我的碗中。石鯙魚吃起來有點像是河豚肉，但是魚肉的美味更為加倍，缺點多刺，幸好經過楚海的手什麼魚都沒了刺兒。
我給他一抹微笑，可惜桌子太大、人太遠我摸不到頭。
「小六，你不是不愛吃肥肉？」我一轉頭就看見楚翊的碗中有塊肥肉，狐疑的發聲問道。這孩子從小到大就不愛吃肥肉，每吃必吐，奄奄一息的蒼白模樣惹人心疼，我也為此陪他睡了好多晚。
「人長大了，總是要學習。」我一旁的現任當家楚明開口。他夾過一塊碧玉酥到我的碟子上。這六人中就他長得最像楚老爺子，我對著他的臉總有種對著死去相公的錯覺，嘖嘖，不寒而慄……
「沒事，娘，這塊肉是我要夾給四哥的。」楚翊甜甜一笑，筷子挑起肉轉個方向放進楚殷的碗內。
「哦？小四肥肉要少吃點，吃多血管會硬化，會併發許多心血管疾病，中風、血管阻塞等等等，老了一身病。」我殷殷勸告。一低下頭便見到一筷香蕈銀針放在我盤中，這整個桌上會頻率過高的夾素菜給我的也就只有茹素的老五，雖然我老太太不喜肥肉，但我人老心不老，還是想吃肉啊……
「娘，多吃點蔬菜對身體好。」我那聲嘆息都還沒出，就卡在了喉嚨，高人啊高人，娘我始終弄不懂他在想什麼，可惜他似乎都知道為娘的在想些什麼……
「楚殷，既然是夾給你的，怎麼不吃？」我看楚殷跟他碗內那塊肥肉大眼瞪小眼，不是被我剛剛那一番話影響了食欲吧？
「沒什麼，只是見三哥最近瘦了，給他補補。」楚殷瀟灑一笑，果然不愧是連年當選京城佳公子首選，最佳衣著品味教主，隨便一笑都這麼好看，背景彷彿玫瑰朵朵開。
「我記得小海愛吃魚勝過吃肉。不過也應該多吃點肉，畢竟營養不同嘛！」我跟著點點頭，很是感動這種表現。
孔融讓梨、兄友弟恭，這大榮府中一派其樂融融之貌。
可以想像這一幕又能成為花錦城中的美談。
楚海沉默了一下，終是把那塊肥肉緩慢的送入嘴中。
……
「娘，嚐嚐這個蓮果湯。國君賞了我一朵雪蓮，家中的雪蓮已經多的沒處擺放，我見這朵雪蓮正當鮮嫩，便煲成湯給娘喝。」
楚軍莫名受到國君喜愛，國君動不動就喜歡賞賜他東西。但要知道，王宮內大半的好東西還不都要經過我兒子們的手才能進貢宮中，他拿的只能算個次級貨，又不好意思拒絕他叫他自己留著吃，我們從不炫富，只好喊聲天威浩蕩勉強收下壓在倉庫。
於是乎能解百毒的雪蓮就這樣委屈的被煲成湯喝下肚。我喝完湯後皺了皺眉，放下湯匙擦嘴。
「下次要國君別送了，還是小六送來的雪蓮好喝……」
楚軍這孩子雖然說孝順，可是這貼心體恤總是差別的孩子一截……
我正要提起筷子吃盤內的其他菜色時，兒子們此起彼落、不約而同的替我夾菜，讓我盤中的菜餚變成一座小山。
雖然已經高齡之年，但胃口很好的我仍是餐餐三大碗飯。但當我吃到一半時，聽到郝伯在我旁邊輕聲的咳嗽。
「郝伯？你嗓子發炎嗎？」
郝伯看了我一眼，擠眉弄眼的。我幾分疑惑他連眼睛都發炎，這老不修，肯定是昨天偷看了哪個丫鬟洗澡。
「回夫人，是有點兒不舒服，咳咳咳咳……」他又繼續咳，咳得我心煩意亂，咳得我吃不下飯……
「郝伯，你如果不舒服能回屋去躺著嗎？這樣也不會傳染他
人？」幸好我是個好主子，不喜歡隨便抽人鞭子。而且這人老了火氣也小了，我放下筷子和和氣氣的朝他說著。
郝伯一臉像是吞了一條死魚。
「夫人……」他可憐兮兮的望著我。忽然，我靈光一閃，想起了昨天的協議。
「咳咳……」我放下筷子輕咳兩聲。剛剛郝伯在那邊咳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山崩地裂都沒人管，我意思意思清清嗓子桌面上六個人十二道目光都射過來。
「娘？哪裡不舒服嗎？」
「是不是被魚刺嗆著了？」
「把廚師拖出來！」
「要不喝點茶潤潤喉？」
此起彼落的關切，我心虛了幾分，但戲還是要演下去。
「沒什麼……咳咳……只是娘最近可能年紀大了，身子不如從前了，昨天到畫舫上去玩一玩，不小心吹了風……」
我瞟了一眼郝伯，見他直點頭。自己沒背錯稿子，很好很好。
「加上鬱結在心，所以人有點不大舒服。見到你們個個出落的風神俊美，可惜卻都沒有伴侶在旁，導致現在楚家無後，真是讓為娘的無顏去見你們死去的爹。」說到這裡我的心實實在在的感到一片黯然。
「瀅瀅，如果是妳，就算把整個楚家交到妳手上我也放心。」
「我那六個兒子，即使現在不喜歡妳，但妳要知道，他們終歸是我的兒子，總有一天會認同妳的。」
「等這場戰役結束，回來我們就成親。」
可是楚瑜沒回來，他戰死在戰場上，深谷懸崖，大火連燒三天，我們連他的屍骨都收不到。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娘一想到這個就心裡鬱結，食欲不佳……」從三大碗減成兩特大碗……
他們六人一齊沉默。
楚明和楚風最鎮定，不愧當宰相跟國師的，冷血無情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依舊姿態優雅的進食。
我嘆息了一聲。
「你們的爹，一定也很希望見到你們有後，為楚家開枝散葉。」
楚瑜的名號一搬出，連楚明跟楚風都停止了進食的動作。
我偷偷一抬眼皮，乖乖，這桌上沉重得緊，說書人大概只能說大榮楚家因為楚老太太一日風寒愁雲慘霧人人愁眉不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