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豪一踏進辦公室，連日不見的小沈馬上湊過來。
「喂！老兄，你怎樣啦？」看著彥豪掛著深深的黑眼圈，小沈拍拍他的肩膀虧他：「跟正妹約會到很晚喔？」
「你明知道不是，工作都做不完了哪有時間約會啊！倒是你，前兩天跑哪去鬼混了？」說到這個彥豪就有氣，明明都快趕不完了，這傢伙還搞失蹤。
「唉唷？兇我啊？本大爺可是去做很有意義的事。最近新聞很夯的那個，農地強迫徵收的事件啊，你知道吧？我就是去幫他們抗議！」小沈志得意滿地挺起胸膛，口吻略帶驕傲地說著。
「好像有聽說……，你是親戚朋友的農地要被徵收了嗎？」對彥豪來說，除非與自己相關，否則沒事何苦去淌渾水？
「沒有啊，不過你光是看到那些農民們有多辛苦才把那些貧脊的土地改造成良田，卻又莫名其妙地被徵收，就會想站出來幫他們爭取了。」雖然小沈平日裡老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樣子，可一旦需要他挺身而出時，二話不說就會站出來幫忙。
「不過……政府徵收不就是要開發嗎？如果做成工業園區什麼的，對地方經濟發展也有幫助不是嗎？」沒有深刻接觸的彥豪，直覺地認為凡事有利也有弊，不能總是選邊站、理盲濫情。
「拜託，就算是也要照規矩來好不好！政府老是跟那些財團勾結，玩一些地目變更的把戲，撈到好處的還不都是他們？那些農民以後生活要怎麼辦？」小沈振振有詞地說。
「喔，我是不清楚啦，不過事前不是都會跟民眾做好協議嗎？」彥豪想到自己的例子，在老家的都發人員、地政人員都很親切，也不逼著他做決定。
「才沒有咧！徵收理由根本沒有講清楚啊！哪有政府自己說了算啊！他們就是專挑好欺負的軟土深掘啦！」小沈越說越義憤填膺，連珠砲似地發表評論，「你還記得之前新聞有說我們公司本來要進駐的那個園區土地被抗議的事吧？如果生態保育區需要好好評估，為什麼良田就不用呢？現在缺糧危機都可能變成國安議題了，政府到底懂不懂啊！」
彥豪看著手上成堆的工作，不禁開始對小沈這一長串沒有句點的評論感到厭煩，或許他說的有些道理，但又不是自己的領域，管這麼多做啥呢？不過看小沈這麼投入的樣子，又不好意思潑他冷水。逮到一個空檔，彥豪趕緊發言：「你去幫忙聲援是不錯，可是一定要選在工作最忙的時候去嗎？」
「這不能拖啊！因為政府就是看準了農村都是老人，媒體也沒有興趣報導，要是再沒有人幫他們，馬上就會被強制驅離，都已經有人因此自殺了欸！」一想到那位自殺的老人，小沈越發激動了起來。
「什麼？這麼嚴重？還鬧出了人命？」彥豪有點詫異，不自覺地停下手邊的工作。
「對啊……，你不曉得土地對努力在上面生活的人來說有多重要，如果被暴行介入，不得已也只能以死相逼了……。所以網友一號召，我馬上就參加了。」
這時彥豪開始覺得小沈做的事還蠻有意義的：「那……結果如何？」
「暫時有被注意到了。對了，你昨天去哪？難得看你請假。」小沈自顧自地結束了方才的話題，把注意力擺回彥豪身上。
「喔，家裡有點事，回去處理一下。」老家的詭譎情景實難以說明，彥豪只好含糊帶過。
「怎麼了，還好吧？」看小沈一臉很關心的樣子，彥豪忍不住有點感動。平常覺得他很囉哩八嗦，這個時候還是感覺心頭暖暖的。
「沒有啊，我舅公要我回去處理土地繼承，是一塊在海邊的地。」彥豪挑了最安全的話題。
「哇！這麼好啊！都沒人留祖產給我咧，而且海邊的地，一定有很多生態景觀可以看吧，下次我也要去。」小沈腦中已經勾勒出海邊的沙灘、美女、比基尼。
「不過那也是政府要徵收的啦。」彥豪趕緊打斷小沈的幻想。
「又是徵收？我告訴你喔，你一定要搞清楚政府到底想幹嘛，可不要輕易把先人留給你的土地處理掉，就算它奇貨可居也一樣。」一提到關鍵字，小沈正色地對著彥豪說。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們先把這些案子趕完再說吧。」雖然常覺得小沈對工作總不如他投入，但有夥伴一起幫忙，彥豪心理的壓力還是輕一些。
然而接下來的這幾天，隨著工作越來越繁重，彥豪的精神狀況也越來越差。不知道是不是天氣變化的關係，彥豪常覺得頭暈眼花，腦袋裡像是蟄伏了什麼東西似的，時不時地痛起來，原本因為工作壓力就長年跟著他的胃痛也變本加厲。
他一直要自己忽略不去想，但這些幻象卻越來越清晰。每到了晚上，他總是不經意地在玻璃、鏡子等反光物上，看到類似髮絲或是藤蔓的東西。看久了倒也不像剛開始那樣大驚小怪，就當自己太疲憊眼睛出問題好了，彥豪不停為這些幻象找藉口，因為現在已經到了準備結案的重要關頭，實在是沒有時間管這些小事呀。
然而最令他困擾的是，每當他正專注地觀察顯微鏡下的細胞樣本時，常冷不防地被粗粗的毛麟狀纖維擋住視線。耳邊傳來的陣陣細碎女聲，更是時不時就冒出來，好幾次他以為是小沈的惡作劇，猛然一轉頭，卻看見小沈認真地做實驗，就算是小沈的故意嚇他，也不可能無聲無息地瞬間回到座位。
「怎麼啦？」小沈注意到彥豪的視線，抬頭詢問著他。
「沒事……」彥豪決定還是別告訴小沈，免得小沈大驚小怪帶著他去「收驚」。
「沒事的話，我今天要先走囉！」小沈換下白色的實驗衣，拎著肩背包走出實驗室，「你也別弄太晚，找個時間去看醫生吧！別老是只吃胃藥。」
「知道了。」
當小沈在身邊時，他的幻覺好像還不至於那麼嚴重；但等小沈收工，他一個人留在實驗室時，這些幻像就開始如影隨形地出現。
「可惡！不要再來了，我現在哪有時間去看眼科醫生啊！」煩悶至極的彥豪忍不住用力敲著頭，也感覺到胃隱隱刺痛起來。就在這時，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連忙掏出背包裡的胃藥，有點粗暴地打開盒子，抽出裡面的說明書，從上到下快速地閱覽起來。從適應症、用法用量，看到警語、不良反應……。
「有了！」彥豪如獲至寶地喊出聲。
白紙黑字上明明白白寫著「可逆性的精神困惑，憂鬱及幻覺。」彥豪也顧不得前面標示著「極罕見」、「這些事件主要是發生在嚴重疾病及年老的患者」等字眼，打從骨子裡鐵了心認定就是副作用的影響。
那麼胃藥不吃了嗎？為了壓制身體狀況，不讓胃痛和頭痛影響工作，彥豪索性吞了更多止痛藥和胃藥。
「好歹也是生科系畢業的，就算我不是藥師，也有判斷能力吧？既然是幻覺，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彥豪繼續在心裡為自己加油打氣。
周末的這一天，彥豪照例到實驗室加班。
「光天化日的，幻覺應該會少一點吧。」彥豪正提起精神工作，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一開門，曉曦竟意外出現。
「咦？妳怎麼會來？不是要跟朋友去看電影嗎？」彥豪記得曉曦前幾天和他報備過。
「對啊，」曉曦揮揮手中的電影票，俏皮地偏著頭，任由一頭淺色長髮披在肩上：「這個『朋友』就是你呀。」
彥豪回頭看了一下擺滿材料的實驗檯，面露困難的表情。
「幹嘛這個臉啦！我是聽小沈說你最近每天都繃得很緊，都快把弦繃斷了！他也看不下去，叫我帶你出去透透氣，免得你過勞死呀。」曉曦捏捏彥豪的臉，擠眉弄眼地說。
見彥豪不願鬆口，曉曦繼續鍥而不捨地勸說：「沒關係嘛，我們只去一個早上，下午就放你回來繼續工作好不好？」
看到曉曦都已經買好票，自己也不好意思這麼掃興，彥豪勉為其難答應了。
來到好久沒有光顧的戲院，陽光明媚的周末假日人潮可真不少，等待入場的隊伍排成長長的人龍。看曉曦一臉開心地跑向販售部，彥豪不自覺地笑了，喜歡吃零嘴的她一向要買個爆米花什麼的。彥豪默默依著指標走向洗手間，不同於前面的擁擠，後面的放映廳大概已經開演，人潮已被戲院吸納進去，忽然變得很安靜。
只見走道不斷地往內、轉彎、再轉彎，好像有種角落躲著人的錯覺……。彥豪想起在老宅，似乎也有這種被人窺視的異樣。不知道是不是裝潢的關係，一路走來感覺光線很暗，顯得盡頭的洗手間發出格外亮眼的燈光。走進洗手間，裡面空無一人，彥豪這才發現其實裡頭的光線有些昏黃，並不像剛剛走過來的時候那樣亮晃晃的。
洗手的時候順便洗把臉，這時，又升起有人在背後窺視的強烈感受，彥豪猛然抬起頭，只見打掃的阿桑一臉狐疑地看著他：「少年仔，洗好了沒有，我要來擦這邊了。」彥豪尷尬地笑了笑，趕緊出來往回走。
即將走到前方的時候，已經聽見前方人群發出的嘈雜聲，更顯得身後安靜一片，似乎還有點溫差的錯覺。彥豪眼光一閃，看到身邊不遠處的地毯上坐著一個女孩，長長的頭髮覆蓋著臉，好像正在發抖的樣子……。彥豪很想移開目光，但那樣纖瘦的身影，楚楚可憐的樣子，好像令彥豪想到誰，忍不住又往那方向看去。
猛然間，女孩抬起頭，臉上竟映著慘澹的藍光！她衝著彥豪咧嘴笑著，彥豪驚愕地倒退了好幾步，直碰到後面貼了暗色壁紙的牆，他趕緊移視線，加快自己的腳程回到電影院大廳。
彥豪絲毫不敢回頭看那名女孩是否跟上來了？她就在自己身後嗎？他總覺得背後一直有股視線直直地盯著他看……
「嘿！」彥豪感覺到他的肩膀被輕拍了一下，讓他忍不住低聲叫了一聲，電影院外排隊的人潮全都直盯著他看。
「你反應也太大了吧？」曉曦有些不解地看著彥豪。
「我不想進去了……」彥豪喃喃地說著，拉著曉曦的手臂，語氣有點求饒似地說著，他已經沒有辦法否認這些都是錯覺，反胃想吐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什麼都不說，我要怎麼幫你？」曉曦看著眼前的彥豪，直覺告訴她，彥豪的狀況非同小可。
「沒有！我是說，沒什麼事……」彥豪不願意將那些事情告訴曉曦，就算真的撞鬼好了，說出來只會讓曉曦更害怕而已，對事情也沒有任何幫助。一直以來，這些幻象總是挑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糾纏他，現在電影院裡面這麼多人，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彥豪心中快速地盤算過後，對著曉曦說：「我沒事的，進去看電影吧？」
曉曦有些疑惑地看著彥豪，半推半就地跟著他進了電影院，雖然她非常想從彥豪口中問出緣由，卻也知道當他不肯說的時候，任誰也無法逼著他說出口。
電影上演前照例要有一些宣傳的廣告，碰巧是一部陰森森的驚悚片，關於 被下降頭的泰國鬼片，烏漆抹黑的畫面中只見一群人點著微弱的燭光，圍坐在古老的木桌前召喚著碟仙，希望能夠破解不知名的詛咒……。
曉曦忍不住用手摀住眼睛，她一向最害怕這種畫面，雖然只是短短的預告片，不過總是會播放最可怕的片段。以往彥豪總是會扮演安慰她的角色，而這回，他摟著曉曦的同時，自己也緊閉著眼睛，耳畔不斷傳來音響詭譎而陰森的音樂，混雜著尖叫與撕裂的聲音鑽進他的腦內，他只能勉強克制住自己發抖的手臂，不讓曉曦察覺到他的異樣。
彷彿過了一世紀之久，預告片播放完畢，提醒觀眾將手機設為靜音的宣導讓彥豪鬆了一口氣。大螢幕上時空相隔的男女主角開始演起剪不斷、理還亂的內心戲，觀眾們都屏息以待地進入他們纏綿悱惻的情感之中。彥豪轉頭看了看曉曦的表情，只見她很投入的樣子，拿著爆米花的手都停在半空中了呢！彥豪輕輕一笑，靠上椅背，偷偷欣賞著曉曦入迷的模樣，卻慢慢開始感到自己注意力渙散。
彥豪不是不喜歡這一類的浪漫喜劇片，就算是陪著曉曦也是令人開心的，只是最近身心真的疲憊到了一個臨界點，背後軟軟的椅墊好像快要跟他的背融為一體。這次曉曦貼心選擇了小型影廳的最後一排，背後無人打擾的安全感讓他更為放鬆，眼皮也漸漸沉重起來……。
恍惚間，彥豪感覺自己的手臂上隱隱傳來一種輕輕搔癢的觸感，像是被微風吹過，他稍稍張開眼睛，睡眼迷濛中，意識到旁邊的階梯上似乎坐著一個長髮女子……；正低著頭，任由輕飄的髮絲拂上他的手臂。彥豪頓時睡意全消，感覺血液全部衝上了腦袋！手臂上的觸感卻越來越真實。
他很想把手抽回，也很想別過臉去不看她。卻忍不住好奇心的強力驅使，小心翼翼地轉頭看對方。幽暗的光影中，那名女子的身軀呈現出一種投影一般的透明感，彷彿還看得到另一邊的觀眾席……。彥豪努力運作著充滿雜訊的沉重腦袋，這是……最新的3D效果嗎？這一部是什麼片子呀？不是都會愛情片嗎？卻見那女子的穿著分明是古代的裝束，臉色與她身上的衣服同樣蒼白……。
是剛剛在電影院外面看到的那個女孩？
她也跟著自己進來了嗎？
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彥豪幾乎要從位置上奪門而出，卻像是被定格在電影場景裡頭一般動彈不得。
彷彿感受到彥豪的目光，她緩緩地抬起頭，一張幽怨的臉孔直勾勾地對上彥豪的眼神。斜側著臉的她被烏黑的頭髮遮去了大半張臉孔，只露出一隻黑白分明的眼瞳，面無血色地看著他，緩緩地，裂開嘴，笑了。
身旁的曉曦還沉浸在電影裡頭，似乎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彥豪的困境。他無法發出任何求救的聲音，只能緊貼著劇院的椅背，祈禱她不要再靠近他了！突然，他看著女子收起那怪異的笑容，一雙眼睛直瞪著他，末了，哀淒地哭了出來。
她的嘴唇一張一闔，彥豪卻聽不清楚她說了什麼，耳邊只有斷訊似的沙沙聲，她用極度不合理的速度貼近彥豪的身旁，伸出慘白的雙手，往彥豪的脖子襲去──
彥豪赫然大驚！他想發出尖叫，卻如鯁在喉，呆愣了三秒才跳起身來衝出戲院，手上的爆米花和可樂全灑到了身上。
曉曦趕緊跟著跑出來，安撫著全身冒冷汗的彥豪。
「你還好嗎？到底怎麼回事？」曉曦不停拍著彥豪的背，一邊忙著拿紙巾幫他擦拭潑了滿身的可樂，一邊著急地詢問。
只見彥豪白著一張臉，什麼也不肯說，只是咬著牙，一股腦地猛搖頭。雙眼布滿血絲的他此刻看起來就像要虛脫了一般，曉曦看著他那可怕的樣子，安撫了半天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好陪著他回去休息。
回到家，彥豪只覺得持續的天旋地轉，往床上一躺，就這樣失去了知覺。腦子裡彷彿塞進了包著鉛塊的棉花，厚重又雜亂的感覺隨著心跳的脈搏陣陣發疼。夢境像是從未關的窗戶縫隙中滲透進來的雨絲，一點一滴，占據了彥豪的心智。
彥豪來到了一片廣衾無界的幽暗海邊，空氣裡瀰漫著海潮鹹稠冰涼的氣味，以及風中斜打著的雨絲混合著濃重的土味。遠遠地看見一名穿著紅色衣裳的女子，衣襬正隨風飄揚。她撐著同樣赭紅的紙傘，任風吹著她一頭烏黑的秀髮，側臉的輪廓顯得很專注，像是在凝望著遠方。
漆黑一片的海面上隱約可見波濤洶湧的景象，卻一點也見不到船隻的蹤影。雨漸漸變大，彥豪也開始感到一陣陣寒意。原本打算走近對方一探究竟的彥豪，忽然覺得腳底生了根。那樣的身型、那樣的一頭青絲，似乎有點像稍早出現在戲院的那位？彥豪在油然而生的恐慌中卻也生出了一股實事求是的研究精神，不對啊……，剛剛看到的幻影不是穿著全身純白的裝束嗎？和此刻的赭紅色實在有著太強烈的對比了。
而這片海岸……，仔細一看，可不正是舅公口中林投姐望夫的地方嗎？話又說回來，這個古老傳說跟自己又有何相關？彥豪正自思忖著，紅衣女子似乎感受到他的動靜，開始轉身朝向這邊，只見圓弧型的傘面慢慢轉向，彥豪感覺自己的心越跳越快，卻無法移開視線，緊盯著對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何如此反應。彥豪開始告訴自己：「我一定是在作夢！一定要清醒！冤有頭債有主，我也只不過是個過客，更何況這都已經是多久遠以前的故事了？」
即使這樣安慰自己，彥豪一點也不覺得有比較寬心，迎面而來的畏懼開始讓他想要移動腳步，卻忽然發現全身已被一旁林投樹叢中伸出來的不明繩索束縛，半點動彈不得，連口裡也像被塞進了破布，完全呈現進退兩難的狀態。
「夢境中情緒都會是平常的好幾倍，大腦的基底核，資訊沒有邏輯可言，想到什麼就冒什麼出來……。」彥豪不斷默念著自己熟悉的知識，試圖讓自己鎮定，但遠方的紅衣女子卻以一種晃悠悠的腳步開始朝他這裡走過來，伸出她纖細的手臂，朝他緩緩揮動著……。彥豪用力掙扎，終於忍不住急迫地在心中吶喊：「天哪！誰來救我！」
轉眼之間，彥豪像是被人推了一把，重重地倒回床上，恍惚間聽到陳媽媽敲門走進來：「阿豪，這麼早就在睡啦？不吃飯嗎？」
一身冷汗的彥豪微微地睜開眼睛，渾身無力只能勉強應了一聲，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這一次，他不再做夢，卻感覺全身有如被夢境中那抹赭紅點燃一般，灼燒起來。
「喂！老兄，你怎樣啦？」看著彥豪掛著深深的黑眼圈，小沈拍拍他的肩膀虧他：「跟正妹約會到很晚喔？」
「你明知道不是，工作都做不完了哪有時間約會啊！倒是你，前兩天跑哪去鬼混了？」說到這個彥豪就有氣，明明都快趕不完了，這傢伙還搞失蹤。
「唉唷？兇我啊？本大爺可是去做很有意義的事。最近新聞很夯的那個，農地強迫徵收的事件啊，你知道吧？我就是去幫他們抗議！」小沈志得意滿地挺起胸膛，口吻略帶驕傲地說著。
「好像有聽說……，你是親戚朋友的農地要被徵收了嗎？」對彥豪來說，除非與自己相關，否則沒事何苦去淌渾水？
「沒有啊，不過你光是看到那些農民們有多辛苦才把那些貧脊的土地改造成良田，卻又莫名其妙地被徵收，就會想站出來幫他們爭取了。」雖然小沈平日裡老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樣子，可一旦需要他挺身而出時，二話不說就會站出來幫忙。
「不過……政府徵收不就是要開發嗎？如果做成工業園區什麼的，對地方經濟發展也有幫助不是嗎？」沒有深刻接觸的彥豪，直覺地認為凡事有利也有弊，不能總是選邊站、理盲濫情。
「拜託，就算是也要照規矩來好不好！政府老是跟那些財團勾結，玩一些地目變更的把戲，撈到好處的還不都是他們？那些農民以後生活要怎麼辦？」小沈振振有詞地說。
「喔，我是不清楚啦，不過事前不是都會跟民眾做好協議嗎？」彥豪想到自己的例子，在老家的都發人員、地政人員都很親切，也不逼著他做決定。
「才沒有咧！徵收理由根本沒有講清楚啊！哪有政府自己說了算啊！他們就是專挑好欺負的軟土深掘啦！」小沈越說越義憤填膺，連珠砲似地發表評論，「你還記得之前新聞有說我們公司本來要進駐的那個園區土地被抗議的事吧？如果生態保育區需要好好評估，為什麼良田就不用呢？現在缺糧危機都可能變成國安議題了，政府到底懂不懂啊！」
彥豪看著手上成堆的工作，不禁開始對小沈這一長串沒有句點的評論感到厭煩，或許他說的有些道理，但又不是自己的領域，管這麼多做啥呢？不過看小沈這麼投入的樣子，又不好意思潑他冷水。逮到一個空檔，彥豪趕緊發言：「你去幫忙聲援是不錯，可是一定要選在工作最忙的時候去嗎？」
「這不能拖啊！因為政府就是看準了農村都是老人，媒體也沒有興趣報導，要是再沒有人幫他們，馬上就會被強制驅離，都已經有人因此自殺了欸！」一想到那位自殺的老人，小沈越發激動了起來。
「什麼？這麼嚴重？還鬧出了人命？」彥豪有點詫異，不自覺地停下手邊的工作。
「對啊……，你不曉得土地對努力在上面生活的人來說有多重要，如果被暴行介入，不得已也只能以死相逼了……。所以網友一號召，我馬上就參加了。」
這時彥豪開始覺得小沈做的事還蠻有意義的：「那……結果如何？」
「暫時有被注意到了。對了，你昨天去哪？難得看你請假。」小沈自顧自地結束了方才的話題，把注意力擺回彥豪身上。
「喔，家裡有點事，回去處理一下。」老家的詭譎情景實難以說明，彥豪只好含糊帶過。
「怎麼了，還好吧？」看小沈一臉很關心的樣子，彥豪忍不住有點感動。平常覺得他很囉哩八嗦，這個時候還是感覺心頭暖暖的。
「沒有啊，我舅公要我回去處理土地繼承，是一塊在海邊的地。」彥豪挑了最安全的話題。
「哇！這麼好啊！都沒人留祖產給我咧，而且海邊的地，一定有很多生態景觀可以看吧，下次我也要去。」小沈腦中已經勾勒出海邊的沙灘、美女、比基尼。
「不過那也是政府要徵收的啦。」彥豪趕緊打斷小沈的幻想。
「又是徵收？我告訴你喔，你一定要搞清楚政府到底想幹嘛，可不要輕易把先人留給你的土地處理掉，就算它奇貨可居也一樣。」一提到關鍵字，小沈正色地對著彥豪說。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們先把這些案子趕完再說吧。」雖然常覺得小沈對工作總不如他投入，但有夥伴一起幫忙，彥豪心理的壓力還是輕一些。
然而接下來的這幾天，隨著工作越來越繁重，彥豪的精神狀況也越來越差。不知道是不是天氣變化的關係，彥豪常覺得頭暈眼花，腦袋裡像是蟄伏了什麼東西似的，時不時地痛起來，原本因為工作壓力就長年跟著他的胃痛也變本加厲。
他一直要自己忽略不去想，但這些幻象卻越來越清晰。每到了晚上，他總是不經意地在玻璃、鏡子等反光物上，看到類似髮絲或是藤蔓的東西。看久了倒也不像剛開始那樣大驚小怪，就當自己太疲憊眼睛出問題好了，彥豪不停為這些幻象找藉口，因為現在已經到了準備結案的重要關頭，實在是沒有時間管這些小事呀。
然而最令他困擾的是，每當他正專注地觀察顯微鏡下的細胞樣本時，常冷不防地被粗粗的毛麟狀纖維擋住視線。耳邊傳來的陣陣細碎女聲，更是時不時就冒出來，好幾次他以為是小沈的惡作劇，猛然一轉頭，卻看見小沈認真地做實驗，就算是小沈的故意嚇他，也不可能無聲無息地瞬間回到座位。
「怎麼啦？」小沈注意到彥豪的視線，抬頭詢問著他。
「沒事……」彥豪決定還是別告訴小沈，免得小沈大驚小怪帶著他去「收驚」。
「沒事的話，我今天要先走囉！」小沈換下白色的實驗衣，拎著肩背包走出實驗室，「你也別弄太晚，找個時間去看醫生吧！別老是只吃胃藥。」
「知道了。」
當小沈在身邊時，他的幻覺好像還不至於那麼嚴重；但等小沈收工，他一個人留在實驗室時，這些幻像就開始如影隨形地出現。
「可惡！不要再來了，我現在哪有時間去看眼科醫生啊！」煩悶至極的彥豪忍不住用力敲著頭，也感覺到胃隱隱刺痛起來。就在這時，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連忙掏出背包裡的胃藥，有點粗暴地打開盒子，抽出裡面的說明書，從上到下快速地閱覽起來。從適應症、用法用量，看到警語、不良反應……。
「有了！」彥豪如獲至寶地喊出聲。
白紙黑字上明明白白寫著「可逆性的精神困惑，憂鬱及幻覺。」彥豪也顧不得前面標示著「極罕見」、「這些事件主要是發生在嚴重疾病及年老的患者」等字眼，打從骨子裡鐵了心認定就是副作用的影響。
那麼胃藥不吃了嗎？為了壓制身體狀況，不讓胃痛和頭痛影響工作，彥豪索性吞了更多止痛藥和胃藥。
「好歹也是生科系畢業的，就算我不是藥師，也有判斷能力吧？既然是幻覺，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彥豪繼續在心裡為自己加油打氣。
周末的這一天，彥豪照例到實驗室加班。
「光天化日的，幻覺應該會少一點吧。」彥豪正提起精神工作，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一開門，曉曦竟意外出現。
「咦？妳怎麼會來？不是要跟朋友去看電影嗎？」彥豪記得曉曦前幾天和他報備過。
「對啊，」曉曦揮揮手中的電影票，俏皮地偏著頭，任由一頭淺色長髮披在肩上：「這個『朋友』就是你呀。」
彥豪回頭看了一下擺滿材料的實驗檯，面露困難的表情。
「幹嘛這個臉啦！我是聽小沈說你最近每天都繃得很緊，都快把弦繃斷了！他也看不下去，叫我帶你出去透透氣，免得你過勞死呀。」曉曦捏捏彥豪的臉，擠眉弄眼地說。
見彥豪不願鬆口，曉曦繼續鍥而不捨地勸說：「沒關係嘛，我們只去一個早上，下午就放你回來繼續工作好不好？」
看到曉曦都已經買好票，自己也不好意思這麼掃興，彥豪勉為其難答應了。
來到好久沒有光顧的戲院，陽光明媚的周末假日人潮可真不少，等待入場的隊伍排成長長的人龍。看曉曦一臉開心地跑向販售部，彥豪不自覺地笑了，喜歡吃零嘴的她一向要買個爆米花什麼的。彥豪默默依著指標走向洗手間，不同於前面的擁擠，後面的放映廳大概已經開演，人潮已被戲院吸納進去，忽然變得很安靜。
只見走道不斷地往內、轉彎、再轉彎，好像有種角落躲著人的錯覺……。彥豪想起在老宅，似乎也有這種被人窺視的異樣。不知道是不是裝潢的關係，一路走來感覺光線很暗，顯得盡頭的洗手間發出格外亮眼的燈光。走進洗手間，裡面空無一人，彥豪這才發現其實裡頭的光線有些昏黃，並不像剛剛走過來的時候那樣亮晃晃的。
洗手的時候順便洗把臉，這時，又升起有人在背後窺視的強烈感受，彥豪猛然抬起頭，只見打掃的阿桑一臉狐疑地看著他：「少年仔，洗好了沒有，我要來擦這邊了。」彥豪尷尬地笑了笑，趕緊出來往回走。
即將走到前方的時候，已經聽見前方人群發出的嘈雜聲，更顯得身後安靜一片，似乎還有點溫差的錯覺。彥豪眼光一閃，看到身邊不遠處的地毯上坐著一個女孩，長長的頭髮覆蓋著臉，好像正在發抖的樣子……。彥豪很想移開目光，但那樣纖瘦的身影，楚楚可憐的樣子，好像令彥豪想到誰，忍不住又往那方向看去。
猛然間，女孩抬起頭，臉上竟映著慘澹的藍光！她衝著彥豪咧嘴笑著，彥豪驚愕地倒退了好幾步，直碰到後面貼了暗色壁紙的牆，他趕緊移視線，加快自己的腳程回到電影院大廳。
彥豪絲毫不敢回頭看那名女孩是否跟上來了？她就在自己身後嗎？他總覺得背後一直有股視線直直地盯著他看……
「嘿！」彥豪感覺到他的肩膀被輕拍了一下，讓他忍不住低聲叫了一聲，電影院外排隊的人潮全都直盯著他看。
「你反應也太大了吧？」曉曦有些不解地看著彥豪。
「我不想進去了……」彥豪喃喃地說著，拉著曉曦的手臂，語氣有點求饒似地說著，他已經沒有辦法否認這些都是錯覺，反胃想吐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什麼都不說，我要怎麼幫你？」曉曦看著眼前的彥豪，直覺告訴她，彥豪的狀況非同小可。
「沒有！我是說，沒什麼事……」彥豪不願意將那些事情告訴曉曦，就算真的撞鬼好了，說出來只會讓曉曦更害怕而已，對事情也沒有任何幫助。一直以來，這些幻象總是挑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糾纏他，現在電影院裡面這麼多人，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彥豪心中快速地盤算過後，對著曉曦說：「我沒事的，進去看電影吧？」
曉曦有些疑惑地看著彥豪，半推半就地跟著他進了電影院，雖然她非常想從彥豪口中問出緣由，卻也知道當他不肯說的時候，任誰也無法逼著他說出口。
電影上演前照例要有一些宣傳的廣告，碰巧是一部陰森森的驚悚片，關於 被下降頭的泰國鬼片，烏漆抹黑的畫面中只見一群人點著微弱的燭光，圍坐在古老的木桌前召喚著碟仙，希望能夠破解不知名的詛咒……。
曉曦忍不住用手摀住眼睛，她一向最害怕這種畫面，雖然只是短短的預告片，不過總是會播放最可怕的片段。以往彥豪總是會扮演安慰她的角色，而這回，他摟著曉曦的同時，自己也緊閉著眼睛，耳畔不斷傳來音響詭譎而陰森的音樂，混雜著尖叫與撕裂的聲音鑽進他的腦內，他只能勉強克制住自己發抖的手臂，不讓曉曦察覺到他的異樣。
彷彿過了一世紀之久，預告片播放完畢，提醒觀眾將手機設為靜音的宣導讓彥豪鬆了一口氣。大螢幕上時空相隔的男女主角開始演起剪不斷、理還亂的內心戲，觀眾們都屏息以待地進入他們纏綿悱惻的情感之中。彥豪轉頭看了看曉曦的表情，只見她很投入的樣子，拿著爆米花的手都停在半空中了呢！彥豪輕輕一笑，靠上椅背，偷偷欣賞著曉曦入迷的模樣，卻慢慢開始感到自己注意力渙散。
彥豪不是不喜歡這一類的浪漫喜劇片，就算是陪著曉曦也是令人開心的，只是最近身心真的疲憊到了一個臨界點，背後軟軟的椅墊好像快要跟他的背融為一體。這次曉曦貼心選擇了小型影廳的最後一排，背後無人打擾的安全感讓他更為放鬆，眼皮也漸漸沉重起來……。
恍惚間，彥豪感覺自己的手臂上隱隱傳來一種輕輕搔癢的觸感，像是被微風吹過，他稍稍張開眼睛，睡眼迷濛中，意識到旁邊的階梯上似乎坐著一個長髮女子……；正低著頭，任由輕飄的髮絲拂上他的手臂。彥豪頓時睡意全消，感覺血液全部衝上了腦袋！手臂上的觸感卻越來越真實。
他很想把手抽回，也很想別過臉去不看她。卻忍不住好奇心的強力驅使，小心翼翼地轉頭看對方。幽暗的光影中，那名女子的身軀呈現出一種投影一般的透明感，彷彿還看得到另一邊的觀眾席……。彥豪努力運作著充滿雜訊的沉重腦袋，這是……最新的3D效果嗎？這一部是什麼片子呀？不是都會愛情片嗎？卻見那女子的穿著分明是古代的裝束，臉色與她身上的衣服同樣蒼白……。
是剛剛在電影院外面看到的那個女孩？
她也跟著自己進來了嗎？
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彥豪幾乎要從位置上奪門而出，卻像是被定格在電影場景裡頭一般動彈不得。
彷彿感受到彥豪的目光，她緩緩地抬起頭，一張幽怨的臉孔直勾勾地對上彥豪的眼神。斜側著臉的她被烏黑的頭髮遮去了大半張臉孔，只露出一隻黑白分明的眼瞳，面無血色地看著他，緩緩地，裂開嘴，笑了。
身旁的曉曦還沉浸在電影裡頭，似乎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彥豪的困境。他無法發出任何求救的聲音，只能緊貼著劇院的椅背，祈禱她不要再靠近他了！突然，他看著女子收起那怪異的笑容，一雙眼睛直瞪著他，末了，哀淒地哭了出來。
她的嘴唇一張一闔，彥豪卻聽不清楚她說了什麼，耳邊只有斷訊似的沙沙聲，她用極度不合理的速度貼近彥豪的身旁，伸出慘白的雙手，往彥豪的脖子襲去──
彥豪赫然大驚！他想發出尖叫，卻如鯁在喉，呆愣了三秒才跳起身來衝出戲院，手上的爆米花和可樂全灑到了身上。
曉曦趕緊跟著跑出來，安撫著全身冒冷汗的彥豪。
「你還好嗎？到底怎麼回事？」曉曦不停拍著彥豪的背，一邊忙著拿紙巾幫他擦拭潑了滿身的可樂，一邊著急地詢問。
只見彥豪白著一張臉，什麼也不肯說，只是咬著牙，一股腦地猛搖頭。雙眼布滿血絲的他此刻看起來就像要虛脫了一般，曉曦看著他那可怕的樣子，安撫了半天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好陪著他回去休息。
回到家，彥豪只覺得持續的天旋地轉，往床上一躺，就這樣失去了知覺。腦子裡彷彿塞進了包著鉛塊的棉花，厚重又雜亂的感覺隨著心跳的脈搏陣陣發疼。夢境像是從未關的窗戶縫隙中滲透進來的雨絲，一點一滴，占據了彥豪的心智。
彥豪來到了一片廣衾無界的幽暗海邊，空氣裡瀰漫著海潮鹹稠冰涼的氣味，以及風中斜打著的雨絲混合著濃重的土味。遠遠地看見一名穿著紅色衣裳的女子，衣襬正隨風飄揚。她撐著同樣赭紅的紙傘，任風吹著她一頭烏黑的秀髮，側臉的輪廓顯得很專注，像是在凝望著遠方。
漆黑一片的海面上隱約可見波濤洶湧的景象，卻一點也見不到船隻的蹤影。雨漸漸變大，彥豪也開始感到一陣陣寒意。原本打算走近對方一探究竟的彥豪，忽然覺得腳底生了根。那樣的身型、那樣的一頭青絲，似乎有點像稍早出現在戲院的那位？彥豪在油然而生的恐慌中卻也生出了一股實事求是的研究精神，不對啊……，剛剛看到的幻影不是穿著全身純白的裝束嗎？和此刻的赭紅色實在有著太強烈的對比了。
而這片海岸……，仔細一看，可不正是舅公口中林投姐望夫的地方嗎？話又說回來，這個古老傳說跟自己又有何相關？彥豪正自思忖著，紅衣女子似乎感受到他的動靜，開始轉身朝向這邊，只見圓弧型的傘面慢慢轉向，彥豪感覺自己的心越跳越快，卻無法移開視線，緊盯著對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何如此反應。彥豪開始告訴自己：「我一定是在作夢！一定要清醒！冤有頭債有主，我也只不過是個過客，更何況這都已經是多久遠以前的故事了？」
即使這樣安慰自己，彥豪一點也不覺得有比較寬心，迎面而來的畏懼開始讓他想要移動腳步，卻忽然發現全身已被一旁林投樹叢中伸出來的不明繩索束縛，半點動彈不得，連口裡也像被塞進了破布，完全呈現進退兩難的狀態。
「夢境中情緒都會是平常的好幾倍，大腦的基底核，資訊沒有邏輯可言，想到什麼就冒什麼出來……。」彥豪不斷默念著自己熟悉的知識，試圖讓自己鎮定，但遠方的紅衣女子卻以一種晃悠悠的腳步開始朝他這裡走過來，伸出她纖細的手臂，朝他緩緩揮動著……。彥豪用力掙扎，終於忍不住急迫地在心中吶喊：「天哪！誰來救我！」
轉眼之間，彥豪像是被人推了一把，重重地倒回床上，恍惚間聽到陳媽媽敲門走進來：「阿豪，這麼早就在睡啦？不吃飯嗎？」
一身冷汗的彥豪微微地睜開眼睛，渾身無力只能勉強應了一聲，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這一次，他不再做夢，卻感覺全身有如被夢境中那抹赭紅點燃一般，灼燒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