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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竹兩依依:一個村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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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是一座風光明媚的山村,村後憑依的,是層巒疊嶂,氣勢磅礡的群山,鄉人統稱為「高峰寨」,遠看長天就好像架在群峰頂上,除了冬季為冰雪覆蓋,雄姿潛隱外,其餘季節都裡著墨綠色的外衣,顯得無比的神祕與威重。山,高得可以上達「天聽」,是大自然賜給村民的一個氣象觀測站,在這個世外桃源的勝境裡,村中父老由於累世經驗的傳承,更精準地掌握了氣象變化的潛規律,清晨,只要站在門前的稻場上,一雙手交疊在背後,再舉目向遠處的群峰一望,只要看到山頂上雲霧繚繞,睛光乍現,就知道天要變了,夏天雷暴雨季節,最為應驗,遙看遠方烏雲的陣勢,在乾坤兩氣的撼動下,加速地推移,演化,挾著風雷,一座山峰掃過一座山峰,從長空直撲而下。

山,興雲雨,純樸的村民,終日與山、與雲雨生活著,他們從認識自然,到適應自然,利用自然,從來既不能也不敢去征服它,改變它,所謂「人定勝天」,那是一句冒犯天威,強奪自然的話,他們並不認同,只對天,從內心深處,存著一份敬畏,隨意褻瀆或破壞,是違背自然法則的,最後一定遭到災難性的反撲,因此,使原始的自然景觀與和諧的自然生態,才得以完整保存到今天,所謂「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鄉人可能不懂這些宋儒的哲理,可是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確實作到了,使我幼時在故鄉,也能享受到山林的樂趣,見識到風雲的變幻!

山,是雄偉的,永恆的,有山之處必有水,山水結緣,所謂「山高水」長,國畫以山水為取材,是文人靜觀萬物的結果。山,它默默地涵養了水源,由水源培養了萬木,放眼望去,都是茂密的樹林,不必問那些是棟梁之材,那些是木柴,但都是大自然的產物,在故鄉,從未聽過人工造林,也從未聽過水土保持,鄉人對大自然採取「垂拱而治」,任萬物憑其物性,就地自然生長,繁衍,不以人的私心和欲左右天意,「扭轉乾坤」,尤其是那一年四季常青的松樹,沒有人知道它先前的來歷,也無人去關心它生長的過程,當然,更無人也不注意它的病蟲害,很奇怪的,我在故鄉走遍山林,從未看到自然枯萎的松樹,只見到它的生長,它的成林,數量多了,知道它是山林的主角,高出物表,知道它已成材了,可為世
用。從深秋以後,到寒冬季節,大地一片蕭瑟、沈寂,對景生情,人的心境自然也隨著幾許沮喪、淒清,但一看到青春永駐的長林,似乎卓牢的松,又為人來來了生命的活力與希望,手指著那些帶著霜皮和節骨的松群,陪著人間經過無數的風霜雨雪,自然養成了高聳而穩健的軀幹,或昂揚山崗,或獨立危崖,或隱跡山阿,或拔俗荊棘,各自過著寂寥艱苦的歲月,既無花飛以招引蜂蝶,也無香飄以邀賞遊人,山雪紛飛,壓不斷蒼勁有力的枝條,青青松葉(針),迎接著朵朵雪花,塑造另類的青白結緣,在一片冰封雪裡的世界裡,松,為萬物展現了千秋的傲岸,它不凋殘,也不瑟縮,在寒風中,依然還可聽到平時的松濤聲,一樣的壯闊、雄渾,不作無謂的哀鳴,冰雪堆積在它周圍,似是有意挑它耐寒的物性,無意間,一陣強風過去,又送來另一堆的積雪,雪,越積越多了,寒氣也越來越重了,但圓固的松不避橫逆,仍然默默仍卓立不移,風搖不拔,展現它堅忍的本色。

幼松是山中的寵兒,象徵山林的生生不息,鄉人對它賦予無比的愛護與期待,幼時常隨祖父上山砍柴,看到幼松,祖父總不厭其煩的提醒我:「小松樹苗不能砍!」在漫山遍野的雜木中,只有小松樹苗是挺拔的,可愛的,其他的都是七歪八斜,枝椏紛錯,祖父指著這些雜木說:「這些可以砍回家當柴燒!」說的也是,這些雜木生長得快,數量也多,使家中柴火整年不虞匱乏。松,生長的速度,比雜木慢多了,它一步步地從堅硬的土壤裡往上掙扎,由於成長艱辛費時,造就了它特有的木質與風姿,祖父特別指著大木說:﹁現在不用心愛護心松苗,將來怎會有大木可用,要知道,百丈高材,起於寸苗,大木不是一年或一個月可以長成的,它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生長累積!我對松樹的維護與喜愛,是受到先人的啟迪與告誡,至今那份「愛物」之情,仍未從心頭淡去。入夜後的群山,又是另一種姿態,在銀色的月光下,蒙上一層夢幻般的陰影,模糊了它雄偉的輪廓,縱然不停地有野風飄過,但吹不散也吹不動那看來不十分緊密的外衣,真像佛家說的「如如不動」(金剛經語),讓群山憑添了幾許神祕與安詳,又好像一位工作累了的老農,欣慰自己偷得一時的安閒自在,隔著露色凝重的長空,與天地共長久,不必問,它有多少峰巒,也不必問,它本來的面目,就讓它與周邊的萬物共生共榮吧!夏夜,仰觀天際,偶然看到一道光芒萬丈的流星,從萬山頂上滑過,忽又墜入那虛無而深邃的山之境,心神也跟著起了一種莫名的起伏,頓時拉近了心境與物境的距離,忘記了身邊的暑熱,忘記了身在夏夜,「心靜自然涼」,「心遠地自偏」,是村人對山居的體驗,也讓人瞭解到流星耀眼的剎那,所帶給村人激動的驚呼,但終究不及松風明月帶給村人心神的寧靜。楓樹是山中的「配角」,一般高度不及松樹,相對而言,數量也較少,由於受本身自然條件的限制,從來沒有人視楓樹為有用之材,但它也生來的「特色」,每到秋天,茂密的綠葉,經過幾番霜風之後,並不立刻凋謝,反而褪去象徵青春的綠裳,換上美麗動人的紅裝,那特有的「易容」,為蕭條寂寞的秋山,添了畫筆,塗抹了畫彩,帶來了異樣醉人的美景,也帶來了襲人的初寒,村人忙於生活,只知道節氣的變換,只關心收成的盈虛,久已習慣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從楓樹邊擦身而過的生活,誰有閒情停下腳步去「賞楓」,因為那不關秋收冬藏,更無關春耕夏耘,誰有精神去管草木的變色,誰又有雅興去愛它的紅妝,任它無聲無息地作色生姿,或任它「色衰」,而委棄於塵泥,甚或有人,把稚嫩的楓樹,初次穿著明豔可人的紅妝,和周圍的灌木一起砍去,回家當柴燒,這或許是山野之人,另類的「暴殄天物」吧,我為楓樹的不材而歎惋,也為它不遇惜物者而哀憐!草蘭是山中的百花之魂,香含天地,它是多年生的植物,以前文人雅士,以它和梅蘭竹菊合稱「四君子」,因為四物拔俗塵氛,而獨草蘭幽香清遠,枝瘦無邪,且好生長在林間暗暗的陰濕處,不好招惹眾人目光,以謙卑含蓄自處,每覺尋芳無處,其實它就在草叢邊,荊棘裡,有的枝高,就露出草面,有的枝矮,就藏身草間,一簇蘭草裡,往往只有兩株或三株花蕊,但物性相愛,互吐芬芳,老遠就聞到它的幽香,花姿溫潤、秀雅、群芳譜說:「蘭,幽香清遠,馥郁襲衣,彌旬不歇」,稱為「香祖」,可見草蘭(家鄉習稱蘭草花)在花中地位之高,尊崇之重,每到春天,冰雪初融,整座山城,就開始隨著春風的吹送,籠罩在它陣陣的幽香裡,無論人走到那裡,那淡淡的香氣就跟到那裡,揮不去,也尋不著,被「熏」一天,既不厭倦,也不醉人,只感到神清氣爽,無比快活,連牛欄豬圈邊的氣味,都被一片蘭香取代了。在整個春季裡,真是名副其實的「香村」,春季過後,蘭花謝了,但留下那叢叢的草葉,依然翠綠地淺淺紛披,遲來的蝴蝶,繞著花謝後的蘭草,飛飛停停,似乎在尋芳,也似乎在怨芳遲,少了點幽香的陪伴,就像失去了花容,空餘蝶影,顯得幾許惆悵。有的草葉,懶散地,尾已墮到地上,莖仍是堅實的,我上山砍柴經過時,不自主地俯下身,伸手去扶正殘葉,心中暗許明年再來尋芳吧!故鄉山林雖廣,但並非處處都有蘭草花,為了尋芳,我和上山砍柴的伙伴們,跑過不少的山頭,但都沒有發現蘭草花,雖然也有同樣的自然環境,可能就是缺少那一點點地理的「靈氣」,大概就是所謂「鍾靈毓秀」吧!所以孕育不出幽香,只有我家菜園裡後面那片斜山坡上,是孕育蘭草花的溫床,斜山坡的前端,是母親妯娌三人的菜園,每人劃分一大塊,由自己整地,同時再分割成三或四小塊,栽種,除草、施肥,幼時常陪伴母親到菜園去「討菜」(家鄉土語,即摘菜,或採收的意思),往往趁母親不注意時,遛到山上去找蘭草花,順手摘下一兩株盛開的,放在菜籃的旁邊,那襲人的幽香,把菜籃裡還殘留著陣陣的糞味(鄉下只有糞肥,沒有化肥)驅除乾淨,換來了高雅的幽香,母親常說,倖好有蘭草花的幽香,否則天又久不下雨,澆下的糞肥,得不到雨水的清身的糞味,那才真不是味道呢!鄉下人對大自然的觀念,一切順其自然,對蘭草花也讓它自開自謝,沒有珍惜和愛護物種的觀念。幽香的蘭草花,是稀有的物種,故鄉群山環抱,竟無人為其漫山移植,拓展繁衍,「領土」,始終侷限在這片斜山坡上,這種名貴的物種,需要人細心為其愛護、栽培,可是鄉人卻缺少此危機意識,他們只在意自己莊稼的豐歉,不在意山林物種的消長。不破壞大自然,只是消極的美德,但積極的,還要懂得「踵事增華」,不要以草木繁茂為已足,其實,故山的花香鳥語,才是我對舊家鄉魂牽夢縈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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