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一說坂本龍馬是個身高接近六尺的高壯男人,身材強健,有豪傑氣勢。
一說坂本龍馬是北辰一刀流的好手,還在修習劍術的時候據說就已經打遍江戶三大道場,無人能敵。
一說坂本龍馬原先是連激進的十津川鄉士都得退避三舍的攘夷論者,但被幕臣勝麟太郎籠絡以後,變節成為極端的開國貿易論者,乃是不得了的大奸人。
一說坂本龍馬精通各種西洋學問,除了槍枝和砲彈,也擅長操控汽船—之類的。
應該不至於全是空穴來風,但幾乎都誇大到難以置信。所以師光將這些傳聞綜合起來,想像出來的坂本龍馬應該是個會聳肩大步向前、滿面鬍鬚的高壯男人。
然而龍馬根本不是這種樣子。
那穿著高貴無比,黑色平織絲綢裙褲現身的傢伙,確實非常高大,但不知道是不是近視,所以老瞇著眼睛,有點駝背且探出身子講話時還有些結結巴巴,跟所謂的豪傑可說是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畢竟內心非常期待對方是位怎樣的傑出人士,這出乎意料的樣貌讓師光有些失望。
師光原先想著不如作罷、早早離去好了,便隨口回應對方,沒想到聊了幾句就讓他完全打消這個念頭。
談話內容實在太有趣了。
在龍馬的口中,原本聊著土佐藩的番薯田卻不知不覺轉成與歐美各國交易的話題;談隅田川的煙火又莫名講起英國在與清國戰爭時使用的砲彈云云。
說話者如此巧妙的鋪陳讓師光忍不住被吸引,一回神才發現自己聽龍馬說的入了迷。
龍馬說話的語調熱情,又非常俐落而有條理。受到刺激的師光也開始講起自己的想法,龍馬開心地撫掌並探出身子,談天說地的範圍愈來愈廣。兩人愈談愈熱烈,聊到夜深時分,師光對於龍馬已完全改觀。
他要不就是難得一見的大說謊家,否則就是了不起的傑出人士。師光感嘆著無論是哪種人,他都是個有趣的男人呢。
那天晚上告別時原先約好要再見,但之後龍馬馬上離開京都、消失蹤跡。師光聽說他是為了老師勝麟太郎所計畫的海軍學校開設需求的資金,前往福井拜訪越前藩主松平春嶽了。
心想要是他沒被人殺死,總還有見面機會吧,師光把這名字留在心中一隅便再次投身自己的工作。
只要身在京都,自然會聽聞各國志士的動向。
勝所管理的神戶海軍操練所在幕府壓力下關閉、龍馬召集了從那個地方離開的人們前往長崎等事,師光都有所耳聞。然而之後就沒有再聽過誰提起龍馬的名字。
師光也在忙於應付那些老奸巨猾的公卿和激進的攘夷派浪人一陣子,忘了龍馬的存在。因此在今天過午收到的那封信上看見寄件人坂本龍馬的名字,一時之間竟沒想起來是誰。
對了,是那個魁武的土佐藩男人。
師光是在展開信件瞥見裡頭文字的時候想起龍馬。
紙上黑漆漆的墨色文字扭成一團,那自由奔放的調調很符合師光心中浮現的姓名及容貌。
信中先是為失聯許久之事道歉,然後表示有萬分想要委託師光的工作。同時告知見面詳談後,只寫上了今天的日期、時間以及地點。
這難免令人可疑。但師光仍毅然應邀前來,單純是因為懷念起龍馬那爽朗的談吐。
  
「話說回來,真抱歉突然連絡你。」
「沒關係的。」
師光的視線從正倒出冷酒的瓶口轉移到龍馬的臉上。
「你說要拜託我的工作是?」
「算是找人吧,不過鹿野先生您嘴巴算緊嗎?」
「叫我別說我就不會說。」
「那就好。」
龍馬彎著身子向前探了探。
「這件事請別說出去。我和同為土佐藩來的中岡慎太郎結夥,想讓薩摩藩和長州藩聯手。」
師光差點驚叫出聲,連忙壓低音量。
「太胡鬧了。薩摩藩跟長州藩?你可知他們水火不容!」
「其實不盡然呢。」
龍馬開懷笑著,大口嚼起小菜中的炸豆腐餅。
「長州藩要與幕府作戰,槍枝和軍艦都不夠。薩摩藩那邊因為收成不佳所以米糧不足。結果呢,長州藩的米多到有剩,而薩摩藩透過長崎商人在武器買賣方面多少有些彈性。雙方手上都有對方需要的東西。完全是利害一致的情況呢。」
「但長州藩不可能就這樣應允吧?肯定說什麼才不接受薩摩藩的施捨之類。」
「這當然就要靠我的手腕啦。薩摩藩和長州藩都是打著勤皇口號的強藩。我打算讓雙方建立不分地位而是對等的盟約關係。桂先生也已經答應我他可以接受。」
師光大感意外。幾乎恨對方入骨的長州藩都有這個意思,那的確不算有勇無謀。
「不過桂先生也很容易改變心意啦。昨天中岡離開伏見,為了再推一把去下關了。長州藩那邊應該沒問題的。」
「薩摩藩這邊又如何呢?」
「我拚命說動西鄉,他是明白情況。接下來就要設置雙方會見了。好不容易才到這一步呢。明明都到這一步了,沒想到出了麻煩事。」
龍馬頓了頓,啜了一口酒。
「鹿野先生您認識長州藩的小此木鶴羽嗎?」
「這名字我好像有聽過……對了,是桂先生的護衛、總在他一旁的年輕人嗎?我沒和他說過話,但見過好幾次面。不過這是很久之前了。」
「我在下關見了桂先生,好不容易說服他接受薩長聯合的方針。他說如果我要上京,他想讓自己的心腹與我同行。跟我一起來的就是小此木。」
「他怎麼了?」
「被砍了,昨天才發生。雖然沒死,但到現在都還沒醒過來。可能流了太多血。」
「不會是新撰組下的手吧?」
「問題就在此。」
龍馬掀開飯碗的蓋子,挖了一口菇類炊飯。
「事發地點在西陣的村雲稻荷。在神社裡發現被砍的小此木時,旁邊站了個滿身是血的男人。那是薩摩藩士菊水簾吾郎,談判的時候那男人以薩摩藩聯絡人身分出現在我和小此木面前。」
菊水。師光喃喃念著。這也是他聽過的名字。
「臉上有疤、皮膚黝黑的男人嗎?」
「哎呀?鹿野先生也認得那傢伙嗎?」
「在宴會上見過,沒講過話。畢竟臉上有疤令人印象深刻,實在很難忘記。不過怎麼這樣,薩長雙方打算聯手,卻有薩摩藩士砍了長州藩士嗎?這下子事情不就泡湯了嗎。」
「真的是。但不是無法挽回。我想首先要掌握究竟發生什麼事情,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嗯……師光沉吟著啜了一口酒。
「是不是因為盟約起了爭執?」
「這正是關鍵。桂先生派小此木來京都,因為與其他長州藩士相比,他對薩摩藩沒有特別不好的印象。而且他和菊水簾吾郎本來就是關係比較好的。我身為旁人來看也這麼認為。所以才會想,他們兩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菊水怎麼說呢?就算小此木還沒醒,應該已經抓了那傢伙吧?」
「就是,他消失了。」
「啊?」
龍馬支支吾吾難以啟齒,用有些無辜的眼睛看著師光。
「是我沒先說清楚,其實發現被砍傷的小此木和菊水的就是我。那傢伙往神社後方的鳥居路逃竄,我追上去,但不知為何中途追丟了。」



……昨天我在申時左右離開東山的旅舍,前往堀川一條的新發田藩邸。因為我有事想要拜託新發田藩的三柳先生。
喔?鹿野先生您也認識他嗎?對,就是新發田藩駐守人的副官三柳北枝。他在公卿之間很吃得開。我希望能請到大原卿或中御門卿作為薩長盟約的後盾,與其我一個人去拜託他們,不如請三柳陪同出席可能會比較好。
偏偏三柳不在。
看門的年輕人說他被某位公卿找去參加歌會,應該馬上回來。
其實也可以在那裡等他,但我又想著那去找菊水好了。反正從新發田藩邸往東走就會到二本松薩摩藩邸。西鄉等薩摩藩那些幹部,說是有什麼事情要辦,全去了伏見的藩邸,要等後天—也就是明天之前都不在。喔,不過現在這邊出事,他們回來了。我本來想趁上頭那些傢伙都不在,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盟約細節。原先覺得是個好機會呢。
我離開新發田藩邸,太陽已經西下。大概酉時前後。
畢竟我是個通緝犯嘛,剛開始走小路前往薩摩藩邸,走著走著又覺得這樣實在太蠢了。發生什麼事情只要逃跑就好,所以又走到大路上。
我記得應該是在勘解由小路卿的宅邸前、還是新町今出川那個十字路口,有人叫住我。
真嚇了我一大跳,不過還好,是從歌會離開回來的三柳。
我說有事情找他,就跟三柳一起回去。畢竟也不是十萬火急需要找菊水。
走了好一會兒,又看見一張熟悉面孔,約莫在飛鳥井宅邸木板牆盡頭的堀川那一帶。
是小此木。
我本想打聲招呼,結果他一眨眼就不見了。鹿野先生您應該知道,堀川須磨町的西北角有間叫做村雲稻荷的大神社。他就是跑進去那裡。
看起來樣子非常奇怪,至少我覺得很奇怪啦。
問我怎麼這麼想,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反正這是我的直覺。他走得很急、眼神也不太對勁。
我和小此木前一天也去了薩摩藩邸,跟菊水談了一些事情。內容是關於用薩摩藩名義在長崎購買槍砲軍艦,當下菊水特別提醒我們幕府官吏最近變得更加小心翼翼。好像說這一陣子在藩邸附近徘徊的按摩師傅和乞丐忽然多了起來,都是些生面孔,十之八久是奉行所(註)的密探。目前還不知道我們上京的消息是否已經外洩,但他說小心起見比較好。
啊──我忘了說,我跟小此木沒住在同一間旅舍。萬一奉行所那些傢伙要硬闖,至少我們分開比較好。我聽說他住在蓮台野的大德寺那一帶,不曉得確切地點。總之我和小此木都是在薩摩藩邸見面。方法就是在每次會談最後都約好下一次開會時間。
我不認為小此木會隨意跑出門,而且他住在蓮台野那邊,沒有要事應該不會刻意跑來這一帶吧。
總覺得心裡有些惶惶不安,我就跟三柳追了過去。
一回神才發現四下昏暗。
我們連忙穿過鳥居,卻不見小此木蹤影。日頭快要西下,神社周遭又長了許多高大楠木,裡面感覺已是夜晚。唯一的光線就是四下石燈籠中微弱的火光。雖然還不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但我身旁的三柳臉龐也看起來有些模糊了。
呼喊他的名字好像也不好,我跟三柳滿頭大汗到處找小此木。社務所有點燈,想著他可能在裡面,但又不太想冒然衝進。就算想從外面確認,也因為紙門窗全部關著而沒辦法得知情況。
左手邊有個大型神樂舞台,走過去的時候三柳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小聲問我有沒有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
確實,類似鐵器的腥味。
我們連忙繞到舞台後方。
有個人站在那裡。
可能是眼睛開始習慣夜色,又或者因為男人的短外罩接近白色,在一片陰暗當中仍能清楚看見他。
那是肩膀很寬的壯碩男人,不是小此木。那傢伙纖細多了。他雖然身體朝向我們卻低著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正想著是誰,三柳叫了一聲。
此時,我也發現還有一個人在這裡,就好像眼前的布猛然被掀開。明明就在我的眼前,我卻沒有看見。
那白色外罩人的腳邊躺著一個男人。
是小此木。
現在回想起來還挺奇妙的,我是因為他的衣服而不是臉認出他。就是我稍早才見過的黑色短外罩。果然那閉著雙眼稍微轉向側面的臉龐,就是小此木鶴羽。
發現倒地的是小此木的瞬間,先前幾乎忘記的腥臭猛然衝進鼻腔。那是血腥味。
看過去才發現這一帶根本是血海,明明不是那麼清楚,但我就是知道。然後才明白小此木被砍了。
不知何時那白色短外罩男人已經把臉轉向我們,那男人的短外罩髒汙到我想著怎麼會這麼久都沒發現呢?完全血跡斑斑啊。
而且我見過這傢伙,是薩摩藩士菊水簾吾郎。
我朝著菊水怒吼,你這是做什麼!
他似乎想說什麼,又低頭望向小此木。
我也看向小此木,然後聽見了聲音。小此木閉著眼睛呻吟:「簾吾郎你為什麼。」可能是聽見我的聲音,下意識地回答我吧。總之小此木還活著。
這樣就沒錯了,我正打算一把抓住菊水,下一剎那他拔腿就跑了。
我當然馬上追上,三柳想跟在我後面,但我要他照看小此木,一個人去追菊水。
他是往拜殿的方向跑,我喊了好幾次他的名字,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太刀刀柄上,卻始終沒有回過頭。
我對自己的腳力還挺有自信的,但就是沒辦法縮短距離。跑到一半才發現,菊水穿雪地草鞋,我穿著木屐。那當然是草鞋比較好跑啊。
他在拜殿轉角拐了彎,直接奔進鳥居路。我晚了一點才追進去。
可能是眼睛已經習慣亮度,我沒注意到日頭完全落下,整排鳥居相連的道路一片黑暗。
石板磚道路不知道是否灑過水而濕淋淋的,萬一心急滑倒可就糟糕了。我一邊小心踏著腳步,盡快跑過鳥居路。
轉了好幾次彎,終於看見前方鳥居路出口站了個人。鳥居上掛有提燈照亮了那一帶。
那不是菊水。站在那裡的是位拿著竹掃把的矮小老人。
我想著一定被他逃了,所以我問老爺爺,菊水逃往哪個方向。
但老爺爺回我的話卻令我大為意外,他說沒有人過來這裡。
我真的很驚訝,我不斷說這絕對不可能,但老爺爺堅持沒人來過。老爺爺的孫子也在旁邊,我也向那孩子確認過了,他也說沒看到任何人。
原先想著也許他們才剛到吧,結果也不是。老爺爺他們在這間神社工作,從日落前就在這一帶打掃、修補鳥居。
我實在搞不懂情況。
菊水逃跑,應該表示砍了小此木的人就是他吧?即便如此,他又消失去了哪裡呢?我想爺爺他們應該沒有說謊,但從入口到出口也真的只有一條路。而且鳥居跟鳥居之間也沒有寬到能讓人穿過去。
我腦袋一片混亂,三柳穿過鳥居路來了。
他說不管怎麼喊,小此木都沒有醒來。流了那麼多血,想來也是理所當然。但再怎麼說都還是得趕快處理。
不過在那之前,我想跟三柳確認一件事情。我問他在來這裡的路上,有沒有跟人擦身而過。我想著菊水會不會趁這片夜色,從我眼前溜走也不一定。
但三柳的回答也是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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