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之法王與神祕青年
【志波】
法律，這冰冷的刀刃有時是守護者，有時也會成為將敵人逼入絕境的劊子手。
只要逮到破綻，刀刃就會刺進對方的心臟。若是毫無破綻，就引誘對方大意，創造出破綻。
這是年僅二十七歲便成為大型法律事務所合夥人律師，志波令真的戰鬥方式。
雖說也是戰鬥，但今天是要處理情婦問題──志波在心中抱怨著。
「好的，太田小姐，請容我重新確認。」
冰冷凜然的聲音，在兩人獨處的會議室中響起。
隔著會議桌對峙的對手是太田梨香，三十四歲。
戰鬥在雙方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揭開序幕，志波為了展現毫無破綻的律師之姿，連外表都經過計算。
漆黑短髮梳整得乾淨俐落，表現出誠懇與清潔感。金屬框的眼鏡加倍襯托出他連內心也能看穿的銳利視線。精緻手錶與貼合身體線條的深藍訂製西裝，強調他知性與嚴肅的一面。
那麼，太田梨香又是如何呢？
連髮梢也細心保養的米棕色秀髮帶著微微的波浪捲，鑽石項鍊在胸前閃耀。她的五官稜角分明，妝容更加強調出冷豔的一面，凝視著志波的漆黑大眼展現了她意志的堅強。
志波接下來，將要一點一滴擊碎這位滿懷自信的女性的心。她的舉手投足都有意義，而他不會放過任何細節。
只是這次的對手碰巧是女性，法律之下男女平等，志波也公平地把對方當作個體攻擊。無論對手性別為何，他都不會手下留情。
那麼，開始吧。
志波用沉穩的聲音問梨香：
「妳向富成剛一先生索討了一千萬日圓作為分手費，對吧？」
富成是志波擔任顧問，國內數一數二科技公司的執行長。志波現在以富成代理人的身分，替他和情婦談分手。
老實說，志波極度不願意做這種無聊的案件。志波平常身為「企業法務室」的核心成員，主要經手會動用數百億日圓資金的企業合併、收購、解決糾紛與法律訴訟等案件。
但是，這次是「特別」接下這樁案子，因為富成的公司光是顧問費就能帶來龐大利益，點滴累積大客戶的信賴是通往成功的康莊大道。
對志波來說，重要的是提供最大的價值給客戶，從中得到金錢回報，普通的正義與道德只是其次。
但就這點來看，眼前的女性也相當缺乏道德。戴上帶有攻擊性的假睫毛的那雙眼睛，宛如盯上執行長錢財的蛇一般銳利發亮。
梨香把手貼在胸口，凝視志波。
「我要求的一千萬日圓不是單純的分手費，他曾說過他會和妻子離婚，這是他毀約的代價。」
梨香用動作、表情演繹出悲痛、怒火，以及她的依戀不捨。真是精采的演技，值得獲頒奧斯卡女主角獎呢。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志波點點頭。
「如果他不願意支付，我也考慮要把我們的關係透露給週刊雜誌。」
社經地位高的人若是鬧上報章雜誌，必會遭受嚴重打擊。但志波把這段話當耳邊風，接續使出下一招。
「話說回來，太田小姐，還請妳看這個。」
志波緩緩將資料從文件夾中抽出，在她面前擺開。這是將她傳送給富成的訊息列印下來的資料，上面寫滿帶著威脅意涵的字句。
志波以此為彈藥，一鼓作氣攻擊太田。
「妳不僅對富成先生索討高額金錢，還威脅他『如果拒絕支付，就要把爆料賣給週刊雜誌』，這樣的行為已經不能說是談判，可謂為妳惡性使用情婦身分做出的『恐嚇行為』，這是犯罪，最重可判處十年有期徒刑。」
「唔……」
梨香微微睜大眼，仍然冷靜地反駁：
「才不是這樣，我不是要威脅他。是他說謊有錯在先。我希望他拿出誠意，他卻連人也不願意現身，只交給律師，這豈不是太過分了嗎？」
「那麼，請問妳有他承諾妳的證據嗎？」
「證據……他絕對有這麼說，絕對。」
大概是被踩到痛處吧，梨香含糊其辭。
「也就是說只有口頭約定囉？很遺憾這無法成為證據，打官司也不會贏。」
其實是志波早已指導富成要如此預防，所以才會沒有留下證據。志波告訴他「你想要找情婦也無所謂，但千萬別留下會讓人以為你有意離婚的文字，也別被錄音。」這一點非常重要。富成當然也有錯，但律師要保護客戶的利益。
梨香沉默思考一會兒之後，眼中再次浮現貪婪的光芒。
「但我還是無法接受，因為我花時間和他交往，讓我錯過結婚機會了。從要他負責的角度來看，他起碼也得給我五百萬日圓。」
志波以手指推高眼鏡中樑。
「錯過結婚機會？」
「沒錯，因為我相信他，所以拒絕了其他男性的求婚。」
「這就奇怪了……這表示除了富成先生以外，妳還有和妳論及婚嫁的對象囉。」
「什麼？」
「妳在這幾年內和約五十人交往過，妳應該曾和其中幾位做出過承諾吧。」
梨香皺起眉頭。
「這種事情，你是從哪裡……」
「從事這份工作，也會認識八卦大眾新聞的記者呢。舉例來說，妳那條鑽石項鍊，是不是妳在派對上認識的ＩＴ企業董事送妳的呢？」
梨香嚇了一跳，不由得伸手觸摸胸前的項鍊。
「聽說妳以『職業情婦』的身分維持生計，接著對透露離婚或結婚意願的對象，索取超越情婦津貼的金錢呢。」
志波咚咚輕敲擺在桌上的資料。
「就像這樣。」
「唔！」
梨香臉上出現不安與心緒不寧的表情，志波沒錯過這個破綻，做出最後攻擊。
「這樣說起來，我還沒說出我方的要求。」
志波又拿出另外一份文件，上面這樣寫著：
「一、今後禁止與富成先生有任何接觸。」、「二、刪除富成先生的聯繫方式。」、「三、不可外傳。」、「四、將任何可顯示兩人有關係的物品──也就是禮品等物品──歸還或者銷毀。」
「除了請妳接受這些條件之外，分手費為三十萬日圓，金額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三十萬！再怎樣也太……」
「妳從五十人身上勒索多少錢了呢？順帶一提，如果爆料給週刊雜誌，我們也會把妳的資料賣出去。請他寫這樣的標題如何呢？『欺騙五十人的結婚詐欺犯，太田梨香』。」
「……」
「如果妳不同意，我們也將對妳採取法律行動。或許會發展成集體訴訟呢。」
志波用低沉的聲音勸告她。梨香低下頭，因為屈辱而緊咬下唇。志波將三十萬日圓的支票推送到她面前。
「這是富成先生給妳的最後一份禮物。」
梨香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進志波耳中。
「就讓這件事到此結束吧，原本，妳應該會變成被究責的那個人，支票是富成先生的溫柔。」
梨香抬起頭，聲音顫抖：
「說什麼溫柔……！」
「如果妳不要，就請妳現在立刻撕毀。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完全交給妳想像。」
志波提醒她最糟的狀況，告訴她這是她僅有的活路。
志波自然地看向手錶，表現出「我時間不多了」的態度，接著看準時機，視線轉向梨香。
梨香憔悴地點點頭，表示她投降了。
作為最後結尾，志波請她在寫明與這件事相關清算事項的同意書上簽名。另外，也請她寫好「今後不會對富成做出任何法律追究行為」的證明文件。
談判到此結束。
志波宛如結束日常業務一般，砰地一聲闔上檔案夾。
◆
日本數一數二的大型法律事務所──「神諭法律事務所」──在日本國內有四個、海外有七個據點，旗下律師超過五百人。
其東京辦公室位於西新宿的摩天辦公大樓裡，佔據二十樓到頂樓的二十七樓，每項專業領域都有專屬辦公室，志波所屬的「企業法務室」位於二十三樓，因為和日本具代表性的大型企業簽訂有顧問契約，在日本法律界聲名顯赫。
這天，事務所內充斥著不尋常的熱烈氣氛。
大家全關注著大螢幕上播報的新聞。因為原本被認為壓倒性不利的契約不履行訴訟，由志波率領的律師團贏得震撼人心的勝利。靠著志波的本事，讓客戶迴避了幾千萬投資差點要打水漂的危機。
公司裡充斥歡欣氣氛，站在中心的志波沒有得意忘形，擺出「這是理所當然」的表情。
因為，會出現這種結果也是必然。
在此，身為助理律師的青年，頂著活力十足的笑容靠近志波。
「志波律師，真是太精彩了！真的讓我學習良多！」
但志波冷淡回應：
「學習？」
「是的，在與契約相關的法規以及先例的研究上面，給了我非常多的參考，除此之外，活用這些反擊對方這點，讓我有茅塞頓開的感覺──」
青年說得相當激動，但志波立刻打斷他。
「我明白了，你現在立刻離開這裡。」
「什麼？」青年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但志波不理會他，繼續說道：
「在這裡，只要能夠留下成果，第一年的年薪就可以超過一千萬日圓。實際上，我就是如此，但你竟然說出『我學習良多』？」
「是、是的……」
「為什麼我們事務所，要付錢給這麼不成熟的人呢？」
志波對拿不出成果來的人很嚴苛，更別說這個人是他的直屬下屬。
「我需要的是能節省我的時間，加速我勝利的助理。不過，你無法達到我的期待。你只是蒐集證詞和證據，把人人都能得到的消息整理起來而已。如果你有話要反駁，我聽你說。」
「沒有……」
「那麼，你就把學到的東西當作伴手禮，收拾你的東西離開這裡吧。」
青年彷彿逃離死神掌心般離開。
周圍的同事們竊竊私語：「──真不愧是『冰之法王』啊。」、「哎呀，人家可是東大第一名耶。」、「聽說他司法考試時也考最高分對吧……？」
志波一瞥，同事們紛紛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無聊，東大和司法考試都只是昔日往事。
志波只看向未來。他目前的目標是君臨事務所頂點，建立起「志波令真」這個品牌。要讓惡徒光看到這名字就不敢靠近，只要他現身董事大會，會議都能順利結束。
他為了成為這樣的守護神，日日精進自己。
但邁向頂點的道路上，也散落情婦問題這樣的小碎石。志波認為，這種小事情原本應該要交給下屬去處理。除此之外，志波手上好幾件大型案件，也需要徹底調查原告、被告，以及事件相關人士，需要有人協助這些工作。
但是，遲遲找不到能達到志波標準的人，陷入如同三星級餐廳的主廚要自己購買食材，還得自己備料的狀態當中。
非得盡早改善這個狀況不可，於是，志波為了找所長確認今後的發展，決定採取行動。
正當他打算走出辦公室時──
「志波，你又來了啊。」
同梯的律師，風間公太郎頂著無言的表情對志波這麼說。
他身材矮胖且肩膀寬大，加上一頭天然捲，令人印象深刻，他對出人頭地沒有興趣，是貫徹信念與正義的人權派律師。對志波來說，是和他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但風間大他兩歲又很照顧人，常直率地來找志波說話。
「這是第九十九個犧牲者了吧？」
「是這樣沒錯，你還特地替我數人數啊？」
志波面無表情回應，無論多少人，也不過只是數字。聽到這，風間感到些許哀傷地嘆氣：
「我覺得你要再更珍惜人才比較好，你知道大家都怎麼說你的吧？」
「不管對他還是對事務所來說，寵溺他都只有壞處沒有好處。這可是我對他的未來著想才做出的處置。」
風間半開玩笑地說：
「現在這種時代，你遲早會被告。」
志波不以為意地反駁：
「只要拿出成果來就好，僅此罷了。」
平淡地對露出苦笑的風間道別後，他朝位於最高樓層的所長室前進。
志波有自覺同事們不喜歡他的做法，但他不在乎。在會議中，遇到辯護方針分歧起爭論時，他會逐一駁倒反對意見。志波的人生當中，不需要和他價值觀不合的人。
一走進將東京街景盡收眼底的所長室，岩峰晃所長就坐在一塵不染的辦公桌後方等待志波。年過六十的他，一頭白髮拘謹地三七分，有張以鷹勾鼻為中心，左右對稱的臉。感覺連刻劃在他額間的每條皺紋都規矩不已。
「你這次也做得非常漂亮。」
「非常開心您對此感到滿意。」
志波神色不改地回應，把話題轉到補充人力上面。
「話說回來，關於助理這件事，這次的助理也是能力不足。」
岩峰皺緊眉頭。
「我應該說過非常多次，要你節制點。」
「我很明白，如果在一般的事務所，就算是他，確實只要好好栽培也能有所用處。但這裡可是神諭法律事務所。」
「這我也明白，但接下來是第一百個人了。」
「只要我能獲得有能力的人，我一定能做出超越先前的工作成果。」
岩峰搖搖頭。
「就我的立場來說，我不能繼續送祭品讓你糟蹋了。你自己去找讓你心服口服的人吧。」
「我自己找？」
「沒錯，千載難逢的人才全憑你的一念而被摧毀，這任誰都受不了。我們原本就已經因為優秀的人才一口氣出走而面臨辛苦狀況啊。」
正如岩峰所說，受到去年身為幹部的資深合夥人律師帶走下屬獨立創業的影響，事務所的收入大幅減少。岩峰對此事傷透腦筋，但對志波來說這是絕佳機會。想要以最短的距離出人頭地，現在正是進攻時機。
志波堅定決心。
「我明白了，我自己去找。」
岩峰一面點頭，卻也投以嚴厲的視線。
「除此之外，你的做法帶給身邊的人太大的壓力了。」
所長說了和風間相同的話，但志波擁有無可動搖的自信。
「我當然理解，因為身邊的人對我說過很多次了。但是所長，我沒有打算改變現在的做法。不停獲勝，持續做出結果，是將本事務所推向世界第一事務所位置唯一的方法，我有說錯嗎？」
「隨你高興。」
岩峰彷彿想要表示撒手不管，轉個頭背過身去。
志波離開所長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將身子沉入厚重的皮革椅中。
雖然那般強勢斷言，但他現在毫無頭緒。
一邊品嚐苦澀的咖啡，眼睛看著掛在牆上的獎框。那些是志波經手的大規模併購案件及重大勝訴的報導，頒發給亞洲優秀年輕律師的獎狀等等，全部都是志波的閃亮功績。
他需要累積更多這類實際成果。
過去聘用的九十九人，雖然有法律知識，但遠遠不及志波所要求的程度。唯一有能力的人，也因為他為了滿足自己被認同的欲望，在直播解說案件時，犯下不小心播出沒打碼的猥褻畫面的失誤，引起群眾撻伐。
志波痛罵他一頓，事務所也不得不和他解約。無論多麼有能力，對重視品行端正的事務所來說，無法容忍這等過錯。
志波喝下一口咖啡，感到厭煩地嘆氣。
回想早已離開的人也只是浪費時間。
該思考的只有未來。
志波需要的人才，不單純只是來工作的律師。他想要能夠超越日常業務的協助，即使是繁雜案件的調查工作也能應對，甚至還能帶來超越想像的結果，志波就是想要這樣全能的優秀下屬。
實際上，律師雖然是法律專家，卻不是調查的專家。舉例來說，國外有專門為官司蒐集資料或做刑案調查的專業人員。日本也有偵探或調查員，但這還不夠。
想找出滿足所有條件的人物，讓志波感覺宛如在沙漠中尋找一顆寶石般，簡直痴人說夢。
坐著等也不可能會現身，但志波更沒時間自己去找人。
如果有跟甄選會一樣的方法就能輕鬆多了──雖然志波這樣想，但他揮開這個愚蠢的想法，決定先處理眼前堆積如山的工作。
【春斗】
秋老虎猛烈發威的早晨，千代田區某辦公大樓的一間房內，充斥著不尋常的緊張感。
聚集在這裡的人，正要簽訂不動產買賣的契約。買賣的土地，是東京都內正在推動重劃的頂級地段。賣家是年輕的繼承人，買家是有不好傳聞的非上市集團企業。
今天是簽約日，一位青年，和包含買賣負責人的三人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在沒有人享用點心的緊張氣氛當中，身為見證人的男性不動產仲介，語調毫無抑揚頓挫地開口：
「那麼，川添先生，首先請讓我確認你的身分證件。」
「啊，好的。」
被喚作川添的青年緊張地點點頭，從皮夾中抽出駕照放在桌上。見證人仔細地查看每個細節，確認沒有問題之後交還青年。
桌子的另一端，身穿黑色西裝的律師，正謹慎地確認合約內容。他偶爾會用嚴厲的目光看向青年。
青年似乎被眼前的狀況嚇壞了，明明有一百八十公分的高䠷身材，卻如同被逮住的小動物般畏畏縮縮。包裹他苗條身軀的廉價西裝，以及有皺褶的領帶。不經修飾的厚重褐髮底下、在黑框眼鏡後方游移的視線，讓人感受到他還沒習慣社會的單純。
企業提出的土地買賣價格為三億日圓，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來說，是平常不可能會看見的金額。
律師冷淡地對青年解說合約內容。
「他們提出的金額遠比市價還要低，但考慮支付遺產稅的期限，我們的選擇也不多了。」
「是的，我很明白。我真的很捨不得賣掉與祖母一同生活過的這塊土地，但無奈我的錢不夠……」
【志波】
法律，這冰冷的刀刃有時是守護者，有時也會成為將敵人逼入絕境的劊子手。
只要逮到破綻，刀刃就會刺進對方的心臟。若是毫無破綻，就引誘對方大意，創造出破綻。
這是年僅二十七歲便成為大型法律事務所合夥人律師，志波令真的戰鬥方式。
雖說也是戰鬥，但今天是要處理情婦問題──志波在心中抱怨著。
「好的，太田小姐，請容我重新確認。」
冰冷凜然的聲音，在兩人獨處的會議室中響起。
隔著會議桌對峙的對手是太田梨香，三十四歲。
戰鬥在雙方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揭開序幕，志波為了展現毫無破綻的律師之姿，連外表都經過計算。
漆黑短髮梳整得乾淨俐落，表現出誠懇與清潔感。金屬框的眼鏡加倍襯托出他連內心也能看穿的銳利視線。精緻手錶與貼合身體線條的深藍訂製西裝，強調他知性與嚴肅的一面。
那麼，太田梨香又是如何呢？
連髮梢也細心保養的米棕色秀髮帶著微微的波浪捲，鑽石項鍊在胸前閃耀。她的五官稜角分明，妝容更加強調出冷豔的一面，凝視著志波的漆黑大眼展現了她意志的堅強。
志波接下來，將要一點一滴擊碎這位滿懷自信的女性的心。她的舉手投足都有意義，而他不會放過任何細節。
只是這次的對手碰巧是女性，法律之下男女平等，志波也公平地把對方當作個體攻擊。無論對手性別為何，他都不會手下留情。
那麼，開始吧。
志波用沉穩的聲音問梨香：
「妳向富成剛一先生索討了一千萬日圓作為分手費，對吧？」
富成是志波擔任顧問，國內數一數二科技公司的執行長。志波現在以富成代理人的身分，替他和情婦談分手。
老實說，志波極度不願意做這種無聊的案件。志波平常身為「企業法務室」的核心成員，主要經手會動用數百億日圓資金的企業合併、收購、解決糾紛與法律訴訟等案件。
但是，這次是「特別」接下這樁案子，因為富成的公司光是顧問費就能帶來龐大利益，點滴累積大客戶的信賴是通往成功的康莊大道。
對志波來說，重要的是提供最大的價值給客戶，從中得到金錢回報，普通的正義與道德只是其次。
但就這點來看，眼前的女性也相當缺乏道德。戴上帶有攻擊性的假睫毛的那雙眼睛，宛如盯上執行長錢財的蛇一般銳利發亮。
梨香把手貼在胸口，凝視志波。
「我要求的一千萬日圓不是單純的分手費，他曾說過他會和妻子離婚，這是他毀約的代價。」
梨香用動作、表情演繹出悲痛、怒火，以及她的依戀不捨。真是精采的演技，值得獲頒奧斯卡女主角獎呢。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志波點點頭。
「如果他不願意支付，我也考慮要把我們的關係透露給週刊雜誌。」
社經地位高的人若是鬧上報章雜誌，必會遭受嚴重打擊。但志波把這段話當耳邊風，接續使出下一招。
「話說回來，太田小姐，還請妳看這個。」
志波緩緩將資料從文件夾中抽出，在她面前擺開。這是將她傳送給富成的訊息列印下來的資料，上面寫滿帶著威脅意涵的字句。
志波以此為彈藥，一鼓作氣攻擊太田。
「妳不僅對富成先生索討高額金錢，還威脅他『如果拒絕支付，就要把爆料賣給週刊雜誌』，這樣的行為已經不能說是談判，可謂為妳惡性使用情婦身分做出的『恐嚇行為』，這是犯罪，最重可判處十年有期徒刑。」
「唔……」
梨香微微睜大眼，仍然冷靜地反駁：
「才不是這樣，我不是要威脅他。是他說謊有錯在先。我希望他拿出誠意，他卻連人也不願意現身，只交給律師，這豈不是太過分了嗎？」
「那麼，請問妳有他承諾妳的證據嗎？」
「證據……他絕對有這麼說，絕對。」
大概是被踩到痛處吧，梨香含糊其辭。
「也就是說只有口頭約定囉？很遺憾這無法成為證據，打官司也不會贏。」
其實是志波早已指導富成要如此預防，所以才會沒有留下證據。志波告訴他「你想要找情婦也無所謂，但千萬別留下會讓人以為你有意離婚的文字，也別被錄音。」這一點非常重要。富成當然也有錯，但律師要保護客戶的利益。
梨香沉默思考一會兒之後，眼中再次浮現貪婪的光芒。
「但我還是無法接受，因為我花時間和他交往，讓我錯過結婚機會了。從要他負責的角度來看，他起碼也得給我五百萬日圓。」
志波以手指推高眼鏡中樑。
「錯過結婚機會？」
「沒錯，因為我相信他，所以拒絕了其他男性的求婚。」
「這就奇怪了……這表示除了富成先生以外，妳還有和妳論及婚嫁的對象囉。」
「什麼？」
「妳在這幾年內和約五十人交往過，妳應該曾和其中幾位做出過承諾吧。」
梨香皺起眉頭。
「這種事情，你是從哪裡……」
「從事這份工作，也會認識八卦大眾新聞的記者呢。舉例來說，妳那條鑽石項鍊，是不是妳在派對上認識的ＩＴ企業董事送妳的呢？」
梨香嚇了一跳，不由得伸手觸摸胸前的項鍊。
「聽說妳以『職業情婦』的身分維持生計，接著對透露離婚或結婚意願的對象，索取超越情婦津貼的金錢呢。」
志波咚咚輕敲擺在桌上的資料。
「就像這樣。」
「唔！」
梨香臉上出現不安與心緒不寧的表情，志波沒錯過這個破綻，做出最後攻擊。
「這樣說起來，我還沒說出我方的要求。」
志波又拿出另外一份文件，上面這樣寫著：
「一、今後禁止與富成先生有任何接觸。」、「二、刪除富成先生的聯繫方式。」、「三、不可外傳。」、「四、將任何可顯示兩人有關係的物品──也就是禮品等物品──歸還或者銷毀。」
「除了請妳接受這些條件之外，分手費為三十萬日圓，金額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三十萬！再怎樣也太……」
「妳從五十人身上勒索多少錢了呢？順帶一提，如果爆料給週刊雜誌，我們也會把妳的資料賣出去。請他寫這樣的標題如何呢？『欺騙五十人的結婚詐欺犯，太田梨香』。」
「……」
「如果妳不同意，我們也將對妳採取法律行動。或許會發展成集體訴訟呢。」
志波用低沉的聲音勸告她。梨香低下頭，因為屈辱而緊咬下唇。志波將三十萬日圓的支票推送到她面前。
「這是富成先生給妳的最後一份禮物。」
梨香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進志波耳中。
「就讓這件事到此結束吧，原本，妳應該會變成被究責的那個人，支票是富成先生的溫柔。」
梨香抬起頭，聲音顫抖：
「說什麼溫柔……！」
「如果妳不要，就請妳現在立刻撕毀。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完全交給妳想像。」
志波提醒她最糟的狀況，告訴她這是她僅有的活路。
志波自然地看向手錶，表現出「我時間不多了」的態度，接著看準時機，視線轉向梨香。
梨香憔悴地點點頭，表示她投降了。
作為最後結尾，志波請她在寫明與這件事相關清算事項的同意書上簽名。另外，也請她寫好「今後不會對富成做出任何法律追究行為」的證明文件。
談判到此結束。
志波宛如結束日常業務一般，砰地一聲闔上檔案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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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數一數二的大型法律事務所──「神諭法律事務所」──在日本國內有四個、海外有七個據點，旗下律師超過五百人。
其東京辦公室位於西新宿的摩天辦公大樓裡，佔據二十樓到頂樓的二十七樓，每項專業領域都有專屬辦公室，志波所屬的「企業法務室」位於二十三樓，因為和日本具代表性的大型企業簽訂有顧問契約，在日本法律界聲名顯赫。
這天，事務所內充斥著不尋常的熱烈氣氛。
大家全關注著大螢幕上播報的新聞。因為原本被認為壓倒性不利的契約不履行訴訟，由志波率領的律師團贏得震撼人心的勝利。靠著志波的本事，讓客戶迴避了幾千萬投資差點要打水漂的危機。
公司裡充斥歡欣氣氛，站在中心的志波沒有得意忘形，擺出「這是理所當然」的表情。
因為，會出現這種結果也是必然。
在此，身為助理律師的青年，頂著活力十足的笑容靠近志波。
「志波律師，真是太精彩了！真的讓我學習良多！」
但志波冷淡回應：
「學習？」
「是的，在與契約相關的法規以及先例的研究上面，給了我非常多的參考，除此之外，活用這些反擊對方這點，讓我有茅塞頓開的感覺──」
青年說得相當激動，但志波立刻打斷他。
「我明白了，你現在立刻離開這裡。」
「什麼？」青年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但志波不理會他，繼續說道：
「在這裡，只要能夠留下成果，第一年的年薪就可以超過一千萬日圓。實際上，我就是如此，但你竟然說出『我學習良多』？」
「是、是的……」
「為什麼我們事務所，要付錢給這麼不成熟的人呢？」
志波對拿不出成果來的人很嚴苛，更別說這個人是他的直屬下屬。
「我需要的是能節省我的時間，加速我勝利的助理。不過，你無法達到我的期待。你只是蒐集證詞和證據，把人人都能得到的消息整理起來而已。如果你有話要反駁，我聽你說。」
「沒有……」
「那麼，你就把學到的東西當作伴手禮，收拾你的東西離開這裡吧。」
青年彷彿逃離死神掌心般離開。
周圍的同事們竊竊私語：「──真不愧是『冰之法王』啊。」、「哎呀，人家可是東大第一名耶。」、「聽說他司法考試時也考最高分對吧……？」
志波一瞥，同事們紛紛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無聊，東大和司法考試都只是昔日往事。
志波只看向未來。他目前的目標是君臨事務所頂點，建立起「志波令真」這個品牌。要讓惡徒光看到這名字就不敢靠近，只要他現身董事大會，會議都能順利結束。
他為了成為這樣的守護神，日日精進自己。
但邁向頂點的道路上，也散落情婦問題這樣的小碎石。志波認為，這種小事情原本應該要交給下屬去處理。除此之外，志波手上好幾件大型案件，也需要徹底調查原告、被告，以及事件相關人士，需要有人協助這些工作。
但是，遲遲找不到能達到志波標準的人，陷入如同三星級餐廳的主廚要自己購買食材，還得自己備料的狀態當中。
非得盡早改善這個狀況不可，於是，志波為了找所長確認今後的發展，決定採取行動。
正當他打算走出辦公室時──
「志波，你又來了啊。」
同梯的律師，風間公太郎頂著無言的表情對志波這麼說。
他身材矮胖且肩膀寬大，加上一頭天然捲，令人印象深刻，他對出人頭地沒有興趣，是貫徹信念與正義的人權派律師。對志波來說，是和他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但風間大他兩歲又很照顧人，常直率地來找志波說話。
「這是第九十九個犧牲者了吧？」
「是這樣沒錯，你還特地替我數人數啊？」
志波面無表情回應，無論多少人，也不過只是數字。聽到這，風間感到些許哀傷地嘆氣：
「我覺得你要再更珍惜人才比較好，你知道大家都怎麼說你的吧？」
「不管對他還是對事務所來說，寵溺他都只有壞處沒有好處。這可是我對他的未來著想才做出的處置。」
風間半開玩笑地說：
「現在這種時代，你遲早會被告。」
志波不以為意地反駁：
「只要拿出成果來就好，僅此罷了。」
平淡地對露出苦笑的風間道別後，他朝位於最高樓層的所長室前進。
志波有自覺同事們不喜歡他的做法，但他不在乎。在會議中，遇到辯護方針分歧起爭論時，他會逐一駁倒反對意見。志波的人生當中，不需要和他價值觀不合的人。
一走進將東京街景盡收眼底的所長室，岩峰晃所長就坐在一塵不染的辦公桌後方等待志波。年過六十的他，一頭白髮拘謹地三七分，有張以鷹勾鼻為中心，左右對稱的臉。感覺連刻劃在他額間的每條皺紋都規矩不已。
「你這次也做得非常漂亮。」
「非常開心您對此感到滿意。」
志波神色不改地回應，把話題轉到補充人力上面。
「話說回來，關於助理這件事，這次的助理也是能力不足。」
岩峰皺緊眉頭。
「我應該說過非常多次，要你節制點。」
「我很明白，如果在一般的事務所，就算是他，確實只要好好栽培也能有所用處。但這裡可是神諭法律事務所。」
「這我也明白，但接下來是第一百個人了。」
「只要我能獲得有能力的人，我一定能做出超越先前的工作成果。」
岩峰搖搖頭。
「就我的立場來說，我不能繼續送祭品讓你糟蹋了。你自己去找讓你心服口服的人吧。」
「我自己找？」
「沒錯，千載難逢的人才全憑你的一念而被摧毀，這任誰都受不了。我們原本就已經因為優秀的人才一口氣出走而面臨辛苦狀況啊。」
正如岩峰所說，受到去年身為幹部的資深合夥人律師帶走下屬獨立創業的影響，事務所的收入大幅減少。岩峰對此事傷透腦筋，但對志波來說這是絕佳機會。想要以最短的距離出人頭地，現在正是進攻時機。
志波堅定決心。
「我明白了，我自己去找。」
岩峰一面點頭，卻也投以嚴厲的視線。
「除此之外，你的做法帶給身邊的人太大的壓力了。」
所長說了和風間相同的話，但志波擁有無可動搖的自信。
「我當然理解，因為身邊的人對我說過很多次了。但是所長，我沒有打算改變現在的做法。不停獲勝，持續做出結果，是將本事務所推向世界第一事務所位置唯一的方法，我有說錯嗎？」
「隨你高興。」
岩峰彷彿想要表示撒手不管，轉個頭背過身去。
志波離開所長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將身子沉入厚重的皮革椅中。
雖然那般強勢斷言，但他現在毫無頭緒。
一邊品嚐苦澀的咖啡，眼睛看著掛在牆上的獎框。那些是志波經手的大規模併購案件及重大勝訴的報導，頒發給亞洲優秀年輕律師的獎狀等等，全部都是志波的閃亮功績。
他需要累積更多這類實際成果。
過去聘用的九十九人，雖然有法律知識，但遠遠不及志波所要求的程度。唯一有能力的人，也因為他為了滿足自己被認同的欲望，在直播解說案件時，犯下不小心播出沒打碼的猥褻畫面的失誤，引起群眾撻伐。
志波痛罵他一頓，事務所也不得不和他解約。無論多麼有能力，對重視品行端正的事務所來說，無法容忍這等過錯。
志波喝下一口咖啡，感到厭煩地嘆氣。
回想早已離開的人也只是浪費時間。
該思考的只有未來。
志波需要的人才，不單純只是來工作的律師。他想要能夠超越日常業務的協助，即使是繁雜案件的調查工作也能應對，甚至還能帶來超越想像的結果，志波就是想要這樣全能的優秀下屬。
實際上，律師雖然是法律專家，卻不是調查的專家。舉例來說，國外有專門為官司蒐集資料或做刑案調查的專業人員。日本也有偵探或調查員，但這還不夠。
想找出滿足所有條件的人物，讓志波感覺宛如在沙漠中尋找一顆寶石般，簡直痴人說夢。
坐著等也不可能會現身，但志波更沒時間自己去找人。
如果有跟甄選會一樣的方法就能輕鬆多了──雖然志波這樣想，但他揮開這個愚蠢的想法，決定先處理眼前堆積如山的工作。
【春斗】
秋老虎猛烈發威的早晨，千代田區某辦公大樓的一間房內，充斥著不尋常的緊張感。
聚集在這裡的人，正要簽訂不動產買賣的契約。買賣的土地，是東京都內正在推動重劃的頂級地段。賣家是年輕的繼承人，買家是有不好傳聞的非上市集團企業。
今天是簽約日，一位青年，和包含買賣負責人的三人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在沒有人享用點心的緊張氣氛當中，身為見證人的男性不動產仲介，語調毫無抑揚頓挫地開口：
「那麼，川添先生，首先請讓我確認你的身分證件。」
「啊，好的。」
被喚作川添的青年緊張地點點頭，從皮夾中抽出駕照放在桌上。見證人仔細地查看每個細節，確認沒有問題之後交還青年。
桌子的另一端，身穿黑色西裝的律師，正謹慎地確認合約內容。他偶爾會用嚴厲的目光看向青年。
青年似乎被眼前的狀況嚇壞了，明明有一百八十公分的高䠷身材，卻如同被逮住的小動物般畏畏縮縮。包裹他苗條身軀的廉價西裝，以及有皺褶的領帶。不經修飾的厚重褐髮底下、在黑框眼鏡後方游移的視線，讓人感受到他還沒習慣社會的單純。
企業提出的土地買賣價格為三億日圓，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來說，是平常不可能會看見的金額。
律師冷淡地對青年解說合約內容。
「他們提出的金額遠比市價還要低，但考慮支付遺產稅的期限，我們的選擇也不多了。」
「是的，我很明白。我真的很捨不得賣掉與祖母一同生活過的這塊土地，但無奈我的錢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