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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旅館1:彩虹再臨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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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預定時間要提早到達信箋室。打開門後,苅部先生正在收拾上一組客人離開後的桌面。
「你來得真早。再稍等我一下。」
「不好意思,我時間還沒到就過來了。」
「沒關係。那你想好墨水要選什麼了嗎?所有顏色都能試寫,你先從架子上挑幾個喜歡的吧。」
「好,我知道了。」
說完,我站到壯觀的成排墨水前。只不過墨水裝在瓶子裡,難以想像書寫時會是什麼顏色。每罐墨水前方都貼著一張白紙,寫著墨水的名稱,並以該墨水畫了線。看來只能根據紙上的顏色來選擇。
不過,居然有一千種嗎?數量這麼多,根本不知道該以什麼為挑選基準。
說到寫信,難免覺得紅黃橙紫這類的顏色不太適合。綠色雖然漂亮,但我聽說用綠色寫的信代表絕交。這樣想了一輪,好像還是只能用黑色或藏青色?
本來以為黑色都差不多,然而仔細端詳白紙上的線段,還是能看出濃淡與成色有細微的差異。顏色真是奇妙。以為看起來一樣,但擺在一起時,差異又如此顯而易見。
不過,總覺得也不能用黑色。那就是藏青色了吧……
「如何?你想好要什麼顏色了嗎?」
聽見身後傳來的話聲,一回頭便看見苅部先生。看來桌面已經整理好了。
「我在考慮黑色或藏青色,可是黑色給我的感覺又不太對……」
「所以你偏好深藍色系吧。不過,光是深藍色系也有數不盡的顏色,先從顏色的明度看起吧。」
「明度?」
「你已經說了想要藏青色,那水藍色和土耳其藍大概不在你的考慮範圍內。但是深藍色系中,也有偏亮一點的群青色,同樣屬於我們說的藏青色。還有叫作藍黑色這種極其接近黑色的顏色,種類可以說是成千上百……」
苅部先生從架上取來幾瓶墨水。
「那我們先從這邊的試寫看看吧。」
說完,他在桌上擺了三個墨水瓶,各倒了一些到小杯子裡。
「信箋室提供給客人使用的筆也是各式各樣,先從好寫的沾水筆開始吧。」
苅部先生先在桌上放了一個像是筷架的東西,然後才擺上筆。木頭筆身,筆尖為金屬。
「這是你第一次用沾水筆嗎?」
苅部先生問,我點點頭。
「別擔心,這很簡單。只要用筆沾取杯子裡的墨水,別讓墨水滴下來就行,然後像平常一樣寫字。你可以畫直線,也可以試著寫幾個字。」
我照著他說的拿起筆。
「這款墨水是輝柏(FABER-CASTELL)的『Midnight Blue(午夜藍)』。在藍黑色中也是偏暗的顏色。」
我用筆尖沾了杯子裡的墨水,在紙上畫線。
與原子筆截然不同的書寫感讓我有些受到衝擊。怎麼會,太順了吧。
換作原子筆可能需要出力,但這支筆感覺只是筆尖放在紙上,然後手一動就畫出了一條線。感覺太舒暢了,我忍不住接連畫了好幾條。顏色是非常接近黑色的深藏青色,宛如暗夜裡的天空。
「接著換下一個。這個和剛才的墨水相反,是偏亮的藍黑色。這款是百樂(Pilot)的『月夜』。」
我用苅部先生準備好的清水清洗筆尖,擦乾後沾取第二個墨水。畫出的線條呈現明亮的藏青色,和剛才的墨水明顯有別。
「差好多喔。」
「是啊。除了畫線,你也可以畫色塊,差異會更明顯。」
我依言畫了一個圓形。顏色確實很明亮。
「另外還有這個。這是萬寶龍(MONTBLANC)的『MIDNIGHT BLUE(午夜藍調)』。」
我再次以清水洗了筆尖,畫下線條。這個墨水呈現出來的感覺又和剛才的兩款不太相同,比較灰暗一些。
顏色真是神奇。我也知道同樣歸為藏青色,仍然可以再細分出更多種顏色。西裝也是,不用同一塊布料做,上下兩件的顏色就會不一致。但我本來以為寫字而已,不管用什麼顏色都差不多吧。然而當這麼多種顏色擺在一起,卻開始在意起些微的差異。
畫圓塗滿後,未乾的墨水在紙上滯留,發出溼潤光澤。閃動的流光驀地讓我想起從前見過的沼澤。是小時候父親帶我去過的、附近的一處小沼澤。記憶已經模糊了,但好像是在日落之後。沼澤的水色也因此顯得幽暗、深沉。
記得當時的沼澤也有這樣深沉的顏色……在我出神凝視時,墨水已經被紙張徹底吸收,溼潤的光澤也消失了。我再畫了一個圓,屏息盯著微光閃爍的墨跡。深邃的墨色與那處沼澤連結在一起,幽幽起伏波盪。
那時候不知為何沒有母親,只有我和父親兩個人。母親大概是去旅館工作了吧。還有奇怪的是,我們為什麼要去那處沼澤?前後發生的事情我已經沒有印象,但每當想要憶起有關父親的過往,那處沼澤必然隨之浮現腦海。
去沼澤的那時候,父親已是形容枯槁。多半是過世不久前的事吧。他的身體非常虛弱,走不了太遠,但我和父親仍是一步步地慢慢走到沼澤。父親很喜歡那裡,每逢暑假我們經常一起前往。父親會擺張折疊椅坐在沼澤畔,我則在附近玩耍。
那天前往沼澤的一路上,父親都默默無言。我清楚記得因為父親太安靜了,令我心裡非常不安。到了沼澤以後,倒是有過對話。但父親說了什麼呢……記憶就好像罩著薄霧,怎麼也想不起來。
「如何?你喜歡哪個顏色?」
苅部先生的問題讓我回過神來,比對紙張上已經乾涸的墨跡。
「太難選了。不過『月夜』太亮,我想可以剔除。雖然我想要藏青色,但不是這種明亮的,而是更混濁一點的顏色。第一個墨水好像最接近我腦海中的藏青色。」
說混濁一點好像也不對,但我想不出要怎麼完整形容。
「你腦海中的藏青色?原來你心裡已經有標準了。」
這句問話令我恍然一驚。此刻的我無疑正在腦海中重現那處沼澤。
「我記得從前這附近有一處小沼澤,雖然現在已經不在了。」
高中時那一帶歷經開發,沼澤早就不在了。
「啊,是綠沼啊。」
「對,就是綠沼。」
綠沼。我不曉得這是不是正式名稱,但旅館裡的人都這麼稱呼。
「但我記得,綠沼是很明亮的綠色吧?類似祖母綠那樣。」
苅部先生在回想後說道。沒錯,祖母綠。澄澈的水卻透著碧綠的色澤,所以大家才稱之為綠沼。
「沒錯,白天的時候是那個顏色。可是我腦海中想像的,是黃昏時分、太陽西下時的沼澤。那個時間,沼澤的水面也變得十分灰暗……」
「原來如此……」
苅部先生起身,走到墨水架前。
「那應該會是有些帶綠的藍色吧。我看看……」
他從架上取了兩瓶墨水回來。
「這個是英國DIAMINE的『Twilight(暮光)』,這個是波蘭KWZ的『Baltic Memories(波羅的海回憶)』。兩種都是深藍色中帶點綠色的墨水。」
洗了筆尖,我接著試寫這兩款墨水。首先是「Twilight」。和前面三種墨水相比,這個比較接近印象中沼澤的顏色。我發現自己是把墨水混了綠色後沒那麼鮮豔的感覺,當成了混濁。
「這個看起來接近多了。」
說話的同時,我試了另一個名為「Baltic Memories」的墨水。以筆尖沾取墨水後,慢慢畫了圓形。與那沼澤水色相近的小水窪泛起幽微的暗光。
沼澤──
我忍不住倒吸口氣。就是這個顏色。一直在我心底深處,靜靜擺盪著的顏色。
──旬平,你想,人為什麼會活在這世上呢?
冷不防地,父親的話聲在耳中深處響起。我終於想起了那個時候在沼澤畔,父親說過這樣的話。
──旬平,爸爸對不起你。我好像沒有多少時間能陪你了。
接著又想起這句話後,窒悶的感覺襲上心頭。
當時的我接受不了這句話。儘管還不太明白死亡所代表的意義,卻隱約能理解到父親將要離開。
──爸爸真是沒用。你是我的寶貝兒子,我卻無法在身邊守護著你。每次想到這件事情,我都覺得自己快要失去理智。但是旬平,你一定要堅強地活著,找到自己能夠視為支柱的事物。
父親說完緊緊抱住我,身軀是那樣的削瘦與孱弱。雖然當時的我不明白死是什麼,卻直覺感受到這就是死亡。這種感受與眼前沼澤的深沉水色相互重疊,讓我心生無以名狀的恐懼……於是將這份記憶深深埋藏起來。
這時,我忽然發覺眼眶裡有淚水在打轉,鼻腔深處一陣酸楚。
「我要這個顏色。」
我指著「Baltic Memories」說。苅部先生對於我的反應沒有任何一句話,只是點頭應道「沒問題」,為我準備好了筆和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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