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序章
尋常無奇的一天。
可取之處頂多只有晚霞優美的午後。
「啊,歡迎回來,小夕~」
「陽花梨……妳在的話就開燈啊。」
「嗯~……現在幾點?」
「四點半。比起這個,我現在要換衣服……」
「啊,別介意~」
「該介意的是妳……算了,別偷看喔?」
「事到如今那樣做又有什麼好處?要偷看的話,我從國中時就會看了。」
房間裡還有不像出自高中男女生,顯得毫無緊張感的對話。
這裡是高中男生的房間。裡頭有個高中女生正在躺著看漫畫。
男生理所當然似的開始脫制服。女生既不害羞也不生氣,絲毫沒反應。
哎,青梅竹馬的交情超過十年,會熟到像倦怠期的老夫老妻,或許也是難免的事。
「欸,不跟你扯那些了,這套漫畫,我找不到第五集以後耶。」
「因為後來我都改買電子書啦。沒有紙本的實體書嘍。」
「唔哇,糟透了。要為其他讀者著想啊。」
「誰理妳。要看自己買。」
「集數斷在這麼讓人在意後續的地方,太不通情理了啦,小夕~」
啊,沒來得及自我介紹。
我叫白坂陽花梨。
會擅自跑進高中男生房間裡,還穿著一身制服滾來滾去看漫畫,羞不了花也閉不了月的高中女生。
「還有我也不記得強調過幾次了,我的名字是『夕』,不是片假名的那個『タ』。妳總該改掉那種叫法了吧。」(註:漢字「夕」與片假名「タ」字形相似,女主對男主的稱呼「タ~君」本作統一翻為「小夕」)
「唔~話是那麼說沒錯。可是叫了十年就習慣成自然了啊?」
然後呢,這個被女生霸占房間還能面色不改地脫起制服的男生,則是叫高村……呃,高村夕。
剛才也稍微提到過,他是從小學就跟我認識,交情有十年的青梅竹馬。
小學一年級時,由於我在學會認漢字的「夕」之前,就先學會片假名的「タ」要怎麼唸了,因此叫這傢伙的方式才變得有點奇特。
目前他跟我不同校,就讀於距離遠一點的高中,每天都比我晚歸,淪為到家時房間往往已經像這樣慘遭霸占的房間主人。
不把彼此當對象的這麼兩個人,為何會共處一室呢?這部分主要是兩家……不對,我家家務事所占的因素較大。應該說就這樣而已。
我家的父母都要上班,媽媽甚至還比爸爸更出人頭地,從小我在家吃晚飯的日子,一週就不到三天。
然後,住隔壁的鄰居高村伯母……也就是小夕的媽媽,她同情從小學時期就身處於這種環境的我,便幾乎天天邀我一起吃晚飯。
所以我放學後總是不回家,還像這樣泡在隔壁高村家的青梅竹馬房間裡,一待就待到晚餐時間。
……無論青梅竹馬在或不在,都毫不客氣。
「對了,小夕,這季你看什麼動畫?」
「妳應該對動畫沒興趣吧,陽花梨……」
「不至於沒有啊。踩雷會浪費時間,所以我只看別人推薦的。」
「唔~我想想……要不然,像《反派七千金》呢?」
「反派千金系?你之前都沒看那種的吧?」
「哎呀,到了這年紀就覺得看那種可以讓人放心的劇情剛剛好嘛。」
「為什麼會抱著那種像大叔一樣的心態看動畫啊……」
在如此的對話之間,我們都沒有目光交會。
我躺在地上看漫畫,這傢伙則是坐在地上看手機,雙方大概都完全沒專注於對話。
即使如此,我們看都不看彼此一眼,還是能拉拉雜雜地閒聊一大串。
「啊~好閒喔~好煩喔~好恐怖喔~有沒有什麼樂子~?」
「就快吃晚飯了,忍忍吧。話說並沒有什麼恐怖的吧。」
話雖這麼說,我現在看的漫畫早就重溫幾十遍了,這個房間裡能打發時間的東西也早已消耗殆盡。
所以,我換了跟平常不太一樣的方式打發時間。
我闔上讀到一半的書,並且起身坐直,然後用背對的姿勢簡單地開口試探這傢伙。
「總有什麼可以聊的吧~?聊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啊。比如你被同班的女生告白,卻推託說『我已經有從以前就一直喜歡的女生了』拒絕對方。」
「不好意思,就算被人告白,我也絕對不會用那句臺詞來拒絕!」
哎,我也是因為我們屬於「對彼此沒有意思的青梅竹馬」,才敢像這樣稍微挑戰尺度跟他互動。
我們讀同一所國中時,常被同學們調侃「你們在一起了吧?」,而且我們一路走來都全盤否認,才能培養出這種默契。
所以我就順著默契,再稍微深入一點。
面對背對著我的這傢伙,我也維持著背對他的姿勢,將自己的背緊緊貼在他的背上。
「好無趣喔~!為什麼小夕會這麼沒女人緣?既然都已經高二了,總有一兩段緋聞可以聊吧~」
「陽花梨,那妳自己呢?妳在國中時不是常被人告白?」
「關於這個嘛,聽我說喔?升二年級之後,我們四個女生交情變好,後來我都跟那幾個女生一起玩,就沒有讓男生介入的空間了啊。」
「表示妳沒資格對別人說三道四。好好好,我理解了。」
他那寬闊的背……平坦的觸感,還有正合目前氣候的體溫,都在我稍稍彎起的背脊擴散開來。
「受不了~外界真沒眼光。我可是自認水準比國中時又提升了不少耶。」
「妳先改掉每天都不在外逗留,只會一直線來我家報到的習慣比較好喔。」
「可是,你不覺得男生大可勇敢點來找我碰一鼻子灰嗎?」
「妳都表明會碰一鼻子灰了……」
然而,與平時無異,這就是我們稀鬆平常的互動景象。
不把彼此當對象的青梅竹馬之間,著實稀鬆平常而又稚氣的親暱舉動。
「話說,陽花梨,妳這樣很重耶。」
「不不不,我上個月可是減了兩公斤~」
這正是我們稀鬆平常、無關緊要而又普通的一天。
彼此心心相印,緊挨在一起的距離感無從錯認,也不會互相亂牽扯,幼時玩伴的關係可以說維持得恰到好處……
才怪,這樣一點都不好啦啊啊啊啊~!
他怎麼沒發覺呢?他為什麼都沒發覺呢!
明明我這麼拚命地示好耶!或許看起來壓根兒、完全、一丁點都不像,但我根本就是在勾引他了啊!
基本上,當女生願意跟男生背靠背還一直蹭過去,根本就是在示好了嘛!
擅自進男生房間,其實也是交往後才有可能發生的事啊!
為什麼我會從小學時,從彼此並沒有在交往的時期,就一路這麼做持續至今呢……多虧如此,他現在已經麻痺了。
無論我怎麼示好,他都不會發覺。基本上,當著女生眼前換衣服是合常理的嗎?
要假裝自己沒在看還猛盯對方,可是滿需要技巧的耶!
什麼叫稀鬆平常的一天!對我來說,明明就是一直得不到回報,卻能夠一直待在他身邊,天天都過得既像天堂也像地獄,又因為吊盡胃口而過得既非天堂亦非地獄!
啊,但是……小夕剛才說,都沒有人向他告白。
他讓我知道,自己仍然有希望。
哎,今天這樣就夠了吧。
白坂陽花梨,十六歲……
事到如今才發現自己喜歡青梅竹馬。
第一章 微不足道而又馬虎的巨大契機
第一章 微不足道而又馬虎的巨大契機
那麼,如開頭(序章)所說,我是個對青梅竹馬動了心,相當普通的高中二年級女生。
可是呢,我喜歡上他的契機,並不是因為小時候約定好要結婚,也不是從認識以後就把在一起視為理所當然,更沒有一連暗戀好幾年的情形,這類「常見於青梅竹馬」的套路都沒發生在我身上。
是的,我直到最近這陣子才把他當成一個男生看待。
從升上高中,就讀於不同學校之後。
以往明明每天都能見到面,後來卻變成每週一次。
如此一來,每次見面時就覺得他似乎變成了跟以往完全不同的男生。
「奇怪?以前他的想法有這麼懂事嗎?」
「嗯?感覺好像比以前可靠?」
「等一下,這是誰呀?居然這麼機靈!」
感覺有異的部分處處可見,還一層一層地累積起來。
那種感觸變成「喜歡」,是在我讀高一的跨年夜……到元旦這段期間。
過程老套、微不足道而又馬虎。
唯獨對我來說,那是相當相當巨大的一次契機……
※ ※ ※
「爸爸是大笨蛋!我不理你了!」
用詞極度樣板,連我自己都感到傻眼的怒罵聲,還有在玄關使勁甩門的聲響迴蕩於左鄰右舍,時間是吃完跨年蕎麥麵,紅白歌合戰正好要開始的那一刻。
在一年之中,這算是全家團圓比率最高的時段(感覺上),我卻對家人口出惡言並且奪門而出……
想當然耳,我是有無法對人啟齒的理由……倒也不至於不能說啦。
理由之深……倒也說不上多深刻。
總、總之呢,有好幾層的歧見與偏差重重交疊,構成了滿複雜的原委!
『妳就邀邀看嘛。找青梅竹馬去跨年參拜~』
首先,我遭遇的第一個挫折點,是跟朋友們從傍晚開了跨年倒數(結果沒數到)的群組通話。
當時我跟其中一個朋友……平井優姬起了相當大的口角,就自己先退出通話了。
明明是件瑣碎的小事,我氣她偏要死纏爛打地跟我槓,也氣自己為了這種瑣碎小事就在賭氣。
唉,那些女生最近太纏人了啦!
明明我說過不是那樣的!
明明我說過根本沒把對方當對象!
……他才不是我的菜!
「咦?陽花梨……」
「唔啊……」
若要自己一個人跺腳埋怨這些,我挑的地點實在太糟。
現在不是讓我一離家就停下腳步的時候。
畢竟我家門前,不就等於鄰居(青梅竹馬)家門前嗎……
「……翹家?」
「對~」
我不幸碰上了提著超商購物袋的青梅竹馬……高村夕,綽號小夕,然後既不敢立刻把人甩掉,也不敢對自己深夜外出的行為裝糊塗,結果讓他操心地一路跟了過來。
至於現在,我待在離家步行五分鐘路程的家庭餐廳,落得就這樣跟他面對面一起吃聖代的下場。
「……你在做什麼,小夕?」
「呃,姑且替妳報個平安。」
應該說,大口吃起聖代的只有我。
他那邊則拿出了手機,似乎正熱衷於拍攝我用餐這種沒禮貌的行為。
「我先把照片寄給媽嘍。這樣伯母就會收到妳沒事的消息吧。」
他將一臉排斥還將頭轉向旁邊的我納入鏡頭後,似乎就操作手機把照片寄出去了。
……哎,反正彼此從小就習慣這樣報備了,雖然擺出排斥的臉色,我倒不會向他抱怨。應該說也沒有什麼好抱怨。
「像那種不通情理的爸爸,就讓他去擔心算了!」
「伯父姑且不提,伯母並沒有錯吧?」
「唔……她、她沒攔阻也是有責任的啊!」
唉,我在表面上會不停發牢騷,以目前的心情而言也是在所難免。
「所以呢,出了什麼事?聽說妳因為成績跟伯父吵了一架?」
「誰教爸爸那麼過分!期末發表成績已經是一個星期前的事情了啊。他到現在卻還一直翻舊帳!」
「妳的成績有那麼糟嗎?期末。」
「還好啦~第十三名。名次首度跌到二位數。」
「……水準依舊跟別人不同耶。」
由於是跨年夜,店裡多少還有些客人,店員人手似乎卻忙不過來,顯得兵荒馬亂。
「不過,我讀國中時從來沒掉出前三名。」
「陽花梨是讀這附近數一數二的明星學校嘛……掉到十幾名就會挨罵嗎?」
「哎,他倒沒有直接提到名次的事啦~」
「那伯父是怎麼說的?」
「反正那不重要!」
我們要是輕聲細語,聲音會完全傳不到,因此無論話題再怎麼嚴肅,都得扯開嗓門大呼小叫,聽起來也就一點都不悲情。
何況我這次跟爸爸吵架,根本沒有多大的悲情要素。
……在如此吐苦水的過程中,我漸漸想開了。
就是啊。爸爸並沒有氣我成績退步。
只不過談到這件事時,我脫口說出了:「因為我還要教朋友功課嘛,沒辦法!」
那一瞬間,爸爸的語氣就變重了……其實到現在我也不明白理由是什麼。
他是認為「我把責任賴給朋友」,還是覺得「那只不過是藉口而已」,或者另有別的理由呢?
畢竟我在講出那種拿朋友當擋箭牌的話之後,頓時就慌得顧不了那麼多,還不由得惱羞成怒。
……是的,連我自己都承認那算惱羞成怒。
「說到底,都是因為優姬多嘴才會讓事情變這樣啦!」
「那個女生,是平時跟妳很要好的四人組之一嗎?」
「對對對~是我們這群之中最懂得用手段的老姑婆。」
「……雖然也不是無法會意,妳可別對她本人那麼說喔?」
「她真的每次都這樣!老是喜歡拿別人的感情事……算了,你說得對,我們還是別談這個了。」
當我自覺有點理虧,正打算把矛頭從爸爸轉向朋友以便敷衍過去時……
這會兒就發現自己差點又踩到地雷,立刻將話題打住。
……對,這個話題的當事人在場。而且正在我眼前。
「……怎樣啦?幹麼擺那種恐怖的臉。」
「……我無意間發現了有些惱人的盲點。」
這麼一想,我會跟爸爸有歧見,是因為跟優姬發生了口角。
跟優姬發生口角,則是因為「明明跟『他』沒什麼」還被追問。
這一切的源頭,不就是當下在我眼前的青梅竹馬嗎……?
對啊,原來是這樣……
到頭來,今天的事都要怪眼前的小夕嘛……
我現在仍處於翹家狀態,追根究柢,不也是因為他操了多餘的心追上來嗎?
畢竟我屬於生氣也根本氣不了多久的那一型。
連個性都開朗到被朋友笑稱「少根筋」或「成績好的傻瓜」。
所以這次跟爸爸吵架,只要我到外頭吹一吹冷風,肯定只要三十分鐘就氣消了。
照理說,我應該會算準父母從客廳進房的時機,然後偷偷回自己的房間才對……
嗯,這次的事情,原因就歸咎在小夕身上吧。決定了。
因為在外頭跟他碰個正著,我依然處於翹家狀態。
沒錯沒錯,要怪他。都怪小夕。
最近我居然開始對這樣的傢伙有意思,未免太離譜了吧?
快打消念頭。要冷靜。別被牽著鼻子走。
我們不只了解彼此的優點,連缺點都知道一大堆。
與此同時,以往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這個男生。
彼此並非同校。
又不是每天都能在一起。
就算吵架,或許也無法立刻和好。
或許他也算不上多好的對象啊……?
「咦?小夕在期末排進四十五名了?那很厲害嘛!」
「聽十三名的人說這些也沒說服力……何況我們學校屬於都立的中段班。」
「可是你讀國中時,名次一直排在三位數吧?原來你升高中之後就會用功了。」
「……畢竟只要念書,就可以省得想東想西啊。」
「嗯?我覺得你是有心要拚就拿得出成果的,從以前就這樣。」
「沒那種事。」
可是……
講話不會讓我覺得有壓力的男生,只有他而已……
雖然我承認樣本確實很少!
「唔~好冷!」
「那當然了,都已經過十一點啦。」
嘴裡大發牢騷,內心怨著對方。
如此有意義而無謂的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離開家庭餐廳後,眼前的空氣與景象跟我們進店時稍有不同。
即使穿了大衣,深夜的寒意仍會沁入體內。
儘管是這樣的時段,仍然有滿可觀的人潮幾乎都朝著相同方向走去。
而且那些人散發著既開朗又熱鬧,彷彿滿懷某種期待的氣息。
對喔,從這裡過去就是……
「我說,陽花梨……妳差不多可以回家了吧?」
當我像這樣神馳於跟今天這場風波完全無關的事情時。
他大概是對我當下沉思的表情有了誤解,因而認真翻起今天的舊帳。
「要是道歉會讓妳尷尬,我也可以陪妳一起賠罪。要是妳暫時不想跟伯父見到面,也可以在我家過年。反正我們家父母只會歡迎妳。」
他真的是正經八百,都不懂得看場合。
總有更貼心一點的應對方式吧,我想。
哎,向認識十年的青梅竹馬要求這麼多是我不好。
沒錯,這一點我自己最清楚。
小夕不懂得體貼!
他不擅長體恤女生的心情!
……哎,擅長的話,他在跨年夜就不會像這樣,閒到陪在不是女友的女生身邊吧。
「欸,小夕。」
「想回家了嗎?」
「近幾年,我家都很難聽見跨年夜的鐘聲耶。」
「……啥?」
所以,我決定也不體恤他的心情。
「據說是聲音太大會被街坊鄰居抗議。一年一次嘛,我覺得撇開道理感受一下情調也不錯。可是好像很難通融。」
「呃,陽花梨同學……?」
「……所以嘍,我們去體驗一年才一次的情調吧?」
方向跟我們家相反……
我指向人潮流去的方向。
「去跨年參拜,好嗎?」
畢竟,我心裡還沒有把今天的怒氣消化完啊。
現在回家的話,說不定又會吵起來。
絕不是因為我把某人「邀他去跨年參拜看看」的意見真當一回事了,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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