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十二月三十日。
已經邁入新年假期,純父母工作的幼兒園似乎會托育到年末最後一刻。雖然不清楚細節,但應該是「※年末托育」服務吧。(註:日本幼兒園在年末假期時,會為有緊急需求的家長提供臨時托育服務。)
父母留下一句「明天開始放假囉」就上班去了。大和過世後已經四個月,父母可能也習慣讓純待在家裡,而且又放寒假了,所以沒特別說什麼。
父母去上班後,純也開始為出門做準備。不是去身心科回診,而是另外一個非去不可的地方,說什麼都得去一趟。
昨晚他想起一件事,那時他躺在房間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大和的一句話。
聽說吃了回憶美食,就能見到死去的人耶。
他不記得為什麼會聊到這件事,也不記得話題的開端是什麼。
雖然也不確定正確日期,但應該是去年夏天,那時候他們揹著書包,可能是放學回家的路上。
純反問道:
「你在說什麼?」
「我聽到一個奇怪的傳聞。」
大和先拋出這個開場白,又繼續說:
「海邊不是有一間叫『小貓料亭』的食堂嗎?」
「嗯,有啊,怎麼了嗎?」
純知道那間店,所以點點頭,結果大和說出難以置信的話。
「然後啊,聽說去那裡吃一種叫『回憶美食』的東西,就能見到死去的人。」
大和說話的表情十分嚴肅,不知是從哪裡聽來的。
「是喔。」
純只是隨口敷衍,他對怪談或都市傳說一點興趣也沒有。死亡離小學生太過遙遠,祖父母都還健在,身邊也沒有人死去。
死亡的概念只會出現在電視或漫畫中,更別說是見到亡者了,完全就是漫畫的世界觀。
他不記得之後跟大和又聊了些什麼,也把小貓料亭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
雖然沒去過小貓料亭,但純曾在沙灘上見過,應該是一年前跟家人去海邊玩的時候。
當時有個比母親大十歲左右的女人在收拾店外的黑板,跟純四目相視時,她跟純說了聲「你好」,除此之外就沒有多說什麼,但感覺是個溫柔的女人。
純的母親似乎認識那個女人,也跟著問候道「七美姊,午安啊」。
純騎著腳踏車前往那間食堂。不知道年末的十二月三十日店家有沒有營業,但他還是想去碰碰運氣。
可是他沒有直接去,而是先繞到縣道旁的超商買了零食跟可樂。好久沒有用自己的錢了,最後一次就是跟大和在自動販賣機買可樂。
他滿腦子都是大和的事,大和說的那些話又閃過腦海。
能見到死去的人。
只要吃下回憶美食,就能見到大和。
他心中沒有一絲懷疑。當初聽到時明明毫無興趣,如今卻深信去小貓料亭就能見到大和。
畢竟是純害死了大和,可能會被大和抱怨或痛罵吧,就算被索命也怨不得人。即使如此,純還是想見大和一面,想要當面鄭重道歉。
純踩著腳踏車踏板,在小糸川沿岸的堤防奔馳。冬日的河川十分寧靜,完全看不出夏天差點因為颱風豪雨氾濫成災。風有點涼意,但不到冷的程度。
這條小糸川充滿了他跟大和的回憶。他們在這裡釣魚,在堤防飆腳踏車被臭罵一頓,在河邊看漫畫,做了好多好多事。鬧著玩的時候,偶爾還會掉進河裡變成落湯雞。大和一天到晚摔到河裡,感覺是每來必摔。
才剛想起大和渾身溼透的畫面,純就忽然聽見聲響。
『別想起那種奇怪的事啦。』
那聲音相當清晰,純嚇得立刻停下腳踏車。雖然有點模糊,但確實是大和的聲音,他聽見死去的大和的聲音。
純緊張地望向四周。
但卻空無一人,什麼都沒有。
到處都沒看見大和的身影。
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想到這裡,純頓時覺得呼吸困難。明明在那之前都好好的,忽然就不對勁了。他還是想繼續騎車,雙腿卻抖到踩不住。
他沒辦法繼續前進,感覺好噁心,好像要吐了,跟想去上學的那種感覺一模一樣。
他知道回家就會好一點,現在真的太難受了,讓他動了折返的念頭。可是大海就在眼前,只要再走幾步路,就能到小貓料亭了。
小糸川已至盡頭,能聽見黑尾鷗的叫聲,是從內房地區的海洋那一側傳來的。「喵嗚~喵嗚~」的叫聲,每次聽都覺得很像貓咪在叫。
純忽然想起那隻表情目中無人的白貓,那隻跟大和冒險時遇見的白貓。
現在折返的話,就會跟那時候一樣。大和一定在等他,他得去小貓料亭營迎接大和,得去見那位不幸身亡的好朋友。
每次要出去玩的時候,都是大和來接他,這次換他去接大和了。
於是純下了車。
結果馬上就好多了。
其實胸口還是有點悶,但沒有難受到寸步難移的程度,只要邁開腳步,應該有辦法走過去。
他將腳踏車停在堤防邊。之後或許會被罵,腳踏車也可能被偷,但他根本無心在意那些事。光是要驅動雙腿往前走,就已經耗盡他的心力。
可是純沒打算放下行囊,他拿著裝了零食跟飲料的超商塑膠袋,走在小糸川沿岸的堤防上,什麼也不想,就朝著大海方向前進。
不久後,東京灣就映入眼簾。
終於到海邊了。
眼前是廣闊的沙灘,但果然一個人都沒有。馬上就要中午了,通往小貓料亭的路上卻不見人影。
現在回想起來,離開超商後好像就沒見到人了。他知道這裡的空屋愈來愈多,但感覺不是杳無人煙的小鎮,至少會有很多老年人吧。
大家都忙著在籌備新年嗎?還是為了歲末年初出門採買?
想這麼多也沒有答案,而且不管有沒有人,都還是要去小貓料亭。純認真看著自己的腳往前走,一心只想著要走到食堂。
沙灘旁延伸出一條小路,雖說是路,卻是未經鋪裝的小路。路面鋪設的不是柏油,而是白色貝殼,在十二月的陽光下帶著閃閃動人的光芒。
前方有一棟藍色牆面的建築,那就是小貓料亭。終於到了,總算走過來了。
但他只安心了一瞬,隨即又慌張起來,因為有個二十多歲的男人正在收拾代替招牌的黑板,看來要打烊了。
既然在收拾黑板,那他就是小貓料亭的店員吧。男人戴著細框眼鏡,頭髮清爽柔順,感覺很和善,是女孩子會喜歡的長相。
「請問……」
純一開口,男人就停下收拾黑板的動作給出回應,彷彿現在才發現純的存在。
「是,有什麼事嗎?」
連說話口氣都好溫柔,完全沒有因為他是小孩而輕視。可是純很怕生,連在學校或補習班老師面前都會緊張,更何況眼前是個陌生男子。純緊張極了,想說的話都鯁在喉頭。
畢竟是自己主動搭話,得趕緊說點什麼才行。他明白這個道理,卻遲遲說不出話。
可能是窩在房裡太久了,沒什麼機會跟別人說話,愈慌張就愈開不了口。
「怎麼了嗎?」
男人有些憂心地問道。純張開嘴巴,覺得要說點什麼,但還是擠不出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這樣就只是個怪小孩而已。給人家添麻煩了,連聲招呼也沒打,真是丟臉。正當純想逃離現場時──
有個「東西」對純喊了一聲。
「喵~」
是貓。只見小貓料亭大門微微敞開,有隻茶色賓士花紋的小貓探出頭來,微微歪頭盯著純看。
「喵~」
牠又叫了一聲,結果男人立刻神情慌張地跑過去。
「不能跑出來外面啊。」
牠看著小貓的雙眼訓斥道,連對小貓說話都這麼有禮貌。光是這樣就已經很奇怪了,沒想到小貓還會回覆。
「喵~」
叫聲聽起來像是在說「你很煩耶~」,讓純噗哧一笑,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似乎緩解了他的緊張情緒,剛剛沒看見的黑板上的字頓時映入眼簾。
小貓料亭
提供回憶美食
是用白色粉筆寫的。
回憶美食。
沒錯,大和說的就是這四個字。事到如今純才心想:原來真的有回憶美食啊。
黑板上寫的不只這些,下面還附加一行用更小的字寫的注意事項。
本店有貓
還畫了個小貓插圖,跟眼前這隻茶色賓士小貓很像。
「喵~」
小貓似乎察覺到純的視線,挺起胸膛叫了一聲,彷彿對自己是插畫原型這件事十分驕傲。
「你在做什麼?快回店裡去。」
男人有些錯愕地對小貓說。
「外面很危險,如果你老是偷跑出去,小心我把你關進籠子裡。」
他應該是在威脅,卻像和善的學校老師那樣一點也不可怕,而茶色賓士小貓就像不聽話的學生。牠好像聽得懂人話,發出抗議般的叫聲。
「喵!」
純差點又笑出來了,但也不能一直笑。說到底,自己根本沒資格笑啊,因為他把最好的朋友害死了。在醫院看見的大和遺容又浮現腦海。
胸口像被利刃戳刺一樣疼痛。為了忍住這股劇痛,純向眼前的男人提出要求。
「請讓我品嘗回憶美食。」
○
讓純進入店內後,男人報上姓名。
「我是小貓料亭的福地櫂。」
這是一間只有八個座位的小店,沒有吧檯座位,只放了兩張四人座的圓桌。
桌椅都是木製的,籠罩著小木屋那種溫暖的感覺。店內一角放著好像會在歌曲中出現的古老大鐘,好像還沒有壞,滴答滴答地運作著。
整體氛圍跟純所知的店家──比如家庭餐廳、美食區和速食店都不一樣。
雖然是一間美麗又舒適的店,卻有種來到世界盡頭的錯覺。可能是因為小貓料亭的窗戶雖能看見大海與沙灘,放眼望去卻一個人也沒有吧。冬天的海寒冷又蕭瑟。
「這是我們家的小不點。」
櫂還介紹了那隻茶色賓士小貓。真是貓如其名,嬌小又可愛。
「喵~」
小不點應了一聲,但感覺很不耐煩,看都不看純一眼就走開了。牠跳上放在牆邊的搖椅縮成一團,感覺像是因為無法外出在鬧彆扭。
到處都沒見到之前見過的那個女人──「七美姊」的身影,可能今天是櫂一個人顧店吧。
雖然有點失望,但該說的話並沒有變,純低下頭向櫂再度提出要求。
「請讓我品嘗回憶美食。」
他有帶錢過來,把自己全部的財產都放進錢包裡。這是他存下的零用錢,因為一直窩在房裡沒有花用,應該有五千圓吧。
「我想見見朋友。」
純把最後一天──丟下大和害他不幸喪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口。
「他做了飯糰,雖然凹凸不平又歪七扭八,但真的很好吃……」
回憶隨著話語一起浮上心頭,淚水也湧入眼眶。在這裡哭實在太丟臉了,所以純緊咬下唇,再次低頭請求櫂讓他品嘗回憶美食。
「拜託您。」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拚命懇求。他說什麼都要見大和一面。
可是櫂沒有答應他的要求。櫂沒有同意,只是搖搖頭平靜地說:
「今天的營業時間已經結束了。」
他剛剛確實在收黑板。不知是提早打烊,還是原本就只做上午的生意,好像已經關店了。
內心雖然沮喪,但純也沒有勇氣為難大人,只能強忍想哭的衝動向櫂問道:
「我可以明天再來嗎?」
「很抱歉,今年的營業日只到今天為止。」
對喔。
他不小心忘了,明天是除夕,爸媽也從明天開始放假。很多店家在歲末年初都會休息,最近連超商都會休新年假期了。
只能等新年假期再來了,但對純來說就像遙不可及的未來。他沒把握能撐到那一天,直接回家的話,感覺就沒辦法再踏出家門了。
但他也束手無策。他不該埋怨店員,因為全都是自己的錯,一切都是他的問題。
「對不起。」
純含著眼淚道歉,正準備起身離席時,櫂竟開口喊住了他。
「我有個提議。」
面對自己這種小學生,櫂的用字遣詞卻像在跟大人說話似的,過去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方式跟他說話。
「提議……?」
「嗯。」
櫂點點頭繼續說:
「您要不要自己做做看?」
「做什麼?」
純如此反問,卻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
「回憶美食啊。」
純無言以對。自己做回憶美食?他完全沒料到這個發展。難道櫂是在調侃他嗎?純再次看向櫂的臉,發現他一臉正經,不像在開玩笑。
「您把材料帶來了吧。」
櫂指著純手上的超商塑膠袋。被他這麼一說,純才總算發現,剛剛在超商買的就是製作回憶美食的必要材料。
自己做的話,死去的人會出現嗎?能見到大和嗎?
純有些疑惑,結果耳邊又聽見那個聲音,死去好友的聲音對他說道:
『上次是我做的,這次換你了。』
聽起來還是悶悶的,但比剛剛還要清楚,感覺就近在身旁。
但還是看不見大和的身影,只有他的聲音仍在耳邊縈繞。
『而且這種東西又不能請店員做,是自己隨便做的啦。』
說得也是。雖然很好吃,但不是會在店裡吃到的食物,超市跟超商也沒有賣,可能沒辦法請專業廚師製作吧。
純大概知道怎麼做。大和當時應該沒那麼費心,吃過一口就會知道了。
沉思幾秒後,純下定決心。
「我試試看。」
「那我幫您準備白飯。」
櫂給出回應後就走向廚房,似乎早已料到純的答案,並同意讓他在店裡製作。回憶美食可能得在小貓料亭製作品嘗,亡者才會現身吧。
純有點擔心,不知自己能不能成功。他從來沒捏過飯糰,如果失敗了怎麼辦?
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結果又聽見那個聲音。
『別廢話,趕快做啦。』
大和急躁地催促著他。
以前找純出去玩時,大和總會說「趕快出來玩啦」,現在的語氣跟當時一模一樣。接下來或許就是要跟大和一起玩了吧。
已經邁入新年假期,純父母工作的幼兒園似乎會托育到年末最後一刻。雖然不清楚細節,但應該是「※年末托育」服務吧。(註:日本幼兒園在年末假期時,會為有緊急需求的家長提供臨時托育服務。)
父母留下一句「明天開始放假囉」就上班去了。大和過世後已經四個月,父母可能也習慣讓純待在家裡,而且又放寒假了,所以沒特別說什麼。
父母去上班後,純也開始為出門做準備。不是去身心科回診,而是另外一個非去不可的地方,說什麼都得去一趟。
昨晚他想起一件事,那時他躺在房間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大和的一句話。
聽說吃了回憶美食,就能見到死去的人耶。
他不記得為什麼會聊到這件事,也不記得話題的開端是什麼。
雖然也不確定正確日期,但應該是去年夏天,那時候他們揹著書包,可能是放學回家的路上。
純反問道:
「你在說什麼?」
「我聽到一個奇怪的傳聞。」
大和先拋出這個開場白,又繼續說:
「海邊不是有一間叫『小貓料亭』的食堂嗎?」
「嗯,有啊,怎麼了嗎?」
純知道那間店,所以點點頭,結果大和說出難以置信的話。
「然後啊,聽說去那裡吃一種叫『回憶美食』的東西,就能見到死去的人。」
大和說話的表情十分嚴肅,不知是從哪裡聽來的。
「是喔。」
純只是隨口敷衍,他對怪談或都市傳說一點興趣也沒有。死亡離小學生太過遙遠,祖父母都還健在,身邊也沒有人死去。
死亡的概念只會出現在電視或漫畫中,更別說是見到亡者了,完全就是漫畫的世界觀。
他不記得之後跟大和又聊了些什麼,也把小貓料亭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
雖然沒去過小貓料亭,但純曾在沙灘上見過,應該是一年前跟家人去海邊玩的時候。
當時有個比母親大十歲左右的女人在收拾店外的黑板,跟純四目相視時,她跟純說了聲「你好」,除此之外就沒有多說什麼,但感覺是個溫柔的女人。
純的母親似乎認識那個女人,也跟著問候道「七美姊,午安啊」。
純騎著腳踏車前往那間食堂。不知道年末的十二月三十日店家有沒有營業,但他還是想去碰碰運氣。
可是他沒有直接去,而是先繞到縣道旁的超商買了零食跟可樂。好久沒有用自己的錢了,最後一次就是跟大和在自動販賣機買可樂。
他滿腦子都是大和的事,大和說的那些話又閃過腦海。
能見到死去的人。
只要吃下回憶美食,就能見到大和。
他心中沒有一絲懷疑。當初聽到時明明毫無興趣,如今卻深信去小貓料亭就能見到大和。
畢竟是純害死了大和,可能會被大和抱怨或痛罵吧,就算被索命也怨不得人。即使如此,純還是想見大和一面,想要當面鄭重道歉。
純踩著腳踏車踏板,在小糸川沿岸的堤防奔馳。冬日的河川十分寧靜,完全看不出夏天差點因為颱風豪雨氾濫成災。風有點涼意,但不到冷的程度。
這條小糸川充滿了他跟大和的回憶。他們在這裡釣魚,在堤防飆腳踏車被臭罵一頓,在河邊看漫畫,做了好多好多事。鬧著玩的時候,偶爾還會掉進河裡變成落湯雞。大和一天到晚摔到河裡,感覺是每來必摔。
才剛想起大和渾身溼透的畫面,純就忽然聽見聲響。
『別想起那種奇怪的事啦。』
那聲音相當清晰,純嚇得立刻停下腳踏車。雖然有點模糊,但確實是大和的聲音,他聽見死去的大和的聲音。
純緊張地望向四周。
但卻空無一人,什麼都沒有。
到處都沒看見大和的身影。
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想到這裡,純頓時覺得呼吸困難。明明在那之前都好好的,忽然就不對勁了。他還是想繼續騎車,雙腿卻抖到踩不住。
他沒辦法繼續前進,感覺好噁心,好像要吐了,跟想去上學的那種感覺一模一樣。
他知道回家就會好一點,現在真的太難受了,讓他動了折返的念頭。可是大海就在眼前,只要再走幾步路,就能到小貓料亭了。
小糸川已至盡頭,能聽見黑尾鷗的叫聲,是從內房地區的海洋那一側傳來的。「喵嗚~喵嗚~」的叫聲,每次聽都覺得很像貓咪在叫。
純忽然想起那隻表情目中無人的白貓,那隻跟大和冒險時遇見的白貓。
現在折返的話,就會跟那時候一樣。大和一定在等他,他得去小貓料亭營迎接大和,得去見那位不幸身亡的好朋友。
每次要出去玩的時候,都是大和來接他,這次換他去接大和了。
於是純下了車。
結果馬上就好多了。
其實胸口還是有點悶,但沒有難受到寸步難移的程度,只要邁開腳步,應該有辦法走過去。
他將腳踏車停在堤防邊。之後或許會被罵,腳踏車也可能被偷,但他根本無心在意那些事。光是要驅動雙腿往前走,就已經耗盡他的心力。
可是純沒打算放下行囊,他拿著裝了零食跟飲料的超商塑膠袋,走在小糸川沿岸的堤防上,什麼也不想,就朝著大海方向前進。
不久後,東京灣就映入眼簾。
終於到海邊了。
眼前是廣闊的沙灘,但果然一個人都沒有。馬上就要中午了,通往小貓料亭的路上卻不見人影。
現在回想起來,離開超商後好像就沒見到人了。他知道這裡的空屋愈來愈多,但感覺不是杳無人煙的小鎮,至少會有很多老年人吧。
大家都忙著在籌備新年嗎?還是為了歲末年初出門採買?
想這麼多也沒有答案,而且不管有沒有人,都還是要去小貓料亭。純認真看著自己的腳往前走,一心只想著要走到食堂。
沙灘旁延伸出一條小路,雖說是路,卻是未經鋪裝的小路。路面鋪設的不是柏油,而是白色貝殼,在十二月的陽光下帶著閃閃動人的光芒。
前方有一棟藍色牆面的建築,那就是小貓料亭。終於到了,總算走過來了。
但他只安心了一瞬,隨即又慌張起來,因為有個二十多歲的男人正在收拾代替招牌的黑板,看來要打烊了。
既然在收拾黑板,那他就是小貓料亭的店員吧。男人戴著細框眼鏡,頭髮清爽柔順,感覺很和善,是女孩子會喜歡的長相。
「請問……」
純一開口,男人就停下收拾黑板的動作給出回應,彷彿現在才發現純的存在。
「是,有什麼事嗎?」
連說話口氣都好溫柔,完全沒有因為他是小孩而輕視。可是純很怕生,連在學校或補習班老師面前都會緊張,更何況眼前是個陌生男子。純緊張極了,想說的話都鯁在喉頭。
畢竟是自己主動搭話,得趕緊說點什麼才行。他明白這個道理,卻遲遲說不出話。
可能是窩在房裡太久了,沒什麼機會跟別人說話,愈慌張就愈開不了口。
「怎麼了嗎?」
男人有些憂心地問道。純張開嘴巴,覺得要說點什麼,但還是擠不出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這樣就只是個怪小孩而已。給人家添麻煩了,連聲招呼也沒打,真是丟臉。正當純想逃離現場時──
有個「東西」對純喊了一聲。
「喵~」
是貓。只見小貓料亭大門微微敞開,有隻茶色賓士花紋的小貓探出頭來,微微歪頭盯著純看。
「喵~」
牠又叫了一聲,結果男人立刻神情慌張地跑過去。
「不能跑出來外面啊。」
牠看著小貓的雙眼訓斥道,連對小貓說話都這麼有禮貌。光是這樣就已經很奇怪了,沒想到小貓還會回覆。
「喵~」
叫聲聽起來像是在說「你很煩耶~」,讓純噗哧一笑,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似乎緩解了他的緊張情緒,剛剛沒看見的黑板上的字頓時映入眼簾。
小貓料亭
提供回憶美食
是用白色粉筆寫的。
回憶美食。
沒錯,大和說的就是這四個字。事到如今純才心想:原來真的有回憶美食啊。
黑板上寫的不只這些,下面還附加一行用更小的字寫的注意事項。
本店有貓
還畫了個小貓插圖,跟眼前這隻茶色賓士小貓很像。
「喵~」
小貓似乎察覺到純的視線,挺起胸膛叫了一聲,彷彿對自己是插畫原型這件事十分驕傲。
「你在做什麼?快回店裡去。」
男人有些錯愕地對小貓說。
「外面很危險,如果你老是偷跑出去,小心我把你關進籠子裡。」
他應該是在威脅,卻像和善的學校老師那樣一點也不可怕,而茶色賓士小貓就像不聽話的學生。牠好像聽得懂人話,發出抗議般的叫聲。
「喵!」
純差點又笑出來了,但也不能一直笑。說到底,自己根本沒資格笑啊,因為他把最好的朋友害死了。在醫院看見的大和遺容又浮現腦海。
胸口像被利刃戳刺一樣疼痛。為了忍住這股劇痛,純向眼前的男人提出要求。
「請讓我品嘗回憶美食。」
○
讓純進入店內後,男人報上姓名。
「我是小貓料亭的福地櫂。」
這是一間只有八個座位的小店,沒有吧檯座位,只放了兩張四人座的圓桌。
桌椅都是木製的,籠罩著小木屋那種溫暖的感覺。店內一角放著好像會在歌曲中出現的古老大鐘,好像還沒有壞,滴答滴答地運作著。
整體氛圍跟純所知的店家──比如家庭餐廳、美食區和速食店都不一樣。
雖然是一間美麗又舒適的店,卻有種來到世界盡頭的錯覺。可能是因為小貓料亭的窗戶雖能看見大海與沙灘,放眼望去卻一個人也沒有吧。冬天的海寒冷又蕭瑟。
「這是我們家的小不點。」
櫂還介紹了那隻茶色賓士小貓。真是貓如其名,嬌小又可愛。
「喵~」
小不點應了一聲,但感覺很不耐煩,看都不看純一眼就走開了。牠跳上放在牆邊的搖椅縮成一團,感覺像是因為無法外出在鬧彆扭。
到處都沒見到之前見過的那個女人──「七美姊」的身影,可能今天是櫂一個人顧店吧。
雖然有點失望,但該說的話並沒有變,純低下頭向櫂再度提出要求。
「請讓我品嘗回憶美食。」
他有帶錢過來,把自己全部的財產都放進錢包裡。這是他存下的零用錢,因為一直窩在房裡沒有花用,應該有五千圓吧。
「我想見見朋友。」
純把最後一天──丟下大和害他不幸喪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口。
「他做了飯糰,雖然凹凸不平又歪七扭八,但真的很好吃……」
回憶隨著話語一起浮上心頭,淚水也湧入眼眶。在這裡哭實在太丟臉了,所以純緊咬下唇,再次低頭請求櫂讓他品嘗回憶美食。
「拜託您。」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拚命懇求。他說什麼都要見大和一面。
可是櫂沒有答應他的要求。櫂沒有同意,只是搖搖頭平靜地說:
「今天的營業時間已經結束了。」
他剛剛確實在收黑板。不知是提早打烊,還是原本就只做上午的生意,好像已經關店了。
內心雖然沮喪,但純也沒有勇氣為難大人,只能強忍想哭的衝動向櫂問道:
「我可以明天再來嗎?」
「很抱歉,今年的營業日只到今天為止。」
對喔。
他不小心忘了,明天是除夕,爸媽也從明天開始放假。很多店家在歲末年初都會休息,最近連超商都會休新年假期了。
只能等新年假期再來了,但對純來說就像遙不可及的未來。他沒把握能撐到那一天,直接回家的話,感覺就沒辦法再踏出家門了。
但他也束手無策。他不該埋怨店員,因為全都是自己的錯,一切都是他的問題。
「對不起。」
純含著眼淚道歉,正準備起身離席時,櫂竟開口喊住了他。
「我有個提議。」
面對自己這種小學生,櫂的用字遣詞卻像在跟大人說話似的,過去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方式跟他說話。
「提議……?」
「嗯。」
櫂點點頭繼續說:
「您要不要自己做做看?」
「做什麼?」
純如此反問,卻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
「回憶美食啊。」
純無言以對。自己做回憶美食?他完全沒料到這個發展。難道櫂是在調侃他嗎?純再次看向櫂的臉,發現他一臉正經,不像在開玩笑。
「您把材料帶來了吧。」
櫂指著純手上的超商塑膠袋。被他這麼一說,純才總算發現,剛剛在超商買的就是製作回憶美食的必要材料。
自己做的話,死去的人會出現嗎?能見到大和嗎?
純有些疑惑,結果耳邊又聽見那個聲音,死去好友的聲音對他說道:
『上次是我做的,這次換你了。』
聽起來還是悶悶的,但比剛剛還要清楚,感覺就近在身旁。
但還是看不見大和的身影,只有他的聲音仍在耳邊縈繞。
『而且這種東西又不能請店員做,是自己隨便做的啦。』
說得也是。雖然很好吃,但不是會在店裡吃到的食物,超市跟超商也沒有賣,可能沒辦法請專業廚師製作吧。
純大概知道怎麼做。大和當時應該沒那麼費心,吃過一口就會知道了。
沉思幾秒後,純下定決心。
「我試試看。」
「那我幫您準備白飯。」
櫂給出回應後就走向廚房,似乎早已料到純的答案,並同意讓他在店裡製作。回憶美食可能得在小貓料亭製作品嘗,亡者才會現身吧。
純有點擔心,不知自己能不能成功。他從來沒捏過飯糰,如果失敗了怎麼辦?
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結果又聽見那個聲音。
『別廢話,趕快做啦。』
大和急躁地催促著他。
以前找純出去玩時,大和總會說「趕快出來玩啦」,現在的語氣跟當時一模一樣。接下來或許就是要跟大和一起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