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邊緣 EDGE〈下〉》

第四章 恐懼


1

二○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JR熱海站周邊籠罩著嚴肅的氣氛。即便不是媒體工作者,肯定也能夠從多架直升機在頭頂上方飛行的場面,看出事態緊急。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月台上人潮擁擠,大家抬頭仰望天空,你一句我一句地發出疑問。目前還沒有太多人正確掌握狀況,只有收看過晨間資訊娛樂節目的人,悠哉地補上說明:
「好像是這一帶地區,有一大群人同時消失不見。」
因為說明者本人也根本不瞭解正確狀況,所以聽者只會越聽越疑惑。
羽柴與冴子穿過月台上的人潮,急忙走向剪票口。
對冴子而言,熱海是一塊稱得上故鄉的土地。羽柴也曾經在隔壁城市三島度過國小、國中生活,所以十分熟悉熱海這個溫泉勝地,地理位置掌握清楚。對於目的地的香草園所在位置,兩人皆有充分的掌握。搭計程車過去香草園差不多需要十分鐘車程,但如果因為距離近而選擇徒步,就要花上一小時。同電視台的導播已先抵達現場進行採訪,根據那位導播提供的資訊,道路狀況相當壅塞,所以兩人做出「避免搭車走一三五號公路比較好」的結論。
據說警方以及消防隊展開大規模的搜索行動,加上將近一百名失蹤者的家人以及湊熱鬧民眾駕車大舉湧入,使得當地陷入一發不可收拾的混亂狀況。香草園的停車場頂多只容納得下幾十台車,馬路上滿是進不了停車場的車子,交通流動呈現完全停滯的狀態。
今天早上在冴子家得知香草園發生集體失蹤事件後,羽柴與電視台知會一聲,便十萬火急地直接前往熱海。不用說也知道,羽柴當然也要求冴子一起行動。
趁著前往熱海的路上,兩人試著透過手機聯繫,預先做好採訪的準備,唯獨抵達當地後的交通手段,怎麼努力也來不及做好安排。
羽柴與冴子穿過剪票口,在計程車搭乘處前方停下腳步。兩人苦惱著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
羽柴一結束與電視台人員的通話,冴子立即開口說:
「我知道怎麼抄小路過去。」
「抄小路啊……」
冴子說明了詳盡路線。
「雖然以距離來說,算是繞遠路,但只要從市區穿過山上的別墅區,再去到可以接上熱海新道的小路,然後一路南下到靠近錦之浦的地方,就可以去到香草園後面。」
「萬一那條路也塞車呢?」
「只有當地人才知道那條路,應該沒問題的。不過,要是真的遇上塞車,也只能跳下計程車走路去。」
「如果是走得到的距離倒還好,怕就怕距離太遠。」
「不管怎麼,只要想到不必從車站開始走路,就會覺得輕鬆太多了。」
對羽柴來說,這是一場賭注。萬一抄小路也遇上塞車,將可能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
不過,目前的狀況時時刻刻在改變,羽柴也受不了一直默默等待,這樣不如採取行動比較有助於維持心理健康。
「好!就抄小路過去吧!」
羽柴果斷做出決定後,推著冴子坐進計程車後座。
向計程車司機告知目的地,並說明行車路線後,羽柴忽然感到一陣睡意襲來。昨晚在冴子床上墜入夢鄉時,時刻已過深夜一點鐘,隔天又一早七點多就起床。起床後立刻到冴子父親的書房,列印儲存在磁碟片裡的文件,接著偶然收看到資訊娛樂節目而得知熱海發生集體失蹤事件,倉促吃了早餐便直接出門飛奔熱海。
昨晚的纏綿彷彿已是遙遠往事。到訪冴子的豪華公寓,同床共度時光的部分確實美好,但做愛的部分沒能夠順利完事。不過,羽柴確實感受到與冴子的關係已跨越友情的界線。即便沒有肉體上的結合,也已經認知到彼此的心意。
冴子可能也累了,她閉上眼睛把臉貼在玻璃窗上。羽柴把自己的手蓋在冴子的手上,也跟著閉上眼睛。
之前連續發生的失蹤事件都是僅有幾人失蹤的規模,但現在人數突然急遽攀升到三位數。事態急遽變化讓人慌張失措,但不可否認地,同時也帶來暢快的激昂感。身體明明疲憊不堪,大腦卻沒有要讓羽柴墜入夢鄉的意思。為了避免接下來的時間難熬,應該小睡一下比較好。畢竟完全預料不到今天接下來會遇到什麼樣的事態發展。到了下午,鳥居繁子將從東京來到現場。即便必須等鳥居抵達後才會開始正式拍攝,在那之前,也應該在現場附近先進行實地拍攝作業才對。
羽柴半夢半醒地思考這些事情時,胸前口袋裡的手機響起。冴子也同時醒了過來,嚇一跳地緊緊握住羽柴的手。看來冴子剛才似乎睡得比羽柴來得沉。
羽柴保持握住冴子的手的姿勢,按下接聽鍵。來電者是中村導播。中村導播詢問羽柴目前的狀況,羽柴回答正抄小路準備前往現場,並做了一些必要事項的確認,包括鳥居繁子抵達熱海的時間,以及今晚如何安排住宿設施等等。
結束與中村的通話後,羽柴把手機收進胸前的口袋,這時計程車正準備接上熱海新道。看來冴子的判斷正確。一路來到這裡沒有遇上嚴重塞車,順利地慢慢靠近目的地。
來到就快接上一三五號公路的位置時,計程車終究難逃塞車命運,變得動彈不得。
羽柴轉頭看向冴子,以眼神發問。
「就在前面而已。」
得到冴子的回應後,羽柴對著司機說:
「我們在這裡下車。」
羽柴與冴子站上馬路的那一刻,一架直升機像在歡迎兩人似地,從頭頂上方低空飛過。
開放給一般民眾入場的大門關起,一大群人在大門前方東跑西竄。跑來湊熱鬧的人群當中,不時可瞥見明顯看得出是媒體相關人士的面孔。
羽柴穿梭在人群之中,試著尋找率先抵達的加賀山導播。
加賀山先發現了羽柴。
「羽柴先生。」
羽柴被呼喚名字而回過頭後,眼前出現活像個逃亡武士般,只有頭頂一片光禿的加賀山面孔。
「嗨!」
羽柴舉高手回應道,接著輕輕指向冴子。
「你好,好久不見。」
「這麼難得?栗山小姐也一起來了啊?」
羽柴會帶著冴子一起前來,不過是因為得知消息時兩人正好共處一室罷了。羽柴不露痕跡地加上說明,以免被加賀山識破兩人的關係。
「栗山小姐的老家就在熱海。」
「咦?原來妳的老家在熱海啊!」
加賀山動作誇張地往後仰,表現出驚訝的模樣。
「其實是我父親的老家。不過,我爺爺奶奶老早就不在世上,現在房子已經轉賣給別人就是了。」
率直說話的態度像極了冴子的作風。羽柴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些內容,他這才知道冴子的祖父母早已過世,房子也已經轉手他人。
「栗山小姐很熟悉這一帶的地理位置,今天也是因為有她帶我走小路,才能順利來到現場。」
羽柴強調著與冴子同行的價值。
「你們走小路完全正確。要是走一三五號公路,恐怕永遠到不了。」
幹線道不停傳來鳴笛聲。熱海伊東區間的幹線道一直這樣壅塞不通,可說極度擾民。肯定是鄰近住戶的怨言四起,促使警方不得不出面整理交通秩序。然而,雖說塞車現象漸漸平息下來,但依舊呈現動彈不得的狀態。
「對了,加賀山,你吃飯了嗎?」
「還沒。」
「那可不可以先去吃個飯,你一邊說明整個來龍去脈給我們聽?」
「可以啊。」
香草園附設的餐廳不僅客滿,還大排長龍,於是羽柴、冴子、加賀山三人決定前往位在馬路對向、蓋在沿岸峭壁上的度假飯店。

在餐廳點好午餐後,加賀山立刻點起香菸,向羽柴與冴子說明起目前得知的事實。
「對了,你們去過香草園嗎?」
羽柴與冴子同時搖了搖頭。以前冴子到訪父親老家那時,那塊地是一座森林自然公園,香草園還不存在,所以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香草園。
在羽柴與冴子兩人都不清楚香草園內部狀況的前提下,加賀山繼續做起說明:
「不用我特地說,你們一看也知道整體香草園蓋在山坡上。一般民眾在入口處付錢買了入場券之後,就會搭遊客專車。專車會把遊客載到香草園最高處的停車場,放遊客在那裡下車之後,再開回入口處。遊客會順著遊山步道一邊散步,一邊欣賞花海,或是一邊欣賞山坡上一覽無遺的海景,一邊走下山。半路上會有喝得到香草茶的咖啡店,也有販售手工肥皂和手繪明信片的禮品店,讓遊客可以消遣時間。
昨天集體失蹤的遊客,大部分是搭觀光遊覽車來玩的團體客。我猜參觀香草園應該被安排為伊豆觀光行程之一吧。然後,搭觀光遊覽車來玩的遊客不會搭乘園內專車,遊覽車會直接開到更高處的停車場,在那裡讓遊客下車。遊客下車後,遊覽車會直接一百八十度迴轉去到下面的停車場待命,等遊客走回來。昨天有兩輛觀光遊覽車在午餐用餐時間結束後,來到香草園。每輛遊覽車的乘客將近四十人。昨天下午,這些團體客加上四、五組一般遊客,總共有一百名左右的遊客待在園內的高處位置。遊覽車在下午一點鐘抵達香草園,集合時間是下午兩點鐘。這段時間導遊沒有陪同遊客,而是跟司機一起在下面的停車場待命。可是,兩點鐘的集合時間都過了,卻沒看見任何遊客回來。不同家旅行社派出的兩輛遊覽車,都沒有任何遊客回來。於是,其中一方的導遊走回園內確認狀況。結果,那位導遊察覺到整個氛圍跟剛才開上去停車場時不一樣……不對,應該說根本不用察覺,導遊想必一眼就看出不一樣。畢竟半個人影也沒有……」
加賀山說到這裡停頓下來。
羽柴與冴子憑著在高遠的藤村家目睹的光景,來類推失蹤事件換成發生在山坡上的香草園時,會醞釀出什麼樣的氛圍。這次並非封閉空間。這次的空間什麼遮蔽物也沒有,別說是牆壁、屋頂,甚至沒有圍籬,完全是一個可眺望大海、開放又遼闊的山谷。以狀況來說,應該與發生在北美洲西海岸的兩起失蹤事件比較相似。
在室內根本無法相比的寬廣空間,人們同時消失不見……羽柴與冴子試著想像發生這般狀況時的畫面。
「我猜導遊一開始應該覺得莫名其妙吧。導遊暫時回到下面的停車場,找另一家旅行社的導遊和司機商量。所有人聽了,都半信半疑。這是一定的嘛,有誰能理解多達一百人同時在山坡上的香草園消失不見是怎麼一回事啊?到了兩點半時,香草園的經理聽到狀況說明,於是相關人士在園內展開徹底調查,結果發現不只有遊客失蹤,負責清理維護園內植物園的業者,也在現場只留下小貨車消失不見了。
大家立刻開始進行聯絡,針對持有手機並且已經查出手機號碼的對象,一個接著一個撥打電話,結果沒有任何人接聽電話。更正,那位經理的說法是,打不通電話。」
這時,羽柴開口確認說:
「打不通是指收不到訊號的意思嗎?」
「應該是……我是這樣解讀的……」
加賀山回答得欠缺自信。搭乘觀光遊覽車前來的將近一百名遊客多為年長者,目前不知道當中有幾成年長者持有手機。不過,所有手機都打不通這點有些不尋常。
「知道了,你繼續說吧。」
羽柴催促道。
「後來等到接近四點的時候他們才報警。面對這前所未聞的事件,熱海警署應該不知道該如何採取行動,覺得很頭痛吧。警方先派出一輛警車到現場查證,但找不到任何有過犯罪行為的跡象。到了傍晚,天色開始轉暗時,香草園大門一關,接下來就是所有相關人員卯起來打電話。兩輛觀光遊覽車本來一輛預定前往下田,另一輛預定返回東京。對旅行社來說,到了時間還沒能夠讓團體客平安回到家可是大事一樁。聽說旅行社員工忙著聯絡上司和遊客家人,各個為了應付緊急事態搞得焦頭爛額。到了晚上,東京的報社、電視台、各家媒體都收到了消息。」
羽柴無意識間從加賀山身上別開視線。論道理,羽柴不需要感到愧疚。昨晚那個時間點,羽柴去到北澤的辦公室瞭解調查進度。如果羽柴當時人在電視台,想必早早就會得知消息,但他沉迷於與冴子的約會,根本沒有心思理會其他事情。羽柴並非隸屬於新聞部,而是娛樂節目的製作部。他不會被要求必須做到即刻行動。話說回來,也只有羽柴與冴子兩人猜測熱海的集體失蹤事件與連續失蹤事件有所關聯,工作人員根本沒有任何人察覺到這件事。當初是羽柴靈機一動,才讓住在小田原的加賀山前往現場。
「到了今天早上,搜索行動變得大規模。畢竟已經過了一個下午和晚上,卻沒有任何人現身……你們想想現在這季節,如果在山上度過一個下午和晚上,有可能不太妙。警察和消防人員目前正在周邊地區展開搜山行動。」
加賀山整體做過一遍說明時,午餐正好端上桌。羽柴一邊動著刀叉,一邊道出浮現腦海的幾個疑問。
「已經查出失蹤者的正確人數了嗎?」
「我看一下喔。」
加賀山從包包裡拿出日誌翻閱,接著一一唸出記錄在日誌裡的數字:
「觀光遊覽車的乘客共七十九名、自行開車前來者九名。負責管理園內植物的人員三名。人數一共是九十一名。搭觀光遊覽車前來的遊客幾乎都是年長女性。」
「九十一人啊。對了,警方發表了什麼看法?」
即便是前所未聞的現象,為了解決事件,想必警方還是必須進行推測才行。
加賀山拿起放在桌上沒收走的菜單,讓菜單呈三十度角傾斜。
「請看好喔,我們把這個斜面當成是香草園。原則上,觀光客在上方停車場下車後,會是往下方停車場移動的單方向動線。遊山步道的設計複雜,遊客可依照自己的喜好,選擇想走的路線。不過,正中央有個地方剛好每條遊山步道都會集中到那個位置。假設有犯罪集團從外部闖進來,擋在那個位置不動。然後,只要一有遊客出現,就會發出這樣的命令。
『不准繼續往下走,回上面去。』
但光靠嘴巴命令應該沒用吧,犯罪集團搞不好拿著武器或其他什麼東西威脅遊客也說不定。就這樣,犯罪集團讓往下走的人群一個也不漏地回到上面去,然後利用獸徑(註1)帶走一群人……」
「什麼犯罪集團?」
「只是假設而已。比方說,想出新手段的邪教團體之類的。警方當然也評估過犯罪集團混在觀光客之中的可能性,但畢竟遊覽車的乘客都是一些老太婆……」
「不管怎樣,整個狀況就是不明集團同時綁架走將近百人……警方當真這麼想啊?」
羽柴不禁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究竟有什麼理由需要把多達九十一名的人群帶出香草園?而且,既沒有利用車子,也沒有留下任何跡象。怎麼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啊。不然還有什麼可能?難不成真的是UFO 降落,把一大群人帶走?目擊證詞也收集過了啊,但沒有一個可靠的。雖然有幾個人一半抱著好玩的心態,說什麼看見香草園上空出現銀白色光帶,但誰會相信啊。」
加賀山的模樣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羽柴想起之前在討論節目製作的會議上,編劇當中的一人做出暗示失蹤事件與UFO 有所關聯的發言時,加賀山一副不排斥這種說法的表情。
「打從鎌倉時代,那一帶地區就有一條連接熱海和下田的古道。」
冴子的聲音顯得悠哉且帶著優雅,彷彿從高處往下降似地響起。羽柴有種被打斷說話的感覺,但冴子的說話態度嚴肅。
羽柴和加賀山同時一臉納悶的表情,轉頭看向冴子。
「妳剛剛是說古道嗎?」
「是的,雖然那條古道現在變成像是獸徑般的小路,但以前想必曾經是幹線道。現今一三五號公路所在的沿海地區,以前根本沒有道路。印象中,香草園上方有一家曾我神社,神社旁邊的獸徑可以通往熱海自然鄉。」
「曾我神社?意思是那邊祭拜著有名的曾我兄弟(註2)?」
羽柴問道,冴子用力點著頭說:
「是的,就是曾我物語裡會出現的曾我兄弟。他們替父親報仇的地點就在這附近。」
冴子想必沒有想表達曾我兄弟的復仇,與這次的集體失蹤事件有所關聯的意思。她不過是在沒有人具有足夠想像力來說明狀況之下,單純補充說明了地理上的歷史事件罷了。
不過,聽冴子這麼一說,羽柴的腦海裡浮現出畫面。畫面裡九十一人在不知何人的指引下,排成一列走在過去無數人們走過的古道上。儘管腳邊劃過雜草發出刷刷聲響,四周時而響起樹枝被折斷的聲音,一群人依舊默默不語地往前進。那模樣宛如受到強迫症束縛的鼠群一隻接著一隻跌進大海,也像受本能驅使下,大群湧上餌食的螞蟻。不論像什麼,每個人都已失去控制意識的能力。群體的行進籠罩在嚴肅氛圍之中,隱約可見受到上天力量的控制。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