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聽見了懷念的歌聲。
輕輕柔柔的，由於大多是從電影當中聽來的，有幾個詞彙的發音含糊，不過這樣就好，在醒來之前意識到身處夢境當中，充盈胸口的情緒溫柔、繾綣又讓人有些想哭。
於是，我睜開眼睛。
天花板附近的小窗透入陽光，照得牆壁閃閃發亮。
時序來到夏季，不過這座飼育箱內始終以空調維持恆溫，難以直接察覺到季節轉變。
下一秒，作為鬧鈴的鋼琴音樂響起。
送餐機器人已經停在床邊，托盤放著早餐。塗滿草莓果醬的麵包、一小盤切片蘋果和溫牛奶。麵包的果醬表面灑著一層椰粉，不管吃得多麼小心都會沾到臉頰。
我繼續坐在床沿，若有所思凝視著照在金屬牆面的陽光。
最近總會夢到姊姊。
那些原本以為已經遺忘的記憶其實只是沉澱在心底，有一個契機就會鮮明浮現。像是姊姊喜歡用銀叉將水果切成小塊再吃；有件很中意的深藍色薄外套，即使袖口起了毛球也不願意扔掉；真心覺得厭煩的時候不會表現出來，而會擺出更加親切開朗的態度。
壁掛式擴音器沒有動靜，然而若是被催促著吃早餐會很討厭。
於是我三、兩口吃完，伸手擦去沾在嘴角的果醬和椰粉，跨過發出「嗡嗡嗡」聲響的掃地機器人，走進衛浴間盥洗。
剪成短髮之後比想像中還要輕鬆，洗完澡後只要用毛巾稍微擦乾就行了。
我伸手壓住翹起來的髮尾，思考著如果要求剪髮，不曉得秦醫師是否會派人穿著最高等級的氣密式全身防護衣，進來替我修剪。
那副景象肯定很滑稽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赤裸著腳穿過中央庭院，站在視聽室門邊。雖然應該是「原」視聽室才對。
病床旁邊放著監測生理現象的儀器。螢幕持續刷新，呼吸、血壓、心跳脈搏與血氧飽和濃度都在正常的數值之內。
姊姊靜靜躺在床舖，胸口緩緩起伏，表情有時候看起來像是在微笑。
原本姊姊的病床放在寢室，不過職員們需要定時進來確認姊姊的情況，秦醫師認為那樣會打擾到我的作息，堅持將病床移到其他房間，最後將視聽室的設備搬到圖書室，空出房間讓姊姊使用。
「姊姊早安！」我開朗地打招呼，走到病床旁邊。
根據秦醫師的說法，姊姊處於類似正在作夢的狀態。外界的聲音、動靜都有可能反應到夢境當中，所以我一直說著分別以後發生的事情。
即使今後沒有辦法和姊姊講話，也沒有辦法聽到她哼唱的歌謠，依然沒關係。
只要能夠陪伴在她的身邊就心滿意足了。
若曦過來的時候也會讓她跟姊姊講述外面世界的所見所聞。
那些時候，姊姊的睫毛會微微抖動，或許正在夢到那些她不惜一切也要逃離飼育箱去見識、去碰觸的美好事物。
片刻，壁掛式擴音器傳出要求我前往訓練室的指令。
我沒有理會，輕輕牽著姊姊的手，繼續說著若曦今天放學後可能會過來，拖到最後一刻才離開，穿過依然沒有開啟花草立體投影的中央庭院，進入訓練室。秦醫師和幾名職員已經準備就緒，各自操作著平板電腦和儀器。
「奈依，最近經常遲到，請遵守每日安排的行程。」
「不差幾分鐘吧。」我看著秦醫師，刻意做作地聳肩。
隔著那道薄薄的強化玻璃，外面充滿急性呼吸道症候群的病毒。
人們在外出時必須隨時配戴防毒面具，遵守繁瑣的防疫規定，然而仍舊不敵疫情。在少子化、高齡化與全球寒化的影響之下，人口總數持續減少。
那是逐漸邁向滅亡的殘酷世界，同時也是有著遼闊的天空與海洋、空氣清新、美得讓人不禁流淚的美好世界。
「為了保留數據研究，接下來的例行測試會進行錄音、錄影。」
「沒有必要每天重複相同的臺詞吧？」
「這是規定。」秦醫師繼續說：「今天要測試心肺功能，科目是數學，先慢跑十分鐘當作熱身，有任何問題請隨時舉手。」
我踱步走到跑步機上面。
「研究有任何進展嗎？」
「測驗期間請不要談論私人話題。」
「這算是妥善利用時間吧。測驗以外的時間，我寧可去陪姊姊，也不會想要和妳聊天。」
「疫苗的進展順利，預計在數年內上市。」秦醫師無奈地說。
「那是預防疾病的方法，已經染疫的人們即使施打疫苗也沒有意義。」
「我們當然有在研究特效藥與其他療法。」
「對於姊姊也有效嗎？」
「是的。」秦醫師的語氣堅定。
我忍住追根究柢的衝動，點點頭結束話題。
反正我會繼續住在這座飼育箱。
現在的生活沒有任何不滿，有姊姊陪伴在身旁，若曦也會前來拜訪。
即使在外面生活肯定很開心──一同住在高中宿舍，坐在那輛白色腳踏車的後座前往學校，午餐時相約到自動販賣機買麵包，放學後繞去超市採買食材，並肩站在流理臺準備晚餐，不是微波加熱就好的冷凍食品，而是需要花費時間用心烹煮的料理，面對面一起用餐，然後盥洗後互道晚安。
這些畫面卻都止於想像。我並不奢求更多。
我伸手摸過前方螢幕角落的細小刮痕，深呼吸一口氣，準備開始測驗。
☀
不久前，這座城市似乎發生了一起嚴重車禍。
有輛貨車在平交道翻倒，導致載運醫療物資的火車急剎出軌，造成十多人傷亡，傷患大多送來市立醫院。
飼育箱內不會知道外面的事情，隔音良好到從未聽過護理、清潔人員的聲音，不過事關重大，職員們不時談論幾句，秦醫師在那幾天更是只有稍微露臉，似乎前往其他樓層支援。
我不在意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儘管如此，一想到可能影響到若曦就不免感到擔心。
詢問本人想必會被敷衍帶過，她在這方面其實頗為倔強。我在訓練途中反覆追問許多次，總算讓職員們鬆口，探聽到詳細的前因後果。
政府為此召開幾場記者會，表示還在釐清肇事責任，同時全力救助傷患。濾毒罐、防毒面具與其他醫療用品的存貨充足，呼籲民眾無須擔憂，也不要掃貨囤積。只要若曦安全無虞，其他細節就都無所謂了。
今天的測驗在中午前順利結束。
我假裝沒聽見職員的警告，將午餐拿到病床旁邊，一邊吃一邊陪姊姊聊天。
等到吃完飯，我把紙質餐具扔進牆面的垃圾投入口，心血來潮地決定打掃圖書室。依序將每本書拿出來疊放在桌面，仔細擦拭書架。抹布很快就變得髒兮兮的。
明明是與外界徹底隔離的房間，不曉得灰塵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如果詢問秦醫師或許會得到回答吧。」
打了好幾個噴嚏才意識到應該要戴口罩，但是飼育箱內沒有那種東西。我聊勝於無地單手摀住口鼻，繼續打掃。頗為耗費體力，回過神來已經滿身大汗，不過注視映著燈光的乾淨書架還是很有成就感。
數千本書就等到明天再歸位，我走進浴室沖澡。
將連身裙放進洗衣籃，我感受空調微風吹過肌膚，擰開水龍頭。熱水淅瀝流淌，狹窄隔間內頓時霧氣瀰漫。
那場冬末的逃避行依然記憶深刻。
玻璃外面的世界唯美縹緲，比起夢境還要不真實，更是遼闊到遠遠超乎想像，地平線延伸到視野無法觸及的遠方，不過如果只有我獨自一個人，應該會恐懼到不敢邁步。
正因為有著姊姊陪伴，我才有辦法度過飼育箱的生活。
也因為若曦願意繼續活下去，我現在才會待在飼育箱。
在浪潮聲大到幾乎蓋過心跳的沙灘邊界，我們搭乘醫療直升機返回醫院。
若曦的症狀順利緩和，藥錠是有效的。秦醫師並沒有說謊。
話雖如此，若曦沒有出現明顯的副作用只是運氣好，基於她在七二五事件可能是無症狀感染者的奇蹟。現在依然需要定期過來醫院檢查。
距離疫苗上市還有一段無法預料的漫長時間。
秦醫師並沒有追究也沒有責備，只是冷淡警告「今後請勿再犯」。
她在這件事情的立場並非徹底正確。隱瞞著姊姊依然活著的事實，獨斷繼續進行實驗與測試，甚至將七二五事件的過錯推給姊姊，即使考量到諸多理由也無法原諒。我們彼此都沒有提及，保持那份曖昧。
若曦提過時間會沖淡一切，當初讓這座城市瀕臨毀滅的七二五事件，現在幾乎沒有人提及了，甚至有些學生不曉得城市那座紀念公園的意義。我卻很難那麼想，或許那是因為她持續接觸許多人、許多事物吧。
我的日常生活沒有太多變化。
每天都得再度切身感受失去姊姊的事實。
「不過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我屏住呼吸，低頭凝視透明卻帶著形體的清水流淌過地板，螺旋消失在排水口，直到再也按捺不住才急促喘息。
☀
用完晚餐，一天就差不多結束了。
我將托盤擦拭乾淨，確定送餐機器人有在充電，盥洗後將衣物放入洗衣機，併攏雙腿坐在中央庭院角落的椅子，對於若曦沒有過來的事實感到悵然。
她擁有自己的生活，而且高中學業並不輕鬆，倘若期中考、期末考不及格更有可能留級，尤其她經常蹺課，令風險逐漸升高。有一次秦醫師忘記關掉麥克風，正好就在跟職員們談論這個話題。
我不會主動提出讓她為難的要求。
畢竟讓她繼續活在這個殘酷的世界已經很不容易了，心底卻還是希望增加見面的時間。
投影畫面主題是南方島嶼。寬大的棕櫚葉緩慢擺動，天花板垂掛著鹿角蕨、梳葉蕨的盆栽，角落還有幾塊漂流木，伴隨著幾乎沒有停歇的蟲鳴，可謂充滿了「熱帶夜」的氣氛。
我其實不太理解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若曦以前見過這個主題，就是這麼評價的。
「往好處想，明天過來的機率就提高了。」
這個時候，壁掛式擴音器忽然傳出職員平鋪直敘的嗓音。
「物品已經送到了。」
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起身走進餐廳。
貨梯被徹底封死，塗抹著灰銀色填縫劑，宛若與牆面化為一體，乍看之下連自幼生活在此處的我也無法分辨出差異。
據說日後如果需要用到大型儀器、傢俱會直接從消毒室送進來。
送餐電梯也做了小小改裝，內部裝置一個攝影機。或許有職員擔心我偷偷將私人物品送到外面，試圖害得他們染疫吧？
我今後都會住在這裡。
沒有打算再度逃跑或反抗，不管將系統打造得多麼嚴密都沒有影響。
我等待片刻，直到職員遠端開啟送餐電梯的門扉才取出紙箱。
這個月申請購買的書籍已經在前幾天送進來了，這次是日常生活的備品。衛生紙、沐浴乳、牙膏，不過角落有一個沒有印象的素色光碟盒子。我疑惑地瞥向監視攝影機，然而職員們沒有給出說明。
我打開盒子，看見姊姊最喜歡的那部電影光碟，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舊時代的播放器從許久以前就停產了，電影、連續劇也早已上架串流平臺，若曦甚至提過有些同學沒有聽過「光碟」這個詞彙。即使宣稱無論什麼物品都可以買到的黑市也難以找到現貨才是，不曉得秦醫師究竟用了什麼門路。
我再度抬頭望向監視攝影機。
「謝謝。」
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得到回應，我抱著紙箱走進寢室。
姊姊坐在病床，發呆似的凝視前方，注意到腳步聲就轉頭望來。
「奈依，妳剛做完今天的例行測試嗎？」
「……咦？」
我用力眨眼，看著眼前不曉得想像過多少次的畫面。
「早安，我似乎……睡了很久？」
姊姊神情恍惚地左顧右盼。柔長黑髮依序從肩膀滑落。
回過神來，各種雜物都鏗然落在地板。我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抱住姊姊，將臉埋在她的懷中。那份體溫、氣味與嗓音都是真的，並不是在作夢。
「奈依！我們已經派人進去了，凪和睡了好幾年，即使有幫她翻身、按摩，還是處於肌肉萎縮的狀態，不要讓她起身！要是摔倒就糟糕了！」
秦醫師的慌張嗓音在房間迴盪，聽不清楚究竟在說什麼。我緊緊抱著姊姊，想要傾吐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偏偏沒辦法順利發出聲音，最後只是像個孩子似的哭著。
姊姊溫柔撫摸我的頭髮，如同以前的時候。
「奈依真是愛哭鬼呢。」
輕輕柔柔的，由於大多是從電影當中聽來的，有幾個詞彙的發音含糊，不過這樣就好，在醒來之前意識到身處夢境當中，充盈胸口的情緒溫柔、繾綣又讓人有些想哭。
於是，我睜開眼睛。
天花板附近的小窗透入陽光，照得牆壁閃閃發亮。
時序來到夏季，不過這座飼育箱內始終以空調維持恆溫，難以直接察覺到季節轉變。
下一秒，作為鬧鈴的鋼琴音樂響起。
送餐機器人已經停在床邊，托盤放著早餐。塗滿草莓果醬的麵包、一小盤切片蘋果和溫牛奶。麵包的果醬表面灑著一層椰粉，不管吃得多麼小心都會沾到臉頰。
我繼續坐在床沿，若有所思凝視著照在金屬牆面的陽光。
最近總會夢到姊姊。
那些原本以為已經遺忘的記憶其實只是沉澱在心底，有一個契機就會鮮明浮現。像是姊姊喜歡用銀叉將水果切成小塊再吃；有件很中意的深藍色薄外套，即使袖口起了毛球也不願意扔掉；真心覺得厭煩的時候不會表現出來，而會擺出更加親切開朗的態度。
壁掛式擴音器沒有動靜，然而若是被催促著吃早餐會很討厭。
於是我三、兩口吃完，伸手擦去沾在嘴角的果醬和椰粉，跨過發出「嗡嗡嗡」聲響的掃地機器人，走進衛浴間盥洗。
剪成短髮之後比想像中還要輕鬆，洗完澡後只要用毛巾稍微擦乾就行了。
我伸手壓住翹起來的髮尾，思考著如果要求剪髮，不曉得秦醫師是否會派人穿著最高等級的氣密式全身防護衣，進來替我修剪。
那副景象肯定很滑稽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赤裸著腳穿過中央庭院，站在視聽室門邊。雖然應該是「原」視聽室才對。
病床旁邊放著監測生理現象的儀器。螢幕持續刷新，呼吸、血壓、心跳脈搏與血氧飽和濃度都在正常的數值之內。
姊姊靜靜躺在床舖，胸口緩緩起伏，表情有時候看起來像是在微笑。
原本姊姊的病床放在寢室，不過職員們需要定時進來確認姊姊的情況，秦醫師認為那樣會打擾到我的作息，堅持將病床移到其他房間，最後將視聽室的設備搬到圖書室，空出房間讓姊姊使用。
「姊姊早安！」我開朗地打招呼，走到病床旁邊。
根據秦醫師的說法，姊姊處於類似正在作夢的狀態。外界的聲音、動靜都有可能反應到夢境當中，所以我一直說著分別以後發生的事情。
即使今後沒有辦法和姊姊講話，也沒有辦法聽到她哼唱的歌謠，依然沒關係。
只要能夠陪伴在她的身邊就心滿意足了。
若曦過來的時候也會讓她跟姊姊講述外面世界的所見所聞。
那些時候，姊姊的睫毛會微微抖動，或許正在夢到那些她不惜一切也要逃離飼育箱去見識、去碰觸的美好事物。
片刻，壁掛式擴音器傳出要求我前往訓練室的指令。
我沒有理會，輕輕牽著姊姊的手，繼續說著若曦今天放學後可能會過來，拖到最後一刻才離開，穿過依然沒有開啟花草立體投影的中央庭院，進入訓練室。秦醫師和幾名職員已經準備就緒，各自操作著平板電腦和儀器。
「奈依，最近經常遲到，請遵守每日安排的行程。」
「不差幾分鐘吧。」我看著秦醫師，刻意做作地聳肩。
隔著那道薄薄的強化玻璃，外面充滿急性呼吸道症候群的病毒。
人們在外出時必須隨時配戴防毒面具，遵守繁瑣的防疫規定，然而仍舊不敵疫情。在少子化、高齡化與全球寒化的影響之下，人口總數持續減少。
那是逐漸邁向滅亡的殘酷世界，同時也是有著遼闊的天空與海洋、空氣清新、美得讓人不禁流淚的美好世界。
「為了保留數據研究，接下來的例行測試會進行錄音、錄影。」
「沒有必要每天重複相同的臺詞吧？」
「這是規定。」秦醫師繼續說：「今天要測試心肺功能，科目是數學，先慢跑十分鐘當作熱身，有任何問題請隨時舉手。」
我踱步走到跑步機上面。
「研究有任何進展嗎？」
「測驗期間請不要談論私人話題。」
「這算是妥善利用時間吧。測驗以外的時間，我寧可去陪姊姊，也不會想要和妳聊天。」
「疫苗的進展順利，預計在數年內上市。」秦醫師無奈地說。
「那是預防疾病的方法，已經染疫的人們即使施打疫苗也沒有意義。」
「我們當然有在研究特效藥與其他療法。」
「對於姊姊也有效嗎？」
「是的。」秦醫師的語氣堅定。
我忍住追根究柢的衝動，點點頭結束話題。
反正我會繼續住在這座飼育箱。
現在的生活沒有任何不滿，有姊姊陪伴在身旁，若曦也會前來拜訪。
即使在外面生活肯定很開心──一同住在高中宿舍，坐在那輛白色腳踏車的後座前往學校，午餐時相約到自動販賣機買麵包，放學後繞去超市採買食材，並肩站在流理臺準備晚餐，不是微波加熱就好的冷凍食品，而是需要花費時間用心烹煮的料理，面對面一起用餐，然後盥洗後互道晚安。
這些畫面卻都止於想像。我並不奢求更多。
我伸手摸過前方螢幕角落的細小刮痕，深呼吸一口氣，準備開始測驗。
☀
不久前，這座城市似乎發生了一起嚴重車禍。
有輛貨車在平交道翻倒，導致載運醫療物資的火車急剎出軌，造成十多人傷亡，傷患大多送來市立醫院。
飼育箱內不會知道外面的事情，隔音良好到從未聽過護理、清潔人員的聲音，不過事關重大，職員們不時談論幾句，秦醫師在那幾天更是只有稍微露臉，似乎前往其他樓層支援。
我不在意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儘管如此，一想到可能影響到若曦就不免感到擔心。
詢問本人想必會被敷衍帶過，她在這方面其實頗為倔強。我在訓練途中反覆追問許多次，總算讓職員們鬆口，探聽到詳細的前因後果。
政府為此召開幾場記者會，表示還在釐清肇事責任，同時全力救助傷患。濾毒罐、防毒面具與其他醫療用品的存貨充足，呼籲民眾無須擔憂，也不要掃貨囤積。只要若曦安全無虞，其他細節就都無所謂了。
今天的測驗在中午前順利結束。
我假裝沒聽見職員的警告，將午餐拿到病床旁邊，一邊吃一邊陪姊姊聊天。
等到吃完飯，我把紙質餐具扔進牆面的垃圾投入口，心血來潮地決定打掃圖書室。依序將每本書拿出來疊放在桌面，仔細擦拭書架。抹布很快就變得髒兮兮的。
明明是與外界徹底隔離的房間，不曉得灰塵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如果詢問秦醫師或許會得到回答吧。」
打了好幾個噴嚏才意識到應該要戴口罩，但是飼育箱內沒有那種東西。我聊勝於無地單手摀住口鼻，繼續打掃。頗為耗費體力，回過神來已經滿身大汗，不過注視映著燈光的乾淨書架還是很有成就感。
數千本書就等到明天再歸位，我走進浴室沖澡。
將連身裙放進洗衣籃，我感受空調微風吹過肌膚，擰開水龍頭。熱水淅瀝流淌，狹窄隔間內頓時霧氣瀰漫。
那場冬末的逃避行依然記憶深刻。
玻璃外面的世界唯美縹緲，比起夢境還要不真實，更是遼闊到遠遠超乎想像，地平線延伸到視野無法觸及的遠方，不過如果只有我獨自一個人，應該會恐懼到不敢邁步。
正因為有著姊姊陪伴，我才有辦法度過飼育箱的生活。
也因為若曦願意繼續活下去，我現在才會待在飼育箱。
在浪潮聲大到幾乎蓋過心跳的沙灘邊界，我們搭乘醫療直升機返回醫院。
若曦的症狀順利緩和，藥錠是有效的。秦醫師並沒有說謊。
話雖如此，若曦沒有出現明顯的副作用只是運氣好，基於她在七二五事件可能是無症狀感染者的奇蹟。現在依然需要定期過來醫院檢查。
距離疫苗上市還有一段無法預料的漫長時間。
秦醫師並沒有追究也沒有責備，只是冷淡警告「今後請勿再犯」。
她在這件事情的立場並非徹底正確。隱瞞著姊姊依然活著的事實，獨斷繼續進行實驗與測試，甚至將七二五事件的過錯推給姊姊，即使考量到諸多理由也無法原諒。我們彼此都沒有提及，保持那份曖昧。
若曦提過時間會沖淡一切，當初讓這座城市瀕臨毀滅的七二五事件，現在幾乎沒有人提及了，甚至有些學生不曉得城市那座紀念公園的意義。我卻很難那麼想，或許那是因為她持續接觸許多人、許多事物吧。
我的日常生活沒有太多變化。
每天都得再度切身感受失去姊姊的事實。
「不過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我屏住呼吸，低頭凝視透明卻帶著形體的清水流淌過地板，螺旋消失在排水口，直到再也按捺不住才急促喘息。
☀
用完晚餐，一天就差不多結束了。
我將托盤擦拭乾淨，確定送餐機器人有在充電，盥洗後將衣物放入洗衣機，併攏雙腿坐在中央庭院角落的椅子，對於若曦沒有過來的事實感到悵然。
她擁有自己的生活，而且高中學業並不輕鬆，倘若期中考、期末考不及格更有可能留級，尤其她經常蹺課，令風險逐漸升高。有一次秦醫師忘記關掉麥克風，正好就在跟職員們談論這個話題。
我不會主動提出讓她為難的要求。
畢竟讓她繼續活在這個殘酷的世界已經很不容易了，心底卻還是希望增加見面的時間。
投影畫面主題是南方島嶼。寬大的棕櫚葉緩慢擺動，天花板垂掛著鹿角蕨、梳葉蕨的盆栽，角落還有幾塊漂流木，伴隨著幾乎沒有停歇的蟲鳴，可謂充滿了「熱帶夜」的氣氛。
我其實不太理解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若曦以前見過這個主題，就是這麼評價的。
「往好處想，明天過來的機率就提高了。」
這個時候，壁掛式擴音器忽然傳出職員平鋪直敘的嗓音。
「物品已經送到了。」
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起身走進餐廳。
貨梯被徹底封死，塗抹著灰銀色填縫劑，宛若與牆面化為一體，乍看之下連自幼生活在此處的我也無法分辨出差異。
據說日後如果需要用到大型儀器、傢俱會直接從消毒室送進來。
送餐電梯也做了小小改裝，內部裝置一個攝影機。或許有職員擔心我偷偷將私人物品送到外面，試圖害得他們染疫吧？
我今後都會住在這裡。
沒有打算再度逃跑或反抗，不管將系統打造得多麼嚴密都沒有影響。
我等待片刻，直到職員遠端開啟送餐電梯的門扉才取出紙箱。
這個月申請購買的書籍已經在前幾天送進來了，這次是日常生活的備品。衛生紙、沐浴乳、牙膏，不過角落有一個沒有印象的素色光碟盒子。我疑惑地瞥向監視攝影機，然而職員們沒有給出說明。
我打開盒子，看見姊姊最喜歡的那部電影光碟，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舊時代的播放器從許久以前就停產了，電影、連續劇也早已上架串流平臺，若曦甚至提過有些同學沒有聽過「光碟」這個詞彙。即使宣稱無論什麼物品都可以買到的黑市也難以找到現貨才是，不曉得秦醫師究竟用了什麼門路。
我再度抬頭望向監視攝影機。
「謝謝。」
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得到回應，我抱著紙箱走進寢室。
姊姊坐在病床，發呆似的凝視前方，注意到腳步聲就轉頭望來。
「奈依，妳剛做完今天的例行測試嗎？」
「……咦？」
我用力眨眼，看著眼前不曉得想像過多少次的畫面。
「早安，我似乎……睡了很久？」
姊姊神情恍惚地左顧右盼。柔長黑髮依序從肩膀滑落。
回過神來，各種雜物都鏗然落在地板。我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抱住姊姊，將臉埋在她的懷中。那份體溫、氣味與嗓音都是真的，並不是在作夢。
「奈依！我們已經派人進去了，凪和睡了好幾年，即使有幫她翻身、按摩，還是處於肌肉萎縮的狀態，不要讓她起身！要是摔倒就糟糕了！」
秦醫師的慌張嗓音在房間迴盪，聽不清楚究竟在說什麼。我緊緊抱著姊姊，想要傾吐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偏偏沒辦法順利發出聲音，最後只是像個孩子似的哭著。
姊姊溫柔撫摸我的頭髮，如同以前的時候。
「奈依真是愛哭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