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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不祈禱【1+2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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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過後,各國城市都以大型醫院為中心,規劃出新的生活圈。
我所生活的這座城市也不例外。市立醫院新建出三棟醫療大樓,周邊街區也經過數次翻建,乾淨、整潔且富有秩序,看起來與舊街區截然不同,然而我一直都覺得那副景象缺乏生命力。行道樹總是被噴灑太多消毒液,枝幹頹然垂落。
我停妥腳踏車,從側門進入醫院。
即使來過許多次,穿過自動門的瞬間依然不禁挺直脊背。
這裡距離看診區有段距離,沒有患者身影,走廊與房間只有幾名忙著手邊工作的醫療人員。門邊有一臺滅菌消毒機,螢幕顯示著「請配合防疫」的字樣。
我搓開噴灑在掌心的酒精,在百褶裙抹了抹,想要擦去那份冰涼,從樓梯間走到七樓的病房區,向著櫃檯後方的護理師頷首致意,繼續前往走廊盡頭。位於天花板的監視攝影機閃爍紅色光點。我取出手機,打開特殊研究人員的證件圖檔,湊到牆邊的感應器接受掃描。
厚重金屬門扉很快就無聲敞開,連接著灰銀色的寬敞走廊。
裡面是普通醫療人員也禁止進入的區域。
一名職員正好站在門邊,聞聲望來。
「你好。」
我開口打招呼,有種蹺課被發現的心虛感,快步拐過幾個彎之後來到觀察室。
這裡隨時都有至少兩名職員輪班。牆邊擺放著各種精密醫療儀器,螢幕顯示的數值持續變動,旁邊則是一整面強化玻璃。
有位金髮少女就在玻璃對面的房間。她身穿宛若病人服的連身裙,沒有配戴防毒面具或口罩,雙手捧著一本厚重書籍,坐在長椅閱讀,側臉看起來很認真。
看書時把內容唸出來是她的習慣。
此時此刻,她也一邊小聲唸著一邊前後踢著腳。
我下意識地伸手壓住嘴巴。隔著防毒面具自然無法碰觸到嘴唇,然而壓上防毒面具彷彿感受到堅硬的指甲。
緊接著,我忽然覺得很害羞,不曉得為何想起今早盥洗時盯著唇想到的事。
「奈依。」
我喊出她的名字,用指節敲了敲玻璃。
金髮女孩又過好幾秒才注意到聲響,抬頭對上視線的瞬間,她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起身迎上前。
「若曦,應該還沒有下課吧?這麼早就過來了?」隔著強化玻璃,她的聲音有些糊糊的。
「心血來潮。」
我笑著回應,打開手機相簿,滑到在舊街區拍的照片之後,將手機反過來展示。
「這是今天拍的。」
「看起來……像是某種碎片?」
「很漂亮吧?」
「照片看得不太清楚。」
奈依不太感興趣,捧場多看了幾眼就逕自轉身。
「我去門口等妳。」
「嗯嗯,馬上就過去。」
我注視奈依離開房間,接著聽到鞋跟在地板踩出「喀啦」、「喀啦」的聲響,轉頭就看見雅芳姑姑走到身旁。她身穿白色醫師袍,將長髮盤在腦後,職員證收在胸前口袋,眉頭深鎖地露出嚴肅神情。
「有發訊息說了今晚要值夜班吧。」
「我是來找朋友的。」
「就算這樣,妳也來得過於頻繁了……」
雅芳姑姑無奈嘆息,瞥向空無一人的對面房間,沒有繼續說下去。
「沒關係吧。」
我不高興地低聲反駁,走向位於走廊深處的消毒室。
奈依的體質特殊,體內沒有任何抗體,即使染上普通感冒也會危及性命。在這個疫情肆虐的時代可以說是最為不幸的悲慘體質,因此自幼生活在醫院的隔離病房。
以前似乎還有其他相同體質的孩子,不過現在只有奈依一個人。
我換成室內鞋,在女性更衣室脫去全身衣物,換穿拋棄式隔離衣,連同防毒面具,將身上物品都放到金屬盆,在機械手臂的協助之下再穿起氣密式連身防護衣。
每隔兩、三天就會過來隔離病房,我已經很熟悉這些流程。
唯有這套衣服怎麼樣都穿不慣。
在防護衣當中也是最高等級,包裹住全身與四肢,徹底隔絕任何病毒傳播。我依序穿上抗化鞋、揹起自攜式空氣呼吸器,戴好手套與面罩,等到機械手臂從外側拉妥氣密拉鍊就打開空氣鋼瓶的瓶閥,將肺力閥連接在面罩。防護衣在供氣後迅速膨脹。
「若曦,請確認通訊是否正常。」雅芳姑姑的聲音從面罩內建的耳機傳來。
「沒問題,聽得很清楚。」
「請注意安全。」
「我知道。」
我走到下個定位,張開雙手原地轉了一圈接受掃描,確定所有扣具都確實扣緊,接著穿過空氣洗塵室,踩了幾下深藍色的黏塵地墊,等待牆面的小燈泡從紅色轉為綠色,總算得以進入隔離病房。
稍有疏失的代價是奈依的性命,流程再怎麼繁瑣慎重都不為過。
「歡迎。」
奈依已經站在門邊,難掩興奮地微踮腳尖,說起剛剛正在看的那本小說。
隔離病房沒有太多消遣,奈依的興趣是閱讀與電影鑑賞,而且不是用平板看電子書。圖書室有著擺滿好幾個書架的書籍,她說很喜歡一頁、一頁翻動的感覺。
真是充滿舊時代風情的興趣。
奈依在此協助雅芳姑姑他們進行實驗與研究,然而她鮮少提起細節,所以我也沒有問。
我只被准許進入中央庭院,要進入其他房間必須事前提交申請書。
連接不同房間的金屬門扉沒有玻璃,難以窺探內部模樣。
這裡是奈依自幼生活的場所,光是這點就讓我想要逛過每一個房間,至今為止曾經進去圖書室、視聽室,最想親眼看看的寢室則是尚未有機會。畢竟實在想不到填寫在申請書欄位的理由,倘若被雅芳姑姑反問「為什麼」,肯定會支支吾吾地陷入僵局。
審核的標準不曉得是什麼。以前提交過在視聽室一起看電影的申請書,許久沒有得到更進一步的回覆。
我們坐在金屬長椅,保持肩膀差點相碰的距離。
中央庭院的所有花草植物都是立體投影。葉脈、花蕊與枝枒表面的淡白色絨毛都栩栩如生,如果不伸手碰觸甚至難以分辨真偽,不過如同醫院周邊的行道樹,總覺得看起來有氣無力。
「所以那張照片是什麼?」奈依偏頭詢問。
我笑著從前往學校途中開始說起。
沒有提到那股突然間什麼事情都不想做的疲倦感,奈依聽得很認真,追問著舊街區的景物細節。
那些玻璃碎片很像妳,帶著澄淨的透明落在骯髒路面,才會特地拍下來。我準備說出口的時候忽然意識到這樣似乎並非稱讚,停頓片刻,簡單用「很漂亮」帶過。
「確實很漂亮。」
奈依點點頭,再度說起小說的話題。
淡金色髮絲落在白皙肌膚。我著迷看了片刻才意識到視線在不知不覺間移到她的嘴唇。
她看起來相當耀眼、動人……且虛幻,彷彿隨時會消失不見。
「有沾到什麼嗎?」奈依疑惑地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沒有!」我急忙偏開視線,希望護目鏡有遮住表情。
奈依歪著頭,幸好沒有追問,而是邀請我起身散步。於是我們沿著中央庭院投影出來的蜿蜒路線繞圈走動。
奈依的動作輕盈,不時輕碰著我的手。
金屬牆面倒映出我們並肩走動的模糊身影。
奈依穿著沒有紋路的綠色連身裙,赤裸著腳,理所當然地露出臉蛋;我穿著包裹住全身的防護衣,揹著空氣呼吸器,動作遲緩,護目鏡內甚至戴著遮住下半臉的呼吸面罩。這種強烈的落差總會讓我湧現某種錯覺,彷彿自己是身穿太空服的地球人,奈依則是能夠在此處自由呼吸、生活的外星人。
「若曦,午餐吃了什麼?」
「在自動販賣機買的果醬麵包。」
「好吃嗎?」
「草莓的還不錯,花生就有些太膩了。」
「我也不喜歡花生醬。」
奈依無視立體投影,毫不猶豫地前進,令草木不時出現被遮斷的閃爍雜訊。我則會側身閃避,即使知道是假的也不太想要踩踏花草。
「而且是在校舍角落偷偷吃的,沒有時間慢慢品嚐。」我補充說。
「為什麼要偷偷摸摸的?不是到處都有病毒吧?」奈依蹙起眉,聲音聽起來有些賭氣。
「畢竟是規定,如果被老師看到就慘了。」我笑著回答。
走動時,垂落在身側的手會碰到奈依的手。即使隔著塑膠手套,仍隱約能夠感受到她的指節、肌膚與體溫,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希望有一天無須隔著防護服,能夠直接牽著她的手。
我們隨口聊著無關緊要的瑣碎話題──喜歡的果醬口味、最近看的小說、虛擬分身的更新。奈依問著舊街區是否有建築物因為持續生長的樹木而倒塌,我仔細回想,確實從未見過那種情況,不曉得修剪維護是否屬於防疫部隊的管轄範圍。
直到雅芳姑姑冷淡提醒「若曦,時間差不多了」,我才停下腳步,偏頭望向牆面的電子時鐘。奈依也跟著望過去。
「要回去了?」
「雅芳姑姑在催人了。」
「嗯……掰掰。」
奈依露出難掩寂寞的笑容,陪著我走到消毒室門口。
「很快就會再過來。」
「我等著。」
我再度踏入消毒室,經過空氣洗塵室後,來到出口專用的隔間,雙手抱胸,讓機械手臂拉開氣密拉鍊,脫掉防護衣與抗化鞋。我繼續揹著空氣呼吸器來到下個定位,再度接受消毒後才關掉空氣瓶閥,將所有物品放到金屬盆,赤裸著身子前往淋浴間。
機械手臂立即將手套、拋棄式隔離衣放進牆面的垃圾投入口。黃黑色的生物性危害符號相當顯眼。
離開隔離病房後必須洗淨身子也是規定。
泛起熱氣的清水迎面灑落,燙得手指發疼,緊繃的肩膀隨之放鬆。熱水流過馬賽克磁磚的地板,螺旋消失在排水口。
沖完澡後,我回到最初的房間穿好衣物,隔著強化玻璃和奈依道別,離開醫院時已經夜幕低垂。
這座城市變得更加沉靜。
我踩著腳踏車踏板,在路燈的明暗間隔當中騎回宿舍。早上封起來定期消毒的街區已經重新開放了。我知道肯定是錯覺,然而總覺得能夠聞到消毒水氣味。
回到小小的、狹窄的宿舍房間,我摘掉防毒面具,將之放入鞋櫃上面的消毒箱中,先到浴室洗了熱水澡。回家後就要洗澡是從小養成的習慣。搬入宿舍之後過得更加輕鬆自在,唯有沒辦法泡澡是少數缺點。
我懷念著家裡二樓浴室的白色陶瓷浴缸,洗完澡後換上居家服,一邊用毛巾擦乾頭髮一邊坐到沙發,任憑身子持續沉落。
這種孤單的現狀讓我感到安心。
並不是討厭和雅芳姑姑一起生活。我喜歡她花費好幾個小時慢慢烹煮的南瓜濃湯,也喜歡深夜時不開燈聽著懷舊歌曲的氣氛,然而和她一起生活,隨時隨地都會感受到顧慮與關心,實在無法放鬆。
雅芳姑姑沒有義務這麼做。她原本擁有更加自由愉快的生活,即使她對此毫無怨言,我也不應該若無其事地接受那份溫柔。
「若曦,根據行事曆紀錄,有兩項明日截止的作業,請問是否完成了?」小雪貂這麼問。
我沒有回答,摘掉電子手環放到桌面,再度任憑身子陷入沙發坐墊,閉眼回想不久前和奈依的聊天內容。
無論何時都抬頭挺胸的身姿、垂落在胸前的金色髮絲以及位於右邊臉頰的小小酒窩,每個動作都讓人從心底湧現憐愛……與同情。
在認識奈依以前,我好幾次差點被那股毫無由來的倦怠壓垮,想要拋棄一切,不去管真相、責任與大人們杜撰的謊言,直到偶然踏入那間隔離病房才知曉有位金髮少女無須戴著防毒面具生活,卻也永遠無法離開宛若金屬牢籠的房間。
即使試圖隱瞞,我依然有注意到奈依很討厭包含雅芳姑姑在內的每位醫療人員。
在這個惡劣無比的世界,我是她唯一的夥伴。
每當意識到那份依賴與眷戀,倦怠感就會迅速消散。
「希望我能夠成為妳活下去的理由。」
我用手指抵住嘴唇,緩慢施力,片刻才伸出舌頭稍微頂住指腹。
感覺今晚會作一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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