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平凡無奇的變化，在她身上卻像是變了一個人。
女孩的名字叫做白姬璃菈，是我就讀的私立海峽東高中裡名聲最響亮的女孩子。
法國與日本的混血血統、不只是日本，連在法國都很少見的金色直髮，以及清澈的綠色眼睛是她的特徵。
學校制服的紅色蝴蝶結、緊緻的白色肌膚、纖細的身材曲線。完美呈現了何謂毫無瑕疵。
她高人一等的地方不只表現在外貌上。運動神經超群、學業成績優秀、個性溫柔且待人和善、品行優良。再加上隸屬於模特兒經紀公司，還是某間公司社長的千金。要在她的經歷上尋找缺點反而比較困難。
外表、性格、才能、出身，不管哪一個面向都是Ｓ級的白姬，以她名字第一個字母與姓氏中的「姬」字，合稱「Ｓ姬」。意思是無可挑剔、超絕完美的美少女。
而今天那位優等生Ｓ姬的班上──我們二年六班的教室裡，在她踏進門的瞬間，所有喧鬧都戛然而止，整個空間陷入沉默。
──白姬璃菈的金色秀髮，修剪成整齊的短髮。
髮尾自然向內捲，長度不及肩膀。與先前及腰的長髮有著極大的落差，這樣的形象變化吸引大家的目光。
「Ｓ姬，真的假的？」
「一口氣剪了很多耶。」
「Ｓ姬的Ｓ要再加上Short的意思了。」
「是發生什麼事了？我比較喜歡長髮的樣子。」
「為什麼剪短髮了呀。」
在整間教室瀰漫著衝擊的氣氛中，白姬璃菈靜靜地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了下來。
那一整天，白姬臉上的笑容沒有因為剪了短髮而有任何變化。
但我的視線卻不自覺被白姬與平常不同的短髮給吸引。
Chapter
1.
法式肉凍
「你給我適可而止！君波透衣！」
日本歷史的課堂上，身兼生活輔導導師的近藤老師的怒吼響徹教室，劃破耳膜。
原因在於我左耳上掛著的藍色聖母像耳環。無視了好幾次老師禁止我戴耳環的勸告，結果就是現在這個情況。
我裝作沒聽見老師叫自己的名字，把頭撇向窗戶，自己的模樣依稀映入眼簾。
耳環，違反校規。把瀏海夾在額頭上的紅色髮夾，違反校規。只漂了髮尾而呈現兩種顏色的狼尾剪，違反校規。鬆垮垮的領帶，違反校規。紅色的連帽外套，違反校規。我很有自覺自己的外表完全符合「高中生小混混」的形象。
「你要讓我說幾次！不准戴耳環！」
近藤老師從剛才就中斷了講課，不斷對我怒吼。但對我而言，戴著這個耳環這件事本身有其意義。
所以我不想摘下來。
我瞇起經常被說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眼睛，將視線轉回教室裡，對上的眼神一個個都在表達「還不快拿下來」。
在眾多眼神之中，一個叫風間的裝模作樣的傢伙朝我站了起來。
「你差不多該把耳環拿下來了吧。」
他可能覺得自己是正義的英雄，第三者的介入讓事情變得更加麻煩。不過也因為這樣，我才不想就此屈服，拿下耳環。
我再次將頭撇開，風間馬上跟著指責我的行為。
「和人說話的時候要好好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喔。」
風間這般對待小孩子的態度惹惱了我，我生氣地咂嘴。風間立刻又露出一副受不了的笑容，接著說：
「你看？現在造成大家的麻煩了喔？」
他口中的「麻煩」刺中了我，皺起眉頭。
「……我戴耳環哪裡礙到你們了？」
高個子的風間用睥睨的眼神俯視我，抬起手撥開齊耳的直髮。
「你不懂嗎？像現在這樣老師因為你而中斷講課，不就是在造成大家的麻煩嗎？」
「中斷講課的是站在那裡的臭老師，想繼續上課的話不如跟他說比較實際？我又沒有錯。」
「什麼？你這個──」
「然後你是叫風間來著？」
我搶在近藤老師出聲責罵我之前，瞪視風間。
「我戴耳環會造成大家的麻煩的理由是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學校校規禁止戴耳環。趕快把耳環拿下來……就是因為你不遵守校規，老師現在很生氣……」
「那麼如果校規規定，你會現在立刻脫光光嗎？」
「你、你在說什麼鬼話……怎麼可能？不要偷換概念。」
「我才沒偷換概念，是你先把校規扯出來講的吧。我的意思是把有規則就應該遵守這件事當作前提本身就很奇怪，你有聽懂嗎？」
我氣都沒喘一下，接著說：
「不如說，偷換概念的是你才對──」
「什麼……？」
「戴耳環的人這世界上多的是，他們有造成誰的麻煩了嗎？有違反法律規定嗎？有違背倫理嗎？沒有吧。那麼到底哪裡不行？我是不懂為什麼，不過你們滿口說這樣不行不是嗎？倒是回答一下我剛才的問題啊？『不能戴耳環的理由』？我耳朵上的這個耳環到底哪裡造成你們的麻煩了？」
「這……」
「奇怪了～？風間同學～？你剛才不是才講說話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的眼睛嗎？」
風間咬緊牙根沉默下來。他應該有搞懂我的主張有多麼正當吧。
「風間，你沒有說錯話，是這個問題學生的腦袋不正常……」
老師看見風間敗下陣來，於是把我當作邪惡的象徵般公然抨擊我，替風間打圓場，並且合起雙手──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這個地方不需要沒辦法遵守校規的問題學生！現在立刻離開教室回家去！隨你高興！」
出現了──老師的招牌臺詞。
我姑且直率地把老師的話聽進去，心中的天秤衡量起現在該怎麼做。是要離開教室，還是把耳環拿下？
不論怎麼想，都想不到就算把耳環拿下也得留在這個教室的理由。結果連戴著耳環到底會造成誰的麻煩都沒有說清楚，只是因為「這是規定」就要我就範我可無法接受。
再加上催促著「好了好了！快回家去！」的老師。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於是我提起書包從位子上站起來。
我從窗邊最後一排的位子朝教室的後門走去，老師睜大了剛才還充血的眼睛，額頭開始冒出冷汗。
「等等，君波……你打算去哪裡？」
「因為我沒辦法把耳環拿下來，我要回去了。」
「蠢貨！你是真的打算回家去嗎！只要拿下耳環就好了！你會因為老師叫你去死就去死嗎！」
我對一個年過四十的大叔還在用像傲嬌少女一樣的方式生氣感到傻眼。
「才不會去死啦。所以我也做不到把耳環拿下啊。不如說我還很感謝你叫我回去，就這樣，我要回去了。」
「你、你說什麼……？喂！等等！君波你給我停下！」
老師追趕走到走廊上的我後面，從教室奪門而出。他響徹校園的怒吼讓其他班級的學生和老師都忍不住從教室探頭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只要仔細聆聽──
「又是君波透衣……他真是學不乖。」
「那個不良少年總是一個人，話說真虧他沒被留級。」
「明明乖乖聽老師的話就好了……」
就能聽見到處都是這種話語。
同班同學和近藤全都盯著我的背影。俗話說「各人各樣」，但在我眼裡，他們都長著同一張臉。看著這些彷彿複製貼上的面孔，我打從心底覺得要求每個人都必須長著同一張臉的同儕壓力簡直蠢弊了。
老師在看到我停下腳步後鬆了一口氣，舉起手抹去額頭上的冷汗。
「聽好了，君波，你站在那裡別動……都這樣了今天就先放過你戴耳環……所以至少乖乖聽課……不然之後會被罵的可是我……」
「可是老師剛才不是說了嗎？不用去死也沒關係。」
「唔……」
「就這樣，拜啦～」
「你這小子！君波！君波透衣──！！！」
我的名字響徹整個校園。我跑過眾所矚目，只屬於我一人，那名為走廊的伸展臺。
◇
我小跑步下階梯，抵達學生們上下學的玄關之後換下室內鞋。空無一人的安靜氣氛讓鞋子落在地板上的聲音顯得特別大聲，加深了我內心的空虛。
沿著花圃種植的櫻花樹已經開始長出綠色的枝葉，正宣告春天的尾聲。
我朝校門走去的同時，想起剛才發生的事而忍不住嘆了口氣。
雖然自己說有點不好意思，提到學校裡的名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然而我並不是因為擁有比擬白姬璃菈的外貌，或是富有可以和白姬比拚的才能而出名的。
而是因為我的一切都與她完全相反。
優等生與問題學生、天使與惡魔、圓月與圓鱉。不用特別解釋我和她分別是哪種角色，經常翹課的我只是偶爾來上學就會變成這樣。
儘管如此，我也不是喜歡才與人作對。我只是──
「……我只是有想要成為的樣子而已啊。」
視線落在地面，嘆息隨著自言自語脫口而出的同時──
「等等！君波同學！」
聽見叫住我的高亢嗓音，回頭望去。
「──咦？」
站在我身後的是那個剪了短髮的少女。
白姬璃菈──現在話題正熱的Ｓ姬。
「哈啊……哈啊……」
白姬大概是一路跑過來的，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接著呼吸逐漸平穩的她一手壓住被風吹拂而搖晃的短髮，露出花苞綻放般溫柔的笑容。
「……欸嘿嘿，太好了，有趕上。」
這就是我和白姬璃菈的第一次接觸。很湊巧的，發生在她剪了短髮的那一天。
……為什麼Ｓ姬會在這裡？
我一直以來對Ｓ姬都沒有任何興趣。對她的認識僅止於周圍人們的議論，或是偶爾在學校瞥見的舉動，從沒想過要更了解她。
不過看著她剪短的頭髮，我內心突然浮現一絲好奇心。
「……幹麼啦？」
全校任誰都會痴痴墜入情網，遙不可及的Ｓ姬，現在因為我站在這裡。
優等生與問題學生。彼此八竿子打不著的白姬叫住我的理由。和一般人不同的白姬是為了什麼來到這裡，光用想的就壓抑不住期待的心情。
「……我是來阻止你回去的！一起回教室吧？我也會和你一起道歉的！」
──然而白姬的話語立刻讓我感到失望。
只是仔細想想，我到底對白姬抱持著什麼樣的期待，又對白姬的哪一點感到失望，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白姬的臉上浮現羞靨的笑容。她的笑容千變萬化，這一定也是惹大家喜歡的原因之一。和藹可親的傢伙。
但我也清楚，那只是她用來面對外人的一種態度。
「……妳是為了講這些特地跑到這裡來的嗎？不要多管閒事，我的事沒理由需要妳插手。」
「呃，那個……」
白姬的手指玩弄著我還看不慣的短髮髮尾，靈機一動似的開口：
「啊！你想，我不是班長嗎！」
「……這我知道。」
「哈哈哈，說得也是……」
白姬再次露出輕飄飄的笑容。
──啊，這傢伙我看不順眼。
就算剪了短髮，白姬璃菈還是白姬璃菈。
白姬不論何時和誰講話，都不會露出任何一絲情緒的破綻，總是綻放滿分的笑容。但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沒有情緒起伏。那滿分的笑容裡必定有幾成是虛偽的。
我看不順眼她那討好人的笑臉。明明一點都不好笑，一點都不開心，為什麼要如此迎合所有人，她的行為讓我感到很是疑惑。
「如果妳話說完了，我要回去了。」
「……那在你回去之前，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即使我以帶著警告意味的眼神瞪著她，白姬的笑容依舊沒有消失。白姬正試圖以溫柔的方式接近誰也不願意有所瓜葛的我。白姬和總是唱反調，被大家討厭的我不同，無時無刻都舉止端正，為人所愛戴，她的這種地方讓我感到反胃。
「你的耳環很好看呢。」
「什麼？」
「為什麼你不願意拿下那個耳環呢？」
「有什麼關係……這種事隨我高興吧。」
還以為她要說什麼，原來只是為了指責我的制式化質問。即使她出奇地在意我，我也沒必要認真回答她的問題。
就像白姬總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我也用自己心中的正確反駁她。
「新髮型，似乎評價不怎麼樣嘛。」
「啊，嗯。果然還是不要剪比較好嗎？」
白姬一臉無趣地用手梳理臉頰邊的髮絲，動作看起來好像在後悔把頭髮剪了。
我不把她臉上不安的笑臉當一回事，說出非常無所謂的話。
「但是每個人想要留什麼髮型，不是自己喜歡就好了嗎？」
「……？」
「妳的新髮型也是。」
白姬眨了眨眼，盯著我看。在我眼裡，她少見地露出憧憬她的一般人所無法想像的呆滯表情。
而我認為這樣的白姬比起平常的白姬還要可愛多了。
「我覺得妳的新髮型──」
就在我要接著說下去的時候──
「喂──！我可不會讓你逃掉，君波！」
我看見近藤老師從建築入口往這裡跑來。
「糟了……那傢伙，竟然還追上來……話說……」
「怎麼人比剛才還多……？」
就如白姬所說的，近藤老師大概是叫了援軍，追上來的老師增加到三個。得、得快逃才行……
「所以我才說……還是乖乖回去比較──咦？」
就在白姬試圖阻止我的同時，我已經手腳並用爬上圍住這個名為學校的牢籠的鐵網圍籬，一步步向上爬。這種柵欄，對我來說算不上什麼。
「等、等等！你在做什麼？很危險喲！」
「抄近路！從這裡再繞到大門去太麻煩了！嘿咻！」
「竟然從這個高度……？」
我跨過比櫻花樹還要高的圍籬頂端，向下看去，正好對上了圍籬另一端白姬震驚的眼神。
「現、現在回去還來得及！也許老師還願意原諒你也說不定！」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要做我自己！我會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區區大叔的原諒我才不需要！嘿咻！」
不管他人說什麼，我就是我，白姬就是白姬。這是無可動搖也無法推翻的事實。所以不管是她剪去長髮，還是我戴上耳環，都是我們的自由。
我跳下有一定高度的圍籬，將手搭在剛才跨越的圍籬上，為還在圍籬裡的白姬留下餞別禮的話語。
「所以妳也抬頭挺胸地說，妳是照自己的意思剪掉長髮的就好。」
「……！」
我朝著行進方向筆直奔跑，沒有打算回頭看白姬璃菈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因為我光是要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已經拚盡全力。
然而阻擋我去路的不只有學校。
就在我終於成功逃出學校，抄近路走進家附近的巷子時，遇到了群聚在一起，外貌不善的三人組。以這條巷子的寬度而言，想通過就不得不請他們讓出條路來，而我並不打算因此調頭換條路走。
「喂，你們擋到路了。」
聽到我的話，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頭頭的人瞇起眼睛站起來。
「──啥？你找什麼碴。幹麼沒事走這種小路啊？」
「我才想這麼說。幹麼沒事群聚在這種小巷子裡。」
「嘖……區區矮冬瓜在囂張什麼……你再說一句話試試看，小心我揍你喔？」
「…………啊？」
怎麼到處都是不試著了解我，擋我路的人……
「我、我想起來了……」
這時另一個男子額頭冒出汗珠，起身向後退。
「這傢伙，該不會就是那個君波透衣……什麼『曾經在碼頭堆起屍山』……『一個人踩平了黑道的據點』之類的……在這附近是很有名的不良少年……大哥，還是住手比較好……」
三個人瞪著我，一開始還氣焰高昂的男子腳跟向後挪了一些，跟在兩邊的人立刻也隨之向後挪出了一樣的空間。但我必須先澄清他說的都只是謠言，而且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愈傳愈誇張。不過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然後呢，你剛剛說誰是矮冬瓜？」
「不、不要太得意喔？難道你覺得有辦法一次打贏三個人嗎！」
「三個臭皮匠湊在一起終究還是臭皮匠。」
「你說什麼……！我宰了你──」
鏘──
正中間的男子揮起拳頭襲向我，而他的身體劃出和從海面跳起的魚隻一樣的弧度，重重地背面著地。
我朝正上方踢起的腳尖，不偏不倚踹中了男子的下巴。
著地後像痙攣一樣動彈不得，再也說不出話的男子，彷彿魚一樣用身體拍打著地面。真是名副其實的雜碎。
「好啦，先收拾掉一個。」
「噫……大哥！大哥！」
不是我要自詡，我料理人的手腕還算不錯。但我並不喜歡打架。我對用害怕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可憐小狗二人組露出紳士般的溫柔微笑。
「回去擤鼻涕吧，砲灰們。算我饒了你們。」
「「是、是！抱歉冒犯了！」」
這就是我，君波透衣。被說成是不良少年也沒有辯解的餘地。
女孩的名字叫做白姬璃菈，是我就讀的私立海峽東高中裡名聲最響亮的女孩子。
法國與日本的混血血統、不只是日本，連在法國都很少見的金色直髮，以及清澈的綠色眼睛是她的特徵。
學校制服的紅色蝴蝶結、緊緻的白色肌膚、纖細的身材曲線。完美呈現了何謂毫無瑕疵。
她高人一等的地方不只表現在外貌上。運動神經超群、學業成績優秀、個性溫柔且待人和善、品行優良。再加上隸屬於模特兒經紀公司，還是某間公司社長的千金。要在她的經歷上尋找缺點反而比較困難。
外表、性格、才能、出身，不管哪一個面向都是Ｓ級的白姬，以她名字第一個字母與姓氏中的「姬」字，合稱「Ｓ姬」。意思是無可挑剔、超絕完美的美少女。
而今天那位優等生Ｓ姬的班上──我們二年六班的教室裡，在她踏進門的瞬間，所有喧鬧都戛然而止，整個空間陷入沉默。
──白姬璃菈的金色秀髮，修剪成整齊的短髮。
髮尾自然向內捲，長度不及肩膀。與先前及腰的長髮有著極大的落差，這樣的形象變化吸引大家的目光。
「Ｓ姬，真的假的？」
「一口氣剪了很多耶。」
「Ｓ姬的Ｓ要再加上Short的意思了。」
「是發生什麼事了？我比較喜歡長髮的樣子。」
「為什麼剪短髮了呀。」
在整間教室瀰漫著衝擊的氣氛中，白姬璃菈靜靜地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了下來。
那一整天，白姬臉上的笑容沒有因為剪了短髮而有任何變化。
但我的視線卻不自覺被白姬與平常不同的短髮給吸引。
Chapter
1.
法式肉凍
「你給我適可而止！君波透衣！」
日本歷史的課堂上，身兼生活輔導導師的近藤老師的怒吼響徹教室，劃破耳膜。
原因在於我左耳上掛著的藍色聖母像耳環。無視了好幾次老師禁止我戴耳環的勸告，結果就是現在這個情況。
我裝作沒聽見老師叫自己的名字，把頭撇向窗戶，自己的模樣依稀映入眼簾。
耳環，違反校規。把瀏海夾在額頭上的紅色髮夾，違反校規。只漂了髮尾而呈現兩種顏色的狼尾剪，違反校規。鬆垮垮的領帶，違反校規。紅色的連帽外套，違反校規。我很有自覺自己的外表完全符合「高中生小混混」的形象。
「你要讓我說幾次！不准戴耳環！」
近藤老師從剛才就中斷了講課，不斷對我怒吼。但對我而言，戴著這個耳環這件事本身有其意義。
所以我不想摘下來。
我瞇起經常被說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眼睛，將視線轉回教室裡，對上的眼神一個個都在表達「還不快拿下來」。
在眾多眼神之中，一個叫風間的裝模作樣的傢伙朝我站了起來。
「你差不多該把耳環拿下來了吧。」
他可能覺得自己是正義的英雄，第三者的介入讓事情變得更加麻煩。不過也因為這樣，我才不想就此屈服，拿下耳環。
我再次將頭撇開，風間馬上跟著指責我的行為。
「和人說話的時候要好好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喔。」
風間這般對待小孩子的態度惹惱了我，我生氣地咂嘴。風間立刻又露出一副受不了的笑容，接著說：
「你看？現在造成大家的麻煩了喔？」
他口中的「麻煩」刺中了我，皺起眉頭。
「……我戴耳環哪裡礙到你們了？」
高個子的風間用睥睨的眼神俯視我，抬起手撥開齊耳的直髮。
「你不懂嗎？像現在這樣老師因為你而中斷講課，不就是在造成大家的麻煩嗎？」
「中斷講課的是站在那裡的臭老師，想繼續上課的話不如跟他說比較實際？我又沒有錯。」
「什麼？你這個──」
「然後你是叫風間來著？」
我搶在近藤老師出聲責罵我之前，瞪視風間。
「我戴耳環會造成大家的麻煩的理由是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學校校規禁止戴耳環。趕快把耳環拿下來……就是因為你不遵守校規，老師現在很生氣……」
「那麼如果校規規定，你會現在立刻脫光光嗎？」
「你、你在說什麼鬼話……怎麼可能？不要偷換概念。」
「我才沒偷換概念，是你先把校規扯出來講的吧。我的意思是把有規則就應該遵守這件事當作前提本身就很奇怪，你有聽懂嗎？」
我氣都沒喘一下，接著說：
「不如說，偷換概念的是你才對──」
「什麼……？」
「戴耳環的人這世界上多的是，他們有造成誰的麻煩了嗎？有違反法律規定嗎？有違背倫理嗎？沒有吧。那麼到底哪裡不行？我是不懂為什麼，不過你們滿口說這樣不行不是嗎？倒是回答一下我剛才的問題啊？『不能戴耳環的理由』？我耳朵上的這個耳環到底哪裡造成你們的麻煩了？」
「這……」
「奇怪了～？風間同學～？你剛才不是才講說話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的眼睛嗎？」
風間咬緊牙根沉默下來。他應該有搞懂我的主張有多麼正當吧。
「風間，你沒有說錯話，是這個問題學生的腦袋不正常……」
老師看見風間敗下陣來，於是把我當作邪惡的象徵般公然抨擊我，替風間打圓場，並且合起雙手──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這個地方不需要沒辦法遵守校規的問題學生！現在立刻離開教室回家去！隨你高興！」
出現了──老師的招牌臺詞。
我姑且直率地把老師的話聽進去，心中的天秤衡量起現在該怎麼做。是要離開教室，還是把耳環拿下？
不論怎麼想，都想不到就算把耳環拿下也得留在這個教室的理由。結果連戴著耳環到底會造成誰的麻煩都沒有說清楚，只是因為「這是規定」就要我就範我可無法接受。
再加上催促著「好了好了！快回家去！」的老師。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於是我提起書包從位子上站起來。
我從窗邊最後一排的位子朝教室的後門走去，老師睜大了剛才還充血的眼睛，額頭開始冒出冷汗。
「等等，君波……你打算去哪裡？」
「因為我沒辦法把耳環拿下來，我要回去了。」
「蠢貨！你是真的打算回家去嗎！只要拿下耳環就好了！你會因為老師叫你去死就去死嗎！」
我對一個年過四十的大叔還在用像傲嬌少女一樣的方式生氣感到傻眼。
「才不會去死啦。所以我也做不到把耳環拿下啊。不如說我還很感謝你叫我回去，就這樣，我要回去了。」
「你、你說什麼……？喂！等等！君波你給我停下！」
老師追趕走到走廊上的我後面，從教室奪門而出。他響徹校園的怒吼讓其他班級的學生和老師都忍不住從教室探頭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只要仔細聆聽──
「又是君波透衣……他真是學不乖。」
「那個不良少年總是一個人，話說真虧他沒被留級。」
「明明乖乖聽老師的話就好了……」
就能聽見到處都是這種話語。
同班同學和近藤全都盯著我的背影。俗話說「各人各樣」，但在我眼裡，他們都長著同一張臉。看著這些彷彿複製貼上的面孔，我打從心底覺得要求每個人都必須長著同一張臉的同儕壓力簡直蠢弊了。
老師在看到我停下腳步後鬆了一口氣，舉起手抹去額頭上的冷汗。
「聽好了，君波，你站在那裡別動……都這樣了今天就先放過你戴耳環……所以至少乖乖聽課……不然之後會被罵的可是我……」
「可是老師剛才不是說了嗎？不用去死也沒關係。」
「唔……」
「就這樣，拜啦～」
「你這小子！君波！君波透衣──！！！」
我的名字響徹整個校園。我跑過眾所矚目，只屬於我一人，那名為走廊的伸展臺。
◇
我小跑步下階梯，抵達學生們上下學的玄關之後換下室內鞋。空無一人的安靜氣氛讓鞋子落在地板上的聲音顯得特別大聲，加深了我內心的空虛。
沿著花圃種植的櫻花樹已經開始長出綠色的枝葉，正宣告春天的尾聲。
我朝校門走去的同時，想起剛才發生的事而忍不住嘆了口氣。
雖然自己說有點不好意思，提到學校裡的名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然而我並不是因為擁有比擬白姬璃菈的外貌，或是富有可以和白姬比拚的才能而出名的。
而是因為我的一切都與她完全相反。
優等生與問題學生、天使與惡魔、圓月與圓鱉。不用特別解釋我和她分別是哪種角色，經常翹課的我只是偶爾來上學就會變成這樣。
儘管如此，我也不是喜歡才與人作對。我只是──
「……我只是有想要成為的樣子而已啊。」
視線落在地面，嘆息隨著自言自語脫口而出的同時──
「等等！君波同學！」
聽見叫住我的高亢嗓音，回頭望去。
「──咦？」
站在我身後的是那個剪了短髮的少女。
白姬璃菈──現在話題正熱的Ｓ姬。
「哈啊……哈啊……」
白姬大概是一路跑過來的，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接著呼吸逐漸平穩的她一手壓住被風吹拂而搖晃的短髮，露出花苞綻放般溫柔的笑容。
「……欸嘿嘿，太好了，有趕上。」
這就是我和白姬璃菈的第一次接觸。很湊巧的，發生在她剪了短髮的那一天。
……為什麼Ｓ姬會在這裡？
我一直以來對Ｓ姬都沒有任何興趣。對她的認識僅止於周圍人們的議論，或是偶爾在學校瞥見的舉動，從沒想過要更了解她。
不過看著她剪短的頭髮，我內心突然浮現一絲好奇心。
「……幹麼啦？」
全校任誰都會痴痴墜入情網，遙不可及的Ｓ姬，現在因為我站在這裡。
優等生與問題學生。彼此八竿子打不著的白姬叫住我的理由。和一般人不同的白姬是為了什麼來到這裡，光用想的就壓抑不住期待的心情。
「……我是來阻止你回去的！一起回教室吧？我也會和你一起道歉的！」
──然而白姬的話語立刻讓我感到失望。
只是仔細想想，我到底對白姬抱持著什麼樣的期待，又對白姬的哪一點感到失望，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白姬的臉上浮現羞靨的笑容。她的笑容千變萬化，這一定也是惹大家喜歡的原因之一。和藹可親的傢伙。
但我也清楚，那只是她用來面對外人的一種態度。
「……妳是為了講這些特地跑到這裡來的嗎？不要多管閒事，我的事沒理由需要妳插手。」
「呃，那個……」
白姬的手指玩弄著我還看不慣的短髮髮尾，靈機一動似的開口：
「啊！你想，我不是班長嗎！」
「……這我知道。」
「哈哈哈，說得也是……」
白姬再次露出輕飄飄的笑容。
──啊，這傢伙我看不順眼。
就算剪了短髮，白姬璃菈還是白姬璃菈。
白姬不論何時和誰講話，都不會露出任何一絲情緒的破綻，總是綻放滿分的笑容。但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沒有情緒起伏。那滿分的笑容裡必定有幾成是虛偽的。
我看不順眼她那討好人的笑臉。明明一點都不好笑，一點都不開心，為什麼要如此迎合所有人，她的行為讓我感到很是疑惑。
「如果妳話說完了，我要回去了。」
「……那在你回去之前，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即使我以帶著警告意味的眼神瞪著她，白姬的笑容依舊沒有消失。白姬正試圖以溫柔的方式接近誰也不願意有所瓜葛的我。白姬和總是唱反調，被大家討厭的我不同，無時無刻都舉止端正，為人所愛戴，她的這種地方讓我感到反胃。
「你的耳環很好看呢。」
「什麼？」
「為什麼你不願意拿下那個耳環呢？」
「有什麼關係……這種事隨我高興吧。」
還以為她要說什麼，原來只是為了指責我的制式化質問。即使她出奇地在意我，我也沒必要認真回答她的問題。
就像白姬總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我也用自己心中的正確反駁她。
「新髮型，似乎評價不怎麼樣嘛。」
「啊，嗯。果然還是不要剪比較好嗎？」
白姬一臉無趣地用手梳理臉頰邊的髮絲，動作看起來好像在後悔把頭髮剪了。
我不把她臉上不安的笑臉當一回事，說出非常無所謂的話。
「但是每個人想要留什麼髮型，不是自己喜歡就好了嗎？」
「……？」
「妳的新髮型也是。」
白姬眨了眨眼，盯著我看。在我眼裡，她少見地露出憧憬她的一般人所無法想像的呆滯表情。
而我認為這樣的白姬比起平常的白姬還要可愛多了。
「我覺得妳的新髮型──」
就在我要接著說下去的時候──
「喂──！我可不會讓你逃掉，君波！」
我看見近藤老師從建築入口往這裡跑來。
「糟了……那傢伙，竟然還追上來……話說……」
「怎麼人比剛才還多……？」
就如白姬所說的，近藤老師大概是叫了援軍，追上來的老師增加到三個。得、得快逃才行……
「所以我才說……還是乖乖回去比較──咦？」
就在白姬試圖阻止我的同時，我已經手腳並用爬上圍住這個名為學校的牢籠的鐵網圍籬，一步步向上爬。這種柵欄，對我來說算不上什麼。
「等、等等！你在做什麼？很危險喲！」
「抄近路！從這裡再繞到大門去太麻煩了！嘿咻！」
「竟然從這個高度……？」
我跨過比櫻花樹還要高的圍籬頂端，向下看去，正好對上了圍籬另一端白姬震驚的眼神。
「現、現在回去還來得及！也許老師還願意原諒你也說不定！」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要做我自己！我會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區區大叔的原諒我才不需要！嘿咻！」
不管他人說什麼，我就是我，白姬就是白姬。這是無可動搖也無法推翻的事實。所以不管是她剪去長髮，還是我戴上耳環，都是我們的自由。
我跳下有一定高度的圍籬，將手搭在剛才跨越的圍籬上，為還在圍籬裡的白姬留下餞別禮的話語。
「所以妳也抬頭挺胸地說，妳是照自己的意思剪掉長髮的就好。」
「……！」
我朝著行進方向筆直奔跑，沒有打算回頭看白姬璃菈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因為我光是要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已經拚盡全力。
然而阻擋我去路的不只有學校。
就在我終於成功逃出學校，抄近路走進家附近的巷子時，遇到了群聚在一起，外貌不善的三人組。以這條巷子的寬度而言，想通過就不得不請他們讓出條路來，而我並不打算因此調頭換條路走。
「喂，你們擋到路了。」
聽到我的話，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頭頭的人瞇起眼睛站起來。
「──啥？你找什麼碴。幹麼沒事走這種小路啊？」
「我才想這麼說。幹麼沒事群聚在這種小巷子裡。」
「嘖……區區矮冬瓜在囂張什麼……你再說一句話試試看，小心我揍你喔？」
「…………啊？」
怎麼到處都是不試著了解我，擋我路的人……
「我、我想起來了……」
這時另一個男子額頭冒出汗珠，起身向後退。
「這傢伙，該不會就是那個君波透衣……什麼『曾經在碼頭堆起屍山』……『一個人踩平了黑道的據點』之類的……在這附近是很有名的不良少年……大哥，還是住手比較好……」
三個人瞪著我，一開始還氣焰高昂的男子腳跟向後挪了一些，跟在兩邊的人立刻也隨之向後挪出了一樣的空間。但我必須先澄清他說的都只是謠言，而且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愈傳愈誇張。不過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然後呢，你剛剛說誰是矮冬瓜？」
「不、不要太得意喔？難道你覺得有辦法一次打贏三個人嗎！」
「三個臭皮匠湊在一起終究還是臭皮匠。」
「你說什麼……！我宰了你──」
鏘──
正中間的男子揮起拳頭襲向我，而他的身體劃出和從海面跳起的魚隻一樣的弧度，重重地背面著地。
我朝正上方踢起的腳尖，不偏不倚踹中了男子的下巴。
著地後像痙攣一樣動彈不得，再也說不出話的男子，彷彿魚一樣用身體拍打著地面。真是名副其實的雜碎。
「好啦，先收拾掉一個。」
「噫……大哥！大哥！」
不是我要自詡，我料理人的手腕還算不錯。但我並不喜歡打架。我對用害怕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可憐小狗二人組露出紳士般的溫柔微笑。
「回去擤鼻涕吧，砲灰們。算我饒了你們。」
「「是、是！抱歉冒犯了！」」
這就是我，君波透衣。被說成是不良少年也沒有辯解的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