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高三的夏天結束了
我想，所謂的「青春」，就像是一本構思精巧的推理小說。
身處其中的當事人，往往連自己正在經歷什麼都搞不清楚。
直到一切結束，再也無法挽回的時候，才能清晰看清整體的樣貌。
那時候的我們真是愚蠢啊，可是那段日子確實很快樂──人們一邊說著這種話回首過去時，才會首次清楚意識到那就是「青春」。
就像身邊有一位頭腦明晰的名偵探，條理分明地替自己展開推理一般。
高三的夏天結束了。
對我們來說，這個時間點同時也有點分界點的意味。
好不容易獲得片刻安寧，在圖書室裡自習的我，肩膀被岩間理櫻輕輕拍了一下。
「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她壓低音量，小心不打擾到周圍的人，而那聲音聽起來卻混雜著和平時不同的波形。就像是得到了預想不到的數據，或者發現了稀有昆蟲時才會聽到的那種微微上揚的聲音。我像往常一樣默默點了點頭。
我們移動到生物教室後面的空地。像小型古墳一樣微微隆起的草地，正好適合坐著休息。我們在斜坡上平常的位置並肩坐下來。
天氣這麼好，我就想出來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岩間像是在找藉口似的這麼喃喃說道。
當我們在閒聊的時候，從後山那邊傳來了寒蟬拚命鳴叫的聲音。接著就在對話自然中斷的這時，岩間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個白色信封。
「那個，德爾，這個……」
平常總是清脆有力，彷彿帶著彈性的聲音，今天卻微微顫動著。
我接過信封。上面什麼也沒寫。為了確認她給我這個東西的意思，我看向岩間。
她不知為何立刻把視線移開了。
「突然給你這種東西，抱歉喔。不過怎麼說呢？這也算是某種回禮吧……」
我想看看裡面裝了什麼，便把信封翻過來，但封口被膠水牢牢封住了。要打開的話大概需要剪刀吧。正當我這麼想著時，岩間又說道：
「其實本來想更早交給你的……不過那時候想說你正在忙社團活動，給你這種東西好像也不太合適。所以說，雖然現在才給你可能有點晚了，但就選在這個時候……」
我不能理解她話裡的意思。裡面到底裝了什麼？這個情況簡直像是在玩猜內容的遊戲。
岩間的耳朵微微泛紅。察覺到我的視線後，她若無其事地用手把耳朵遮住了。
「呃……那我就先回去嘍！」
我還來不及問能不能在這裡打開，岩間丟下我一個人離開了。
當我回到圖書室以後，岩間的書包已經不見了。她大概已經回去了吧。
我用剪刀小心地把封口剪開，接著只拿著信封，移動到沒有人的鄉土資料區。總覺得應該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比較好。
我從裡面取出來的是一張經過護貝處理，明信片大小的紙。潔白的高級紙上，封存著一朵淡粉紅色，做得十分漂亮的押花。在寂靜之中，我盯著那彷彿會稍縱即逝般的色彩看了好一會兒。
信封裡只有這一樣東西。不過從手感來看，可以感覺到背面貼著一張便條。把它翻過來一看，粉紅色的簡單便條上，有著用鋼筆寫的字。
我試著用了能反射紫外線的薄膜，不過為了避免顏色被光分解，希望你能儘量保存在不會被陽光直射的地方。
只有這樣一句話。連署名都沒有。
沒有寫任何訊息，只留下使用上的注意事項。這種資訊優先順序，反而讓我感到一種親切感。
我們一直都是這樣。
結果，那朵押花究竟代表什麼意思，我始終無法下定論。
話說回來，居然會是這種花……令人懷念的記憶逐漸復甦。
望著那低調的淡粉色，我開始回想起那些彷彿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日子。
──那是總有一天會被稱作青春的時光，其開端的故事。
第一章 在淡粉色所勾勒出的領域裡
春天真的是讓人浮躁不已的季節。
整個世界在冬天時還是乾枯的褐色，轉眼之間就湧現出水嫩的綠意，到處都接連不斷地綻放出一朵朵花。好似原本被寒霜壓抑住的地球生氣，察覺到北風開始減弱後便按捺不住地噴湧而出。
最迫不及待的，果然還是梅花。
當人縮著脖子在寒冷中行走時，有時會突然吹來一陣濃郁的香風，濃得簡直像是在舉辦香水評鑑會一樣。那是梅花開了。等到終於注意到枝頭那紅色或白色的花朵時，才會恍然意識到，啊啊，又到了這個季節了。這幾乎是每年都會上演的例行公事。
隨著梅花的香氣，我的鼻子也開始發癢。是杉樹。
戰後為了重建，木材的需求急速增加，政府以擴大造林政策為名，種下多到誇張的杉樹。於是那些前人的報應，如今就由我們這一代來承受。日本各地盛開的杉樹雄花，像是惡意騷擾一樣，把黃色的花粉宛如煙霧般四處撒播，攻擊人類的眼睛和鼻子。當我一邊流著鼻水，一邊不停打噴嚏的時候，梅花就凋謝了。
接著就是真正的主角登場了。
不管怎麼說，春天的極致象徵果然還是櫻花吧。
還有哪一種植物，能讓日本全國上下如此興奮呢？會從南方往北依序開花，甚至連天氣預報都會每天報導開花情況的，就是在江戶時代培育出來的品種染井吉野櫻。由一株母株透過嫁接或扦插繁殖出來的染井吉野櫻，全都是克隆，也就是所謂的分身。所有樹木都擁有完全相同的基因，因此在同一個地方的櫻木會同時開花。
當那些微微染上淡粉色的花朵一齊綻放時，人們就會高喊著「賞花啦！」隨即開始像祭典一樣喧鬧起來。大家會湧到附近的公園，小孩吃著櫻餅，大人則拚命喝著啤酒。日本各地不下百處的賞櫻名所，全都被大量遊客擠得水洩不通。
在關東地區，等這一切都經歷過之後，四月才終於到來。
到了那時候，體力本來就不好的我早已累得精疲力盡。在溫暖的春日氣息中，已經提不起歡鬧的力氣。頂多只能看著堆積在路邊，已經變成褐色的櫻花花瓣，同時被依然肆虐的杉樹花粉折磨得鼻水直流。
即使是像我這樣正要踏入所謂青春年華，令人羨慕的高中一年級新生，也完全沒有任何不同。
「早啊，德爾塔！真是個完美的早晨！」
被那過分開朗的聲音叫住，我嘆了一口氣之後才轉過頭去。
一個面熟的男人邊壞笑著邊對我大大地揮著手。
我稍稍揚手回應了一下，然後又把視線轉回前方。稍微放慢腳步以後，那傢伙便以一副正在享受超棒早晨的模樣，並肩走到我身旁。
水崎隆一。他似乎每一天都在刷新人生最開心的一天的紀錄，總是用這種調調跟我打招呼。和他那開朗的內在一樣，整個人也帶著有點輕浮的氣質。
「喂，高中生活才第二天，你就已經這麼陰沉了啊。」
「因為我走在陰影裡。」
燦爛的晨光直射而來，如果走在道路東側，就會被一排房屋遮擋住。天氣本來就已經夠暖了，要是再讓西裝外套沐浴在陽光中，肯定會熱到超過舒適的溫度。走在陰影裡是極為合理的判斷。
「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不過啊，今天早上要是讓我最好的朋友走在陰影裡，我可就困擾了。」
水崎跨越白線挪向車道那一側，跳到陽光下。
我正要說「危險，快回來」，卻忽然注意到他這麼做的理由。
他的氣質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他染了頭髮。說是深褐色也好，暗褐色也好，低調到如果站在陰影裡，幾乎不會發現和原本髮色有什麼差異。
注意到我的視線，水崎得意地歪了歪腦袋。
「怎樣，有沒有發現什麼不一樣啊？」
「是不是有點禿了？」
「唔。我才沒有禿。我染頭髮了。就是所謂的高中改頭換面。」
和我們之前的國中不同，綱長井高中沒有針對髮色做出什麼規定。即使如此，他居然在入學典禮隔天就染頭髮，還真是個有膽量的傢伙。不過那顏色實在太低調，反而讓人覺得這就是水崎，想變得輕浮卻又輕浮不起來的樣子。
「高中改頭換面是很值得佩服，不過染頭髮不會很麻煩嗎？黑髮每個月都會長出一公分。」
「你不懂啦。麻煩也沒關係。這就像蜂鳥為森林大火運送一滴水一樣。我只是為了受歡迎做我能做到的事情而已。」
「別把南美蜂鳥的美談用在不正經的內容上。」
「哪裡不正經了。男高中生想受歡迎，就跟雄孔雀展開美麗的尾羽一樣。你想想啊，用德爾塔的說法就是『自然的法則』。話說德爾塔的底子也不錯，多注意一下外表不是也挺好的嗎？」
居然把自然的法則用在這種事情上，真是個狂妄的傢伙。
「水崎想當華麗的孔雀是你的事，我當隻烏鴉就好。」
「咦？烏鴉？為什麼偏偏要選那種不起眼的鳥？」
「因為烏鴉很聰明。」
「啊啊，原來如此。是打算專心在學業上嗎？果然優等生就是不一樣啊！」
水崎一臉開心地接受了我這套歪理。我們從小學以來就是朋友了。我們兩人之間的爭辯大多像是在演小短劇，彼此的反應幾乎都在預料之中。
如果染了頭髮的水崎是孔雀，那我就是一隻漆黑的烏鴉。
我其實一點也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待我。水崎喜歡走在引人注目的陽光下，我則喜歡走在靜謐的陰影裡。水崎會在頭髮上抹髮蠟，而我就算有點睡亂的頭髮翹起來，也只會用水弄溼整理一下了事。水崎似乎每天都不會忘記練肌肉，但我反而挺喜歡自己偏瘦的身材。水崎也一直叫我改戴隱形眼鏡，但我從國中開始就一直戴著普通眼鏡。
像這樣有點差異，相處起來反而更舒服。
或許是走在白線外面讓他有點顧慮，水崎又回到了陰影裡。
「……對了，德爾塔，我有件超級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這個男人只要這樣開場，後面通常都是些無聊的話題。
「什麼事？」
「有個叫岩間的女生對吧？」
「嗯，坐我後面的那個。」
「喔喔，果然嗎？你果然記得啊。」
水崎一臉壞笑。
我當然記得。我們的座號只差一號，入學典禮時座位就在旁邊，教室裡的座位又是前後相鄰，就算不想記住，也會自然記下來她的長相和名字。
岩間理櫻。她綁著俐落馬尾，看起來是非常優秀的女學生。
光是看她的臉，僅憑第一印象，就能感覺到她是和我活在不同世界的人。那種氣質一眼就能看出來。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是宛如櫻花般耀眼的人。
「所以，那位叫岩間的怎麼了？」
「沒有啦，就覺得她真的超級可愛的！」
「……你說的超級重要的事情就是這個？」
「喂喂，德爾塔，你應該也這樣覺得吧？欸，你不是有跟她說過話嗎？你有看到那個笑容嗎？」
確實，岩間的外貌以客觀的角度來看也稱得上很有魅力。五官端正，弧形如弓的眉毛帶著知性的氣質，還有那燦爛到令人目眩的笑容。
「她確實是個很常笑的人。」
「對吧？不只是長相而已，她的言行舉止都表現出家教很好的感覺，說話也流暢又清晰，完全就是個穿著衣服行走的優等生。」
「優等生如果不穿衣服在路上走那才糟糕吧。」
「太斤斤計較的男人可不會受歡迎喔。那你也認同她看起來很像優等生吧？」
「嗯，她大概就是那種類型的人吧。」
如果那樣的人成績不好，反而會讓人覺得是種謊言。岩間給人的感覺完全就是一個優等生。她一定會獲得同學和老師的信任。同學大概也幾乎確定會選上她當班長。多半運動也不差，在社團招募時肯定會被各個運動社團爭相拉攏。
畢竟，她是櫻。岩間理櫻，名字裡背負著櫻花的優等生。
每到春天都會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那個最受歡迎的櫻花。
「然後啊，德爾塔，我有了一個天才級的大發現喔。」
水崎用一副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我。
「天才級的大發現？」
「沒錯。就是德爾塔和岩間奇蹟般的共通點。想知道吧？」
其實我並沒有很想知道，但水崎顯然很想說。我便用下巴示意他繼續。
「你先回想一下德爾塔這個姓氏的由來。」
「先說清楚，我的姓氏是『出田』。」
「德爾塔」這個稱呼，是源自國中時發生的一件事情而得來的綽號。並不存在什麼祖先住在三角洲之類的歷史背景。水崎似乎想把這種錯誤解讀也在高中散播開來，真想拜託他饒了我。
「哎呀，不用在意細節啦。我們說回岩間。」
像是要營造戲劇效果似的，水崎停頓了一下。
「……你把『岩間』這兩個漢字用重箱讀法唸唸看。」
岩間──岩、間──Gamma──伽瑪。
「看吧？對吧？對吧？」
水崎一臉得意，彷彿剛發現了能用僅僅三行算式解完數學證明題的方法。
「你是德爾塔，她是伽瑪。α(阿爾法)、β(貝塔)、γ(伽瑪)、δ(德爾塔)……你們不只座號相鄰，就連換成希臘字母也剛好是相鄰的。怎樣？這不是很厲害嗎？」
「確實非常厲害。」
「不要用這種毫無感情的語氣稱讚啦。欸，你們絕對有某種緣分！不然你也可以拿來當作跟她聊天的話題啊，我完全不介意喔。」
「為什麼我需要跟她聊天的話題。」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為了跟她拉近距離啊。」
我朝水崎望去，他又一臉愉快地走到車道那邊的陽光底下。被春天明亮的陽光照耀著，他那像鐵氰化鐵水溶液一樣顏色的頭髮，看起來非常適合他。管他什麼蜂鳥還是孔雀，只要他看起來開心就好。
「我不會去拉近和她的距離。你也知道我是哪種人吧。」
水崎帶著莫名燦爛的笑容回頭看我。
「那可說不定喔。所謂的命運，有時候就是會做出像玩笑一樣的惡作劇。」
「我說的是我沒有跟她拉近距離的想法。命運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改變。」
「別說這麼悲觀的話嘛。再怎麼說也是同班同學，好好相處不就好了。」
「類型不同吧。怎麼看都知道，她是生存方式跟我完全不同的人。」
「不過啊，你想想看。」
我話還沒說完，水崎就筆直地豎起了食指。
「條件已經完美到不能再完美了。德爾塔跟岩間的座位，在教室裡是最靠走廊的那一列。而且岩間是那一列的最後一個。也就是說，她坐在位置上的時候，能說話的對象只有左邊或前面。那你說，岩間小姐前面的座位是誰？」
「還用說嗎？是我。」
入學剛開始時座位是按照座號排的。我們班裡像是逢沢、荒砂那幾位以讀音「あ」開頭的姓氏特別多，所以我和岩間就排在座號最前面的那一列，靠走廊的最後方。
「對吧？而且到了其他教室，德爾塔和岩間應該也會因為座號的關係非常接近。」
水崎像當初硬要推銷他自己編的元素週期表記憶口訣一樣，一直咄咄逼人地讓我接受這個事實，甚至讓我忍不住懷疑起他是不是別有用心。
「……她居然得一直待在我附近，還真可憐。」
「你在說什麼啊。德爾塔旁邊又不是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我很高興能聽到你這番話，不過會這麼想的大概也只有你。」
水崎爽朗地笑了。
「也許吧！」
當然，我並不是會對周圍造成麻煩的人。但我也不是那種對外活躍的人。不是社交型的人。不是走在陽光底下的人。
我是所謂的陰沉者──說得直白點，就是邊緣人。
如果在只能跟前面或左邊的人說話的情況下，前面那個人是個只會把講義往後傳的陰沉者，岩間想必會感到很寂寞吧。
她怎麼看都是那種會和人交流，走在陽光下的人，並不是屬於我「這一側」的人。
穿過緩坡上的銀杏大道，可以看到綱長井高中的校門。由石頭高高堆砌而成的古風大門，散發出縣內首屈一指升學高中的氣勢。
成排銀杏樹冒出了淡黃綠色的新芽，在藍天下被晨光照得閃閃發亮。
今天的天氣很好，但天氣預報說傍晚開始會變天，夜裡甚至會有暴雨。
午休時，水崎說要去「偵察其他班級」，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我沒有跟去的理由，便在自己的座位上打開便當盒。那是我自己裝的講究便當。話雖這麼說，其中有一半其實都是小番茄。
說起來，我一直覺得小番茄是農業歷史所抵達的終點之一。
在那薄薄的外皮之內，填滿了自然的奇蹟與人類的智慧。清爽的酸味與令人不膩的甜味取得了絕妙的平衡。表皮能很好地把水彈開，清洗起來很方便，同時又很好入口。一口大小，不需要刀具，吃的時候不會弄髒手。若是在直賣所購買，價格也很親民。隨著水耕栽培與溫室栽培的發展，一年四季都能買得到。
我一邊「啵」的一聲咬破一顆，一邊思索著那細胞中編織的遺傳資訊。祖先是生長在安地斯山脈的野生植物，只會結出小小的果實。味道大概又酸又澀吧。人類栽培它，一代一代慢慢改良，逐漸變成符合人們喜好的樣子。生物漫長的進化歷史，與人類長久的努力歷史，全都刻劃在這一顆顆的果實之中。聽聽它奏響的交響曲！沐浴在陽光下的植物，透過名為光合作用的精巧系統獲得能量，再動員無數基因，經過令人頭暈目眩般複雜的過程生成各種物質。正是這些物質，在舌頭上實現了味道與香氣的絕妙平衡。人類根本不可能從頭開始再現這套機制。這不叫奇蹟，又能叫什麼呢！
我想，所謂的「青春」，就像是一本構思精巧的推理小說。
身處其中的當事人，往往連自己正在經歷什麼都搞不清楚。
直到一切結束，再也無法挽回的時候，才能清晰看清整體的樣貌。
那時候的我們真是愚蠢啊，可是那段日子確實很快樂──人們一邊說著這種話回首過去時，才會首次清楚意識到那就是「青春」。
就像身邊有一位頭腦明晰的名偵探，條理分明地替自己展開推理一般。
高三的夏天結束了。
對我們來說，這個時間點同時也有點分界點的意味。
好不容易獲得片刻安寧，在圖書室裡自習的我，肩膀被岩間理櫻輕輕拍了一下。
「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她壓低音量，小心不打擾到周圍的人，而那聲音聽起來卻混雜著和平時不同的波形。就像是得到了預想不到的數據，或者發現了稀有昆蟲時才會聽到的那種微微上揚的聲音。我像往常一樣默默點了點頭。
我們移動到生物教室後面的空地。像小型古墳一樣微微隆起的草地，正好適合坐著休息。我們在斜坡上平常的位置並肩坐下來。
天氣這麼好，我就想出來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岩間像是在找藉口似的這麼喃喃說道。
當我們在閒聊的時候，從後山那邊傳來了寒蟬拚命鳴叫的聲音。接著就在對話自然中斷的這時，岩間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個白色信封。
「那個，德爾，這個……」
平常總是清脆有力，彷彿帶著彈性的聲音，今天卻微微顫動著。
我接過信封。上面什麼也沒寫。為了確認她給我這個東西的意思，我看向岩間。
她不知為何立刻把視線移開了。
「突然給你這種東西，抱歉喔。不過怎麼說呢？這也算是某種回禮吧……」
我想看看裡面裝了什麼，便把信封翻過來，但封口被膠水牢牢封住了。要打開的話大概需要剪刀吧。正當我這麼想著時，岩間又說道：
「其實本來想更早交給你的……不過那時候想說你正在忙社團活動，給你這種東西好像也不太合適。所以說，雖然現在才給你可能有點晚了，但就選在這個時候……」
我不能理解她話裡的意思。裡面到底裝了什麼？這個情況簡直像是在玩猜內容的遊戲。
岩間的耳朵微微泛紅。察覺到我的視線後，她若無其事地用手把耳朵遮住了。
「呃……那我就先回去嘍！」
我還來不及問能不能在這裡打開，岩間丟下我一個人離開了。
當我回到圖書室以後，岩間的書包已經不見了。她大概已經回去了吧。
我用剪刀小心地把封口剪開，接著只拿著信封，移動到沒有人的鄉土資料區。總覺得應該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比較好。
我從裡面取出來的是一張經過護貝處理，明信片大小的紙。潔白的高級紙上，封存著一朵淡粉紅色，做得十分漂亮的押花。在寂靜之中，我盯著那彷彿會稍縱即逝般的色彩看了好一會兒。
信封裡只有這一樣東西。不過從手感來看，可以感覺到背面貼著一張便條。把它翻過來一看，粉紅色的簡單便條上，有著用鋼筆寫的字。
我試著用了能反射紫外線的薄膜，不過為了避免顏色被光分解，希望你能儘量保存在不會被陽光直射的地方。
只有這樣一句話。連署名都沒有。
沒有寫任何訊息，只留下使用上的注意事項。這種資訊優先順序，反而讓我感到一種親切感。
我們一直都是這樣。
結果，那朵押花究竟代表什麼意思，我始終無法下定論。
話說回來，居然會是這種花……令人懷念的記憶逐漸復甦。
望著那低調的淡粉色，我開始回想起那些彷彿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日子。
──那是總有一天會被稱作青春的時光，其開端的故事。
第一章 在淡粉色所勾勒出的領域裡
春天真的是讓人浮躁不已的季節。
整個世界在冬天時還是乾枯的褐色，轉眼之間就湧現出水嫩的綠意，到處都接連不斷地綻放出一朵朵花。好似原本被寒霜壓抑住的地球生氣，察覺到北風開始減弱後便按捺不住地噴湧而出。
最迫不及待的，果然還是梅花。
當人縮著脖子在寒冷中行走時，有時會突然吹來一陣濃郁的香風，濃得簡直像是在舉辦香水評鑑會一樣。那是梅花開了。等到終於注意到枝頭那紅色或白色的花朵時，才會恍然意識到，啊啊，又到了這個季節了。這幾乎是每年都會上演的例行公事。
隨著梅花的香氣，我的鼻子也開始發癢。是杉樹。
戰後為了重建，木材的需求急速增加，政府以擴大造林政策為名，種下多到誇張的杉樹。於是那些前人的報應，如今就由我們這一代來承受。日本各地盛開的杉樹雄花，像是惡意騷擾一樣，把黃色的花粉宛如煙霧般四處撒播，攻擊人類的眼睛和鼻子。當我一邊流著鼻水，一邊不停打噴嚏的時候，梅花就凋謝了。
接著就是真正的主角登場了。
不管怎麼說，春天的極致象徵果然還是櫻花吧。
還有哪一種植物，能讓日本全國上下如此興奮呢？會從南方往北依序開花，甚至連天氣預報都會每天報導開花情況的，就是在江戶時代培育出來的品種染井吉野櫻。由一株母株透過嫁接或扦插繁殖出來的染井吉野櫻，全都是克隆，也就是所謂的分身。所有樹木都擁有完全相同的基因，因此在同一個地方的櫻木會同時開花。
當那些微微染上淡粉色的花朵一齊綻放時，人們就會高喊著「賞花啦！」隨即開始像祭典一樣喧鬧起來。大家會湧到附近的公園，小孩吃著櫻餅，大人則拚命喝著啤酒。日本各地不下百處的賞櫻名所，全都被大量遊客擠得水洩不通。
在關東地區，等這一切都經歷過之後，四月才終於到來。
到了那時候，體力本來就不好的我早已累得精疲力盡。在溫暖的春日氣息中，已經提不起歡鬧的力氣。頂多只能看著堆積在路邊，已經變成褐色的櫻花花瓣，同時被依然肆虐的杉樹花粉折磨得鼻水直流。
即使是像我這樣正要踏入所謂青春年華，令人羨慕的高中一年級新生，也完全沒有任何不同。
「早啊，德爾塔！真是個完美的早晨！」
被那過分開朗的聲音叫住，我嘆了一口氣之後才轉過頭去。
一個面熟的男人邊壞笑著邊對我大大地揮著手。
我稍稍揚手回應了一下，然後又把視線轉回前方。稍微放慢腳步以後，那傢伙便以一副正在享受超棒早晨的模樣，並肩走到我身旁。
水崎隆一。他似乎每一天都在刷新人生最開心的一天的紀錄，總是用這種調調跟我打招呼。和他那開朗的內在一樣，整個人也帶著有點輕浮的氣質。
「喂，高中生活才第二天，你就已經這麼陰沉了啊。」
「因為我走在陰影裡。」
燦爛的晨光直射而來，如果走在道路東側，就會被一排房屋遮擋住。天氣本來就已經夠暖了，要是再讓西裝外套沐浴在陽光中，肯定會熱到超過舒適的溫度。走在陰影裡是極為合理的判斷。
「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不過啊，今天早上要是讓我最好的朋友走在陰影裡，我可就困擾了。」
水崎跨越白線挪向車道那一側，跳到陽光下。
我正要說「危險，快回來」，卻忽然注意到他這麼做的理由。
他的氣質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他染了頭髮。說是深褐色也好，暗褐色也好，低調到如果站在陰影裡，幾乎不會發現和原本髮色有什麼差異。
注意到我的視線，水崎得意地歪了歪腦袋。
「怎樣，有沒有發現什麼不一樣啊？」
「是不是有點禿了？」
「唔。我才沒有禿。我染頭髮了。就是所謂的高中改頭換面。」
和我們之前的國中不同，綱長井高中沒有針對髮色做出什麼規定。即使如此，他居然在入學典禮隔天就染頭髮，還真是個有膽量的傢伙。不過那顏色實在太低調，反而讓人覺得這就是水崎，想變得輕浮卻又輕浮不起來的樣子。
「高中改頭換面是很值得佩服，不過染頭髮不會很麻煩嗎？黑髮每個月都會長出一公分。」
「你不懂啦。麻煩也沒關係。這就像蜂鳥為森林大火運送一滴水一樣。我只是為了受歡迎做我能做到的事情而已。」
「別把南美蜂鳥的美談用在不正經的內容上。」
「哪裡不正經了。男高中生想受歡迎，就跟雄孔雀展開美麗的尾羽一樣。你想想啊，用德爾塔的說法就是『自然的法則』。話說德爾塔的底子也不錯，多注意一下外表不是也挺好的嗎？」
居然把自然的法則用在這種事情上，真是個狂妄的傢伙。
「水崎想當華麗的孔雀是你的事，我當隻烏鴉就好。」
「咦？烏鴉？為什麼偏偏要選那種不起眼的鳥？」
「因為烏鴉很聰明。」
「啊啊，原來如此。是打算專心在學業上嗎？果然優等生就是不一樣啊！」
水崎一臉開心地接受了我這套歪理。我們從小學以來就是朋友了。我們兩人之間的爭辯大多像是在演小短劇，彼此的反應幾乎都在預料之中。
如果染了頭髮的水崎是孔雀，那我就是一隻漆黑的烏鴉。
我其實一點也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待我。水崎喜歡走在引人注目的陽光下，我則喜歡走在靜謐的陰影裡。水崎會在頭髮上抹髮蠟，而我就算有點睡亂的頭髮翹起來，也只會用水弄溼整理一下了事。水崎似乎每天都不會忘記練肌肉，但我反而挺喜歡自己偏瘦的身材。水崎也一直叫我改戴隱形眼鏡，但我從國中開始就一直戴著普通眼鏡。
像這樣有點差異，相處起來反而更舒服。
或許是走在白線外面讓他有點顧慮，水崎又回到了陰影裡。
「……對了，德爾塔，我有件超級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這個男人只要這樣開場，後面通常都是些無聊的話題。
「什麼事？」
「有個叫岩間的女生對吧？」
「嗯，坐我後面的那個。」
「喔喔，果然嗎？你果然記得啊。」
水崎一臉壞笑。
我當然記得。我們的座號只差一號，入學典禮時座位就在旁邊，教室裡的座位又是前後相鄰，就算不想記住，也會自然記下來她的長相和名字。
岩間理櫻。她綁著俐落馬尾，看起來是非常優秀的女學生。
光是看她的臉，僅憑第一印象，就能感覺到她是和我活在不同世界的人。那種氣質一眼就能看出來。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是宛如櫻花般耀眼的人。
「所以，那位叫岩間的怎麼了？」
「沒有啦，就覺得她真的超級可愛的！」
「……你說的超級重要的事情就是這個？」
「喂喂，德爾塔，你應該也這樣覺得吧？欸，你不是有跟她說過話嗎？你有看到那個笑容嗎？」
確實，岩間的外貌以客觀的角度來看也稱得上很有魅力。五官端正，弧形如弓的眉毛帶著知性的氣質，還有那燦爛到令人目眩的笑容。
「她確實是個很常笑的人。」
「對吧？不只是長相而已，她的言行舉止都表現出家教很好的感覺，說話也流暢又清晰，完全就是個穿著衣服行走的優等生。」
「優等生如果不穿衣服在路上走那才糟糕吧。」
「太斤斤計較的男人可不會受歡迎喔。那你也認同她看起來很像優等生吧？」
「嗯，她大概就是那種類型的人吧。」
如果那樣的人成績不好，反而會讓人覺得是種謊言。岩間給人的感覺完全就是一個優等生。她一定會獲得同學和老師的信任。同學大概也幾乎確定會選上她當班長。多半運動也不差，在社團招募時肯定會被各個運動社團爭相拉攏。
畢竟，她是櫻。岩間理櫻，名字裡背負著櫻花的優等生。
每到春天都會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那個最受歡迎的櫻花。
「然後啊，德爾塔，我有了一個天才級的大發現喔。」
水崎用一副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我。
「天才級的大發現？」
「沒錯。就是德爾塔和岩間奇蹟般的共通點。想知道吧？」
其實我並沒有很想知道，但水崎顯然很想說。我便用下巴示意他繼續。
「你先回想一下德爾塔這個姓氏的由來。」
「先說清楚，我的姓氏是『出田』。」
「德爾塔」這個稱呼，是源自國中時發生的一件事情而得來的綽號。並不存在什麼祖先住在三角洲之類的歷史背景。水崎似乎想把這種錯誤解讀也在高中散播開來，真想拜託他饒了我。
「哎呀，不用在意細節啦。我們說回岩間。」
像是要營造戲劇效果似的，水崎停頓了一下。
「……你把『岩間』這兩個漢字用重箱讀法唸唸看。」
岩間──岩、間──Gamma──伽瑪。
「看吧？對吧？對吧？」
水崎一臉得意，彷彿剛發現了能用僅僅三行算式解完數學證明題的方法。
「你是德爾塔，她是伽瑪。α(阿爾法)、β(貝塔)、γ(伽瑪)、δ(德爾塔)……你們不只座號相鄰，就連換成希臘字母也剛好是相鄰的。怎樣？這不是很厲害嗎？」
「確實非常厲害。」
「不要用這種毫無感情的語氣稱讚啦。欸，你們絕對有某種緣分！不然你也可以拿來當作跟她聊天的話題啊，我完全不介意喔。」
「為什麼我需要跟她聊天的話題。」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為了跟她拉近距離啊。」
我朝水崎望去，他又一臉愉快地走到車道那邊的陽光底下。被春天明亮的陽光照耀著，他那像鐵氰化鐵水溶液一樣顏色的頭髮，看起來非常適合他。管他什麼蜂鳥還是孔雀，只要他看起來開心就好。
「我不會去拉近和她的距離。你也知道我是哪種人吧。」
水崎帶著莫名燦爛的笑容回頭看我。
「那可說不定喔。所謂的命運，有時候就是會做出像玩笑一樣的惡作劇。」
「我說的是我沒有跟她拉近距離的想法。命運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改變。」
「別說這麼悲觀的話嘛。再怎麼說也是同班同學，好好相處不就好了。」
「類型不同吧。怎麼看都知道，她是生存方式跟我完全不同的人。」
「不過啊，你想想看。」
我話還沒說完，水崎就筆直地豎起了食指。
「條件已經完美到不能再完美了。德爾塔跟岩間的座位，在教室裡是最靠走廊的那一列。而且岩間是那一列的最後一個。也就是說，她坐在位置上的時候，能說話的對象只有左邊或前面。那你說，岩間小姐前面的座位是誰？」
「還用說嗎？是我。」
入學剛開始時座位是按照座號排的。我們班裡像是逢沢、荒砂那幾位以讀音「あ」開頭的姓氏特別多，所以我和岩間就排在座號最前面的那一列，靠走廊的最後方。
「對吧？而且到了其他教室，德爾塔和岩間應該也會因為座號的關係非常接近。」
水崎像當初硬要推銷他自己編的元素週期表記憶口訣一樣，一直咄咄逼人地讓我接受這個事實，甚至讓我忍不住懷疑起他是不是別有用心。
「……她居然得一直待在我附近，還真可憐。」
「你在說什麼啊。德爾塔旁邊又不是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我很高興能聽到你這番話，不過會這麼想的大概也只有你。」
水崎爽朗地笑了。
「也許吧！」
當然，我並不是會對周圍造成麻煩的人。但我也不是那種對外活躍的人。不是社交型的人。不是走在陽光底下的人。
我是所謂的陰沉者──說得直白點，就是邊緣人。
如果在只能跟前面或左邊的人說話的情況下，前面那個人是個只會把講義往後傳的陰沉者，岩間想必會感到很寂寞吧。
她怎麼看都是那種會和人交流，走在陽光下的人，並不是屬於我「這一側」的人。
穿過緩坡上的銀杏大道，可以看到綱長井高中的校門。由石頭高高堆砌而成的古風大門，散發出縣內首屈一指升學高中的氣勢。
成排銀杏樹冒出了淡黃綠色的新芽，在藍天下被晨光照得閃閃發亮。
今天的天氣很好，但天氣預報說傍晚開始會變天，夜裡甚至會有暴雨。
午休時，水崎說要去「偵察其他班級」，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我沒有跟去的理由，便在自己的座位上打開便當盒。那是我自己裝的講究便當。話雖這麼說，其中有一半其實都是小番茄。
說起來，我一直覺得小番茄是農業歷史所抵達的終點之一。
在那薄薄的外皮之內，填滿了自然的奇蹟與人類的智慧。清爽的酸味與令人不膩的甜味取得了絕妙的平衡。表皮能很好地把水彈開，清洗起來很方便，同時又很好入口。一口大小，不需要刀具，吃的時候不會弄髒手。若是在直賣所購買，價格也很親民。隨著水耕栽培與溫室栽培的發展，一年四季都能買得到。
我一邊「啵」的一聲咬破一顆，一邊思索著那細胞中編織的遺傳資訊。祖先是生長在安地斯山脈的野生植物，只會結出小小的果實。味道大概又酸又澀吧。人類栽培它，一代一代慢慢改良，逐漸變成符合人們喜好的樣子。生物漫長的進化歷史，與人類長久的努力歷史，全都刻劃在這一顆顆的果實之中。聽聽它奏響的交響曲！沐浴在陽光下的植物，透過名為光合作用的精巧系統獲得能量，再動員無數基因，經過令人頭暈目眩般複雜的過程生成各種物質。正是這些物質，在舌頭上實現了味道與香氣的絕妙平衡。人類根本不可能從頭開始再現這套機制。這不叫奇蹟，又能叫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