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不是有上過世界史嗎？
發還考卷後，老師總會利用空檔說些歷史小故事。我很喜歡那段時間。
剛好是教到中國歷史的時候。我記得範圍是隋唐時代。有個叫玄宗的皇帝，一開始明明很努力治理國家，後來卻把心思都放在楊貴妃身上，結果讓國家愈來愈衰敗。
當時我心想：「他為什麼要做這麼蠢的事呢？」讓無能的傢伙登上王位還真慘，至少再努力一點嘛。我這麼想。
後來歷經大考，我總算成了大學生。由於一入學就得修通識課，我選了世界史。這次又在課堂上接觸到一堆歐洲的奇怪君主。他們大多血氣方剛，又不懂得判斷時勢，實在有夠無能。不，與其說是無能，不如說是莫名其妙。就是一群讓人搞不懂他們在想什麼的人。
歷史這東西，就像一部「超瞎國王大全」。明君少得可憐，所以才更加耀眼。畢竟物以稀為貴嘛。
九個昏君裡才出一個明君。
出社會後，我在一家小小的廣告公司工作了幾年。後來，我爸過世了。
等到繼承了老家的園藝公司，我才逐漸認清現實。園藝公司簡單來說就是打理私人住宅的庭院或公園的公司。規模還滿大的，有好幾個據點。
我也曾經很努力地讀資料、學習專業知識，甚至親自跑到現場勘查。不過，實在不太順利。
到頭來，公司一旦發展到那種規模，董事長根本沒什麼事可做，底下的人自然會處理好一切。他們都很優秀，尤其是那些擔任董事的人。從當地的國立大學畢業後進入我們公司任職三十年，並熟知實務與經營的人就有好幾位。面對這麼一群能幹的人，只比剛畢業的大學生強上一點的我，又能做什麼呢？
答案是什麼都做不到。
不被需要，真的很難受。
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過了。底下那些大叔都是好人，還曾經說過：「我們一起培養年輕的第三代吧！」之類的話。
就這樣，我做了十年左右。回過神來，三字頭的人生也過了一半。當時的我，已經學會放棄了。雖然我覺得自己應該發揮所謂「年輕人的創意」，曾經數度嘗試開拓新客群或新事業。就像偶爾會在商業雜誌上看到的「創業○○年老店復活的祕訣──年輕董事長的挑戰」什麼的。
但我做不到。結果也只是不斷燒掉戶頭裡的錢罷了。
不知不覺間，我連進公司的次數都變少了。部下大叔們總愛嘮叨「快點結婚吧」。那個時候，幾乎沒有人會跟我談工作了。
──這傢伙還是早點死了，對整個王朝比較好吧？我試著回顧自己的人生，這才想起十幾年前也看過那麼多傻瓜國王。然後，一直到現在。
我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我大學時自以為很帥，選了哲學系，所以很擅長思考「極限處境」之類的問題。
幸好我住在公寓的三十一樓，右手還拿著自己最喜歡的一瓶葡萄酒。陽臺也沒有被玻璃窗封死，直接通往戶外。我覺得這房子還真是買對了。
我開始看得見地面了。據說人在墜落時會失去意識，真是天大的謊言。明明就還有意識。
直到最後。
昏君萬歲。
【第一話】 王的每日行程
「陛下，早安。」
耳邊傳來低沉的男中音。是侍從先生。直到不久前，這位充滿威嚴的大叔都會到床邊叫醒我，但那實在太尷尬了，所以我最近都會努力自己爬起來。
來到這個充滿謎團的異世界後，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個月。
早上八點。
在僕人的催促下，我橫越了跟學校教室差不多大的寢室，走向位於角落的梳妝區。我刮了鬍子、刷牙，還穿上衣服。不，這樣形容不太準確。只有牙齒是我自己刷的。
服裝類似燕尾服，上頭還有各式各樣的裝飾。圍在胸口的領巾似乎是亮點。侍從先生（四十五歲左右，男性）會仔細地調整這部分。重點是要帥氣地秀出縫在上面的徽章。大概吧。
女僕小姐什麼的根本不存在。不，宮殿裡當然有女僕，但我身邊都是男人。偷偷告訴大家，我變成這副模樣國王後，心裡多少有些期待。這畢竟是男人的天性。現在卻很慶幸負責照顧自己的是一群大叔。這樣就不用有太多顧慮。
一當上董事長，就會有類似秘書的人來幫忙處理各種雜事。剛繼承公司的時候，我還挺高興的，心想：「這就是連續劇裡常出現的那種美女秘書嗎？」
不過啊，秘書只有一開始很溫柔。看到我這麼不中用的樣子，她變得愈來愈冷漠。她應該會在聚餐時拿我的事來抱怨吧。如此一來，既能巧妙地避免遭人嫉妒，還能順便炫耀一番。我覺得心好累。果然還是大叔們最療癒。
整理好儀容，接下來就要吃早餐。
漫長的走廊上有許多貴族排排站。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陛下，今天心情如何？」、「下次請務必蒞臨寒舍」、「今天也很榮幸能拜見陛下」之類的話。一半是打招呼，一半是請願。含糊應付這些聲音後，我才終於抵達吃早餐的飯廳。
被命名為「小飯廳」的這個房間，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不算小。因為裡面擺著一張像日美領袖會議時使用的那種巨大長桌。我一個人坐在主位。從走廊上的眾多貴族中精挑細選出的幾名精英，會坐在遠處的客席陪我用餐，彼此卻沒怎麼交談。
菜色的事就下次再談吧。雖然分量多到讓人有點吃不消，但我會努力吃完。不然可是會攤上不少麻煩呢。
用餐結束後，終於迎來今天的主要行程──約十一點開始的國是會議。
包含外交日、內政日、財務日、宗教日等等，每一天都有固定的主題。這些會議其實挺有趣的，我能學到不少東西。
明明在那天死去的我，如今卻不知為何以國王的身分統治著國家──一個名叫聖特涅里王國的神祕國家。
對我這個身在神祕世界的神祕人物來說，這個國家的現狀，以及中央大陸整體的動向，都讓我覺得相當有意思。我經常從中獲得新的發現，也時常深受感動。
你問我有沒有運用現代日本的知識出主意？沒有喔。根本沒有派得上用場的知識。
「打電話給從網路上搜尋到的每一家公司，並向他們推銷」──這個技能到底能用在治理國家的什麼地方呢？
可能只有永不放棄的精神吧？
順帶一提，這些主題各異的國是會議裡，最難熬的果然還是財務日。
因為我們聖特涅里王國的財務是超級大赤字。大家覺得我們一定是太常打仗了嗎？但那些戰爭全都是不得已的選擇。對貴族課稅？看似沒有，其實有，只是換了個形式。可即使如此，還是赤字。
然後，說到最難熬的部分，就是為了填補赤字而累積的龐大債務，必須由聖特涅里國王我負擔連帶保證的義務。
在日本，中小企業如果要向銀行借錢，大多數情況下必須由董事長來擔任連帶保證人。我家直到父親那一代，都還有這種情形。公司發展到一定規模後，似乎就擺脫了負債，所以身為第三代的我，很幸運地沒經歷過那種日子。然而造化弄人，我在日本明明僥倖逃過一劫，來到異世界後卻反而遇上了。
如果是在日本，最糟的結果就是聲請破產。但在聖特涅里這裡……大概會被吊死吧。
◆
沒有午餐可吃。因為都在開會。
一直到將近下午兩點才有休息時間。我要到看似外資系飯店大廳的小房間喝茶，同時攻陷高高聳立的點心堆。啊，所謂的休息時間只是名義上這麼稱呼。不管是哪個世界，都會做做表面功夫。換句話說，就是打著休息時間的名義在一旁待命。
今天的茶會夥伴洽談對象是佛洛伊斯布爾侯爵千金──布勞妮小姐。
佛洛伊斯布爾家是很久以前由王室親封的軍伯家，掌管位於聖特涅里正中央的中央山塊山腳地區。簡單來說就是資深員工。順帶一提，這個家族的長女好像代代都取名為布勞妮。這是從本人那邊聽來的。聽說這項傳統已經延續八百多年了，不知道她究竟是第幾代布勞妮。
侯爵千金將帶著紅色調的金髮編成一條大辮子，垂掛在胸前，以現代日本的審美標準來看，這算是相當有母性魅力的髮型。眼睛則是聖特涅里相對罕見的碧眼。而且身材也相當有女人味。男人的天性嘛，我就是忍不住看過去了。這也沒辦法。
布勞妮小姐跟擔任秘書的三澤小姐（二十五歲，女性）有點像。千萬別被她溫和的外表給騙了。該怎麼說呢？她為人相當正經，而且十分精明。我並不是說她很陽剛。大家能理解嗎？就是一種很正派的感覺。
「陛下，您的大領巾沾上汙漬了。」
繫在我脖子上的「大領巾」怎麼看都不大。聽說這是過去的貴族披在頸部到肩膀之間的大塊布巾──寬大的披肩逐漸演變，最後才成了現在這個形式。我繫的這條領巾上繡著一條被長槍刺穿的蛇。因為我不太喜歡爬蟲類，心情有點複雜。
布勞妮小姐輕輕坐到我旁邊，溫柔地拍了拍我的大領巾。上面有我吃點心時弄掉的碎屑。
就算她做出這種舉動也不能誤會。因為她很認真，不允許有任何髒汙。三澤小姐也經常清理我的辦公桌。這樣還要我不對她產生好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吧。
後來同屬秘書課的佐佐木小姐（二十六歲，女性）透露在餐會上發生的事。對身為上司的總務部長吉永先生（四十八歲，男性）說「董事長好像讓三澤小姐很有壓力」，而吉永先生告訴我「佐佐木小姐表示三澤小姐有些反感，但那兩個人感情原本就不好，所以情況應該不嚴重」。大家能理解嗎？我當時心裡那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因此，就算布勞妮小姐用那雙纖細的手幫我把領巾整理好，這個舉動是出於好感的可能性也很低。晚點就會出事了。我想大概會是這樣的流程。
布勞妮小姐會對自家的侍女抱怨「照顧陛下真是讓我受夠了」。而侍女會告訴布勞妮小姐的母親，也就是侯爵夫人。侯爵夫人會在自己主辦的沙龍上對其他的貴婦以「真傷腦筋」的語氣暗示自己的女兒有多受寵愛，聽到這番話的其他貴婦會無視後半句情報，對自己的女兒透露「布勞妮小姐疑似說她受夠了」的事。而最後，我會在茶會上聽到那位女兒這麼說：
「布勞妮大人似乎有感受到些微的負擔。」
預見這樣的未來，我的應對方式如下。
「啊啊，我都沒有發現。謝謝妳一直從旁協助我。布勞妮女士總是如此體貼，讓我無比安心呢。相較之下，我真是太沒有規矩了……今後得多加留意。」
我以這種說辭蒙混過關。至於要怎麼說──
重點一 表示自己有注意到對方的默默付出
重點二 明確表達謝意
重點三 讚美對方的優點
重點四 坦承自己的不足，表達改進的意願
重點五 露出沮喪的神情
以上。
「絕無此事。布勞妮不過是盡了自己的本分罷了。」
臺詞雖然冷淡，神情間卻帶著幾分滿意。畢竟，自己的優點受到肯定，任誰都會高興。有人能看見自己的好，是一件很開心的事。而我就親身體會過「缺少」這種回報有多痛苦。
「陛下是治理我們聖特涅里的君主，平時的辛勞想必非比尋常。請別在意區區的食物碎屑。今後布勞妮也會好好服侍您的。」
我不厭其煩地重申相同的原則，她終於給出了這樣的回應。前後花了整整兩個月。
一開始，她的態度真的超級公事公辦。大家有遇過嗎？女生心想「我絕對不想讓別人誤以為這傢伙跟我有什麼」的那種態度。
現在呢，感覺她至少有把我當作同事看待。證據就是她幫我把碎屑拍掉後也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繼續坐在我旁邊。我的椅子相當寬，所以不會覺得特別擁擠。
◆
到了約下午四點，會有跟王國高層的個別會談。有時候是宰相，有時候是財政大臣，有時候是地方政府的官員，還有國民議會的代表，或是外國的大使。各式各樣的人都會來訪。這也相當有趣。
應屆畢業生進公司後，受完新人訓練，不是就會跟著上司去跑業務嗎？感覺或許就像那樣。因為基本上只要坐著旁觀就好，所以很有趣。心裡還能想著「哦，課長開始討價還價了」或是「這個負責人長得好有威嚴啊～」之類的事。上司有時候會像是突然想起似的，抬舉一下自己。例如「這傢伙雖然還很菜，但其實很有毅力喔」。
「我能理解各位的擔憂，但我們也是王室的屏障，自詡為聖特涅里的支柱。我們絕對沒有中飽私囊的意圖。」
大約年過五十五，身材稍嫌豐腴的大叔用低沉的嗓音這麼說道。他是我們聖特涅里王國的財政大臣，也是中西部的軍伯──西蒙．艾涅．恩．蒙布里耶。
順帶一提，我們聖特涅里王國的姓名規律並不難懂。依序是個人名、頭銜、貴族號、領地名。換句話說，他是治理恩蒙布里耶地區的當（艾）家（涅），西蒙大叔。
他既是正統的貴族，也是年輕時進入雷姆露半島的大學就讀的知識分子，在王宮的工作資歷很長。簡而言之就是職業官僚。我覺得心好累。
「這些我們都明白。但是我們平民同樣也支撐著聖特涅里。正是因為有這份自覺，我們才會揮灑血汗、發憤圖強至今。但是，我們恐怕很難再……」
這邊這位大約是三十多歲吧。差不多是兼具年輕與能力，最血氣方剛的時候。一個看起來很幹練的金髮男子。
他是國民議會的其中一名代表。我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因為每天都會有各式各樣的人造訪。但是我依稀記得他的來歷。好像是經營銀行的家族長男，為了迎接世代交替，正在跟客戶打好關係。
國民議會？
沒錯，國民議會。這跟現代日本所認知的議會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因為我們聖特涅里是君主專制國家。簡單來說就像是工商協會青年部，或是年輕老闆組成的交流團體之類的。他們大概過得很爽吧。我也曾經去應酬過幾次，地方的年輕老闆動不動就往酒店跑。他們就是一群熱愛車、酒、女人，還有鐘錶或名牌的生物。
偷偷告訴大家，我有稍微迷上鐘錶。不，不對，是非常痴迷。那真的會讓人中毒。
聖特涅里的國民議會年輕老闆聚會散會之後大概也會去喝酒吧。對了，我也得看看聖特涅里的鐘錶才行。
議題簡單來說就是稅賦和公共權益的問題。
貴族出人，平民出錢。這是基本原則，但實際上我國真的很缺錢，所以平民要求貴族也要負擔一點。如果做不到就要拿出相應的貢獻，就是這麼回事。
如果我是明君，早就展現出非凡的領袖魅力，向貴族課稅，站在平民這一邊了。不過，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實在很難辦到。
多虧上一任國王（或許該說是我的父親）拿出幹勁，插手大陸各地的紛爭，導致貴族死傷慘重。因為他們的工作就是站在軍隊的最前方衝鋒陷陣。
更麻煩的是，帝國（我們的鄰國）的便宜農作物大舉入侵，我國的穀物價格缺乏競爭力。而且根本收不到什麼地租。貴族可是地主喔？雖然也有經商成功的案例，但基本上都是地主。我覺得心好累。
平民還算是有在順利做生意。只不過，他們也要面臨只因上頭的一句話，所有財產就會被剝光的危險。上頭的一個政策就能毀掉整個家族，上頭（以及其他夥伴）甚至不還債。必須步步為營，否則四處都可能藏著一擊致命的陷阱。
議論還算有趣。
蒙布里耶伯看似充滿威嚴，實則優柔寡斷。衝勁十足的經營者表面上低聲下氣，實則為平民（稱之為平民的經營者們）的權益發聲。
至於他們是向誰控訴，當然是主管機關。而麻煩的是，所謂的主管機關就是我。這些事情，大部分都已經私下談好了吧。感覺就像是向長官報告「結論就是如此」之前的某種儀式。很類似財務負責人會跟業務負責人在公司會議上互槓的那種感覺。
我只負責蓋章，所以一直默默聽著他們說話。
發還考卷後，老師總會利用空檔說些歷史小故事。我很喜歡那段時間。
剛好是教到中國歷史的時候。我記得範圍是隋唐時代。有個叫玄宗的皇帝，一開始明明很努力治理國家，後來卻把心思都放在楊貴妃身上，結果讓國家愈來愈衰敗。
當時我心想：「他為什麼要做這麼蠢的事呢？」讓無能的傢伙登上王位還真慘，至少再努力一點嘛。我這麼想。
後來歷經大考，我總算成了大學生。由於一入學就得修通識課，我選了世界史。這次又在課堂上接觸到一堆歐洲的奇怪君主。他們大多血氣方剛，又不懂得判斷時勢，實在有夠無能。不，與其說是無能，不如說是莫名其妙。就是一群讓人搞不懂他們在想什麼的人。
歷史這東西，就像一部「超瞎國王大全」。明君少得可憐，所以才更加耀眼。畢竟物以稀為貴嘛。
九個昏君裡才出一個明君。
出社會後，我在一家小小的廣告公司工作了幾年。後來，我爸過世了。
等到繼承了老家的園藝公司，我才逐漸認清現實。園藝公司簡單來說就是打理私人住宅的庭院或公園的公司。規模還滿大的，有好幾個據點。
我也曾經很努力地讀資料、學習專業知識，甚至親自跑到現場勘查。不過，實在不太順利。
到頭來，公司一旦發展到那種規模，董事長根本沒什麼事可做，底下的人自然會處理好一切。他們都很優秀，尤其是那些擔任董事的人。從當地的國立大學畢業後進入我們公司任職三十年，並熟知實務與經營的人就有好幾位。面對這麼一群能幹的人，只比剛畢業的大學生強上一點的我，又能做什麼呢？
答案是什麼都做不到。
不被需要，真的很難受。
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過了。底下那些大叔都是好人，還曾經說過：「我們一起培養年輕的第三代吧！」之類的話。
就這樣，我做了十年左右。回過神來，三字頭的人生也過了一半。當時的我，已經學會放棄了。雖然我覺得自己應該發揮所謂「年輕人的創意」，曾經數度嘗試開拓新客群或新事業。就像偶爾會在商業雜誌上看到的「創業○○年老店復活的祕訣──年輕董事長的挑戰」什麼的。
但我做不到。結果也只是不斷燒掉戶頭裡的錢罷了。
不知不覺間，我連進公司的次數都變少了。部下大叔們總愛嘮叨「快點結婚吧」。那個時候，幾乎沒有人會跟我談工作了。
──這傢伙還是早點死了，對整個王朝比較好吧？我試著回顧自己的人生，這才想起十幾年前也看過那麼多傻瓜國王。然後，一直到現在。
我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我大學時自以為很帥，選了哲學系，所以很擅長思考「極限處境」之類的問題。
幸好我住在公寓的三十一樓，右手還拿著自己最喜歡的一瓶葡萄酒。陽臺也沒有被玻璃窗封死，直接通往戶外。我覺得這房子還真是買對了。
我開始看得見地面了。據說人在墜落時會失去意識，真是天大的謊言。明明就還有意識。
直到最後。
昏君萬歲。
【第一話】 王的每日行程
「陛下，早安。」
耳邊傳來低沉的男中音。是侍從先生。直到不久前，這位充滿威嚴的大叔都會到床邊叫醒我，但那實在太尷尬了，所以我最近都會努力自己爬起來。
來到這個充滿謎團的異世界後，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個月。
早上八點。
在僕人的催促下，我橫越了跟學校教室差不多大的寢室，走向位於角落的梳妝區。我刮了鬍子、刷牙，還穿上衣服。不，這樣形容不太準確。只有牙齒是我自己刷的。
服裝類似燕尾服，上頭還有各式各樣的裝飾。圍在胸口的領巾似乎是亮點。侍從先生（四十五歲左右，男性）會仔細地調整這部分。重點是要帥氣地秀出縫在上面的徽章。大概吧。
女僕小姐什麼的根本不存在。不，宮殿裡當然有女僕，但我身邊都是男人。偷偷告訴大家，我變成這副模樣國王後，心裡多少有些期待。這畢竟是男人的天性。現在卻很慶幸負責照顧自己的是一群大叔。這樣就不用有太多顧慮。
一當上董事長，就會有類似秘書的人來幫忙處理各種雜事。剛繼承公司的時候，我還挺高興的，心想：「這就是連續劇裡常出現的那種美女秘書嗎？」
不過啊，秘書只有一開始很溫柔。看到我這麼不中用的樣子，她變得愈來愈冷漠。她應該會在聚餐時拿我的事來抱怨吧。如此一來，既能巧妙地避免遭人嫉妒，還能順便炫耀一番。我覺得心好累。果然還是大叔們最療癒。
整理好儀容，接下來就要吃早餐。
漫長的走廊上有許多貴族排排站。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陛下，今天心情如何？」、「下次請務必蒞臨寒舍」、「今天也很榮幸能拜見陛下」之類的話。一半是打招呼，一半是請願。含糊應付這些聲音後，我才終於抵達吃早餐的飯廳。
被命名為「小飯廳」的這個房間，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不算小。因為裡面擺著一張像日美領袖會議時使用的那種巨大長桌。我一個人坐在主位。從走廊上的眾多貴族中精挑細選出的幾名精英，會坐在遠處的客席陪我用餐，彼此卻沒怎麼交談。
菜色的事就下次再談吧。雖然分量多到讓人有點吃不消，但我會努力吃完。不然可是會攤上不少麻煩呢。
用餐結束後，終於迎來今天的主要行程──約十一點開始的國是會議。
包含外交日、內政日、財務日、宗教日等等，每一天都有固定的主題。這些會議其實挺有趣的，我能學到不少東西。
明明在那天死去的我，如今卻不知為何以國王的身分統治著國家──一個名叫聖特涅里王國的神祕國家。
對我這個身在神祕世界的神祕人物來說，這個國家的現狀，以及中央大陸整體的動向，都讓我覺得相當有意思。我經常從中獲得新的發現，也時常深受感動。
你問我有沒有運用現代日本的知識出主意？沒有喔。根本沒有派得上用場的知識。
「打電話給從網路上搜尋到的每一家公司，並向他們推銷」──這個技能到底能用在治理國家的什麼地方呢？
可能只有永不放棄的精神吧？
順帶一提，這些主題各異的國是會議裡，最難熬的果然還是財務日。
因為我們聖特涅里王國的財務是超級大赤字。大家覺得我們一定是太常打仗了嗎？但那些戰爭全都是不得已的選擇。對貴族課稅？看似沒有，其實有，只是換了個形式。可即使如此，還是赤字。
然後，說到最難熬的部分，就是為了填補赤字而累積的龐大債務，必須由聖特涅里國王我負擔連帶保證的義務。
在日本，中小企業如果要向銀行借錢，大多數情況下必須由董事長來擔任連帶保證人。我家直到父親那一代，都還有這種情形。公司發展到一定規模後，似乎就擺脫了負債，所以身為第三代的我，很幸運地沒經歷過那種日子。然而造化弄人，我在日本明明僥倖逃過一劫，來到異世界後卻反而遇上了。
如果是在日本，最糟的結果就是聲請破產。但在聖特涅里這裡……大概會被吊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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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午餐可吃。因為都在開會。
一直到將近下午兩點才有休息時間。我要到看似外資系飯店大廳的小房間喝茶，同時攻陷高高聳立的點心堆。啊，所謂的休息時間只是名義上這麼稱呼。不管是哪個世界，都會做做表面功夫。換句話說，就是打著休息時間的名義在一旁待命。
今天的茶會夥伴洽談對象是佛洛伊斯布爾侯爵千金──布勞妮小姐。
佛洛伊斯布爾家是很久以前由王室親封的軍伯家，掌管位於聖特涅里正中央的中央山塊山腳地區。簡單來說就是資深員工。順帶一提，這個家族的長女好像代代都取名為布勞妮。這是從本人那邊聽來的。聽說這項傳統已經延續八百多年了，不知道她究竟是第幾代布勞妮。
侯爵千金將帶著紅色調的金髮編成一條大辮子，垂掛在胸前，以現代日本的審美標準來看，這算是相當有母性魅力的髮型。眼睛則是聖特涅里相對罕見的碧眼。而且身材也相當有女人味。男人的天性嘛，我就是忍不住看過去了。這也沒辦法。
布勞妮小姐跟擔任秘書的三澤小姐（二十五歲，女性）有點像。千萬別被她溫和的外表給騙了。該怎麼說呢？她為人相當正經，而且十分精明。我並不是說她很陽剛。大家能理解嗎？就是一種很正派的感覺。
「陛下，您的大領巾沾上汙漬了。」
繫在我脖子上的「大領巾」怎麼看都不大。聽說這是過去的貴族披在頸部到肩膀之間的大塊布巾──寬大的披肩逐漸演變，最後才成了現在這個形式。我繫的這條領巾上繡著一條被長槍刺穿的蛇。因為我不太喜歡爬蟲類，心情有點複雜。
布勞妮小姐輕輕坐到我旁邊，溫柔地拍了拍我的大領巾。上面有我吃點心時弄掉的碎屑。
就算她做出這種舉動也不能誤會。因為她很認真，不允許有任何髒汙。三澤小姐也經常清理我的辦公桌。這樣還要我不對她產生好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吧。
後來同屬秘書課的佐佐木小姐（二十六歲，女性）透露在餐會上發生的事。對身為上司的總務部長吉永先生（四十八歲，男性）說「董事長好像讓三澤小姐很有壓力」，而吉永先生告訴我「佐佐木小姐表示三澤小姐有些反感，但那兩個人感情原本就不好，所以情況應該不嚴重」。大家能理解嗎？我當時心裡那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因此，就算布勞妮小姐用那雙纖細的手幫我把領巾整理好，這個舉動是出於好感的可能性也很低。晚點就會出事了。我想大概會是這樣的流程。
布勞妮小姐會對自家的侍女抱怨「照顧陛下真是讓我受夠了」。而侍女會告訴布勞妮小姐的母親，也就是侯爵夫人。侯爵夫人會在自己主辦的沙龍上對其他的貴婦以「真傷腦筋」的語氣暗示自己的女兒有多受寵愛，聽到這番話的其他貴婦會無視後半句情報，對自己的女兒透露「布勞妮小姐疑似說她受夠了」的事。而最後，我會在茶會上聽到那位女兒這麼說：
「布勞妮大人似乎有感受到些微的負擔。」
預見這樣的未來，我的應對方式如下。
「啊啊，我都沒有發現。謝謝妳一直從旁協助我。布勞妮女士總是如此體貼，讓我無比安心呢。相較之下，我真是太沒有規矩了……今後得多加留意。」
我以這種說辭蒙混過關。至於要怎麼說──
重點一 表示自己有注意到對方的默默付出
重點二 明確表達謝意
重點三 讚美對方的優點
重點四 坦承自己的不足，表達改進的意願
重點五 露出沮喪的神情
以上。
「絕無此事。布勞妮不過是盡了自己的本分罷了。」
臺詞雖然冷淡，神情間卻帶著幾分滿意。畢竟，自己的優點受到肯定，任誰都會高興。有人能看見自己的好，是一件很開心的事。而我就親身體會過「缺少」這種回報有多痛苦。
「陛下是治理我們聖特涅里的君主，平時的辛勞想必非比尋常。請別在意區區的食物碎屑。今後布勞妮也會好好服侍您的。」
我不厭其煩地重申相同的原則，她終於給出了這樣的回應。前後花了整整兩個月。
一開始，她的態度真的超級公事公辦。大家有遇過嗎？女生心想「我絕對不想讓別人誤以為這傢伙跟我有什麼」的那種態度。
現在呢，感覺她至少有把我當作同事看待。證據就是她幫我把碎屑拍掉後也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繼續坐在我旁邊。我的椅子相當寬，所以不會覺得特別擁擠。
◆
到了約下午四點，會有跟王國高層的個別會談。有時候是宰相，有時候是財政大臣，有時候是地方政府的官員，還有國民議會的代表，或是外國的大使。各式各樣的人都會來訪。這也相當有趣。
應屆畢業生進公司後，受完新人訓練，不是就會跟著上司去跑業務嗎？感覺或許就像那樣。因為基本上只要坐著旁觀就好，所以很有趣。心裡還能想著「哦，課長開始討價還價了」或是「這個負責人長得好有威嚴啊～」之類的事。上司有時候會像是突然想起似的，抬舉一下自己。例如「這傢伙雖然還很菜，但其實很有毅力喔」。
「我能理解各位的擔憂，但我們也是王室的屏障，自詡為聖特涅里的支柱。我們絕對沒有中飽私囊的意圖。」
大約年過五十五，身材稍嫌豐腴的大叔用低沉的嗓音這麼說道。他是我們聖特涅里王國的財政大臣，也是中西部的軍伯──西蒙．艾涅．恩．蒙布里耶。
順帶一提，我們聖特涅里王國的姓名規律並不難懂。依序是個人名、頭銜、貴族號、領地名。換句話說，他是治理恩蒙布里耶地區的當（艾）家（涅），西蒙大叔。
他既是正統的貴族，也是年輕時進入雷姆露半島的大學就讀的知識分子，在王宮的工作資歷很長。簡而言之就是職業官僚。我覺得心好累。
「這些我們都明白。但是我們平民同樣也支撐著聖特涅里。正是因為有這份自覺，我們才會揮灑血汗、發憤圖強至今。但是，我們恐怕很難再……」
這邊這位大約是三十多歲吧。差不多是兼具年輕與能力，最血氣方剛的時候。一個看起來很幹練的金髮男子。
他是國民議會的其中一名代表。我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因為每天都會有各式各樣的人造訪。但是我依稀記得他的來歷。好像是經營銀行的家族長男，為了迎接世代交替，正在跟客戶打好關係。
國民議會？
沒錯，國民議會。這跟現代日本所認知的議會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因為我們聖特涅里是君主專制國家。簡單來說就像是工商協會青年部，或是年輕老闆組成的交流團體之類的。他們大概過得很爽吧。我也曾經去應酬過幾次，地方的年輕老闆動不動就往酒店跑。他們就是一群熱愛車、酒、女人，還有鐘錶或名牌的生物。
偷偷告訴大家，我有稍微迷上鐘錶。不，不對，是非常痴迷。那真的會讓人中毒。
聖特涅里的國民議會年輕老闆聚會散會之後大概也會去喝酒吧。對了，我也得看看聖特涅里的鐘錶才行。
議題簡單來說就是稅賦和公共權益的問題。
貴族出人，平民出錢。這是基本原則，但實際上我國真的很缺錢，所以平民要求貴族也要負擔一點。如果做不到就要拿出相應的貢獻，就是這麼回事。
如果我是明君，早就展現出非凡的領袖魅力，向貴族課稅，站在平民這一邊了。不過，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實在很難辦到。
多虧上一任國王（或許該說是我的父親）拿出幹勁，插手大陸各地的紛爭，導致貴族死傷慘重。因為他們的工作就是站在軍隊的最前方衝鋒陷陣。
更麻煩的是，帝國（我們的鄰國）的便宜農作物大舉入侵，我國的穀物價格缺乏競爭力。而且根本收不到什麼地租。貴族可是地主喔？雖然也有經商成功的案例，但基本上都是地主。我覺得心好累。
平民還算是有在順利做生意。只不過，他們也要面臨只因上頭的一句話，所有財產就會被剝光的危險。上頭的一個政策就能毀掉整個家族，上頭（以及其他夥伴）甚至不還債。必須步步為營，否則四處都可能藏著一擊致命的陷阱。
議論還算有趣。
蒙布里耶伯看似充滿威嚴，實則優柔寡斷。衝勁十足的經營者表面上低聲下氣，實則為平民（稱之為平民的經營者們）的權益發聲。
至於他們是向誰控訴，當然是主管機關。而麻煩的是，所謂的主管機關就是我。這些事情，大部分都已經私下談好了吧。感覺就像是向長官報告「結論就是如此」之前的某種儀式。很類似財務負責人會跟業務負責人在公司會議上互槓的那種感覺。
我只負責蓋章，所以一直默默聽著他們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