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味飯糰
一下雨，傳統木造京町家就充斥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尤其是土間改建而成的廚房更是濕氣重，幾乎與屋外無異。濕氣混雜著些許鐵鏽味，掩蓋令人在意的霉味。仰望挑高的天花板，敲打在天窗上的雨水化成灰影落下。
我將壺嘴細窄的金屬壺擱在爐子上，一邊望著靜靜搖曳的藍色火焰，打開裝咖啡豆的罐子，吸著烘焙咖啡豆的香氣，感受沾在皮膚內側的睡意逐漸剝落。
一沖煮咖啡，霎時覺得充斥家中的戶外空氣消散，濃郁咖啡香緩緩飄蕩，家頓時化為工作場所。我隻手拿著馬克杯，走向最裡面的房間，開啟電腦；等待畫面顯示的這段時間，推開通往簷廊的玻璃門。
屋外有處坪庭。夾著木圍籬，一叢茂密矮竹恰恰成了與後方住家之間的屏障，底座覆著青苔的石燈籠，高度約只及我腰際的新綠楓葉，庭院裡還有一株冬日結著紅色果實的植物，應該是南天竹吧。我眺望著這片好似坪庭樣品的光景。要說我為這處坪庭打點了什麼，不過是去商場買些鋪地的鵝卵石罷了。光是搬運五袋石子就讓我的腰慘叫。植物們和諧地維持著無人修剪的恣意狀態，雨水綴飾的綠葉濕潤生輝，總覺得這時期吸飽水分的植物最美。
一年前，我站在設計事務所位處的大樓逃生梯上眺望外頭，四季景色一陳不變，只瞧見掛著一整排冷氣室外機，有點髒汙的大樓背面與混凝土街道。幾乎每天熬夜加班，馬克杯中搖晃的總是黑色濃縮咖啡，既非為了潤喉，也不是用來提神，緊握只想讓人暫時逃離工作，有如免死金牌般的馬克杯，啜著失了香氣的黑色液體。
或許還殘留著香氣。但，其實不只咖啡，早已不記得那時的味道，因為無論是杯麵、包餡麵包、超商便當，還是別人送的點心、熟食……吃什麼都沒味道。
辭職後沒理由留在東京，又不想回老家，遂決定回到藝大時結識的朋友們定居的京都。踏進這棟老房子的瞬間，還因為灰塵與霉味而猛打噴嚏，後來我的鼻子與舌頭才慢慢地恢復功能。
從簷廊旁的後門縫隙飄來含著水蒸氣的穀物味。我走回廚房，關掉燜煮土鍋的爐火；不知不覺間，廚房有如晚霞遍灑般瀰漫米飯香。
趁著煮飯時察看電子郵件，收到一封新客戶的詢問郵件，不由得深深嘆氣，一種沒被世人遺忘的安心感。粗略看過一遍郵件後起身離席，原來是急件；雖然心懷感謝，無奈這個月光是手邊的工作就窮於應付，倒也不是無法勉強接案就是了。
「可是、可是……」喃喃自語的我伸了個懶腰。身體果然本能地想迴避這案子，畢竟得耗費比以往更多時間修復咬牙硬撐而承受的傷害。
－－妳總是把可是、不過掛在嘴邊。
想起曾被別人這麼說過。最後在一起的那段時光，我在那個人的眼中成了消極、否定一切的存在，還被說不夠坦率。
現在的我一旦內心浮現消極、否定的話語，就會稍稍提醒自己，悄悄遠離讓我迸出這般話語的人。
掀開鍋蓋，深吸一口蒸騰熱氣，剛煮好的飯散發炫目的白。彷彿吸入光芒的米粒發出輕微的鮮活聲響，用飯勺劃開似的拌了幾下，盛滿一碗飯。今天嘗試用的是別人餽贈的廣島特產藻鹽。
突然想到——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追求渴求之物，而是細細吟味握在手裡的東西？是從過了三十好幾的時候嗎？一回神，察覺已然如此。
用雙手形成的凹處輕輕地包覆一碗飯的分量，感受滲出的熱氣，手腕施力捏成鈍角的三角形鹽味飯糰排放在盤子上。我覺得用最簡單又不可或缺的素材做出來的形體純粹得好美。
每天早上宛如儀式的習慣。
我把盛著鹽味飯糰的盤子放在工作桌上，一邊大快朵頤地盯著電腦螢幕。
就這樣直到傍晚時分，才被淅淅瀝瀝的雨聲打斷專注力。
傳送商店卡的設計圖之後，關掉電腦。活動一下早已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再按摩一下胸部；用雙手從腋下畫圓似地往上揉，感覺淋巴液順暢多了。這是在公司無法吟味的極致幸福。
電腦螢幕一變暗，房間便沒入黑暗中，只有微微泛著藍色的拉門隱約浮現眼前。京町家縱深狹窄，位於一樓最裡面的這房間是最昏暗的地方。
瞥見手機顯示收到訊息，原來是伊東於下午四點左右發了一則問我工作狀況如何的訊息。
現在才晚上六點多，我回訊告知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思量片刻，發了一則想邀他去喝一杯的訊息，立刻顯示已讀。
－－要去哪裡？
我馬上回訊「瑞穗」。步行可達，想小酌清酒。
－－丸太町那間？
本來想回個貼圖，不行，有點冷淡。還是回了一句「是的」。
面對比自己小六歲的男生，就是會在意這種微妙的事。明明三十多歲的他早已過了被稱為男孩子的年紀，但因為初識時的他就是一副很適合穿藍白條紋T恤的大學生模樣，直到現在依舊少年感滿滿。
－－是我喜歡的店！方便同行嗎？
確認要去的店之後才回覆，果然是伊東的作風。我先打電話確認店家有位子之後，回覆他「當然歡迎」。
上二樓換件棉質襯衫式連身洋裝，紮好披散的頭髮；多虧濕度高，皮膚狀況不錯，用粉餅輕拍臉部，畫個眉就行了。年過三十，用過各種高價化妝品的結果，發現平常不上妝才是最佳肌膚保養法。
雨停了。穿上剛買的白色皮革球鞋，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來到寺町通。老鋪幾乎皆已拉下鐵門，走過看不見什麼觀光客的清靜街道，前往御所一帶。從御所的蒼鬱樹林飄來陣陣濃郁綠意香。
行經不知為何讓人感覺有些茫然的河原町、丸太町的十字路口，再往前步行幾分鐘就會看到一塊容易錯過，用圓燈泡打光的小木製招牌。
推開拉門，走進店裡。只有八個吧檯位的小巧雅致居酒屋高朋滿座，我們的位置是在最裡面的空位。從吧檯內遞上冰涼濕毛巾的老闆看起來比我年紀小，感覺頗像工讀生的他獨自打理這間店的樣子。
我看著用毛筆字寫的菜單，點了一杯自製檸檬蘇打調酒。瞧了一眼手機，收到伊東告知七點半到的訊息。
端來盛著小氣泡的變形玻璃杯，應該是出自名家之手的杯子吧。
歪斜造型的玻璃杯拿起來頗順手，啜一口透明淺黃色液體，柑橘香被碳酸氣泡迸散。
我曾和伊東共事。
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在一間提供輕食的咖啡廳，我在廚房，他站外場。同事多是年輕人，但不知為何，以我為首的飛特族多是負責內場，伊東那群大學工讀生則是站外場。
店裡擺置建築師設計的椅子，總是流瀉巴薩諾瓦音樂，記得聽著聽著就睡魔襲身。伊東那繫著圍裙的腰好細，雖然對他沒什麼不好的印象，但他和其他工讀生嬉鬧的模樣就是有股大學生獨有的稚氣與輕浮感。畢竟學生與飛特族的立場迥異，加上足足差了五歲多，也親暱不起來吧。況且我在這間店待的時間不長，也沒互換聯絡方式。
去年臘月，我們在氛圍與這間店相似的居酒屋裡比鄰而坐，突然有人向我搭訕：「請問妳是高村小姐嗎？」彼此都是獨自一人。
可能是T恤換成襯衫的緣故吧。感覺他的脖子變粗了。眼睛下方透著疲憊與沉穩感；即便如此，還是有著還算年輕的外貌。
老實說，很訝異他還記得我的名字。慢慢吃著豆腐拌血蛤與金橘的涼拌菜時，想起他叫「伊東」。
回了句「是」的他露出靦腆笑容，遞出一張名片，然後一臉好奇地看著我桌上的空盤說：「這個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後來伊東點了蒸蕪菁，我則是點了魚白與蛋豆腐的葛粉勾芡，因為正值寒冷冬夜。沒有誰先起頭，而是自然地互換分食，因為我們都猶豫要點些什麼。明明彼此不太熟絡，還如此自然共食，事後想想也頗詫異。後來，每個月都會相約小酌一、兩次。
話說，我們工作的咖啡廳離此處不遠，但總覺得近鄉情怯，不太好意思回去看看。
就在我想說那間店是否還在時，拉門開啟，帶著青草氣味的夜晚氣息流瀉進來。
「高村小姐，久等了。」
伊東微微頷首。嗓音不高亢，也不會過於低沉，毫無壓迫感的舒服聲音；舉手投足亦是斯文有禮，所以坐他旁邊一點也不緊張。瞥見他那放在腳邊的公事包鼓脹得不太平整，我倒也沒好奇詢問。
「沒事，我也剛到不久。」朝他傾斜了一下方才點的那杯冷酒。
「啊，初鰹（春季捕獲的第一批鰹魚）。」
伊東瞧了一眼我的手邊，隨即朝吧檯內喊道：「麻煩給我一杯生啤。」
「藻鹽很美味呢！」
我對脫去西裝外套的伊東這麼說，只見他睜大雙眼回道：「魔修？」我笑了。真是的！又不是在幫當地的吉祥物取名字。
「藻鹽。前陣子送我的廣島特產啊！」
伊東怔了一下，「哦哦！」的驚呼。「不好意思。」低頭致歉。
「欸、幹嘛道歉？」我微笑地遞上菜單。
「釜飯是點了之後才開始做，好像要先點比較好。這道新生薑和櫻花蝦很吸引我，沙丁魚搭配青紫蘇好像也不錯。」
「就是啊。」
明明伊東的口氣和用LINE交談時一樣有禮，我卻不知不覺地像在和後輩說話。
點完菜的伊東津津有味地喝著啤酒。不久便端上醋漬鯖魚，我們改喝清酒。銀光閃耀的醋漬鯖魚上俐落地劃了兩刀，還添上芋莖作為配菜。無論是酸的還是辣的，伊東都愛吃。
我們一邊分享清酒，大啖芥末口味的醃漬山藥、醋味噌涼拌花枝與九條蔥、梅煮沙丁魚等，每一道都是精心料理的美味。我們很有默契地不會互相斟酒地喝著，由衷感佩他真是個懂得拿捏分寸的孩子。
「高村小姐都是休息禮拜幾呢？好奇自由業是什麼時候休假。」
伊東難得提問。幸好他沒用「飛特族」這詞。
「沒休假吧。」
「欸，還是好好休假比較好吧。」
「可是我不熬夜，盡量傍晚就結束工作，才能像這樣喝酒，所以沒問題。」
我脫口而出「可是」一詞。思索著自己「可是」之後的這番話著實不討喜，起碼先表達感謝之意吧。而不是一味主張自己的想法，無奈我的個性就是做不到，因為別人的擔心總是讓我覺得彆扭。
其實週末假日的早上總是讓我不太自在，所以乾脆不休息。即使趁著難得的休假日，花些時間做一頓早餐，也只能獨自享用；比起吃著剩菜，餐後收拾更讓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孤身一人的事實。明明其他事情都能設法克服，唯獨對填滿休假日的空虛感一事還很笨拙，所以只在有玩樂計畫那天才休息。
我們各自吃了一尾老闆做的一夜干竹筴魚，沒腥味，鹹得恰到好處；雖非珍饈，但每一道都是精緻美食。伊東也一臉滿足地大快朵頤，他的筷子拿法正確無誤。
「高村小姐有戀人嗎？」
又突然難得提問。我喜歡「戀人」這說法，加上酒精催化，便率直回道。
「我對於戀愛一事沒那麼感興趣了。倒也不排斥就是了。」
伊東默默聽著。
「總覺得那種食不知味的關係讓人疲累。」
不想被認為在逞強。就在我有點後悔自己嘴快時，「我懂。」伊東頷首。
「怎麼可能懂。」我立刻反駁。
「畢竟我是我，你是你。」
我沒脫口而出「因為你還年輕」這句話。
「也對喔。抱歉。我明白聽到別人敷衍回應時，那種不愉快的感覺。」
他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番話。「光是工作和生活就讓我精疲力盡。」表情也變得嚴肅。
「沒體力應付，是吧？」
「是啊。還真沒有。」
我們相視而笑，換個話題。
我點了茶碗蒸，讓胃休息一下。高湯的柔和黃色舒緩身軀。就在吃得尚未盡興的伊東加點日式紅燒肉與溏心蛋時，新生薑與櫻花蝦的釜飯煮好了。我們又不約而同點了淺漬醬菜。
吃一口拌些鴨兒芹，盛得滿滿的釜飯，這才發現自己喝多了。感覺蒸騰熱氣顯得分外晶亮，也無法好好吟味新生薑的爽口香氣。伊東也說他最多只能吃兩碗，遂決定剩下的打包。
照慣例均攤，因為伊東吃得較多，我也喝了不少。
結帳後步出店外，伊東說了句「糟了」，手上提著老闆遞給他的塑膠袋。
「真是的！要是分成兩袋就好了。」
這麼說的我這才察覺被誤會兩人回的是同一個家。我們看起來有那麼親暱嗎？「給妳。」伊東畢恭畢敬地遞出塑膠袋。「太棒了。」我開心得像個孩子。也許我們都醉了吧。
覺得有點刺眼的我仰望夜空，橢圓形月亮在清朗空中發光。
「月亮出來了。」伊東悠悠地說。忽然有點覺得和別人一起欣賞的月色分外美麗。
頓覺難為情的我揣著塑膠袋，默默地走著。打包好的釜飯還溫溫的。
伊東和我隔著些許距離，並肩同行。瞧見左手邊有座跨於鴨川上的橋，京阪電車車站就在那一頭。住在大阪的伊東回去時總是在看得見橋的這裡，「今天謝謝了。」這麼說道。若他沒主動說這句，就會陪我走到我說「下次見」。不曉得他沒回家的夜晚究竟是在哪裡度過，我也沒問。
今晚的他什麼也沒說，配合我的步伐前行。「明天不上班嗎？」我問。他一邊閃避前方駛來的自行車，回了一句「補休」。我們之間的距離霎時拉近。
「這是要當早餐嗎？」
他俯視著我。坐的時候不覺得，原來他個頭頗高。
「嗯。櫻花蝦啊，放到隔天味道更濃郁。既然有這個，那就做個高湯玉子燒，還有味噌湯。」
「湯裡的料呢？」
「一般口味，豆腐和海帶芽。」
「不錯吔。我也想一起嚐嚐。」
明明微笑附和一下就行，我卻停下腳步。
伊東回頭，嘴角浮現一抹笑意。該不會做了什麼讓他誤會的事吧。我沒頭緒。
心情舒爽地吃頓忙完工作後的美食，明明喝得醺醺然，卻有股反胃感。難不成以為年近四十的單身女子就能輕易被打動嗎？
「這個還是給你吧。」
我把塑膠袋遞給他。明天早上還是想獨自吃著雪白的鹽味飯糰，不需要這般溫溫的東西。
「啊、不是。」伊東高舉雙手，一副主張無罪樣。
「不是的，不是這個意思。那個、對不起。」
伊東沒收下，焦慮地亟欲辯解什麼。進退維谷的我只好硬是把塑膠袋塞給他。這是哪門子的鬧劇啊！別跟我道歉啦！我心想。
「對不起。」
又是這句。面色蒼白的他一臉不知所措。
我不生氣了。只是覺得有點可惜，想佯裝生氣罷了。這般難以梳理的心情就像這個塑膠袋。拜託，趕快收下。
「我好像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但絕對沒別的意思，只是從以前就很喜歡高村小姐做的員工餐。」
「蛤？」
我一鬆手，伊東趕緊蹲下來抓住掉落的塑膠袋，塑膠盒被壓扁的啪嚓聲在夜晚的街上空虛迴盪。
伊東就這樣蜷縮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我真的只是覺得高村小姐做的早餐一定很美味。」
聲音微弱，縮成一團的後背微微顫抖。我詫異地以為他該不會在哭，只見伊東爬向路邊，發出悲慘的嘔吐聲，朝樹叢的根部開始狂吐。
我嚇得後退，腳好像碰到東西。
原來是紅蘿蔔，賣相頗佳的紅蘿蔔滾落在濕濕的柏油路上。一根、兩根、三根……我的視線循著鮮豔的橘色望去，原來這東西是從伊東的公事包掉出來。
馬路另一側的人行道上，一對年輕情侶看向這邊嘻笑。趴在地上狂吐的男子，以及滾落一地的紅蘿蔔。月光煌煌地照著我們。
我也想一起嚐嚐。
喜歡妳做的員工餐。
這些話語在腦子裡迴盪。
我尋了個適當距離，怔怔地望著伊東的背影。
一下雨，傳統木造京町家就充斥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尤其是土間改建而成的廚房更是濕氣重，幾乎與屋外無異。濕氣混雜著些許鐵鏽味，掩蓋令人在意的霉味。仰望挑高的天花板，敲打在天窗上的雨水化成灰影落下。
我將壺嘴細窄的金屬壺擱在爐子上，一邊望著靜靜搖曳的藍色火焰，打開裝咖啡豆的罐子，吸著烘焙咖啡豆的香氣，感受沾在皮膚內側的睡意逐漸剝落。
一沖煮咖啡，霎時覺得充斥家中的戶外空氣消散，濃郁咖啡香緩緩飄蕩，家頓時化為工作場所。我隻手拿著馬克杯，走向最裡面的房間，開啟電腦；等待畫面顯示的這段時間，推開通往簷廊的玻璃門。
屋外有處坪庭。夾著木圍籬，一叢茂密矮竹恰恰成了與後方住家之間的屏障，底座覆著青苔的石燈籠，高度約只及我腰際的新綠楓葉，庭院裡還有一株冬日結著紅色果實的植物，應該是南天竹吧。我眺望著這片好似坪庭樣品的光景。要說我為這處坪庭打點了什麼，不過是去商場買些鋪地的鵝卵石罷了。光是搬運五袋石子就讓我的腰慘叫。植物們和諧地維持著無人修剪的恣意狀態，雨水綴飾的綠葉濕潤生輝，總覺得這時期吸飽水分的植物最美。
一年前，我站在設計事務所位處的大樓逃生梯上眺望外頭，四季景色一陳不變，只瞧見掛著一整排冷氣室外機，有點髒汙的大樓背面與混凝土街道。幾乎每天熬夜加班，馬克杯中搖晃的總是黑色濃縮咖啡，既非為了潤喉，也不是用來提神，緊握只想讓人暫時逃離工作，有如免死金牌般的馬克杯，啜著失了香氣的黑色液體。
或許還殘留著香氣。但，其實不只咖啡，早已不記得那時的味道，因為無論是杯麵、包餡麵包、超商便當，還是別人送的點心、熟食……吃什麼都沒味道。
辭職後沒理由留在東京，又不想回老家，遂決定回到藝大時結識的朋友們定居的京都。踏進這棟老房子的瞬間，還因為灰塵與霉味而猛打噴嚏，後來我的鼻子與舌頭才慢慢地恢復功能。
從簷廊旁的後門縫隙飄來含著水蒸氣的穀物味。我走回廚房，關掉燜煮土鍋的爐火；不知不覺間，廚房有如晚霞遍灑般瀰漫米飯香。
趁著煮飯時察看電子郵件，收到一封新客戶的詢問郵件，不由得深深嘆氣，一種沒被世人遺忘的安心感。粗略看過一遍郵件後起身離席，原來是急件；雖然心懷感謝，無奈這個月光是手邊的工作就窮於應付，倒也不是無法勉強接案就是了。
「可是、可是……」喃喃自語的我伸了個懶腰。身體果然本能地想迴避這案子，畢竟得耗費比以往更多時間修復咬牙硬撐而承受的傷害。
－－妳總是把可是、不過掛在嘴邊。
想起曾被別人這麼說過。最後在一起的那段時光，我在那個人的眼中成了消極、否定一切的存在，還被說不夠坦率。
現在的我一旦內心浮現消極、否定的話語，就會稍稍提醒自己，悄悄遠離讓我迸出這般話語的人。
掀開鍋蓋，深吸一口蒸騰熱氣，剛煮好的飯散發炫目的白。彷彿吸入光芒的米粒發出輕微的鮮活聲響，用飯勺劃開似的拌了幾下，盛滿一碗飯。今天嘗試用的是別人餽贈的廣島特產藻鹽。
突然想到——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追求渴求之物，而是細細吟味握在手裡的東西？是從過了三十好幾的時候嗎？一回神，察覺已然如此。
用雙手形成的凹處輕輕地包覆一碗飯的分量，感受滲出的熱氣，手腕施力捏成鈍角的三角形鹽味飯糰排放在盤子上。我覺得用最簡單又不可或缺的素材做出來的形體純粹得好美。
每天早上宛如儀式的習慣。
我把盛著鹽味飯糰的盤子放在工作桌上，一邊大快朵頤地盯著電腦螢幕。
就這樣直到傍晚時分，才被淅淅瀝瀝的雨聲打斷專注力。
傳送商店卡的設計圖之後，關掉電腦。活動一下早已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再按摩一下胸部；用雙手從腋下畫圓似地往上揉，感覺淋巴液順暢多了。這是在公司無法吟味的極致幸福。
電腦螢幕一變暗，房間便沒入黑暗中，只有微微泛著藍色的拉門隱約浮現眼前。京町家縱深狹窄，位於一樓最裡面的這房間是最昏暗的地方。
瞥見手機顯示收到訊息，原來是伊東於下午四點左右發了一則問我工作狀況如何的訊息。
現在才晚上六點多，我回訊告知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思量片刻，發了一則想邀他去喝一杯的訊息，立刻顯示已讀。
－－要去哪裡？
我馬上回訊「瑞穗」。步行可達，想小酌清酒。
－－丸太町那間？
本來想回個貼圖，不行，有點冷淡。還是回了一句「是的」。
面對比自己小六歲的男生，就是會在意這種微妙的事。明明三十多歲的他早已過了被稱為男孩子的年紀，但因為初識時的他就是一副很適合穿藍白條紋T恤的大學生模樣，直到現在依舊少年感滿滿。
－－是我喜歡的店！方便同行嗎？
確認要去的店之後才回覆，果然是伊東的作風。我先打電話確認店家有位子之後，回覆他「當然歡迎」。
上二樓換件棉質襯衫式連身洋裝，紮好披散的頭髮；多虧濕度高，皮膚狀況不錯，用粉餅輕拍臉部，畫個眉就行了。年過三十，用過各種高價化妝品的結果，發現平常不上妝才是最佳肌膚保養法。
雨停了。穿上剛買的白色皮革球鞋，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來到寺町通。老鋪幾乎皆已拉下鐵門，走過看不見什麼觀光客的清靜街道，前往御所一帶。從御所的蒼鬱樹林飄來陣陣濃郁綠意香。
行經不知為何讓人感覺有些茫然的河原町、丸太町的十字路口，再往前步行幾分鐘就會看到一塊容易錯過，用圓燈泡打光的小木製招牌。
推開拉門，走進店裡。只有八個吧檯位的小巧雅致居酒屋高朋滿座，我們的位置是在最裡面的空位。從吧檯內遞上冰涼濕毛巾的老闆看起來比我年紀小，感覺頗像工讀生的他獨自打理這間店的樣子。
我看著用毛筆字寫的菜單，點了一杯自製檸檬蘇打調酒。瞧了一眼手機，收到伊東告知七點半到的訊息。
端來盛著小氣泡的變形玻璃杯，應該是出自名家之手的杯子吧。
歪斜造型的玻璃杯拿起來頗順手，啜一口透明淺黃色液體，柑橘香被碳酸氣泡迸散。
我曾和伊東共事。
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在一間提供輕食的咖啡廳，我在廚房，他站外場。同事多是年輕人，但不知為何，以我為首的飛特族多是負責內場，伊東那群大學工讀生則是站外場。
店裡擺置建築師設計的椅子，總是流瀉巴薩諾瓦音樂，記得聽著聽著就睡魔襲身。伊東那繫著圍裙的腰好細，雖然對他沒什麼不好的印象，但他和其他工讀生嬉鬧的模樣就是有股大學生獨有的稚氣與輕浮感。畢竟學生與飛特族的立場迥異，加上足足差了五歲多，也親暱不起來吧。況且我在這間店待的時間不長，也沒互換聯絡方式。
去年臘月，我們在氛圍與這間店相似的居酒屋裡比鄰而坐，突然有人向我搭訕：「請問妳是高村小姐嗎？」彼此都是獨自一人。
可能是T恤換成襯衫的緣故吧。感覺他的脖子變粗了。眼睛下方透著疲憊與沉穩感；即便如此，還是有著還算年輕的外貌。
老實說，很訝異他還記得我的名字。慢慢吃著豆腐拌血蛤與金橘的涼拌菜時，想起他叫「伊東」。
回了句「是」的他露出靦腆笑容，遞出一張名片，然後一臉好奇地看著我桌上的空盤說：「這個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後來伊東點了蒸蕪菁，我則是點了魚白與蛋豆腐的葛粉勾芡，因為正值寒冷冬夜。沒有誰先起頭，而是自然地互換分食，因為我們都猶豫要點些什麼。明明彼此不太熟絡，還如此自然共食，事後想想也頗詫異。後來，每個月都會相約小酌一、兩次。
話說，我們工作的咖啡廳離此處不遠，但總覺得近鄉情怯，不太好意思回去看看。
就在我想說那間店是否還在時，拉門開啟，帶著青草氣味的夜晚氣息流瀉進來。
「高村小姐，久等了。」
伊東微微頷首。嗓音不高亢，也不會過於低沉，毫無壓迫感的舒服聲音；舉手投足亦是斯文有禮，所以坐他旁邊一點也不緊張。瞥見他那放在腳邊的公事包鼓脹得不太平整，我倒也沒好奇詢問。
「沒事，我也剛到不久。」朝他傾斜了一下方才點的那杯冷酒。
「啊，初鰹（春季捕獲的第一批鰹魚）。」
伊東瞧了一眼我的手邊，隨即朝吧檯內喊道：「麻煩給我一杯生啤。」
「藻鹽很美味呢！」
我對脫去西裝外套的伊東這麼說，只見他睜大雙眼回道：「魔修？」我笑了。真是的！又不是在幫當地的吉祥物取名字。
「藻鹽。前陣子送我的廣島特產啊！」
伊東怔了一下，「哦哦！」的驚呼。「不好意思。」低頭致歉。
「欸、幹嘛道歉？」我微笑地遞上菜單。
「釜飯是點了之後才開始做，好像要先點比較好。這道新生薑和櫻花蝦很吸引我，沙丁魚搭配青紫蘇好像也不錯。」
「就是啊。」
明明伊東的口氣和用LINE交談時一樣有禮，我卻不知不覺地像在和後輩說話。
點完菜的伊東津津有味地喝著啤酒。不久便端上醋漬鯖魚，我們改喝清酒。銀光閃耀的醋漬鯖魚上俐落地劃了兩刀，還添上芋莖作為配菜。無論是酸的還是辣的，伊東都愛吃。
我們一邊分享清酒，大啖芥末口味的醃漬山藥、醋味噌涼拌花枝與九條蔥、梅煮沙丁魚等，每一道都是精心料理的美味。我們很有默契地不會互相斟酒地喝著，由衷感佩他真是個懂得拿捏分寸的孩子。
「高村小姐都是休息禮拜幾呢？好奇自由業是什麼時候休假。」
伊東難得提問。幸好他沒用「飛特族」這詞。
「沒休假吧。」
「欸，還是好好休假比較好吧。」
「可是我不熬夜，盡量傍晚就結束工作，才能像這樣喝酒，所以沒問題。」
我脫口而出「可是」一詞。思索著自己「可是」之後的這番話著實不討喜，起碼先表達感謝之意吧。而不是一味主張自己的想法，無奈我的個性就是做不到，因為別人的擔心總是讓我覺得彆扭。
其實週末假日的早上總是讓我不太自在，所以乾脆不休息。即使趁著難得的休假日，花些時間做一頓早餐，也只能獨自享用；比起吃著剩菜，餐後收拾更讓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孤身一人的事實。明明其他事情都能設法克服，唯獨對填滿休假日的空虛感一事還很笨拙，所以只在有玩樂計畫那天才休息。
我們各自吃了一尾老闆做的一夜干竹筴魚，沒腥味，鹹得恰到好處；雖非珍饈，但每一道都是精緻美食。伊東也一臉滿足地大快朵頤，他的筷子拿法正確無誤。
「高村小姐有戀人嗎？」
又突然難得提問。我喜歡「戀人」這說法，加上酒精催化，便率直回道。
「我對於戀愛一事沒那麼感興趣了。倒也不排斥就是了。」
伊東默默聽著。
「總覺得那種食不知味的關係讓人疲累。」
不想被認為在逞強。就在我有點後悔自己嘴快時，「我懂。」伊東頷首。
「怎麼可能懂。」我立刻反駁。
「畢竟我是我，你是你。」
我沒脫口而出「因為你還年輕」這句話。
「也對喔。抱歉。我明白聽到別人敷衍回應時，那種不愉快的感覺。」
他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番話。「光是工作和生活就讓我精疲力盡。」表情也變得嚴肅。
「沒體力應付，是吧？」
「是啊。還真沒有。」
我們相視而笑，換個話題。
我點了茶碗蒸，讓胃休息一下。高湯的柔和黃色舒緩身軀。就在吃得尚未盡興的伊東加點日式紅燒肉與溏心蛋時，新生薑與櫻花蝦的釜飯煮好了。我們又不約而同點了淺漬醬菜。
吃一口拌些鴨兒芹，盛得滿滿的釜飯，這才發現自己喝多了。感覺蒸騰熱氣顯得分外晶亮，也無法好好吟味新生薑的爽口香氣。伊東也說他最多只能吃兩碗，遂決定剩下的打包。
照慣例均攤，因為伊東吃得較多，我也喝了不少。
結帳後步出店外，伊東說了句「糟了」，手上提著老闆遞給他的塑膠袋。
「真是的！要是分成兩袋就好了。」
這麼說的我這才察覺被誤會兩人回的是同一個家。我們看起來有那麼親暱嗎？「給妳。」伊東畢恭畢敬地遞出塑膠袋。「太棒了。」我開心得像個孩子。也許我們都醉了吧。
覺得有點刺眼的我仰望夜空，橢圓形月亮在清朗空中發光。
「月亮出來了。」伊東悠悠地說。忽然有點覺得和別人一起欣賞的月色分外美麗。
頓覺難為情的我揣著塑膠袋，默默地走著。打包好的釜飯還溫溫的。
伊東和我隔著些許距離，並肩同行。瞧見左手邊有座跨於鴨川上的橋，京阪電車車站就在那一頭。住在大阪的伊東回去時總是在看得見橋的這裡，「今天謝謝了。」這麼說道。若他沒主動說這句，就會陪我走到我說「下次見」。不曉得他沒回家的夜晚究竟是在哪裡度過，我也沒問。
今晚的他什麼也沒說，配合我的步伐前行。「明天不上班嗎？」我問。他一邊閃避前方駛來的自行車，回了一句「補休」。我們之間的距離霎時拉近。
「這是要當早餐嗎？」
他俯視著我。坐的時候不覺得，原來他個頭頗高。
「嗯。櫻花蝦啊，放到隔天味道更濃郁。既然有這個，那就做個高湯玉子燒，還有味噌湯。」
「湯裡的料呢？」
「一般口味，豆腐和海帶芽。」
「不錯吔。我也想一起嚐嚐。」
明明微笑附和一下就行，我卻停下腳步。
伊東回頭，嘴角浮現一抹笑意。該不會做了什麼讓他誤會的事吧。我沒頭緒。
心情舒爽地吃頓忙完工作後的美食，明明喝得醺醺然，卻有股反胃感。難不成以為年近四十的單身女子就能輕易被打動嗎？
「這個還是給你吧。」
我把塑膠袋遞給他。明天早上還是想獨自吃著雪白的鹽味飯糰，不需要這般溫溫的東西。
「啊、不是。」伊東高舉雙手，一副主張無罪樣。
「不是的，不是這個意思。那個、對不起。」
伊東沒收下，焦慮地亟欲辯解什麼。進退維谷的我只好硬是把塑膠袋塞給他。這是哪門子的鬧劇啊！別跟我道歉啦！我心想。
「對不起。」
又是這句。面色蒼白的他一臉不知所措。
我不生氣了。只是覺得有點可惜，想佯裝生氣罷了。這般難以梳理的心情就像這個塑膠袋。拜託，趕快收下。
「我好像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但絕對沒別的意思，只是從以前就很喜歡高村小姐做的員工餐。」
「蛤？」
我一鬆手，伊東趕緊蹲下來抓住掉落的塑膠袋，塑膠盒被壓扁的啪嚓聲在夜晚的街上空虛迴盪。
伊東就這樣蜷縮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我真的只是覺得高村小姐做的早餐一定很美味。」
聲音微弱，縮成一團的後背微微顫抖。我詫異地以為他該不會在哭，只見伊東爬向路邊，發出悲慘的嘔吐聲，朝樹叢的根部開始狂吐。
我嚇得後退，腳好像碰到東西。
原來是紅蘿蔔，賣相頗佳的紅蘿蔔滾落在濕濕的柏油路上。一根、兩根、三根……我的視線循著鮮豔的橘色望去，原來這東西是從伊東的公事包掉出來。
馬路另一側的人行道上，一對年輕情侶看向這邊嘻笑。趴在地上狂吐的男子，以及滾落一地的紅蘿蔔。月光煌煌地照著我們。
我也想一起嚐嚐。
喜歡妳做的員工餐。
這些話語在腦子裡迴盪。
我尋了個適當距離，怔怔地望著伊東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