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歸屬〉

第一次擁有「專屬於自己的房間」,是在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

我們家一直住在團地,直到那時候才搬到同城市裡稍微大一些的公寓,終於有多餘的房間可以給我用。那是個小房間,放進床舖和書桌之後,就連還是個孩子的我也幾乎沒有行走的空間,但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地方,還是讓我非常高興。

我在牆上貼了自己喜歡的音樂人的海報,收集人偶或電影的模型,裝飾在房間裡。上了中學之後,受到哥哥的影響愛上黑人音樂,買了CD播放器,每天在房間裡聽從出租店租回來的嘻哈和藍調節奏的合輯。

充滿我喜歡的東西、播著我喜歡的音樂,這樣的房間,是我的歸屬。

後來,只聽音樂不能滿足我,我開始對自己寫歌、唱歌感興趣,進了音樂的專門學校。

現在回想起來,跟擁有相同夢想的同伴們暢談夢想、互相切磋的那段時光,實在是太美好了。從早到晚都沉浸在音樂中。休息時間或放學後,我總是跟朋友一起在自習室或學校附近的公園盡情唱歌、聊天。

就這樣,跟朋友一起度過的自習室和公園,曾幾何時成為我新的歸屬。

那段時間真的很缺錢,每到月底往往都在過著生存大挑戰般的生活,但是很幸福。只要有朋友就沒問題,總是充滿歡笑。

專門學校畢業,過了一年,當時很照顧我的音樂監製說:「你也會畫圖,一面畫圖一面唱歌一定很有趣!」因為他的這句話,我以邊畫圖邊唱歌的「繪圖•創作歌手」(painting singer song-writer)的身分主流出道了。

「邊畫圖邊唱歌」說來簡單,但「畫圖」這件事真的非常辛苦。其實也不是真的畫圖,而是在歌曲的前奏或間奏中,將事先準備好、已經有插畫的背板或卡典西德貼在空白的畫布上,主要是這樣的演出內容。所以正確來說,應該是「貼背板或卡典西德ing•創作歌手」才對。

這些畫布、背板、卡典西德,每當有演出我就得自己先製作、準備好,帶去會場,前置作業很累人。

包括出道前的準備期間在內,我努力進行這樣的活動大約三年的時間,不知不覺間迷失了自我。

我真正想做的是什麼來著?這是我夢想中的未來嗎?我這樣自問。

在這樣的時候,多虧邀請我踏上演員之路的恩師,我看見了全新的風景。我逃也似地闖進音樂劇的世界。舞台首演實在是太開心了,每天都歡欣鼓舞。

新手演得不好是理所當然的,大家都很溫柔地教我;導演做出的指示,「演戲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的眼睛」、「站得直挺一點」也讓我學會演戲的基礎。實踐之後也感覺自己有進步,一天轉眼就過去了。

我想要繼續做這個工作。這個地方是我新的歸屬。我想要待在「這裡」。

然而現實沒那麼簡單。決定當演員也不可能馬上就有工作,我展開一連串馬不停蹄的試鏡甄選。連續劇、舞台劇、電影,參加了許許多多的甄選,其中最多的是廣告試鏡。最頻繁的時候,每個週末都去試鏡廣告然後落選。

有作品開出「這次試鏡要找飾演上班族的演員」的條件,實際上就會需要穿著西裝進行審查。所以參加試鏡的所有演員都會自備西裝、襯衫、領帶、鞋子和公事包來演戲。我也打扮成上班族的樣子,搭電車去參加試鏡,結束審查之後再穿著這身行頭搭電車回家。在車上,玻璃窗映出我站在門前抓著吊環的身影。做上班族打扮的自己,看起來好不像我自己。我壓抑內心的騷動,將視線對焦在窗外的景色,度過了歸途。

當時在從事演員工作的同時,如果不打工就沒辦法維持生活,所以我也有在超商工作。我認為只演出過一兩齣音樂劇的演員,根本不會有人認得。不過,就那麼一次,曾經有人向我搭話。

在上架商品的時候,有一名女性叫住我,說:「你是松下洸平先生吧?我看過你的舞台劇,你演得很棒。」那個當下,震驚、丟臉、不甘心,還有莫名的愧疚感等許許多多的情緒一湧而上,我在匆忙之間回答:「不是,你認錯人了。」聽到我的回答,她一面說:「啊,可是……啊,這樣啊。對不起。」一面不斷確認我的胸前,然後很抱歉地走掉了。

我倉皇逃進了後場。那位女性再三確認的我的胸前,別著寫有「松下」的名牌。我的歸屬不在這裡,我心想,就此放棄了打工。

這樣的後果,是再度陷入專門學校時一度經歷過的貧困期,但我決定將貧窮與不甘心做為反動力,賭我會有大鳴大放的一天。

我想要一個能自信地說出「就是這裡!」的歸屬。不是為了想要金錢、名譽或地位,而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充滿了自己喜愛的事物的房間,與朋友歡笑度過的時光,會讓我想要一直待在那裡的,這樣的地方。

要讓我能這麼想,總是缺了些什麼、總是有一些阻礙。

嫉妒他人、將自己的不走運怪罪給時代,努力存活下來。

如今,在街上有人叫住我時,我已經能抬頭挺胸地說:「對!就是我!」也不需要再過生存大挑戰的生活。

一度放棄的音樂活動也重新進行,唱片行的架上擺著我的CD,也能在大場地舉辦全國巡迴了。

但是,我還在找。還是覺得「不是這裡」。我想要再更雀躍期待、想要再做出更有意思的作品。

太任性了吧。

太貪心了啊。

但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能夠一直不放棄地持續到現在吧。




〈笑容接棒〉

我現在正在進行各式各樣的工作。不只演戲,也重啟了音樂活動,每天都十分忙碌。

在有幸參與的諸多挑戰當中,其中之一是參與《GURU GURU 99》當中的單元「美食冤大頭」(以下簡稱「冤大頭」)的固定班底。

第一次挑戰的時候實在是太緊張,完全不記得吃了什麼,隨著參與次數增加,我也慢慢放輕鬆,到了現在已經加入節目半年以上,常常忘記自己在上電視放聲大笑。

自己居然能上從小就在看的「冤大頭」,居然能跟學生時代起至今帶給我許多歡笑與夢想的NINETY-NINE的兩位共事,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奇蹟。

其中,我很喜歡在拍攝節目時的某一段時間,那就是在節目播出時要跟字卡一起使用、事前拍攝固定班底和特別來賓的畫面。

不是拍照片,而是用影片紀錄。

工作人員會說:「準備拍攝特寫,笑一個──」然後從NEWS的增田貴久開始,大家輪流看著鏡頭保持笑容,靜止大約十秒鐘。鏡頭中的影像會映在攝影機前的螢幕上。

我好喜歡這種時候大家的表情。

這樣說前輩們或許很失禮,但真的好可愛,應該說,讓人心頭一熱。

看著畫面上大家的笑容,我總是笑得好開心。

我似乎有看到別人的笑容,心情就會很好的特質。

我還記得最早意識到這件事的那一天,是我在運輸公司的集貨中心打工的時候。那年我十九歲。

這份工作的內容就是將卡車載來的許多貨物從貨台上搬下來、放到輸送帶上,非常枯燥又辛苦,就只是一直重覆同樣的工作。我又是領日薪的零工,沒有能跟我分享這份辛苦的朋友。我也不想給其他正職員工添麻煩,不敢隨意跟他們搭話,而且也根本沒那個時間。常常回過神來就已經好幾個小時沒跟任何人說話,就只是面無表情地將貨物放上輸送帶。

好不容易把堆積的貨物搬完,下一輛卡車馬上又到了。我是排晚班的,從深夜就一直重覆這樣的過程。

距離打工時間結束,還有一小時。

「世界上最漫長的時間開始了。」我心想。天色已經開始泛白。

最後一輛卡車抵達集貨中心,我將手上戴的工作手套重新拉好。就在這時候,卡車司機向我走來。

「小弟!」

我轉過頭。

「腰很痠吧?這給你貼!」他笑著遞給我一張貼布。

事出突然,我在驚訝中向他說:「謝謝!」

睽違幾個小時的,他人的笑容和我的笑容。

之後的一個小時轉眼就過了。那天我體會到,笑容有拯救人心的力量。從那時起,直到現在,我都會笑著向對送貨到家裡的送貨員道謝。

那天送我貼布的司機大哥將他的體貼交到我手上,我也將他的心意像接力棒一樣傳給其他人。

在這世界上循環的所有溫柔,或許並不像是隨風散布,而是透過人與人的連繫,如同接力賽一樣不斷傳遞循環的。

冤大頭班底的笑容,總是能拯救我。所以我也想要笑著,希望我的笑容能傳遞給電視機前的觀眾。

不過,在寫這篇文章的二〇二一年八月此刻,我遠遠落在冤大頭排名的最後一名。

實在是笑不出來啊。




〈英雄〉

我第一次演出連續劇的固定角色,是二〇一二年的四月。

那是TBS週五播出的《再一次對你求婚》。

當時的我幾乎沒有上電視的經驗,光是要記住少少的台詞、好好講出來,就已經竭盡心力。

不用說,我每天都被導演罵。不知道怎麼做才對、也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只能僵在原地。有一個人總是對我笑容可掬,那就是光石研先生。

某天拍攝結束,幾個演員和劇組人員一起聚餐,那晚光石先生這麼對我說:

「你就自由地去演就好。不用害怕,豁出去演,失敗了也沒關係,因為有我們在啊。」

他沒有訓話,也沒有說教,就只是真誠地、溫柔的,但穩健而堅定地在二十五歲的新人背上推了一把。

回想起來,當年的我一直仰賴光石先生的包容。

在現場他常常跟我聊音樂。當我說到興趣是當DJ的時候,他說:「我也很喜歡靈魂樂和嘻哈呢!」於是我還自己選曲,燒了一張黑人音樂混音CD送他。明明他也沒拜託我。

混音CD裡常常會做一種叫「SHOUT」的演出,在歌曲和歌曲的空檔之間喊自己的DJ名,我無論如何都想用光石先生的聲音,還拜託他:「我會錄音,可以請你朝我的手機麥克風喊『DJ KOUHEI』嗎?」

我當年還真是中二到不行。但光石先生還是在攝影棚的休息室使出渾身解數大喊「DJ KOUHEI!」。

連續劇的拍攝結束後,我持續走在演員之路上。其中有幾次接到電視劇的工作,我都會在劇本上尋找光石先生的名字,卻一直沒有機會再共事,就這樣過了快十年。

接受訪問時,也曾經被問到「持續演戲的理由是什麼?」我回答:「我有想再見一面的人。」然後說出光石先生的名字。

就這樣到了二〇二一年十月,現在正在播出的連續劇《最愛》,我們終於再次合作。巧合的是,那跟我們第一次共事的作品一樣,都是TBS週五播出的劇集。開鏡是在遠方出外景,我搭上一早的新幹線,走進車廂,跟坐在同車廂最前排附近的光石先生對到眼,不知為何同時大笑起來。到了現場,我首先為當年因為年少輕狂做出的諸多中二失禮的行為向他道歉。沒想到,

「錄『DJ KOUHEI』的事我還記得啊,很好玩耶。」
「那時候真是太年輕不懂事了,真的很對不起。」
「不不不,很開心啊。松下給我的混音CD還在我家喔。」

跟他聊著,我心想:「沒有放棄演戲真是太好了。」每當我覺得自己說不定不適合當演員、心生放棄的時候,內心總會浮現他溫柔的鼓勵,和臉上的笑容。

拍攝《最愛》的期間,有一場只有我們兩個的戲,在拍那場戲的幾天前,光石先生剛過六十歲生日。「今天要拍的是還曆之年第一個鏡頭,說不定會出現跟之前不同的演技喔,應該會更有威嚴吧。」他一臉認真地說。不過當導演說出「準備、走!」的同時,映入我的眼中、傳進我的耳中的,依然是與當年無異、我持續追尋的聲音與表情。那是在車上的場景,光石先生在駕駛座上,我坐在副駕駛座,能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我最喜歡的光石先生的演技,我忍不住百感交集,自己感動得亂七八糟,結果忘詞了。

光石先生對我來說,果然還是當年那個拯救了不成熟的青年的英雄。

再過十年,我也想跟說著「已經是古稀之年了,今天的演技應該會更有威嚴吧」的光石先生一起演戲。在那之前,我會一直演下去。



〈未完〉

我看了一部很有意思的韓劇。

是部叫做《我的出走日記》的作品。故事敘述在大城市首爾工作的三姊弟,居住在韓國鄉間,必須轉乘公車和電車才能抵達首爾,這樣的距離,讓他們完全跟不上在公司發生的感情八卦和人際關係。

因為「家住得遠」就算聚餐也必須提前離席,因此拒絕加入公司同好會的么妹,對人生感到空虛,看起來像是領悟到自己只能接受生在鄉下的境遇而認命了;另一方面,對這樣的境遇感到厭倦,總是悶悶不樂的長姊和二哥,其實也只是因為生活無法如意感到焦慮無力,轉而將這份對自己的鬱悶遷怒為故鄉的錯。

平淡進展的故事中,處處充滿真實感。

看我這麼興奮地說到這邊,你或許會開始想:「不要爆雷嘛!」而想要跳過吧。正準備翻頁的你,就是你!不用擔心,因為我也只看了第一集而已。

寫得好像完全理解作品的優點一樣,其實只看了第一集。話說回來,我為什麼會看起韓劇,是因為我想暫時放下許多手邊的事。現在正有許多非做不可的事,在我的眼前堆積如山。

比方說,沒畫完的畫。朋友前陣子結婚了,我想畫一幅他們夫妻的畫像當賀禮,只差寫上兩人的名字就完成了,結果想起我沒問他太太叫什麼名字,就這樣擱筆。後來我總算跟朋友問到他太太的名字,馬上就能完工,但看來還會再擱上一段時間。

沒回完的信。有幾封信我愈斟酌愈不知道該怎麼回,就這樣擱置著。我的個性實在沒辦法隨便回回就算了,每次回信都要很久。

沒寫完的歌詞。有一首歌,我已經前前後後改了兩個月了。我把這首看似要寫完但一直寫不完的歌,稱為「聖家堂」。

其他還有沒背完的劇本、沒整理完的臥室、沒看完的書、沒破完的遊戲,我現在被許許多多的「未完」包圍。

沒有任何一樣是可以請人代勞的,需要的就只有自己的「幹勁」。這種時候,只是默默發呆,幹勁也不會自己冒出來。話雖如此,要是一直想著「這也得做那也得做」,幹勁反而會猛然消失無蹤。所以我決定先暫時放下試圖完成的念頭。

先想一想、做一做其他的事,累積「思考該做的事」的精力。

這次我是透過看韓劇來逃避現實,其他像是跟別人閒聊、盡情大吃愛吃的東西、喝點小酒,有時也能讓人重整心情。

總覺得獨自一人埋首創作,完成的作品也會充滿孤獨的氛圍。想要創作溫柔暖心的繪畫或音樂時,我會希望先溫暖自己的心。

常聽人說「明星是孤獨的」。

這個世界乍看光鮮亮麗,其實背後充滿刻苦的努力,每天都必須背負著無法獨自承受的龐大壓力,努力不被壓垮。然而這些痛苦往往不會被看見,也沒有必要被看見。

就算生活中有默默支持自己的家人、伴侶或朋友,這些人當中也鮮少有能夠完全理解其中苦楚,百分之百全然甘苦與共的對象。

要抱怨「有多辛苦多辛苦」,其實也需要體力。結果會怎麼樣呢?「就算說了還不是一樣辛苦」、「又沒有人會懂」,不知不覺間內心就會充滿這些念頭了吧?

明星就是像這樣變得孤獨的吧。

會這麼想,是非常寂寞的事。確實,要做的人是自己。但我覺得在這樣的過程中,把身邊的人拖下水也是很重要的事。

不用全部都自己一個人決定。

我想盡可能跟許多人交換意見,大家一起做。

然後最終,我想成為「一點也不孤獨的明星」。只看了一集韓劇,就已經累積了足以面對許多「未完」的力量,讓我不禁慶幸自己的性格是這麼單純。首先就把沒寫完的歌詞完成吧。

如果可以,我想寫出溫暖的歌詞。

然後我發現,我又多了一個待辦的「未完」──

沒看完的韓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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