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腳步聲

被任職十三年的公司裁員時,內心湧現了各種情緒。被一腳踢開當然感到憤怒與受辱,失去職業更使我初次被迫體認身為社會人的自己有多嫩,根本還是隻菜鳥。在這之前,我總以為政治啦、社會啦、人與人的連結之類說不清楚的什麼應該會保護自己,一直懷著這種毫無根據的安心感。忽略了自己身處的是連最低限度信任都沒有的殺氣騰騰世界。
唯一的救贖大概是我尚未成家。三十多歲單身男人,或許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我這樣安慰自己,但終究是滿心悲憤,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領著失業救濟金整天游手好閒。
然而,這種無所事事,坐吃山空的日子,過上一個月也已是極限。眼看銀行存款不斷減少,要是繼續過這種怠惰的生活,總有一天會流落街頭。焦躁之下,我告訴自己差不多得開始正式找工作了。
去職業介紹所,上網搜尋有沒有哪裡缺人,同時也一一聯絡昔日的朋友。一方面敘舊,一方面打算看看是否能從中獲得新工作的機會。
接到大學時代朋友谷村打來的電話,就是這時的事。那傢伙用跟以前一樣,用有點陰沉的語氣說「澤木?好久不見。聽說你被裁員了?」「風聲傳得還真快,你聽誰說的?」
谷村說了個共通朋友的名字。我前幾天才剛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對方。一和谷村通電話,大學時代的記憶都復甦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人生中最後一段能夠輕鬆度日的時光了。我們有個七人左右的小圈圈,總是聚集在學生沙龍之類的地方,天南地北閒聊也不嫌膩。聊電影,聊音樂,也聊夥伴之間的傳聞或女孩子的事。谷村個性內向慢熟,總是睜圓了眼睛聽其他人吹噓跟女友之間的各種事。
「怎樣。要不要一起吃個飯?」谷村主動邀約。「我知道一間便宜又好吃的店。」
「喔,好耶。」
於是,我們約定兩天後馬上碰面。

我們約在神田商業區,二月的冷冽夜風呼呼肆虐。
谷村指定的中餐館,在離熱鬧站前有段距離的地方。老闆是一對初老的中國夫妻,店小小一間,一樓只有吧台,踩著狹窄的階梯上到二樓才有桌位。或許因為二樓沒有其他客人的關係,感覺室溫比實際還冷。
我坐在最靠裡側的位子,正想跟店家要第二杯茶時,谷村終於到了。
「抱歉我遲到了,剛才接到客戶的電話。」
身穿西裝現身的老友,和以前比起來豐腴了不少。兩頰堆積了鼓鼓的脂肪,使他看起來總像噘著嘴。看來很快就會進入中年發福的境地了。那肉肉的模樣莫名可愛,雖然有點過意不去,我還是忍不住笑出來。
點了兩杯啤酒和幾道菜,再次正式打量對方。
「澤木,你都沒變呢。」谷村說。
「你倒是胖了些?」
我說得含蓄,谷村笑著回答「吃是我現在唯一的樂趣啊」。一笑起來眼角就下垂的模樣很討喜,跟學生時代一模一樣。從不得罪人的穩重態度也依然如昔。然而,總覺得多了幾分灰暗的氣質。眼神流露一絲陰霾,一定不只是因為店內燈光昏暗的緣故。我在想,這傢伙可能也工作得太疲倦了吧。
「星期天我還會找時間自己煮飯呢。今天來這間店,就是想來偷學調味的。」
「別做這種事了,早點結婚吧。」無視自己也單身,我這麼說。「公司裡沒有不錯的對象嗎?」
「好女人是有,都被別人先訂走了。」
谷村任職於一間有三百名左右員工的中型企業。他在那裡的服飾部門當課長。平時經常出差,出差地點遍佈整個關東地區。
我們一邊喝啤酒和紹興酒一邊吃中菜,聊了好一會兒跟工作相關的閒雜話題。看準時機,我提出「有沒有什麼好的工作機會能介紹給我?」谷村點了點頭回答:
「我們公司最近沒有徵人計畫。不過,我可以幫你向同個集團的其他公司或客戶公司打聽看看。」
「抱歉,幫了大忙。」
「不、這沒什麼啦。」
接下來,我們聊了其他夥伴的近況,我總覺得谷村表情愈來愈灰暗。肚子飽得差不多,點最後一道炒飯時,我試著問:「工作不順利嗎?你看起來不太開朗。」
於是,谷村一臉認真,略顯遲疑地說:「雖說不是想拿幫你問工作機會的事來交換,其實我也有事想拜託你。」
「什麼?」
「是有點奇怪的事。」
該不會要跟我借錢吧。我有點警戒。「幫得上的忙我會幫,但也別強人所難喔。」
「是這樣的……」谷村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接著說「是腳步聲」。
「腳步聲?」我這麼反問,不明白他想說什麼。「腳步聲怎麼了?」
谷村從桌子那頭湊上來,壓低聲音說:「晚上回家路上,會經過一段有點冷清的地方,每次走到那裡,就會有腳步聲尾隨而來。」
「怎樣的腳步聲?」
「聽著像靴子,漆皮靴。」在服飾業工作的谷村這麼說。
「那就是女人囉?」
谷村點頭。
我笑了。「你被女人纏上啦?」
「不是那樣的,不是那種事喔。是更詭異的事。」
他的語氣像是走投無路,我也收起笑容。「難道是跟蹤狂?」
然而,谷村仍是搖頭。「每天晚上都有同樣的腳步聲跟著我,我覺得好可怕。轉頭想確認是誰,結果――」
說到一半,谷村的臉上已失去血色。
「結果?」我繼續追問。
「夜晚的路上一個人也沒有。」谷村說。
我不知該做何反應。老友說了靈異話題,我該表現害怕,還是一笑置之呢?或者,把這當作現實中真的發生的事,繼續聽他怎麼說比較好?
「我知道,突然說這種話,任誰聽了都會吃驚吧。」谷村看著我的臉色說話。「可是,拜託你聽到最後好嗎?」
「好啊。」我把杯子裡的紹興酒補滿,喝一口後說:「繼續說來聽聽。」
谷村也喝了口酒,支支吾吾地說起來。
把他說的內容整理起來,大概是下面這樣。
現在已經想不起腳步聲是從何時開始尾隨自己的了。只記得開始覺得背後的腳步聲不太對勁,是差不多兩星期前的事。
他住的公寓離最近的車站要走十五分鐘的路,出車站後會先經過一條人還滿多的商店街。慢慢地,店家愈來愈少,接著進入住宅區。大概走個十分鐘,四下就變得很冷清了。從這裡開始是條直線道路,他就是在這裡察覺背後的腳步聲。聽起來像是踩著漆皮靴走路的聲音不近也不遠,保持一定間隔跟上來。然後,就跟一開始說的一樣,他回頭確認時,沒看到半個人影。
谷村想拜託我確認那腳步聲到底是只有他聽得到的幻聽,還是第三者也聽得見的聲音。他懷疑自己愈來愈憔悴,都是因為精神出了問題的關係。
「這種事,不是熟人也開不了口。」谷村弱弱地說。「怕人家以為我腦子有病。」
「所以,是要我去你家附近聽聽看是否真的有腳步聲嗎?」
「對,可以吧?反正你現在有的是時間。」
這下我總算明白為何失業的自己會接到這傢伙的電話了。他一定以為我很閒吧。雖然覺得很蠢,看在他爽快答應幫我找新工作的份上,我也無法一口回絕。「好啊,可以。」我這麼說。
這天兩人都喝得頗有酒意,便決定隔天晚上再來驗證是否有腳步聲的事。談好簡單的流程,走出中餐館道別之際,谷村丟下一句「今晚大概也會跟來吧」,頂著陰沉的表情回自己一個人住的公寓去了。

隔天晚上更冷了,我出了家門,轉乘電車,花了大約五十分鐘抵達位於東京西側的某私鐵站。那是個東京都內隨處可見,還帶有一點古早味的庶民城鎮。車站兩側各有幾間蔬果行和魚舖之類的店。為了打發時間進去的咖啡廳裝潢也很老舊,令我想起兒時的昭和時代。從店內往外看,路上已經沒什麼購物人潮,放眼望去都是剛下班回家的人。
八點半過後,谷村打手機給我。「我現在開始換車,差不多十分鐘後到站。」
「知道了。」我一邊回答,一邊付了咖啡錢,走出咖啡廳。看著前一天晚上谷村在中餐館畫的地圖,開始朝他家的方向走去。
事前已經大致聽說附近的狀況。穿過商店街後,進入住宅區,默默走在街燈下的夜路上。車站前的喧囂逐漸遠離,取而代之的是悄悄逼近的靜寂。家家戶戶都點著燈,卻沒傳出什麼聲音。路上也沒人。我再次察覺,即使是人口集中的大都市,夜裡的住宅區也能這麼安靜。
踏上據說會有腳步聲跟上來的那條直線道路時,確實感覺空氣有些異樣。或許是自己嚇自己,但仍教人猶豫是否該踏上去。彷彿想將我推開似的,皮膚感受到一股隱約的壓力。實際上,從T字路橫穿過來的馬路旁,只有一側有整排房子,另一側則是水泥斜坡,燈光也明顯稀少。從道路入口望過去,加上緩下坡的視覺效果,令我陷入一股即將被帶往陰暗地底的錯覺。
我在心裡嘀咕「這是什麼試膽大會嗎」。都幾歲的大人了還這麼害怕,像什麼話。
我邁開腳步,走下那條全長一百公尺左右的斜坡。差不多走了一半,就看到谷村說的兒童公園了。佔地大約只有兩棟房子大,大概是利用多餘的公有地勉強蓋的小公園。設施只有溜滑梯和沙坑,再加上一張孤零零的長椅。
按照前一天晚上講好的,我坐在黑暗中的那張長椅上。左右張望,可以一眼看到那條直線道路。椅面很冰,沿著脊椎涼上後腦杓。無奈心想自己被捲入怪事了,這時再度接到谷村打來的電話。「現在出車站,要經過你那邊了」。
「好的。」我說,確認手錶的長針位置。
「要是聽到腳步聲,我會摸左耳。你要看清楚喔。」
「好。」
掛掉電話,我點燃香菸,等那傢伙到。
過了五分鐘、十分鐘……終於從車站方向傳來腳步聲。
我豎起耳朵。沉重的腳步聲緩緩靠近。皮鞋發出的斷續聲愈來愈大,谷村的身影映入眼簾。他走在公園前,一臉驚恐扭曲,手摸在左耳上。這是「聽到了」的暗號。
我向前傾身,把所有神經集中在前方的直線道路上。在看熱鬧的心理推波助瀾下,我聽得很認真,不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的聲音。然而,走過來的就有谷村,除了他的腳步聲,我沒聽見其他聲音。背後跟來的腳步聲,果然只是他的幻聽。
谷村經過公園後,漸漸看不到他的背影。他似乎抵擋不了恐懼,走路的聲音變成跑步,不一會兒就聽不見了。
我從長椅上起身,把香菸捻進攜帶菸灰缸,煩惱著該怎麼跟他說。「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這種說法應該最不會引起多餘麻煩吧。就在這時,我的耳朵聽見微弱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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