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日從空中落下
明明是我自己要離開她的，為什麼會覺得這麼不爽呢？對心花來說我就只是個兒時玩伴。這種事，我老早以前就很清楚了不是嗎？
「所以，剛才在聊什麼？」
「對喔，剛才在討論哪一天要去看茶茶。」
心花的視線急忙重新回到記事本的日曆。
「不要來。」
由於聲音比我預期的還要低沉，所以我調整語氣打圓場：「妳想，茶茶很怕生，陌生人出現的話會讓她減壽。」
「說實話，我其實不喜歡貓，因為以前曾經被抓過。」
菜月站到了我這邊，這樣心花應該就會放棄了吧。我吐著安心的氣息看向心花，不知道為什麼她一臉呆愣。
視線在空中飄了一陣之後，心花的眼中忽然迸出光芒。
這種時候她想到的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長年的經驗讓我學到了這一點。
「那，不然就我們四個人一起去玩吧。二十五號，大家開個聖誕派對怎麼樣？」
真難得她想出一個不太壞的點子。漫長的假期中，除了心花偶爾來看茶茶之外，我們都不會見面。就算見了面，也總是心花一個人在說話，但若是和其他人一起，我也可以和她聊個幾句。
「對不起。」菜月一臉抱歉地說。
「聖誕夜和聖誕節我都要和男朋友約會。」
菜月和三年級的男同學似乎是從文化祭那時候開始交往。我也曾在校園內見過他們兩人在一起的場景，不過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和班級。
「沒關係，妳男朋友也加入，我們五個一起開派對啊。」
「欸，這不可能。」
對於秒回拒絕的菜月，心花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偏著頭：
「……不行嗎？」
「當然不行啊，聖誕節打擾人家感覺會被記恨一輩子。」
智春這麼解釋，但心花似乎無法理解，一臉垂頭喪氣的樣子。真受不了，我刻意地嘆了一口氣給她聽。
「不然改其他日子呢？」
「啊，對喔。那二十六號星期四可以嗎？晚一天的聖誕派對。」
我明明沒有安排卻還是打開手機確認行事曆。另外兩人那天也可以，於是我們決定二十六號聚會。
因為心花開心地笑著，連我也跟著高興了起來。
我壓抑胸口高漲的情緒，以不甘不願的表情輸入行程。
我們今天也在橋的前方道別。
智春要幫忙便利商店的生意，菜月則是去補習班，因此剩下我和心花獨處。
「那就明天見。」
心花舉起右手。
「嗯？」
「好啦，快點舉起手。」
我照她說的將右手舉到肩膀高度，心花啪地拍了我的手掌。
「幹嘛突然擊掌？」
「擊掌是今天開始流行的風潮。不過剛才那個不是擊掌，只算是拍手。明天見啦。」
心花的身影彷彿融入夜色中再也看不清，只留下了笑容。
終於可以一個人獨處了，在放下心的同時，已經開始想念的心情也探出頭來。
愛戀之心並不是魔法，而是無法逃脫的詛咒。無論我怎麼努力想躲開，日常生活都被侵蝕成了這副德性。
像是要甩開白色的嘆息般，我也往家中方向走去。
12月24日（星期二）
結業式是雨天。隔著窗戶看到的河川朦朧模糊，遠方的山如水墨畫般暈染成一片。
班會一結束，大家就會飛奔出教室去過寒假。說是這麼說，絕大多數的同學似乎都要去上補習班的寒假加強班。
「爛透了。」
菜月從早上開始就一臉憤恨地瞪著天空。
「為什麼要在聖誕夜這天下雨？下雪的話至少好多了。」
「半夜好像會變成下雪喔？」
心花的話讓菜月的臉越來越陰鬱：
「我們家門禁時間是很寬鬆啦，但也不可能讓我半夜才回家。而且昨天我和爸媽吵架，不想要再惹他們生氣了。」
這麼說完，菜月獨自點了點頭，「事情就是這樣。」
「我們每次都為了無聊的小事吵架，他們說我吹風機用太久了。」
「不過妳今天比平常更可愛喔。等一下要和男朋友見面吧，要快點回家換衣服呢。」
「真的嗎？」菜月對著笑容滿面的心花，心情瞬間好了起來。
「那我回去了。下次見面是二十六號去唱歌吧。」
心花抓住正想站起身的菜月手臂：
「在那之前，我有個提議想問你們。」
「提議？」
心花的視線看向我們，她的眼中散發出閃亮的光芒。
「又出現想到什麼鬼點子的表情了。」
我這麼說完，心花靦腆地開心笑了。看來被我說中了。
「後天不是晚一天的聖誕派對嗎？機會難得，我們來交換禮物嘛。預算是不含稅三百圓。」
「妳以為是遠足的零食喔。」
「送零食好像也不錯欸。去智春家的便利商店買也沒關係。」
「這樣的話簡單，我贊成這個主意。」
智春賊笑著答應了。我也「好吧」，隨意地點了個頭。
菜月先離開之後，教室裡只剩下我們三人。
智春和平常一樣把臉貼在桌子上。他說昨天晚班的工讀生突然請假，所以他幫忙代班到很晚。
「今天也要工作？」
「晚班的工讀生說感冒了，暫時沒辦法出門。」
也就是說，他今天也要當晚班的救火隊吧。
「智春你爸媽也很自私呢，叫你去念大城市的大學，結果又要你去補人手不夠的班？要是你搬出去的話，你家的便利商店感覺會經營不過來呢。」
「我又不去讀大學。創生你不也是嗎？」
我差點無意識地確認心花的反應，連忙將視線轉回智春。
「嗯，算是吧。」
「不乾不脆的傢伙。我可是幾乎每天都提這件事，然後幾乎每天都被罵。快點說一說啦。」
「嗯，好啦。」
我也說出之前和爸媽吵架的事不就好了，但顧慮到心花以至於含糊帶過。
明明要去普通班和要離家工作的事都被知道了，我卻不想讓心花難過……
不，先前智春說溜嘴時，她看起來一點都不難過，反而感覺比平常還要高興的樣子。
這樣的話我說出來也沒關係吧。
「之前的星期日，我和那兩個人說了，他們氣得大吼大叫，不過我想至少已經傳達了我的想法。」
「了不起，你也終於說出口了嗎？」
與倏地抬起頭的智春不同，落在視線邊界的心花表情不太開心。她對我果然有點感覺？
「這樣不好。」
心花湊近我的臉。
「你不可以用『那兩個人』來稱呼叔叔和阿姨。」
什麼東西啊，注意力竟然是放在我的稱呼方式，而不是我要搬離家中的事。
現在的狀況不適合說我還叫我媽「老媽子」。
「不過好好喔，你們的未來夢想都好明確。」
心花滿臉都是笑容。不論是我要轉到普通班還是要離開這個鄉下城市，對心花來說都是與她無關的事。我覺得好像再一次被這樣提醒。
「這才不是夢想，我只是想要離開家裡而已。」
「這也是一個很棒的夢想啊。我想要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加油。」
我就在她的身邊，心意卻無法傳達給她。只有我單方面顧慮心花，對方一秒都沒有想過我。
這我早就知道了，但只要和心花說話又會開始心浮氣躁。
「慘了！」
智春忽然快速站起身讓我嚇了一跳。
「我忘記和咪叫我過去。我一秒就回來了，等我。」
智春也不等我們回應，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出教室。
一旦兩人獨處，我就會沉默不語。沒有任何意義地開啟手機，一條一條地看過滿是負面新聞的網路標題。
雨聲彷彿竄進了教室裡面。
心花手撐著臉頰眺望窗外。光滑的臉頰在教室燈光的照明下，看起來比平常更白皙。
一直盯著看太久也不妙。
「雨越下越大了呢。」
我這麼說完，心花依舊看著窗外景色點了點頭。
「今天也是風雨欲來呢。」
心花的用字遣詞偶爾會聽起來像在唱歌一樣。剛才那句就是。
「妳用錯了。正在下雨的時候不會使用風雨欲來形容。」
「咦，是這樣嗎？」
我朝著轉頭面向我的心花點頭。
「風雨欲來是指快要下雨的天氣。」
我賣弄著在網路上看來的知識，「這樣子啊。」心花又唱道。
兩人獨處時，總是又開心又惆悵又悲傷。
長久以來，我感受到的都是這種壓抑的幸福。
「創生，你要去哪裡找工作？」
心花的問題讓我也看向雨霧。
「還沒決定。」
「行業類別呢？」
「這也還沒。雖然我爸媽就只有公務員一個選項。」
輕輕點了點頭的心花彷彿思考著什麼般抬頭仰望灰色的天空。
「大城市的話房租感覺很貴吧？如果在存到錢之前選擇先去有附宿舍的公司怎麼樣？」
「宿舍？妳是說可以住在公司的宿舍？」
「嗯。」
心花拿出記事本，一頁一頁翻起來。筆記頁面上寫了好多不知道什麼內容的文字。
「我稍微查過了，也許不是你想去的地區，但例如光是埼玉縣，就有很多間備有完善單身宿舍的公司。說是單身宿舍，但因為是類似低樓層公寓或高樓層大樓的那種，所以個人隱私也有受到保障。我想你找這類的公司應該不錯吧。」
她遞給我的筆記頁面上，可愛的、圓滾滾的字體一行一行寫著公司名稱、職務類別，以及起薪。
平時總是為他人設想的心花，也替我思考過我的夢想了吧。
我有多開心，就有多少煩躁鬱悶的情緒堵在體內盤旋不去。
心花沒有錯。是我自己要喜歡她，還擅自覺得被甩了，是我的不好。
「心花妳……」
聲音卡了一層痰，於是我咳了幾聲後再度開口：
「心花妳不是要和菜月去念同一間大學嗎？」
「不知道呢。」
「不是嗎？」
記得她之前是這麼說的。
「老實說，我並沒有特別想去哪一間大學。將來想做什麼工作也是未知。大家都是怎麼找到夢想的？」
「這個嘛，我也跟妳一樣就是了。」
「才沒這回事，我很支持你要離家就業的夢想喔。希望這些能成為你的參考資料。」
心花拿尺壓著撕下記事本的頁面，然後遞給我。重新仔細一看，上面列出了各式各樣的職務類別。
「沒有夢想的話，不如妳也離開這個鄉下城市試試？」
我鼓起勇氣這麼一問。
「這也不錯呢。」
她如此回答。
我們是兒時玩伴，所以我知道。她一點興趣也沒有。
大概是自己也察覺到了吧，心花嬌小的手在胸前左右揮動。
「不是的，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因為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嘛。」
儘管從旁看來這是段奇妙的對話，但我知道她想要說什麼。
「妳是指，那時候的事？」
「沒錯沒錯。」
我對溫柔笑著的心花刻意地嘆了一口氣。
「妳還在說那種事啊，都已經是國小三年級的事了不是嗎？」
「因為我真的覺得自己死了嘛。」
心花鼓起臉頰。她那看起來稚嫩年幼的表情與那一天的心花重疊。
「沒想到妳竟然會掉到海裡呢。」
「如果不是你救我，我現在就躺在墓裡了，畢竟我是狗爬式嘛。」
「妳要說的是旱鴨子吧。」
她一有機會就說這件事，但其實我的印象很模糊。
我記得的是那一天下著大雪。從堤防跌落的心花看起來就像慢動作播放的影像。我跳進海裡，拚命想要抓住心花的衣服。我只記得這些而已。
但是，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全身溼透等待救護車抵達的那段期間，心花好幾次擔心地問我「你有沒有怎麼樣」。差點死掉的人明明是她，為什麼老是在擔心別人啦。
冷得不斷發抖又一臉蒼白的心花努力想要溫暖我。
我想我的戀情大概就是從那一瞬間開始的。
「我已經忘了。」
我冷淡地回應，無意義地滑著手機。窗外越來越響的雨聲，嘈雜地喊著「你騙人」。
12月26日（星期四）
說到聖誕派對，我的印象就是在聖誕樹的LED燈閃爍之下，享用炸雞和蛋糕，然後交換禮物，在溫暖的屋子裡歡聲談笑。
我們一開始也是在車站前的KTV集合。可是，我們不但被晾在櫃檯好一段時間，最後進入包廂時還被告知現在是旺季，時間限制為一個小時三十分鐘。
總之，每個人各唱兩首歌之後，我們開始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辦。
正當說到不如去家庭餐廳時，心花突然拿起麥克風這麼說：
「我想和大家一起放煙火。」
其他人似乎都以為她在開玩笑，但是我知道，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暗示著心花是認真的。
果然不出所料，心花打開放在身邊的背包，讓我們看煙火套組。
因為這樣，我們目前正在鋪著柏油路的停車場放煙火。不，事實上，現在的狀況是，因為風太強了火一直點不起來。
「欸，我們回家了啦，這樣實在是太奇怪了！」
菜月以沉痛的聲音喊道。
雖然這裡離海水有一段距離，但附近沒有建築物，因此冷風毫不留情地直往身上撲，而不可靠的燈塔數十秒才閃一次光。更糟的是天氣也開始變差了。
「真的不行了，這種情況會凍死人欸欸欸。」
因為太冷了，智春連聲音都在發抖。
心花從國中時經常使用的背包中拿出三條圍巾分給我們。
「煙火點起來之後會更溫暖喔。」
怎麼可能。與其吐槽她，不如早點放完感覺反而可以快點離開。
我從煙火套組中拿出噴花式煙火，盡可能選擇風勢小的地方擺好，用身體擋住風以點火槍點火。
很好，點著了。在我離開的同時，金色的煙火往上噴湧而出。雖然因為風吹的關係煙火是朝斜向噴發，但煙火就是煙火。
「哇──好漂亮啊。」
開心的只有心花一人。牙齒喀喀作響的菜月發出了無法忍受寒冷、如同哀號的聲音：「欸。」
「我的門禁時間快到了，想趕快回家了。」
「妳家的門禁時間不是很寬鬆嗎？」
「唔。」菜月一時說不出話。
智春拍拍我的肩膀：
「你也說幾句話嘛。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沒辦法，心花一旦說出口就完全不聽勸。」
「好過分啊！」
智春朝著夜空大叫之後，用盡全身之力呼出一口氣，喊了一聲「好」，重新振作精神。
「這樣的話就只能趕快放完了。看我一口氣全部點起來。」
智春搶走我手上的點火槍，開始集中煙火。
「就這麼做吧。」
老實說，我的腳越來越沒感覺了。
我平常就覺得心花少一根筋，但沒想到她竟然會在寒冬裡放煙火。難怪她昨天會時隔好幾個月，突然在LINE群組裡傳訊息，說「明天要做好保暖措施喔」。
智春一口氣點燃手持的煙火拿給心花。大量的煙霧隨著五顏六色的火花向外噴散。
興奮叫嚷的心花，臉上暈染了煙火的顏色。
「喂，氣球要破了。」
「啊，真的呢。」
綁在背包上的紅色氣球，是交換禮物時心花從智春那裡收到的。我則是立刻就戴上了菜月送的藍色手套。
我買的是四月開始的桌曆。雖然我自認為沒什麼品味，不過每一個月份都印有許多浪貓的照片，我第一眼就看中它了。
可是我的禮物卻換給了討厭貓的菜月。她一臉相當嫌棄的表情說「謝謝」。
因為風勢太強，我們放棄了線香煙火，終於踏上歸途。
一離開海邊，剛才的刺骨寒意就像幻覺般減弱了。
「我沒想過竟然會在大冬天放煙火，不過那樣也滿好玩的呢。」
明明整個人抖成那樣，智春還是語氣亢奮地說。
「一點也不好玩，頭髮也變成這樣了。」
菜月不滿地抱怨。
「菜月不管什麼髮型都很可愛喔。」
面對這麼說的心花，菜月嘀咕著「受不了妳」同時跺腳。
「以後不准在冬天放煙火了。感覺真的會感冒！」
菜月是真的生氣了。但她畢竟是心花的好朋友，之後還是會答應她那些無厘頭的要求吧。
走在河岸旁的道路，路燈稀稀落落地映入眼簾。微光之外，橋隱藏在夜色中靜靜地矗立。心花往橋的另一頭，我們則在前方右轉回家。
「今天謝謝你們，我玩得非常開心。」
心花輕輕地低頭道謝。掛在背包上的鑰匙圈發出清脆的喀鏘聲響，那是心花喜歡的角色，她從以前就蒐集了一堆相關商品。
昨天去買交換禮物時，隔壁店裡也擺了那個角色的商品。那個角色長得一副混合了狗和貓的長相，名字我忘了。
我猶豫著要不要送給心花，最後還是沒有買就離開那間店了。
「智春，這個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
心花左右搖著紅色氣球。
「那只是店裡賣剩的啦。」
「菜月，也謝謝妳送的桌曆。」
「喂，我們不是說好要保密。」
反正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不管怎樣，與其被討厭貓的菜月收下，現在這樣桌曆也會比較開心吧。
「創生也謝謝你，很好玩喔。」
即使在這種昏暗的天色中，心花的笑臉依舊具有融化黑夜的力量。
心花舉起沒有拿氣球的那隻手，準備向我擊掌。我露出無奈的樣子，也舉起手。
清脆的聲音響起，
「下次見。」
心花往橋的另一端跑去。
如果沒有擊掌的話是不是可以一直在一起。我竟然會思考這種事，真的病得相當嚴重了。
「奇怪……」
白色霧氣從口中溢出，我發現自己在無意識地呢喃。
無從形容的不安從腳底竄升。
智春啪地拍了一下手。
「好啦，回家吧。好想泡個澡溫暖身體。」
「嗯嗯。」
「真希望明年可以交到女朋友。我一定會在聖誕節當天，而不是二十六號，和妳好好慶祝一番。」
智春對著想像中的情人發誓後往前走去。菜月一副很冷的樣子，縮著身體也邁開了步伐。
我的腳不顧我的意志不願移動。
在前方數公尺轉過身來的智春，不知為何視線看向我的頭上。
「下雪了。」
明明是我自己要離開她的，為什麼會覺得這麼不爽呢？對心花來說我就只是個兒時玩伴。這種事，我老早以前就很清楚了不是嗎？
「所以，剛才在聊什麼？」
「對喔，剛才在討論哪一天要去看茶茶。」
心花的視線急忙重新回到記事本的日曆。
「不要來。」
由於聲音比我預期的還要低沉，所以我調整語氣打圓場：「妳想，茶茶很怕生，陌生人出現的話會讓她減壽。」
「說實話，我其實不喜歡貓，因為以前曾經被抓過。」
菜月站到了我這邊，這樣心花應該就會放棄了吧。我吐著安心的氣息看向心花，不知道為什麼她一臉呆愣。
視線在空中飄了一陣之後，心花的眼中忽然迸出光芒。
這種時候她想到的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長年的經驗讓我學到了這一點。
「那，不然就我們四個人一起去玩吧。二十五號，大家開個聖誕派對怎麼樣？」
真難得她想出一個不太壞的點子。漫長的假期中，除了心花偶爾來看茶茶之外，我們都不會見面。就算見了面，也總是心花一個人在說話，但若是和其他人一起，我也可以和她聊個幾句。
「對不起。」菜月一臉抱歉地說。
「聖誕夜和聖誕節我都要和男朋友約會。」
菜月和三年級的男同學似乎是從文化祭那時候開始交往。我也曾在校園內見過他們兩人在一起的場景，不過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和班級。
「沒關係，妳男朋友也加入，我們五個一起開派對啊。」
「欸，這不可能。」
對於秒回拒絕的菜月，心花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偏著頭：
「……不行嗎？」
「當然不行啊，聖誕節打擾人家感覺會被記恨一輩子。」
智春這麼解釋，但心花似乎無法理解，一臉垂頭喪氣的樣子。真受不了，我刻意地嘆了一口氣給她聽。
「不然改其他日子呢？」
「啊，對喔。那二十六號星期四可以嗎？晚一天的聖誕派對。」
我明明沒有安排卻還是打開手機確認行事曆。另外兩人那天也可以，於是我們決定二十六號聚會。
因為心花開心地笑著，連我也跟著高興了起來。
我壓抑胸口高漲的情緒，以不甘不願的表情輸入行程。
我們今天也在橋的前方道別。
智春要幫忙便利商店的生意，菜月則是去補習班，因此剩下我和心花獨處。
「那就明天見。」
心花舉起右手。
「嗯？」
「好啦，快點舉起手。」
我照她說的將右手舉到肩膀高度，心花啪地拍了我的手掌。
「幹嘛突然擊掌？」
「擊掌是今天開始流行的風潮。不過剛才那個不是擊掌，只算是拍手。明天見啦。」
心花的身影彷彿融入夜色中再也看不清，只留下了笑容。
終於可以一個人獨處了，在放下心的同時，已經開始想念的心情也探出頭來。
愛戀之心並不是魔法，而是無法逃脫的詛咒。無論我怎麼努力想躲開，日常生活都被侵蝕成了這副德性。
像是要甩開白色的嘆息般，我也往家中方向走去。
12月24日（星期二）
結業式是雨天。隔著窗戶看到的河川朦朧模糊，遠方的山如水墨畫般暈染成一片。
班會一結束，大家就會飛奔出教室去過寒假。說是這麼說，絕大多數的同學似乎都要去上補習班的寒假加強班。
「爛透了。」
菜月從早上開始就一臉憤恨地瞪著天空。
「為什麼要在聖誕夜這天下雨？下雪的話至少好多了。」
「半夜好像會變成下雪喔？」
心花的話讓菜月的臉越來越陰鬱：
「我們家門禁時間是很寬鬆啦，但也不可能讓我半夜才回家。而且昨天我和爸媽吵架，不想要再惹他們生氣了。」
這麼說完，菜月獨自點了點頭，「事情就是這樣。」
「我們每次都為了無聊的小事吵架，他們說我吹風機用太久了。」
「不過妳今天比平常更可愛喔。等一下要和男朋友見面吧，要快點回家換衣服呢。」
「真的嗎？」菜月對著笑容滿面的心花，心情瞬間好了起來。
「那我回去了。下次見面是二十六號去唱歌吧。」
心花抓住正想站起身的菜月手臂：
「在那之前，我有個提議想問你們。」
「提議？」
心花的視線看向我們，她的眼中散發出閃亮的光芒。
「又出現想到什麼鬼點子的表情了。」
我這麼說完，心花靦腆地開心笑了。看來被我說中了。
「後天不是晚一天的聖誕派對嗎？機會難得，我們來交換禮物嘛。預算是不含稅三百圓。」
「妳以為是遠足的零食喔。」
「送零食好像也不錯欸。去智春家的便利商店買也沒關係。」
「這樣的話簡單，我贊成這個主意。」
智春賊笑著答應了。我也「好吧」，隨意地點了個頭。
菜月先離開之後，教室裡只剩下我們三人。
智春和平常一樣把臉貼在桌子上。他說昨天晚班的工讀生突然請假，所以他幫忙代班到很晚。
「今天也要工作？」
「晚班的工讀生說感冒了，暫時沒辦法出門。」
也就是說，他今天也要當晚班的救火隊吧。
「智春你爸媽也很自私呢，叫你去念大城市的大學，結果又要你去補人手不夠的班？要是你搬出去的話，你家的便利商店感覺會經營不過來呢。」
「我又不去讀大學。創生你不也是嗎？」
我差點無意識地確認心花的反應，連忙將視線轉回智春。
「嗯，算是吧。」
「不乾不脆的傢伙。我可是幾乎每天都提這件事，然後幾乎每天都被罵。快點說一說啦。」
「嗯，好啦。」
我也說出之前和爸媽吵架的事不就好了，但顧慮到心花以至於含糊帶過。
明明要去普通班和要離家工作的事都被知道了，我卻不想讓心花難過……
不，先前智春說溜嘴時，她看起來一點都不難過，反而感覺比平常還要高興的樣子。
這樣的話我說出來也沒關係吧。
「之前的星期日，我和那兩個人說了，他們氣得大吼大叫，不過我想至少已經傳達了我的想法。」
「了不起，你也終於說出口了嗎？」
與倏地抬起頭的智春不同，落在視線邊界的心花表情不太開心。她對我果然有點感覺？
「這樣不好。」
心花湊近我的臉。
「你不可以用『那兩個人』來稱呼叔叔和阿姨。」
什麼東西啊，注意力竟然是放在我的稱呼方式，而不是我要搬離家中的事。
現在的狀況不適合說我還叫我媽「老媽子」。
「不過好好喔，你們的未來夢想都好明確。」
心花滿臉都是笑容。不論是我要轉到普通班還是要離開這個鄉下城市，對心花來說都是與她無關的事。我覺得好像再一次被這樣提醒。
「這才不是夢想，我只是想要離開家裡而已。」
「這也是一個很棒的夢想啊。我想要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加油。」
我就在她的身邊，心意卻無法傳達給她。只有我單方面顧慮心花，對方一秒都沒有想過我。
這我早就知道了，但只要和心花說話又會開始心浮氣躁。
「慘了！」
智春忽然快速站起身讓我嚇了一跳。
「我忘記和咪叫我過去。我一秒就回來了，等我。」
智春也不等我們回應，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出教室。
一旦兩人獨處，我就會沉默不語。沒有任何意義地開啟手機，一條一條地看過滿是負面新聞的網路標題。
雨聲彷彿竄進了教室裡面。
心花手撐著臉頰眺望窗外。光滑的臉頰在教室燈光的照明下，看起來比平常更白皙。
一直盯著看太久也不妙。
「雨越下越大了呢。」
我這麼說完，心花依舊看著窗外景色點了點頭。
「今天也是風雨欲來呢。」
心花的用字遣詞偶爾會聽起來像在唱歌一樣。剛才那句就是。
「妳用錯了。正在下雨的時候不會使用風雨欲來形容。」
「咦，是這樣嗎？」
我朝著轉頭面向我的心花點頭。
「風雨欲來是指快要下雨的天氣。」
我賣弄著在網路上看來的知識，「這樣子啊。」心花又唱道。
兩人獨處時，總是又開心又惆悵又悲傷。
長久以來，我感受到的都是這種壓抑的幸福。
「創生，你要去哪裡找工作？」
心花的問題讓我也看向雨霧。
「還沒決定。」
「行業類別呢？」
「這也還沒。雖然我爸媽就只有公務員一個選項。」
輕輕點了點頭的心花彷彿思考著什麼般抬頭仰望灰色的天空。
「大城市的話房租感覺很貴吧？如果在存到錢之前選擇先去有附宿舍的公司怎麼樣？」
「宿舍？妳是說可以住在公司的宿舍？」
「嗯。」
心花拿出記事本，一頁一頁翻起來。筆記頁面上寫了好多不知道什麼內容的文字。
「我稍微查過了，也許不是你想去的地區，但例如光是埼玉縣，就有很多間備有完善單身宿舍的公司。說是單身宿舍，但因為是類似低樓層公寓或高樓層大樓的那種，所以個人隱私也有受到保障。我想你找這類的公司應該不錯吧。」
她遞給我的筆記頁面上，可愛的、圓滾滾的字體一行一行寫著公司名稱、職務類別，以及起薪。
平時總是為他人設想的心花，也替我思考過我的夢想了吧。
我有多開心，就有多少煩躁鬱悶的情緒堵在體內盤旋不去。
心花沒有錯。是我自己要喜歡她，還擅自覺得被甩了，是我的不好。
「心花妳……」
聲音卡了一層痰，於是我咳了幾聲後再度開口：
「心花妳不是要和菜月去念同一間大學嗎？」
「不知道呢。」
「不是嗎？」
記得她之前是這麼說的。
「老實說，我並沒有特別想去哪一間大學。將來想做什麼工作也是未知。大家都是怎麼找到夢想的？」
「這個嘛，我也跟妳一樣就是了。」
「才沒這回事，我很支持你要離家就業的夢想喔。希望這些能成為你的參考資料。」
心花拿尺壓著撕下記事本的頁面，然後遞給我。重新仔細一看，上面列出了各式各樣的職務類別。
「沒有夢想的話，不如妳也離開這個鄉下城市試試？」
我鼓起勇氣這麼一問。
「這也不錯呢。」
她如此回答。
我們是兒時玩伴，所以我知道。她一點興趣也沒有。
大概是自己也察覺到了吧，心花嬌小的手在胸前左右揮動。
「不是的，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因為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嘛。」
儘管從旁看來這是段奇妙的對話，但我知道她想要說什麼。
「妳是指，那時候的事？」
「沒錯沒錯。」
我對溫柔笑著的心花刻意地嘆了一口氣。
「妳還在說那種事啊，都已經是國小三年級的事了不是嗎？」
「因為我真的覺得自己死了嘛。」
心花鼓起臉頰。她那看起來稚嫩年幼的表情與那一天的心花重疊。
「沒想到妳竟然會掉到海裡呢。」
「如果不是你救我，我現在就躺在墓裡了，畢竟我是狗爬式嘛。」
「妳要說的是旱鴨子吧。」
她一有機會就說這件事，但其實我的印象很模糊。
我記得的是那一天下著大雪。從堤防跌落的心花看起來就像慢動作播放的影像。我跳進海裡，拚命想要抓住心花的衣服。我只記得這些而已。
但是，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全身溼透等待救護車抵達的那段期間，心花好幾次擔心地問我「你有沒有怎麼樣」。差點死掉的人明明是她，為什麼老是在擔心別人啦。
冷得不斷發抖又一臉蒼白的心花努力想要溫暖我。
我想我的戀情大概就是從那一瞬間開始的。
「我已經忘了。」
我冷淡地回應，無意義地滑著手機。窗外越來越響的雨聲，嘈雜地喊著「你騙人」。
12月26日（星期四）
說到聖誕派對，我的印象就是在聖誕樹的LED燈閃爍之下，享用炸雞和蛋糕，然後交換禮物，在溫暖的屋子裡歡聲談笑。
我們一開始也是在車站前的KTV集合。可是，我們不但被晾在櫃檯好一段時間，最後進入包廂時還被告知現在是旺季，時間限制為一個小時三十分鐘。
總之，每個人各唱兩首歌之後，我們開始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辦。
正當說到不如去家庭餐廳時，心花突然拿起麥克風這麼說：
「我想和大家一起放煙火。」
其他人似乎都以為她在開玩笑，但是我知道，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暗示著心花是認真的。
果然不出所料，心花打開放在身邊的背包，讓我們看煙火套組。
因為這樣，我們目前正在鋪著柏油路的停車場放煙火。不，事實上，現在的狀況是，因為風太強了火一直點不起來。
「欸，我們回家了啦，這樣實在是太奇怪了！」
菜月以沉痛的聲音喊道。
雖然這裡離海水有一段距離，但附近沒有建築物，因此冷風毫不留情地直往身上撲，而不可靠的燈塔數十秒才閃一次光。更糟的是天氣也開始變差了。
「真的不行了，這種情況會凍死人欸欸欸。」
因為太冷了，智春連聲音都在發抖。
心花從國中時經常使用的背包中拿出三條圍巾分給我們。
「煙火點起來之後會更溫暖喔。」
怎麼可能。與其吐槽她，不如早點放完感覺反而可以快點離開。
我從煙火套組中拿出噴花式煙火，盡可能選擇風勢小的地方擺好，用身體擋住風以點火槍點火。
很好，點著了。在我離開的同時，金色的煙火往上噴湧而出。雖然因為風吹的關係煙火是朝斜向噴發，但煙火就是煙火。
「哇──好漂亮啊。」
開心的只有心花一人。牙齒喀喀作響的菜月發出了無法忍受寒冷、如同哀號的聲音：「欸。」
「我的門禁時間快到了，想趕快回家了。」
「妳家的門禁時間不是很寬鬆嗎？」
「唔。」菜月一時說不出話。
智春拍拍我的肩膀：
「你也說幾句話嘛。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沒辦法，心花一旦說出口就完全不聽勸。」
「好過分啊！」
智春朝著夜空大叫之後，用盡全身之力呼出一口氣，喊了一聲「好」，重新振作精神。
「這樣的話就只能趕快放完了。看我一口氣全部點起來。」
智春搶走我手上的點火槍，開始集中煙火。
「就這麼做吧。」
老實說，我的腳越來越沒感覺了。
我平常就覺得心花少一根筋，但沒想到她竟然會在寒冬裡放煙火。難怪她昨天會時隔好幾個月，突然在LINE群組裡傳訊息，說「明天要做好保暖措施喔」。
智春一口氣點燃手持的煙火拿給心花。大量的煙霧隨著五顏六色的火花向外噴散。
興奮叫嚷的心花，臉上暈染了煙火的顏色。
「喂，氣球要破了。」
「啊，真的呢。」
綁在背包上的紅色氣球，是交換禮物時心花從智春那裡收到的。我則是立刻就戴上了菜月送的藍色手套。
我買的是四月開始的桌曆。雖然我自認為沒什麼品味，不過每一個月份都印有許多浪貓的照片，我第一眼就看中它了。
可是我的禮物卻換給了討厭貓的菜月。她一臉相當嫌棄的表情說「謝謝」。
因為風勢太強，我們放棄了線香煙火，終於踏上歸途。
一離開海邊，剛才的刺骨寒意就像幻覺般減弱了。
「我沒想過竟然會在大冬天放煙火，不過那樣也滿好玩的呢。」
明明整個人抖成那樣，智春還是語氣亢奮地說。
「一點也不好玩，頭髮也變成這樣了。」
菜月不滿地抱怨。
「菜月不管什麼髮型都很可愛喔。」
面對這麼說的心花，菜月嘀咕著「受不了妳」同時跺腳。
「以後不准在冬天放煙火了。感覺真的會感冒！」
菜月是真的生氣了。但她畢竟是心花的好朋友，之後還是會答應她那些無厘頭的要求吧。
走在河岸旁的道路，路燈稀稀落落地映入眼簾。微光之外，橋隱藏在夜色中靜靜地矗立。心花往橋的另一頭，我們則在前方右轉回家。
「今天謝謝你們，我玩得非常開心。」
心花輕輕地低頭道謝。掛在背包上的鑰匙圈發出清脆的喀鏘聲響，那是心花喜歡的角色，她從以前就蒐集了一堆相關商品。
昨天去買交換禮物時，隔壁店裡也擺了那個角色的商品。那個角色長得一副混合了狗和貓的長相，名字我忘了。
我猶豫著要不要送給心花，最後還是沒有買就離開那間店了。
「智春，這個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
心花左右搖著紅色氣球。
「那只是店裡賣剩的啦。」
「菜月，也謝謝妳送的桌曆。」
「喂，我們不是說好要保密。」
反正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不管怎樣，與其被討厭貓的菜月收下，現在這樣桌曆也會比較開心吧。
「創生也謝謝你，很好玩喔。」
即使在這種昏暗的天色中，心花的笑臉依舊具有融化黑夜的力量。
心花舉起沒有拿氣球的那隻手，準備向我擊掌。我露出無奈的樣子，也舉起手。
清脆的聲音響起，
「下次見。」
心花往橋的另一端跑去。
如果沒有擊掌的話是不是可以一直在一起。我竟然會思考這種事，真的病得相當嚴重了。
「奇怪……」
白色霧氣從口中溢出，我發現自己在無意識地呢喃。
無從形容的不安從腳底竄升。
智春啪地拍了一下手。
「好啦，回家吧。好想泡個澡溫暖身體。」
「嗯嗯。」
「真希望明年可以交到女朋友。我一定會在聖誕節當天，而不是二十六號，和妳好好慶祝一番。」
智春對著想像中的情人發誓後往前走去。菜月一副很冷的樣子，縮著身體也邁開了步伐。
我的腳不顧我的意志不願移動。
在前方數公尺轉過身來的智春，不知為何視線看向我的頭上。
「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