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不好意思,我要點餐。」
幸惠小姐送也不送友人,看著菜單向吧檯內側呼喊。
「好、好的。」
日暮先生早已逃也似的消失在後方的烘豆室,時花小姐連忙上前點餐。
「店裡有推薦的嗎?啊,有沒有那個?就是之前很流行的……藝伎咖啡?」
「您想喝藝伎咖啡的話,有這支瓜地馬拉的美景莊園咖啡豆。同時具有果香和鮮明飽滿的層次,是支品質非常優秀的豆子。」
「……啊?!什麼啊好貴!一杯居然要一千八百日圓,又不是在飯店大廳喝咖啡!」
「因為這是精品咖啡,真要在飯店裡喝的話,一杯恐怕要三千圓以上呢……」
「開什麼玩笑,誰要為一杯咖啡花這麼多錢。唔,那我看看要點什麼……」
說完,幸惠小姐又端詳起菜單。
時花小姐站在桌邊,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看來她也不歡迎這位客人呢……我莫名有些安心。
「但話說回來,醜女在這個世界求生的門檻還真低,就連跟無趣的男人在一起也能感受到幸福,真是羨慕她們。換作是我,要是得和那種老公在廉價的居酒屋裡吃晚餐,我寧願餓死算了。」
「……什麼?」
「說到底還是本人不夠努力。雖然大家常說,長得漂亮的人很吃香,但其實越是漂亮的人越需要努力。店長也是美女,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幸惠小姐向時花小姐徵求同意。
我一時間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隨後發現,她應該是在說未菜小姐。
居然對剛剛離開的朋友也這麼毒舌……
「是、是這樣子嗎?」
時花小姐似乎也反應過來,用僵硬的表情回答。
「對啊,其實努力過的痕跡,從外表就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以前也是醜女。但是努力過後,現在才這麼漂亮,所以我忍受不了不努力的人卻那麼志得意滿。」
幸惠小姐刻意擺出傻眼的表情重重嘆氣,最後點了菜單上的冰紅茶而非咖啡。
「唉,現在這個世道真討厭。」
菜單被她隨手一扔,發出響亮的聲音落在桌面上,緊接著她又拿起手機。
明明菜單上第一頁就寫著請保持安靜。
討人厭的不是這世道,而是妳才對吧。
我忍不住抱著這樣的想法直盯對方。幸惠小姐迎上我的目光後,凶巴巴地瞪回來,讓我的忍耐達到極限。
「……一個人努不努力,別人是看不出來的吧。而且就算努力過了,也未必一定會有結果。」
幸惠小姐那張美麗的臉龐用力皺起來。
「啊?妳一個小孩子在說什麼啊?妳這年紀能懂什麼?」
「那妳明明是大人,為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卻不明白呢?!」
居然頂撞大人,這好像還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
我也曾經努力過。每天從早到晚都想著鋼琴,連在夢裡也彈。
但是,卻沒有任何結果。
媽媽總說是我不夠努力,但究竟還要多努力才可以呢?
「請妳不要自己人生過得不順遂,就否定其他人的努力!」
瞬間我的怒氣爆發。但也許我真正想要宣洩的對象,並不是幸惠小姐。
「這世上還有很多人比妳更漂亮。照妳的說法,看在旁人眼裡,妳搞不好也是一個毫不努力的人啊。而且每個人擅長的事情和想要追求的事情都不一樣吧?!」
大概想不出要怎麼反駁,幸惠小姐沒作聲地瞪我一眼,隨即不甘噘嘴,別過頭去。
「連修眉毛也不懂的醜丫頭,不要說這種教人倒胃口的話。」
幸惠小姐的氣勢忽然消了大半,但嘴上還是不饒人。
只是,她依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不高興地要回嘴時,送完冰紅茶回來的時花小姐卻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冷靜。
「啊……」
接著她搖搖頭,要我別再說了。我也知道,這樣對其他客人說話太失禮了。嚥不下這口氣的我只能咬住嘴唇。
「這孩子怎麼回事?還有那隻狗,這間店真讓人不舒服。」
幸惠小姐再度忿忿嘀咕。
說話要有禮貌、不可以傷人、要好好對待朋友──這些事情,難道幸惠小姐小時候沒有學過嗎?
化著完美的妝,連指尖也無可挑剔,為什麼吐出的話語卻這麼惡毒?
「……請問,這是為什麼呢?」
或許察覺我的想法,也可能有同樣的心情,時花小姐神情哀傷地這麼問幸惠小姐。
「什麼?」
「話語要如何表達,是每個人的自由。但是……我在您的話聲裡感受到了憤怒與痛苦。」
幸惠小姐臉上一僵,接著急遽黯淡下來。
「……不是說了嗎?我以前也是醜女。」
她低下頭,很費力似的低語。
「可是,我很努力讓自己變漂亮。因為太多人說我是醜女,讓我很不甘心。」
「這代表曾經有人對妳說話很難聽,讓妳很受傷吧?為什麼還要對別人這麼說?」
明明自己非常清楚尖銳的話語有多麼傷人。
幸惠小姐沒有回答,只是抬眼瞪來。
「……所以我才討厭小孩子,自以為是正義使者。所謂大人啊,就是自己受傷的時候,只想讓別人也過得更痛苦。不這樣怎麼活得下去嘛。」
「所以是因為自己痛苦,才想讓別人也痛苦嗎?」
「不行嗎?這樣多爽快啊。我最喜歡看別人吃癟的樣子了!而且……我曾經因為無法回應重要的人,也沒能表達自己的心意,一直到現在都非常後悔。所以我現在啊,只要想到什麼,就要全部說出來。」
「……沒能表達自己的心意嗎?」
我複述這句話後,幸惠小姐氣沖沖的臉龐瞬間痛苦扭曲。
「沒錯……所以就算會傷害到別人,我也不要再忍著了。我再也不要因為自己錯過機會……」
幸惠小姐眨著長長的濃密睫毛,淚水滑下臉頰。能夠感受到她不想後悔的心情。
「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覺得不應該說朋友的壞話。」
「啊?妳懂什麼?這是她自找的,是她逼我不得不這麼說。妳可不要誤會了,一直以來都是她在傷害我才對。」
「我想,是因為客人您看起來很堅強吧。」
時花小姐打圓場似的插嘴。
「啊?」
「您看起來非常堅強,所以對方才會沒有察覺到您做過什麼努力、與什麼奮鬥過,又是如何受到傷害的吧──那麼,能不能告訴我們呢?」
在時花小姐的催促下,幸惠小姐臭著臉用力皺眉。
「我才不堅強呢……」
說完她深深嘆了口氣,娓娓道出自己的「痛苦」。

幸惠小姐說她從小便長得算可愛。
這我相信是真的。她的大眼睛晶亮靈動,還有濃密的長睫毛、直挺的鼻梁、形狀恰到好處的嘴唇,整張臉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在家鄉,人人誇她美得像尊洋娃娃,對她疼愛有加。
所以到了十八歲,她不顧父母的勸阻,前往東京一心想成為模特兒。
然而,她卻沒能找到想像中光鮮亮麗的工作,在家鄉那般受到吹捧的美貌到了東京更是無人在意。結果三年後,便心灰意冷地返回北海道。
但強烈的自尊讓她不願直接回老家,便在札幌住了下來,只是人生依舊沒有走在自己想要的道路上。
「但是起碼在札幌,我日子還過得下去。雖然不是自己期望中的樣子,但勉強還行……過得也算開心。」
她相信有朝一日,自己一定可以進入那五光十色的世界,懷抱著希望度日。
但漸漸地,焦慮開始蓋過心中的夢想和希望。就在這種時候,幸惠小姐在工作結束後順路去的酒吧裡,遇見了「那個人」。
男人是酒吧的調酒師,外型俊俏亮眼。
「我想他對我很有好感。他還有一個身分是樂團成員,身邊永遠圍繞著女人,卻經常直視我的眼睛、只和我一個人說話……但也因為這樣,我成了那些女人的眼中釘。」
「那個人」一邊在酒吧工作,一邊組團活動,以進軍樂壇為目標。
看著夢想未來在東京主流樂壇出道的他,幸惠小姐覺得他與自己是同類,對方大概也有相同的感受吧。
但對他有意的女人們經常守在店內,所以兩人無法明目張膽地有交集。然後──
「有一天,那群女人把我數落了一頓。說我明明是醜女,不要想引起他的注意。真是醜陋的嫉妒。可惜那時候的我太軟弱了,只能聽著她們冷嘲熱諷、不敢回嘴。」
幸惠小姐語帶不甘地低聲說道。
自那之後,她在那些女人間的代號就成了「醜女」。簡直和小孩子的霸凌沒兩樣。
最終幸惠小姐承受不了惡意,放棄了「那個人」,並且為了不再讓人說自己是醜女,努力不懈地變漂亮。
「後來我妥協了好幾次,和平平無奇的男人結婚……但最後都走不下去,結果離了兩次婚。哪怕對方是再好的人,我還是會想起他。」
「看來那個人真的很有魅力呢。」
時花小姐說完,幸惠小姐輕輕笑了笑,垂下目光。
「……他現在在東京已經是一線藝人了。每次在電視上看到他、在街上聽到他的曲子,我都會想起他,心痛得像針在扎一樣。」
「那個人」已經實現當年的夢想了。
「那個瞬間,我直到現在也忘不了。」
幸惠小姐瞇起雙眼,宛如置身夢境地說。
「那一天,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他打算出發去東京了。所以我告訴他,等你去了東京一定會成功!他便笑著對我說:是嘛,那妳願意和我一起來嗎?可是……」
「妳……妳拒絕了嗎?」
我大吃一驚,幸惠小姐平靜頷首。
「我並不是對於再去東京感到不安,而是害怕那些女人……結果一句話也不敢應。可是到了現在,我時常在想,要是那時候鼓起勇氣說『我願意一起去』,後來的人生一定會截然不同吧。」
早知道不應該害怕那些女人,因此放棄他──幸惠小姐緊緊握著拳頭,那長長的指甲幾乎要被她折斷了。
那份後悔至今仍盤踞在她的心頭,為她的人生蒙上陰影;而那個惡毒的字眼,也從此被她掛在了嘴邊、深刻在心底深處。
可是,把怨氣發洩在他人身上,我仍然認為是不對的,卻也能理解她受不了這一再受挫的人生、想要改變的心情。
從前的她,肯定也不是這樣的人。
既然如此──
我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時花小姐,她已經回到吧檯對我微笑。
「……由我來為您挑選一杯咖啡如何呢?」
語畢,時花小姐拿出法式濾壓壺。
帶領著人作夢,回到無法忘懷的過去。
隨著熱水注下,冒泡的咖啡飄出迷人香氣。
法式濾壓壺所泡的「4′33″ John Cage」,使得所有聲音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舊時鐘的輕柔滴答聲響。時間漸次染上咖啡的色彩。

  3

睡醒般眨眨眼睛後,耳朵深處好像還能聽見滴滴答答的指針走動聲。
但這麼細微的聲響,慢慢被周遭的嘈雜蓋過,最終澈底消失。
褪了色的世界十分昏暗,而且有著刺鼻的菸味。
「…………」
我赫然發現自己正站在店內角落,時花小姐接著把我拉到柱子後方。
這就是幸惠小姐想要改變的過去。
而這裡就是她以前常來的那間酒吧。但身為小孩子的我,好像不應該在這裡。
店內空間不大,除了長長的吧檯席,後方還有六個桌位。
吧檯內側有三名調酒師。明明桌位區只有兩組客人,吧檯前面卻是座無虛席,而且全是女性。目標恐怕就是站在吧檯內側正中央的那名調酒師。男人體型修長,有著雌雄莫辨的氣質,黑色背心搭配蝴蝶領結的打扮非常適合他。
而幸惠小姐正坐在吧檯席最左側的位置上。
她似乎為自己突然身在這裡感到吃驚,左右來回張望。

「──所以我和成員在討論,差不多該動身前往東京了。」

那名調酒師說道。
「咦──!」「不要走──!」女性客人們一致發出悲鳴。
「當然我也想永遠不與各位分開。」
大概是欣喜於眾人的挽留,調酒師微笑說道,卻又馬上為難地垂下眉梢。
幸惠小姐置身熱鬧不已的人群裡,依然坐在角落的位置上茫然出神。
發現那名調酒師看也不看幸惠小姐一眼,我在心裡納悶地「咦?」了一聲。
因為幸惠小姐說過,那個人是對著她說,自己要出發前往東京了,而她在他眼中是特別的人。但實際在現場一看,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此刻她所坐的位置,彷彿就是她與那個人之間的距離。
事實上在酒吧裡,幸惠小姐確實不是一眼就能讓人瞧見的存在。我也知道比較他人的外貌非常不應該,但是……吧檯席上的女性們,有好幾個人都比她還要漂亮和可愛。
這時,幸惠小姐身旁的女性因為顧著聊天,不小心打翻了幸惠小姐還有酒的杯子。
「啊!」
我不由得叫出了聲,連忙摀住嘴巴。
正好站在幸惠小姐前方的女調酒師俐落地擦掉灑出的酒液,那個人則迅速從旁向幸惠小姐遞出溼毛巾。
「妳沒事吧?」
「啊……是……」
幸惠小姐滿臉通紅,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回答。
「妳覺得呢?果然我還是留在札幌比較好嗎?」
我再做一杯給妳──男人拿出新的杯子,同時向幸惠小姐問道。
「啊……不、不會,我相信你到了東京,一定可以成功……」
不知道是太過緊張,還是腦袋仍一片混亂,幸惠小姐面紅耳赤,講話結結巴巴。男人綻開俊朗的笑容。
「真的嗎?是嘛,那妳願意和我一起來嗎?」
男性臉上掛著輕佻的笑容。但是那一句話,毋庸置疑是對幸惠小姐說的。旁邊的女性們聽了,紛紛逕自大聲回答:「我願意、我願意。」
而幸惠小姐卻是沉默不語──再一次,沉默不語。
「幸惠小姐……」
我不自覺地輕聲呼喊。但在場女性們的嘰嘰喳喳聲太過嘈雜,我的聲音又能傳進誰的耳裡呢,更別說是幸惠小姐了。
情況和我想像的截然不同。
是幸惠小姐自己故意誇大的嗎?還是說隨著時間經過,記憶有些被美化了?
因為再怎麼看,這時的她,不過是在場圍繞著那名男人的眾多女性之一而已。
可是,可是──
「…………」
只要她開口說點什麼,也許就會帶來改變。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心裡為幸惠小姐加油。
看她悶不吭聲,身旁的人露出不安好心的表情,低聲說了些什麼。
我聽不見對方說了什麼。但幸惠小姐最終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頹然坐在位置上。
好不容易時間倒流,機會只有這麼一次。
這樣好嗎?快點說話啊。什麼也不說真的好嗎?!
再不快點開口,時間就要結束了。
「幸……」
按捺不住的我正想大聲呼喊名字時,頭部忽然一陣暈眩,指針的走動聲響起。
不行,還沒有。幸惠小姐還什麼都沒有改變。
能改變過去的機會只有一次而已,只有這短短的四分三十三秒。
奈何最終什麼也沒有改變,時鐘的指針已經走到了盡頭,我們回到一杯咖啡時間後的未來。

  4

「討厭,我好像不小心睡著了。」
趴在桌上的幸惠小姐驚醒般猛然抬頭。
「您大概是累了吧。正好咖啡泡好了呢。」
正重新撥好指針的時花小姐這麼回答,日暮先生則將「4′33″ John Cage」倒入杯中,送到幸惠小姐的位置上。
她似乎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按著額頭,看了看手機。
「您朋友有事先走後,您就趴下來歇息了一會。」
日暮先生放下馬克杯說。「這樣啊……」幸惠小姐簡短回答,便不再作聲。
但是,我還消化不了心頭那股鬱悶的不安,看向時花小姐與日暮先生。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第一次而且是最後一次的「四分三十三秒」,居然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沒有改變就回來了。
幸惠小姐坐在夕陽餘暉開始灑落的窗邊,神情憂傷地喝著咖啡,這幅畫面看來非常美麗。
她完全不是自己口中所說的「特別的人」,也沒有改變過去的勇氣。
或許是因為虛榮心作祟,才會逞強或說謊,總之她並不是個堅強的人。此刻的她,就好像從長久的噩夢中醒來,只是出神地越過咖啡與玻璃窗,凝視遠處莫埃來沼公園內的玻璃金字塔頂端。
「不小心睡著以後,我作夢夢到了過去。」
幸惠小姐倏地輕聲開口。
「作夢嗎?」
已經擺好指針的時花小姐應道,啪噹一聲關上玻璃門片。
「是啊……正好和這杯咖啡一樣,一回想就讓人滿心苦澀。」
一行眼淚再度滑下幸惠小姐的臉頰。
「……好漂亮。」
落日的燦爛金光映得她的淚水閃閃發亮,看起來實在太夢幻了,我不自覺脫口呢喃。
「咦?」
幸惠小姐有些驚訝地朝我看來,然後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哎呀,謝謝。」
那張笑臉背對著晚霞,美麗得讓人無法移開目光──接著手指一陣抽痛。摩卡似乎是擔心我,用牠的臉龐磨蹭我的手背。
因為自己很努力,就可以否定他人、用惡毒的言語傷人……這種想法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喜歡。
但是,這個人確實也曾後悔自己無法勇於開口,並且努力改變自己,讓自己變得這麼漂亮。
只可惜還是改變不了過去──努力未必能夠開花結果。
哪怕有機會重來,大概還是很難在那種情況下鼓起勇氣,開口回話吧。理智上雖然清楚,但不甘與懊悔等複雜的情緒還是讓心情亂糟糟的,手指也隱隱作痛。我懊惱得彷彿這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我還是不喜歡咖啡。味道這麼苦又這麼難聞,還要擔心害牙齒變黃……最主要是總讓人想起討厭的回憶。」
一口飲盡苦澀的咖啡,幸惠小姐丟下這些話後,離開了夕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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