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期待看到你變成老奶奶的樣子喔。」
──向田邦子女士(作家、編劇)
現在回想起來,每天每天跑去向田小姐在霞町的公寓,在那裡度過好幾小時,我們還真有話聊啊。那段時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時正是民營電視台連續劇掀起第一波熱潮的時期,連我也經常接到演出邀約。我的工作多半在澀谷的NHK、六本木的NET(現在的朝日電視台)和赤坂的TBS,也常同時接好幾家電視台的戲,而向田小姐在霞町(差不多是現在西麻布一帶)的公寓,正好位在這幾家電視台中間,拍攝空檔可以順道過去玩一下,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
另一個原因,或許是當時向田小姐還沒有後來那麼忙。要是被她以「我現在有點忙」婉拒,或碰上有人來找她開會,這種情況接連個兩三次,就算是我,大概也會不好意思再上門了。當然,我去的時候她也經常在工作,但從未露出一絲嫌棄的表情。
向田小姐工作的時候,我不是背自己演出的電視劇台詞,就是陪伽俚伽玩。伽俚伽明明是一隻暹羅貓,我卻把這個遊戲叫做「名犬家家酒」,丟紙團讓牠追著玩。我是沒人搭理也無所謂的那種人,所以向田小姐也能毫無顧忌地埋首書桌吧。
等她工作告一段落,就是我們聊天的時間了。後來,向田小姐在家裡裝了當時還很少見的電話答錄機(那已經是她搬到南青山之後的事了),我對著一次只能錄一分鐘的錄音帶,連珠砲似地連續留了九次言,最後卻只說了一句:「那正事就等見面再說囉。」向田小姐把這段經過寫進散文裡,後來還出了名,所以大家或許以為我們兩人在一起時,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話。其實向田小姐也很愛聊天喔。
那時我還住在世田谷的老家,晚上都會回家,不曾在向田小姐家過夜。向田小姐過世後,母親有次對我說:「你跟向田小姐感情真的很好。」我問:「怎麼說?」母親回答:「你不是說白天順道去了向田小姐家嗎?結果晚上回來,還是一直跟她講電話。就連休假的日子也一樣喔。真佩服你們兩個,怎麼有這麼多話可以說。」
可是,我們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可惜我都不記得了,早知道就該寫日記才對。想必我們聊的真的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但也總聊不膩,每天每天聊個沒完。前面提過,那是向田小姐三十五、六歲,我剛過三十歲的時候。照理說,這個年紀的女性之間,應該會聊些與男朋友相關的話題吧,我和她卻連一次也沒聊過男人的事。
那段時間,在霞町的公寓裡,只有一件事令我感到疑惑,或者該說是羨慕⋯⋯總之,向田小姐家有一張她戴著帽子,非常漂亮的照片。和現在不同,那個時代可不是人人都有相機。我的工作雖然是被人拍照,但像我們這樣的演藝人員,就算覺得今天好像拍出了不錯的照片,除非死纏爛打地拜託「今天的照片洗好了,請給我一張」,不然其實很難拿到自己的照片。可是向田小姐卻有好幾張一看就知道不是外行人拍的、非常漂亮的照片,我心想:「真好,她是從哪裡弄來的呢?」不過,我也沒特地問她,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這個疑問在向田小姐過世二十年左右,終於得到解答。看了向田小姐的妹妹和子小姐寫的《向田邦子的情書》,我才知道她曾有過一位年紀相差很多的攝影師男友。我在霞町公寓看到的那些照片中,向田小姐美得閃閃發光,原因就在這裡。可是,儘管向田小姐全心全意地付出,那位體弱多病的戀人後來還是自殺了。向田小姐於是搬出老家,一個人住進霞町的公寓。
讀了《向田邦子的情書》,我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剛和我認識時的向田小姐,或許正處在人生中有點像是空白的時期。所以,像我這樣小她幾歲,會把在外面聽來的趣事說給她聽,不說話的時候也能自己在一旁跟貓玩的人,對當時的她而言,大概是個相處起來很輕鬆、恰到好處的朋友吧。
其實從那時候起,我就隱約感覺到了:雖然向田小姐喜歡聽有趣的事和八卦,和她在一起時總充滿歡笑……該怎麼說好呢,說虛無太誇張,說超然又有點不太一樣,總之,她身上始終籠罩著一層像用刷子淡淡刷過的陰影。那時的我,大概把向田小姐身上的陰影當成自己身上沒有的成熟氣質了吧。她比我年長,給人成熟的感覺或許也是理所當然,但直到讀了和子小姐寫的書,得知向田小姐過去交往對象的事,感覺就像終於找到失落許久的一塊拼圖。正因她自己有過這樣的經歷,才從來不問我「有對象嗎?」之類的話。
不知怎地,難得想起在霞町公寓的一段對話。向田小姐跟我說,有個年紀比我們大的演員,連續好幾天跑來找她,說是抱怨分手的事,又像是餘情未了:「她每天晚上跑來跟我哭訴,真傷腦筋。」或許向田小姐心裡想的是:和經歷過死別的自己比起來,就算分手,只要對方還活著,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那起空難過後,得知了向田小姐深藏心中、一心一意的戀情,總不免感傷;但我也希望時時想起,她其實有點冒冒失失,喜歡明朗的事物,很懂得逗人開心,還有我們常常一起開懷大笑的模樣。
別看她那樣,其實字寫得很醜。有一次,她在劇本的舞台指示裡寫「有點狼狽」,其他人怎麼看都是「有點猿股」(猿股是一種男性傳統內褲,類似兜襠布,潦草的「狼狽」看起來就像「猿股」),演那個角色的池內淳子小姐還認真地問她:「意思是我要在這裡穿一下嗎?」
在還是現場直播的年代,她在某齣戲裡寫到,女扒手為了不讓人起疑,抱著嬰兒當掩護,結果終究還是被逮捕,這回換女警抱著嬰兒一邊哄一邊說:「快點把信拿來。」搞得拍攝現場一陣混亂。原來向田小姐在劇本上寫的是「快點把牛奶拿來」,是要給嬰兒喝的,只是字寫得太潦草,被看成了「信」(日文的「牛奶」寫作「牛乳」,「信」寫作「手紙」,字跡潦草時兩者看起來很像)。
因為寫得慢,她有時得半夜親自把原稿送到印刷廠。有一次,在回程的計程車上,她跟司機說:「我終於忙完了,等一下回家沖個澡、喝杯啤酒就要睡了。」到了公寓門口,她遞給司機的不是左手拿著的千圓鈔票,而是右手拿著的家門鑰匙,自己卻沒發現,還說:「不用找了。」司機問:「太太,這樣真的可以嗎?」她說:「可以啊。」結果司機說:「我會當真的喔!」
到最後,連搭計程車把原稿送去印刷廠的時間都沒有了,有時只好直接在印刷廠寫。她被安排進印刷廠的小房間,桌子搖搖晃晃的也顧不得那麼多,拚命振筆疾書。寫著寫著,覺得稿紙愈來愈溫熱,仍不以為意繼續寫。這時,印刷廠的人走了過來。「那個⋯⋯」「請等一下,再一下就寫好了!」「那邊是⋯⋯」「快要來不及截稿了!這地方借我用一下!」「不,那個⋯⋯那些是我們的宵夜。」她後來還笑著說:「我居然是在便當上寫劇本呢!」
在久世光彥先生的委託下,向田小姐難得寫了時代劇,而且還是捕快探案的情節。一如往常,她遠遠超過了截稿日,才好不容易寫完,把劇本拿給等得不耐煩的久世先生。久世先生一看,裝訂好的原稿封面上寫著「顎十郎捕快探案」。「讓我等了這麼久,這劇本應該要很有趣囉?」久世先生問。
「應該吧。顎字筆畫太多,寫得我好累。」
這麼笑著說完,向田小姐就回家了。
久世先生興沖沖地讀了起來──江戶夜夜發生詭異事件,現場一定都會留下一朵梔子花。情節充滿謎團,女主角是個迷人的美女,出手相救的主角顎十郎也很帥氣,整個故事充滿了江戶風情。久世先生一邊讀一邊大讚:「不錯,不錯喔。」滿懷期待地一路讀到最後,卻還是不知道兇手是誰。愣了一會兒,他才急忙打電話質問向田小姐:「兇手怎麼沒有出現!」一改白天自信十足的態度,向田小姐小聲地回答:「是啊,該怎麼辦才好呢⋯⋯」
有一次,向田小姐招待我去她家吃飯,說要做飛魚魚鬆請我吃:「這個比鯛魚便宜得多,也好吃得多喔。」她親手把飛魚煮熟,從魚皮上剝下魚肉,再把大小魚刺都挑得乾乾淨淨,加上砂糖、味醂和酒,仔細炒到粒粒分明。就在她說著「完成了喔!」的那一刻,原本該把魚皮魚骨丟進垃圾桶的她,卻把剛炒好的魚鬆一把倒了進去。
一想起這些事,我就好想好想見她。可是,別說見面了,現在就連打通電話,或在答錄機裡留個言,都辦不到了。
她曾說:「我寫的東西裡面,從來沒出現過像徹子你這樣的人。」的確,不管是看《寺內貫太郎一家》還是《宛如阿修羅》,我都會覺得「裡面沒有我能演的角色呢」。除了我們相遇時的那齣廣播劇,到最後我連一次都沒演過向田小姐寫的劇本。
向田小姐還說過:
「不過啊,我覺得一定有那種只有你才演得出來的有趣老奶奶角色,就像外國電影裡的老奶奶那樣。快點變成老奶奶吧,我好想寫給你演。」
後來,她又說了好幾次:「快點變成老奶奶啦,我很期待看到你變成老奶奶的樣子喔。」連我都跟著期待萬分了!
如今,變老的樂趣已經永遠失去了,我還是忍不住會想:向田小姐到底會為我寫出什麼樣的老奶奶呢?
◎「不,現在才是最幸福的喔。」
──永六輔先生(廣播電視編劇、作詞家)
在我家,因為母親廚藝很好,父親對母親做的料理非常滿意,每次吃飯都會像口頭禪似地不斷稱讚:「媽媽,好好吃喔。」所以我們家很少外出用餐(不過我記得每年一到夏天,父親就會帶我到銀座的資生堂西餐廳吃冰淇淋)。
家裡幾乎不叫外送,只有一次,在我感冒時請附近蕎麥麵店送鍋燒烏龍麵來而已。這個鍋燒烏龍麵好吃到難以忘懷,感冒痊癒之後的好一段時間,我還特地從那家蕎麥麵店前面經過好幾次,就為了聞聞味道。不過,戰爭很快就陷入白熱化,不管哪個家庭,都再也顧不上外食或叫外送了。
只是,母親本身雖不偏食,煮的料理種類卻不太均衡,或者該說跟一般家庭的家常菜不太一樣。比方說鍋類料理好了,我從來沒在家裡吃過。直到大約二十年前,我被邀請到某人家中聚餐時,有生以來第一次吃到鍋類料理。對,就是放了蔬菜、豆腐、肉丸子的那種火鍋。
當然,我不是不知道世界上有鍋類料理,但在那個人家中吃到的火鍋實在太好吃了,我就說:「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吃鍋,好好吃喔。」在場所有人都很驚訝。聽了大家的各種說明,我才知道在日本,像我這種從來沒吃過火鍋的人生不太對勁。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對母親說:
「我們家從來不吃鍋啊?」
聽我這麼一問,母親回答:
「不吃啊。我對鍋類料理沒興趣,別的不說,光是那鍋子的形狀就不喜歡,所以我們家沒有那種鍋子。」
(話雖如此,母親擅長的料理很多。其中我最喜歡的是加了切碎牛蒡和紅蘿蔔的炸蔬菜,還有用小松菜和豬肝做的燉菜。搬出去一個人住的時候,偶爾回老家,母親都會做給我吃。)
在音樂學校就讀時,我還沒搬出去自己住,肚子餓的時候,頂多只會去學校合作社買餐包或是夾炸肉丸的麵包吃,這也是我當時唯一會吃的外食。
或許因為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成長,進入NHK工作後,我最期待的就是在有「五食」之稱的NHK五樓餐廳,和培訓班的夥伴們熱熱鬧鬧地一邊閒聊一邊吃飯。因為NHK的人都稱這裡為「五食」,害我好長一段時間都以為這在廣播業界代表「吃飯」的意思。
「五食」賣的有每日更換不同菜色的A套餐和B套餐、C套餐,也有咖哩飯及烏龍麵等選擇。在那裡衡量自己肚子餓的程度與錢包的厚度(那時我們演出的酬勞是一小時五十八日圓,一碗拉麵的價錢則差不多是四十日圓),從煮鯖魚套餐和炸竹莢魚套餐中選一個來吃,總讓我有種「成為社會人士了!」的感覺。此外,休息時間只要去「五食」,一定會遇到幾個一起受訓的朋友。大家在那邊開開心心聊天吃套餐,心情非常自由。
過了好幾年,NHK開始播放《夢中相見吧》(夢であいましょう)這個綜藝節目。時間是每星期六晚上十點,從當時還在日比谷的NHK東京放送會館的攝影棚內進行現場直播。
參與演出的除了我,還有渥美清先生、坂本九老弟、三木則平先生、岡田真澄先生,以及E.H.艾瑞克先生。導播是末盛憲彥先生,配樂是中村八大先生,編劇是永六輔先生。當時大家都還年輕,感情也很好。從城市到鄉村,NHK的節目全國各地都有播送,每週在這樣的電視節目上出現的我們,很快就出名了。話雖如此,從NHK被戲稱為「日本低薪協會」(Nippon Hakusha Kyokai,與NHK的字首相同)或「小氣巴拉K」,就知道我們的演出酬勞有多低廉,大家也都沒什麼錢。
結束彩排到十點直播前還有時間,我們經常成群結伴去吃晚餐。感覺就像還在培訓班時去吃「五食」一樣,是一段開心又自由的時光。當然,飯錢各付各的,算得很清楚。
某天,大家說偶爾也想吃中華料理,就一起去了附近新開的四川菜館。渥美先生嚷嚷著「想吃辣味乾燒蝦仁」,我看了一眼菜單,提出「有點貴喔」的忠告。即使如此,他還是不聽勸,直說:「不管怎樣,今天就是想吃辣味乾燒蝦仁!」
端上桌後,我往盤子裡一看,立刻發現跟人數相比,蝦仁的數量實在太少了。我這個人天生貪吃,加上經歷過戰爭時的糧食短缺,吃飯時最討厭菜餚無法平均分配給每個人,也絕對不容許有人不考慮別人就先夾走一大堆菜;反過來說,因為太客氣而不夾菜也不行。
於是,我迅速計算了一下(一個一個仔細數蝦仁太不雅,也可能有幾個被醬汁蓋住,所以只能依靠直覺),立刻大喊:「一人只能吃兩個蝦仁!」「絕對不能吃超過兩個!」這時青椒肉絲也上桌了,我又同樣迅速計算了切得細細的肉絲數量,再次大喊:「一人只能夾五條肉絲!」
雖然我從小就不擅長算術,唯獨這種時候的除法總是算得又快又正確。那天,坂本家的小九也跟我一起算起蝦仁和肉絲的數量。小九是九兄弟姊妹裡的么子,養成了先把自己那份搶到手的習慣,好像怕不這樣就會被別人吃光,真好笑。
順帶一提,我也很擅長切整顆蛋糕。無論在場有九個人還是十五個人,我都能切出同樣大小的等份。最高紀錄是切了二十五等份,每一塊蛋糕的大小相差不超過一公釐。所以直到現在,像是在有很多人聚集的《徹子的房間》(徹子の部屋)的工作人員休息室,每次有人送來整顆蛋糕,大家就會「咚!」地把蛋糕和刀子一起擺到我面前。
回到眾人一起去吃四川菜館時的事吧。接著,燒賣上桌了,我又說:「一人一顆半!」再來端上桌的是沒有固定形狀的食物,聽到我宣布「一人兩湯匙!」永先生便說:
「你簡直是分配女王。」
說完他就笑了出來,渥美先生也把原本就細的眼睛瞇得更細:
「怎麼好像在跟國中生吃飯,讓人渾身不自在耶。大小姐(渥美先生一直到過世前都叫我大小姐),等哪天我賺了大錢,一定讓大家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用再像這樣一一計較數量了。」
他說著彷彿後來飾演的阿寅會說的話(《男人真命苦》系列),我聽了也高興起來。
然而,永先生卻說:
「不,現在才是最幸福的喔。」
他說得一臉認真。
「上了年紀,不管再有錢,就算不用計較蝦仁和燒賣的數量,食欲也沒那麼好了。不再有『今天就是想吃這個!』的心情,點了一桌的料理也吃不完,那不是更不幸嗎?像今晚這樣,大家互相叮嚀對方『一人只能吃兩個!』,才是最幸福的喔。」
渥美先生聽著,臉上的笑容彷彿在說:「真像永先生會說的話。」
戰爭剛結束時,永先生還是個從疏散避難的長野回到東京淺草老家寺廟的國中生。聽說,當時的他在被戰火摧殘過的上野、淺草一帶,認識了大他五歲的渥美先生(那個時候,很多少年都會在被燒毀的遺跡中挖鐵屑或鉛管,賣掉換點零用錢。永先生他們幾個少年挖出的鐵屑和鉛管,就由渥美先生統一拿去賣給業者),他們兩人的交情十分深厚。
──向田邦子女士(作家、編劇)
現在回想起來,每天每天跑去向田小姐在霞町的公寓,在那裡度過好幾小時,我們還真有話聊啊。那段時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時正是民營電視台連續劇掀起第一波熱潮的時期,連我也經常接到演出邀約。我的工作多半在澀谷的NHK、六本木的NET(現在的朝日電視台)和赤坂的TBS,也常同時接好幾家電視台的戲,而向田小姐在霞町(差不多是現在西麻布一帶)的公寓,正好位在這幾家電視台中間,拍攝空檔可以順道過去玩一下,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
另一個原因,或許是當時向田小姐還沒有後來那麼忙。要是被她以「我現在有點忙」婉拒,或碰上有人來找她開會,這種情況接連個兩三次,就算是我,大概也會不好意思再上門了。當然,我去的時候她也經常在工作,但從未露出一絲嫌棄的表情。
向田小姐工作的時候,我不是背自己演出的電視劇台詞,就是陪伽俚伽玩。伽俚伽明明是一隻暹羅貓,我卻把這個遊戲叫做「名犬家家酒」,丟紙團讓牠追著玩。我是沒人搭理也無所謂的那種人,所以向田小姐也能毫無顧忌地埋首書桌吧。
等她工作告一段落,就是我們聊天的時間了。後來,向田小姐在家裡裝了當時還很少見的電話答錄機(那已經是她搬到南青山之後的事了),我對著一次只能錄一分鐘的錄音帶,連珠砲似地連續留了九次言,最後卻只說了一句:「那正事就等見面再說囉。」向田小姐把這段經過寫進散文裡,後來還出了名,所以大家或許以為我們兩人在一起時,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話。其實向田小姐也很愛聊天喔。
那時我還住在世田谷的老家,晚上都會回家,不曾在向田小姐家過夜。向田小姐過世後,母親有次對我說:「你跟向田小姐感情真的很好。」我問:「怎麼說?」母親回答:「你不是說白天順道去了向田小姐家嗎?結果晚上回來,還是一直跟她講電話。就連休假的日子也一樣喔。真佩服你們兩個,怎麼有這麼多話可以說。」
可是,我們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可惜我都不記得了,早知道就該寫日記才對。想必我們聊的真的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但也總聊不膩,每天每天聊個沒完。前面提過,那是向田小姐三十五、六歲,我剛過三十歲的時候。照理說,這個年紀的女性之間,應該會聊些與男朋友相關的話題吧,我和她卻連一次也沒聊過男人的事。
那段時間,在霞町的公寓裡,只有一件事令我感到疑惑,或者該說是羨慕⋯⋯總之,向田小姐家有一張她戴著帽子,非常漂亮的照片。和現在不同,那個時代可不是人人都有相機。我的工作雖然是被人拍照,但像我們這樣的演藝人員,就算覺得今天好像拍出了不錯的照片,除非死纏爛打地拜託「今天的照片洗好了,請給我一張」,不然其實很難拿到自己的照片。可是向田小姐卻有好幾張一看就知道不是外行人拍的、非常漂亮的照片,我心想:「真好,她是從哪裡弄來的呢?」不過,我也沒特地問她,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這個疑問在向田小姐過世二十年左右,終於得到解答。看了向田小姐的妹妹和子小姐寫的《向田邦子的情書》,我才知道她曾有過一位年紀相差很多的攝影師男友。我在霞町公寓看到的那些照片中,向田小姐美得閃閃發光,原因就在這裡。可是,儘管向田小姐全心全意地付出,那位體弱多病的戀人後來還是自殺了。向田小姐於是搬出老家,一個人住進霞町的公寓。
讀了《向田邦子的情書》,我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剛和我認識時的向田小姐,或許正處在人生中有點像是空白的時期。所以,像我這樣小她幾歲,會把在外面聽來的趣事說給她聽,不說話的時候也能自己在一旁跟貓玩的人,對當時的她而言,大概是個相處起來很輕鬆、恰到好處的朋友吧。
其實從那時候起,我就隱約感覺到了:雖然向田小姐喜歡聽有趣的事和八卦,和她在一起時總充滿歡笑……該怎麼說好呢,說虛無太誇張,說超然又有點不太一樣,總之,她身上始終籠罩著一層像用刷子淡淡刷過的陰影。那時的我,大概把向田小姐身上的陰影當成自己身上沒有的成熟氣質了吧。她比我年長,給人成熟的感覺或許也是理所當然,但直到讀了和子小姐寫的書,得知向田小姐過去交往對象的事,感覺就像終於找到失落許久的一塊拼圖。正因她自己有過這樣的經歷,才從來不問我「有對象嗎?」之類的話。
不知怎地,難得想起在霞町公寓的一段對話。向田小姐跟我說,有個年紀比我們大的演員,連續好幾天跑來找她,說是抱怨分手的事,又像是餘情未了:「她每天晚上跑來跟我哭訴,真傷腦筋。」或許向田小姐心裡想的是:和經歷過死別的自己比起來,就算分手,只要對方還活著,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那起空難過後,得知了向田小姐深藏心中、一心一意的戀情,總不免感傷;但我也希望時時想起,她其實有點冒冒失失,喜歡明朗的事物,很懂得逗人開心,還有我們常常一起開懷大笑的模樣。
別看她那樣,其實字寫得很醜。有一次,她在劇本的舞台指示裡寫「有點狼狽」,其他人怎麼看都是「有點猿股」(猿股是一種男性傳統內褲,類似兜襠布,潦草的「狼狽」看起來就像「猿股」),演那個角色的池內淳子小姐還認真地問她:「意思是我要在這裡穿一下嗎?」
在還是現場直播的年代,她在某齣戲裡寫到,女扒手為了不讓人起疑,抱著嬰兒當掩護,結果終究還是被逮捕,這回換女警抱著嬰兒一邊哄一邊說:「快點把信拿來。」搞得拍攝現場一陣混亂。原來向田小姐在劇本上寫的是「快點把牛奶拿來」,是要給嬰兒喝的,只是字寫得太潦草,被看成了「信」(日文的「牛奶」寫作「牛乳」,「信」寫作「手紙」,字跡潦草時兩者看起來很像)。
因為寫得慢,她有時得半夜親自把原稿送到印刷廠。有一次,在回程的計程車上,她跟司機說:「我終於忙完了,等一下回家沖個澡、喝杯啤酒就要睡了。」到了公寓門口,她遞給司機的不是左手拿著的千圓鈔票,而是右手拿著的家門鑰匙,自己卻沒發現,還說:「不用找了。」司機問:「太太,這樣真的可以嗎?」她說:「可以啊。」結果司機說:「我會當真的喔!」
到最後,連搭計程車把原稿送去印刷廠的時間都沒有了,有時只好直接在印刷廠寫。她被安排進印刷廠的小房間,桌子搖搖晃晃的也顧不得那麼多,拚命振筆疾書。寫著寫著,覺得稿紙愈來愈溫熱,仍不以為意繼續寫。這時,印刷廠的人走了過來。「那個⋯⋯」「請等一下,再一下就寫好了!」「那邊是⋯⋯」「快要來不及截稿了!這地方借我用一下!」「不,那個⋯⋯那些是我們的宵夜。」她後來還笑著說:「我居然是在便當上寫劇本呢!」
在久世光彥先生的委託下,向田小姐難得寫了時代劇,而且還是捕快探案的情節。一如往常,她遠遠超過了截稿日,才好不容易寫完,把劇本拿給等得不耐煩的久世先生。久世先生一看,裝訂好的原稿封面上寫著「顎十郎捕快探案」。「讓我等了這麼久,這劇本應該要很有趣囉?」久世先生問。
「應該吧。顎字筆畫太多,寫得我好累。」
這麼笑著說完,向田小姐就回家了。
久世先生興沖沖地讀了起來──江戶夜夜發生詭異事件,現場一定都會留下一朵梔子花。情節充滿謎團,女主角是個迷人的美女,出手相救的主角顎十郎也很帥氣,整個故事充滿了江戶風情。久世先生一邊讀一邊大讚:「不錯,不錯喔。」滿懷期待地一路讀到最後,卻還是不知道兇手是誰。愣了一會兒,他才急忙打電話質問向田小姐:「兇手怎麼沒有出現!」一改白天自信十足的態度,向田小姐小聲地回答:「是啊,該怎麼辦才好呢⋯⋯」
有一次,向田小姐招待我去她家吃飯,說要做飛魚魚鬆請我吃:「這個比鯛魚便宜得多,也好吃得多喔。」她親手把飛魚煮熟,從魚皮上剝下魚肉,再把大小魚刺都挑得乾乾淨淨,加上砂糖、味醂和酒,仔細炒到粒粒分明。就在她說著「完成了喔!」的那一刻,原本該把魚皮魚骨丟進垃圾桶的她,卻把剛炒好的魚鬆一把倒了進去。
一想起這些事,我就好想好想見她。可是,別說見面了,現在就連打通電話,或在答錄機裡留個言,都辦不到了。
她曾說:「我寫的東西裡面,從來沒出現過像徹子你這樣的人。」的確,不管是看《寺內貫太郎一家》還是《宛如阿修羅》,我都會覺得「裡面沒有我能演的角色呢」。除了我們相遇時的那齣廣播劇,到最後我連一次都沒演過向田小姐寫的劇本。
向田小姐還說過:
「不過啊,我覺得一定有那種只有你才演得出來的有趣老奶奶角色,就像外國電影裡的老奶奶那樣。快點變成老奶奶吧,我好想寫給你演。」
後來,她又說了好幾次:「快點變成老奶奶啦,我很期待看到你變成老奶奶的樣子喔。」連我都跟著期待萬分了!
如今,變老的樂趣已經永遠失去了,我還是忍不住會想:向田小姐到底會為我寫出什麼樣的老奶奶呢?
◎「不,現在才是最幸福的喔。」
──永六輔先生(廣播電視編劇、作詞家)
在我家,因為母親廚藝很好,父親對母親做的料理非常滿意,每次吃飯都會像口頭禪似地不斷稱讚:「媽媽,好好吃喔。」所以我們家很少外出用餐(不過我記得每年一到夏天,父親就會帶我到銀座的資生堂西餐廳吃冰淇淋)。
家裡幾乎不叫外送,只有一次,在我感冒時請附近蕎麥麵店送鍋燒烏龍麵來而已。這個鍋燒烏龍麵好吃到難以忘懷,感冒痊癒之後的好一段時間,我還特地從那家蕎麥麵店前面經過好幾次,就為了聞聞味道。不過,戰爭很快就陷入白熱化,不管哪個家庭,都再也顧不上外食或叫外送了。
只是,母親本身雖不偏食,煮的料理種類卻不太均衡,或者該說跟一般家庭的家常菜不太一樣。比方說鍋類料理好了,我從來沒在家裡吃過。直到大約二十年前,我被邀請到某人家中聚餐時,有生以來第一次吃到鍋類料理。對,就是放了蔬菜、豆腐、肉丸子的那種火鍋。
當然,我不是不知道世界上有鍋類料理,但在那個人家中吃到的火鍋實在太好吃了,我就說:「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吃鍋,好好吃喔。」在場所有人都很驚訝。聽了大家的各種說明,我才知道在日本,像我這種從來沒吃過火鍋的人生不太對勁。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對母親說:
「我們家從來不吃鍋啊?」
聽我這麼一問,母親回答:
「不吃啊。我對鍋類料理沒興趣,別的不說,光是那鍋子的形狀就不喜歡,所以我們家沒有那種鍋子。」
(話雖如此,母親擅長的料理很多。其中我最喜歡的是加了切碎牛蒡和紅蘿蔔的炸蔬菜,還有用小松菜和豬肝做的燉菜。搬出去一個人住的時候,偶爾回老家,母親都會做給我吃。)
在音樂學校就讀時,我還沒搬出去自己住,肚子餓的時候,頂多只會去學校合作社買餐包或是夾炸肉丸的麵包吃,這也是我當時唯一會吃的外食。
或許因為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成長,進入NHK工作後,我最期待的就是在有「五食」之稱的NHK五樓餐廳,和培訓班的夥伴們熱熱鬧鬧地一邊閒聊一邊吃飯。因為NHK的人都稱這裡為「五食」,害我好長一段時間都以為這在廣播業界代表「吃飯」的意思。
「五食」賣的有每日更換不同菜色的A套餐和B套餐、C套餐,也有咖哩飯及烏龍麵等選擇。在那裡衡量自己肚子餓的程度與錢包的厚度(那時我們演出的酬勞是一小時五十八日圓,一碗拉麵的價錢則差不多是四十日圓),從煮鯖魚套餐和炸竹莢魚套餐中選一個來吃,總讓我有種「成為社會人士了!」的感覺。此外,休息時間只要去「五食」,一定會遇到幾個一起受訓的朋友。大家在那邊開開心心聊天吃套餐,心情非常自由。
過了好幾年,NHK開始播放《夢中相見吧》(夢であいましょう)這個綜藝節目。時間是每星期六晚上十點,從當時還在日比谷的NHK東京放送會館的攝影棚內進行現場直播。
參與演出的除了我,還有渥美清先生、坂本九老弟、三木則平先生、岡田真澄先生,以及E.H.艾瑞克先生。導播是末盛憲彥先生,配樂是中村八大先生,編劇是永六輔先生。當時大家都還年輕,感情也很好。從城市到鄉村,NHK的節目全國各地都有播送,每週在這樣的電視節目上出現的我們,很快就出名了。話雖如此,從NHK被戲稱為「日本低薪協會」(Nippon Hakusha Kyokai,與NHK的字首相同)或「小氣巴拉K」,就知道我們的演出酬勞有多低廉,大家也都沒什麼錢。
結束彩排到十點直播前還有時間,我們經常成群結伴去吃晚餐。感覺就像還在培訓班時去吃「五食」一樣,是一段開心又自由的時光。當然,飯錢各付各的,算得很清楚。
某天,大家說偶爾也想吃中華料理,就一起去了附近新開的四川菜館。渥美先生嚷嚷著「想吃辣味乾燒蝦仁」,我看了一眼菜單,提出「有點貴喔」的忠告。即使如此,他還是不聽勸,直說:「不管怎樣,今天就是想吃辣味乾燒蝦仁!」
端上桌後,我往盤子裡一看,立刻發現跟人數相比,蝦仁的數量實在太少了。我這個人天生貪吃,加上經歷過戰爭時的糧食短缺,吃飯時最討厭菜餚無法平均分配給每個人,也絕對不容許有人不考慮別人就先夾走一大堆菜;反過來說,因為太客氣而不夾菜也不行。
於是,我迅速計算了一下(一個一個仔細數蝦仁太不雅,也可能有幾個被醬汁蓋住,所以只能依靠直覺),立刻大喊:「一人只能吃兩個蝦仁!」「絕對不能吃超過兩個!」這時青椒肉絲也上桌了,我又同樣迅速計算了切得細細的肉絲數量,再次大喊:「一人只能夾五條肉絲!」
雖然我從小就不擅長算術,唯獨這種時候的除法總是算得又快又正確。那天,坂本家的小九也跟我一起算起蝦仁和肉絲的數量。小九是九兄弟姊妹裡的么子,養成了先把自己那份搶到手的習慣,好像怕不這樣就會被別人吃光,真好笑。
順帶一提,我也很擅長切整顆蛋糕。無論在場有九個人還是十五個人,我都能切出同樣大小的等份。最高紀錄是切了二十五等份,每一塊蛋糕的大小相差不超過一公釐。所以直到現在,像是在有很多人聚集的《徹子的房間》(徹子の部屋)的工作人員休息室,每次有人送來整顆蛋糕,大家就會「咚!」地把蛋糕和刀子一起擺到我面前。
回到眾人一起去吃四川菜館時的事吧。接著,燒賣上桌了,我又說:「一人一顆半!」再來端上桌的是沒有固定形狀的食物,聽到我宣布「一人兩湯匙!」永先生便說:
「你簡直是分配女王。」
說完他就笑了出來,渥美先生也把原本就細的眼睛瞇得更細:
「怎麼好像在跟國中生吃飯,讓人渾身不自在耶。大小姐(渥美先生一直到過世前都叫我大小姐),等哪天我賺了大錢,一定讓大家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用再像這樣一一計較數量了。」
他說著彷彿後來飾演的阿寅會說的話(《男人真命苦》系列),我聽了也高興起來。
然而,永先生卻說:
「不,現在才是最幸福的喔。」
他說得一臉認真。
「上了年紀,不管再有錢,就算不用計較蝦仁和燒賣的數量,食欲也沒那麼好了。不再有『今天就是想吃這個!』的心情,點了一桌的料理也吃不完,那不是更不幸嗎?像今晚這樣,大家互相叮嚀對方『一人只能吃兩個!』,才是最幸福的喔。」
渥美先生聽著,臉上的笑容彷彿在說:「真像永先生會說的話。」
戰爭剛結束時,永先生還是個從疏散避難的長野回到東京淺草老家寺廟的國中生。聽說,當時的他在被戰火摧殘過的上野、淺草一帶,認識了大他五歲的渥美先生(那個時候,很多少年都會在被燒毀的遺跡中挖鐵屑或鉛管,賣掉換點零用錢。永先生他們幾個少年挖出的鐵屑和鉛管,就由渥美先生統一拿去賣給業者),他們兩人的交情十分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