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序章
來自遙遠那一天的燦然光輝──
Radiance of that day far away.

★×× / ×× ×××.

夜晚國中的操場上,已經聚集了很多學生。
大家都跟要好的朋友湊在一起,感覺很開心地閒聊著。所有人的手上都拿著寫了各自心願的袋狀和紙。
我也心懷雀躍地尋找兩人的身影。本來還想只要跟平常一樣約在便利商店,或是其中一人的家門口會合再一起過來就好,但現在也總算能理解她之所以會說「直接在現場會合,到處找約好的對象也別有一番樂趣」的原因了。
國中最後一個寒假將至的現在,天黑之後穿著便服來到平常就讀的學校操場上會合的這種非日常感,帶來奇幻般的氛圍與刺激,甚至讓我忘了迫在眉睫,下個月就要面對高中大考而產生的不安。
一年一次的這一天,無論大人小孩都認為「只有這天是特別的日子」。不但會同意孩子在夜晚外出,來到這裡的所有人也都難掩興奮的情緒,看得出臉頰之所以泛紅起來,並不只是因為寒冷的關係。在學生們之間,也都認為這是最佳的告白時機。
「燈,找到妳啦!」
我才剛聽見正在找的兩人當中,其中一個從小就認識的摯友的聲音,就被對方從身後緊緊抱住。
「哇啊!嚇我一跳。」
「嘿嘿,馬上就找到妳囉。」
「太好了,我還在想如果在開始之前都找不到你們該怎麼辦。」
「總共也才這些人,不會找不到啦。」
她笑著這麼說。
這個遠離都會區又位於山間的鄉下小鎮,不但人口少,學生人數也不多。就讀這所學校的學生都已經聚集得差不多了,卻也擠不滿這片操場。我的目光自然而然放眼環視四周,尋找他的身影。
「我也還沒找到他。」
注意到我的視線,她接著說道。
人雖然不多,但校舍點亮的照明也不多,想要只靠滿月的光線在黑夜裡找到人還是很有難度的。真得感謝直到現在還緊緊貼在我背後的朋友,這麼快就找到我了。
「在開始之前快找到他吧。」
「嗯。」
避免走散,我們牽著彼此的手,開始尋找另一個人。現在還有時間。但早知道就先決定好在操場的哪個地方會合了。
我一這樣講──
「事先決定好就不好玩啦。」
就被朋友吐槽了。
「但我們像這樣走來走去地找他……」
我豎起食指,像在畫圓一般動了動。
「要是他也一樣走來走去地找我們,豈不是會一直錯過?」
「啊哈哈,燈,妳還真悲觀耶。別擔心啦。」
雖然這個性格相反的朋友有時會讓我吃盡苦頭,但其實也是有因此得到救贖的時候。
她提議「總之先走到角落再說」,我也點了點頭就一起走過去。即使十二月的冷風不斷吹拂,但只要像這樣牽著彼此的手,感覺無論要一起走到哪裡都不成問題。
「啊!」
「妳看,找到了吧。」
就在停下腳步的我們視線前方,他一個人站在隔開操場與外頭道路的綠色網子旁邊,靜靜地仰望月亮。那帶了點寂寥的側臉,讓我的胸口止不住地發熱,一顆心也飛快地跳動起來。
牽著的她的手,這時微微加重了力道。總覺得那陣隱隱的痛楚就像在責備我們的秘密似的,雖然不可能有這種事,但心跳中也夾雜了一點疼痛。
只要能一直維持下去就好了。比起任何事情,我都更加強烈地這麼想。這也是我許下的願望。拜託就此一直、一直維持下去。直到永遠。
可能是注意到我們來了,他從月亮拉回視線,朝我們這邊看過來。然後,溫柔地微微一笑。
如果我們之間的關係,可以一直維持下去就好了。我不斷強烈地這麼期盼。
他張開雙唇,吸進一口冬天冷冽又澄澈的空氣,接著喚出我的名字。
「燈。」
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卻開心得無以復加。
然而,不知為何,感覺也好像快要哭出來了一樣。

第一章
無星夜空的懊悔──
Regrets in the starless sky.

★10/24 WED.

悄然鬆開抵在左手腕上的刀尖,肌膚上就留下一道粉櫻色的痕跡。
我總是沒有繼續下去的勇氣,也沒有那個覺悟。喀嚓喀嚓地收回美工刀刀刃的同時,我也覺得這就像在感受自己的生命確實存在的儀式。要是沒這樣做,彷彿馬上就會不曉得自己究竟存在於哪裡。
即使屋外已經被一片晨光照亮,我的房間卻依然昏暗。緩緩吸進了一口冰冷又不流通的空氣,我拿起書包便朝著玄關走去。
「我出門了。」
習慣性地小聲對著空無一人的家道別之後,我走出家門。天空陰陰的。
在走向高中的通學路上,我常會跟小學生們擦身而過。那群孩子總是會揹著還跟身體不成比例的大書包,感情很要好地熱絡聊著動畫或遊戲等話題。但是,今天他們之間的氣氛有些不尋常。
只見一個大喊著「真的啦!」,像在強調什麼事情的男生,被身邊的朋友們取笑。
「一到晚上就突然有人影出現。松陵之丘那邊真的有鬧鬼啦!」
擦身而過時聽見的那個單詞,讓我頓時停下腳步,並回頭看去。然而朝陽太過耀眼,我只能瞇細雙眼,低下頭聽著逐漸遠去的喧囂而已。

──

用混凝土封固起來的高中校舍,宛如一座堅不可摧的要塞般,冰冷且灰暗地聳立著,讓我感到退縮。就像小時候在繪本上看到並心生恐懼的那種,會吃掉小孩子的怪物一樣。看準到校學生人數變少的時候踏入校門,不作聲響地靜靜換了鞋子,走在鋪設了油氈地板的走廊上。
我要前往的目的地並不是教室。自從進入這所高中之後,我就從來沒有踏進過本來該去的那間教室。背對大家都是要前往教室的方向,我在樓梯前的岔路轉了彎。
這時,有兩個女學生從走廊前方走來,她們一邊走著,看起來也一邊聊得很開心的樣子。從兩人穿的學校室內鞋顏色看來,應該是二年級的學生,照理來說並不認識我才對。即使如此,我還是用頭髮遮住自己的臉,微微低著頭走過她們身邊。
「結果妳跟社長後來怎麼樣了?」
「嗯,我們開始交往了。」
「呀~!」
語氣輕快地交談的學姐們,肩上除了書包之外還揹著樂器盒,讓人聯想到她們的下課時間、放學後參加社團活動的時間,應該都過得光彩亮麗。這樣的想像太過耀眼,甚至讓我覺得自己腳邊的影子都變得更重了一些。
所謂青春,想必就是該度過那樣的時光吧。與朋友一起玩樂、歡笑、學習、投注於社團活動,爽快地揮灑汗水,盡情享受每一天。
我現在的狀態並不是該有的樣子,這種事情我自己最清楚。當然也知道班導,以及升學輔導的老師,都是為了讓我能步上「世俗認定的正確道路」而提供建言。但我就連說服對方了解也是有人辦不到這些事情的念頭都沒有。我一直都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但說不定我其實也不想知道。
一打開保健室的門,天野老師就跟平常一樣正喝著紅茶。隔著蕾絲窗簾透進室內的晨光,看起來彷彿柔和又透明地覆蓋在老師的白衣上。
「早安,月待同學。」
我回應著「早安」,並微微低頭致意。
之前曾聽人說過這位保健室的天野老師年約三十五歲左右,是一位漂亮的女老師。她是校內唯一一位在和我這個自從高中入學以來,一直都在保健室上課的學生相處時,不會強迫將「該這樣做」這種暴力性的正論加諸在我身上的人。
「妳今天也要去嗎?」她面帶微笑地問我。
「嗯。對不起。」
「沒什麼好道歉的。」
「……不好意思。」
我將書包放在角落,便離開了保健室。每間教室裡應該都已經在開班會了,我獨自走在籠罩於一片寂靜的校內,總覺得有點緊張。
保健室位於三層樓校舍的一樓,走到走廊底端有一間圖書室。就算知道這裡沒有其他人,我還是盡可能不發出聲音地輕輕打開拉門,讓身體鑽進去之後,就反手將門關上。吸入一大口擺放很多書籍空間所特有的那種,帶著一點塵埃氣味的乾燥空氣之後再呼出,這才覺得總算可以順暢呼吸般自在。
沒有其他人在的空間。匯聚了無數故事的室內。彷彿時間停止的空氣。唯有這個地方,讓我覺得能與冰冷的外界切割開來。
走到還沒讀完的書所擺放的書櫃附近,指尖緩緩沿著整齊排列的書背滑過去。抽出要找的那本書,並回到閱讀桌旁。
故事很好。每個故事裡都有一個世界。只要沉浸其中,就算只有那段時間,也能讓我遺忘自己。可以忘掉我所存在的這個現實。
翻開夾了書籤的那一頁,目光追著文字看去。頓時間空氣彷彿溶解,時間跟著靜止,周遭的聲音與景色也都消散而去。文字化為水,行間成為氣泡,時而溫柔,時而激烈地漸漸將我包覆其中。我的心就此深深潛入關在小巧文庫本中的世界裡。

──

「……呼。」
我闔上書,閉上雙眼,重重呼出一口氣,沉浸在閱讀完的餘韻之中。
這是一個患有會逐漸失憶的記憶障礙的主角,以及相伴在他身邊的少女之間,關於秘密與道別的故事。我能感受到心裡同時存在冰冷的悲戚,與熱切的感動。趁著這樣複雜的溫度尚未褪去之前,我急切走向櫃檯,拿起一冊筆記本。平凡無奇的A4尺寸筆記本封面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讀書筆記」幾個字。
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但這應該是圖書室的老師,或是某位會在這裡閱讀的人,為了讓學生們透過閱讀交流而放的吧。然而學生人數本來就不多,會來圖書室閱讀的人也相對有限,因此都沒有人在寫。我於是把那本翻開都是一片空白,從未被任何人翻閱過,讓人不由覺得有點可憐的筆記本,拿來當作自己個人的閱讀紀錄。
將筆記本拿回到座位上,正當我為了將剛才看完那本書的感想記錄下來而翻開筆記本時,頓時感到驚訝。
一直以來都只有我的字的頁面上,有一段別人寫下的讀書心得。而且提及的作品,還是我剛才看完,正想記錄下自己想法的同一本小說。看完寫在筆記本上的文章之後,發現對方的看法還跟我的內心想法完全一致。
我在閱讀那本書時所產生的感受。寂寞、悲傷,以及痛苦。但到了最後,全都成了會讓胸口發熱的強烈情感。那個人也一樣感受到這一切,還像這樣化作文字記錄下來。不知怎地,這總讓我覺得很開心。
那篇讀書心得的最後,畫了一朵有著五片花瓣的小花。
「啊,是勿忘草。」
帶著「不要忘記我」這層意義的那種小花,跟花語是「不會忘記你」的紫菀都有在故事裡登場,而且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A4紙上用黑色鉛筆畫下的那朵花,細緻得彷彿可以感受到在陽光中搖曳的天藍色彩,看起來甚至令人覺得輕柔又鮮嫩欲滴。這讓我回想起在故事的尾聲,即使沉浸在宛如刀割的寂寞之中,主角還是與重要的回憶一起獨自向前邁進時,那些花在一旁搖曳的光景,就湧上一陣鼻酸。
我想與人共享這種心境。我想傳達出自己也看了同一本書,而且產生一樣的感受。
這樣的想法伴隨著熱意,一點一點地在原本冰冷地封閉起來的內心深處擴展開來。
我拿起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下文字。

我今天也看完這本書了。
看到有人寫下跟我所感受到相同的想法,讓我覺得很開心。
正因為主角經歷過失去重要的人,才特別珍惜自己的生命與回憶,並決定在光輝之中,繼續向前走完自己的人生吧。
勿忘草畫得非常漂亮,真的很棒。

這段話如果可以傳達出去就好了。
到了午休時間,我先回到保健室,拿著書包就走出校舍。獨自在空無一人的中庭長椅上,吃著冷冷的便當。做了一次深呼吸並仰望天空,正好就在雲的縫隙之間看見秋日澄澈的藍天,這讓我覺得有陣微風吹拂進心裡。
到了下午,我又繼續窩在圖書室裡,一頁頁翻看起自己挑選的另一本文庫本作品。

在這一個年級只有一班的鄉下高中裡,會來這間圖書室看書的人基本上就只有我而已。但一到了放學後,偶爾還是會有學生前來圖書室,所以我總是在那之前就會離開。
向保健室的天野老師回報完我今天做的事情(但我能說的,也只有「今天看了這本書」而已),便離開學校。回家路上到超市買些食材,並在家裡做個簡單的晚餐,獨自吃完飯就去沖個澡。準備好明天的便當之後,再稍微看個書,然後就寢。日復一日,都是這樣。
然而今天,總覺得在這樣的循環當中,似乎亮起了一道不同於平常的微光。

★10/25 THU.

隔天早上,到校的我比平常都還要緊張地打開圖書室的門。
本來只有我在寫的讀書筆記上,第一次出現了其他人的心得。對方有看到我所寫的訊息嗎?說不定還會對我做出回應。思及此,緊張與期待的感受就讓我的胸口發熱起來。
一進到室內,我立刻走向放著讀書筆記的櫃檯,並翻開內頁。

看到回應讓我嚇了一跳。而且竟然還是看了同一本書,真的很巧呢。
旭跟月夜一起歷經的路程跟結局都令人相當悲傷,但正因為兩人最後有那場道別,才讓惆悵卻又美麗的最後一幕顯得更加耀眼。

也謝謝你稱讚我畫的圖。總覺得很久沒有受人稱讚了。
※我回頭翻了一下筆記本,發現你看了各式各樣的作品呢。之前都還是只屬於你一個人的樂園,還請原諒我突然闖了進來。

我一邊看,都跟著點頭好幾次。「旭」跟「月夜」是指那部作品的主角跟女主角,由於他們都不曉得彼此的本名,所以那是他們稱呼彼此的假名。
看到最後一行時,我總覺得整張臉都發燙起來。被發現我是唯一會拿這筆記本來寫的人了。這樣好像會被認為我是個孤獨的人,讓我感到有點難為情。不過,他也不用因為這種事道歉。
寫下心得的這個人,會不會是個男生呢?只從他第一人稱的寫法1就這樣判斷好像太輕率了,但腦海中可以浮現一個文靜又聰明的男生形象。會是同年級的學生嗎?還是學長呢?
無論如何,這個人都是在看到我的訊息之後,寫下了回應。這樣就是一段交流了。我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跟著加快起來。
──我其實是覺得寂寞嗎?
曾幾何時,我對他人避而遠之,封閉自我,覺得獨處才比較輕鬆。然而,我是不是其實很想與別人牽繫在一起呢?所以像這樣感受到與他人之間的連結時,才會覺得如此開心嗎?
我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來,望向窗外。透過位於一樓的圖書室窗戶,可以看見空無一人的操場、一棵棵掛著暗沉葉子的樹木,以及冷冽的灰色天空。
──我當然寂寞。
就像有風竄入內心的縫隙一樣,原本回暖的心又迅速凍結了起來。內心的冰寒化作荊棘刺穿我的胸口,那股幾乎要撕裂肌膚的寂寞緊緊攫住我的身體。
這讓我再次體認到,自己必須沉浸在那片寂寞的大海之中才行。
我不能得到幸福。
在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的同時,我再一次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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