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二十四號。今天終於換你演講了，準備一下。」
演講？我不自覺退了一步，腦中立刻浮現一幕電影畫面。戴著眼鏡、笨拙說話的男人，說他有了愛的人，想治好口吃，在地鐵裡結結巴巴地演講。那場景很可怕。那些嘲笑的臉，憐憫的臉，全都想起來。我搖頭，說下次再演講。一慌張起來，結巴得比平常還要厲害。可是大家一直推我，「加油。」「你會做得很好的。」「我也試過，做完感覺真的很好。」「很帥。」「了不起。」……「奶奶」塞了三顆糖到我手裡。「筆記本」和「嗨」也握緊拳頭喊著加油。春日的人那種加油，就像是在為上戰場的士兵鼓掌。拍拍肩，抱一下，用悲壯的表情傳遞無言的訊息，那不就是叫人去死嗎。「雖然會死，但死得帥氣也算有意義。」——這種毫無意義的話。其實我不想死，可至少這一刻，我想死。我想念不在春日的「姨母」。為什麼她是醫生，比別人忙，不能像其他人那樣常見面？幾天前我問她：
「姨 姨 姨母，我有個問題。」
「什麼？」
「只只只要吃藥就能馬上死的藥，有嗎？」
「為什麼這麼問？」
「就就就只是好奇。」
「姨母」闔上書，摘下眼鏡，轉頭盯著我，說：
「……你是指會痛的那種，還是不會痛的？」
「蛤，什麼？」
「如果是復仇，就讓他死得痛苦不堪；如果不是復仇，就讓他像睡著一樣平靜地死去。你是指哪一種？」
我說不出話來。我不是想殺人，只是希望有人死。那是復仇的心，還是幫助的心？我分不清。有些日子想把藥給媽媽，有些日子想給她的情人，有些日子想給老師，想給欺負我的同學。有些日子——不知道為什麼活著的日子——明明只是活著，卻像拚命想活一樣的日子，我甚至想自己吃。曾經有個同學問我：
「你為什麼活著？沒用，又不會說話，沒朋友，老是被欺負。為什麼活著？」
他一臉認真，是真的好奇。看著我那麼沒用、那麼痛苦，真心想知道為什麼我還要活著。但我答不出來。他既擔心，又一副想幫忙的樣子說：
「不是在笑你，是真的。要是我早就想死了。如果我是你……如果變成你，我大概也不會想活下去。」
那句話我後來經常反覆思索。為什麼活著？想了又想，始終找不到理由。我不想死，可也找不到不想死的理由。沒有活著的理由，卻想活著；沒有不想死的理由，卻不想死。為什麼我要這樣沒有理由地活著？像他說的，我沒價值、沒用。想到就鬱悶。跑步、打電動、吼叫，都還是很鬱悶。對於「是哪一種」這個問題，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反而問了世上最愚蠢的問題：
「姨 姨 姨母，你為什麼活著？」
「姨母」笑了，抱住我。「為什麼活著，這是什麼問題。孩子，記住。對於為什麼活著的答案——就是活著。不是只有我，大家都一樣。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理由，沒有其他理由。石頭為什麼是硬的？樹為什麼不說話？不知道。石頭不知道，樹不知道，人也不知道。活著沒有什麼理由。開始去找理由的那一刻，活著就會變得疲憊，也會變得悲傷。」
要是此刻，能那樣對我說話的「姨母」在這裡，大概就能把我從這種難堪又痛苦的處境裡解救出來吧。左手被「筆記本」抓著，右手被「嗨」拉著，往往十里站走去時，我心裡這樣想著：「要是『姨母』給了我那種藥，我現在就直接倒進嘴裡。」像被拖往屠宰場的豬一樣拖著腳，我一邊走，一邊想了又想。
到了往十里站。說會在某個地方看著的院長不見人影，「筆記本」和「嗨」站在大約五十公尺外的化妝品店前朝我揮手。我站在二號出口，看著人們走進走出。宣傳開幕半價的炒年糕店男人，穿著西裝、拿擴音器高喊「地獄存在、請大家悔改」的大叔，還有站在那裡準備喊出「口吃的人為了不再口吃，鼓起勇氣站在大家面前。請給我勇氣」的我。
我們散落在人潮之中，像幾塊醜陋的石頭，阻擋著人流流動。我害怕，光是想像內心就蜷縮起來。可是在心底深處，也冒出一點勇氣。想起和春日的人圍成一圈做自信訓練的時候，想起和三人組一起問路、發傳單，克服恐懼的時候。還有最近的經驗，只要開頭結巴幾次，後面就多少能說出來。或許，我會比想像中做得更好。那樣的希望，悄悄地萌生出來。我開口說話：
「您 您 您 您 您 您 您好。」
沒人停下來，也沒人仔細聽，我還是繼續說。拉長第一個音，把艱難的詞換成近義詞，插入「嗯、啊、就是」改變開頭。我準備得很徹底。先寫好要說的話，看了一百遍以上，低聲練習。
「各位好！寒冷的冬天，請小心不要感冒。我站在這裡的理由，是為了改掉我結巴的毛病。從小我就結巴。為了能把話說好，我做了很多努力，可是越努力，結巴反而越嚴重。人們對我說，慢慢說，溫柔地說，冷靜地說，拋開急躁的心，相信自己可以把話說好。大家給了我很多這樣的鼓勵，可即使如此，結巴也沒有被治好。
所以，我交不到朋友，自信心一點一點消失，最後甚至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但我現在已經十五歲了，我覺得不能再這樣活下去。身邊的人告訴我可以做到，也給了我勇氣，所以我才站在這裡。希望大家能幫助我，給我勇氣，讓我以後不再結巴，能把話說好。謝謝大家聽我說。」
可是，話並沒有那樣順利說出來。「您好。」好不容易打了招呼，只結結巴巴說到「寒冷的冬天」而已。為了吐出「感冒」這個詞，我拚命使勁，卻在半途碎裂。說不出「小心」，只好跳到「我站在這裡的理由是」這句。說不出「我」，便勉強改成「在這裡我」。說不出「理由是」，想改成「原因是」，卻同樣困難。我感覺到幾個人停下腳步看著我，也開始看清他們的表情。
有人用手掩著嘴竊竊私語，有個老人站在前面直直盯著我。突然之間，我像在短時間內耗盡了所有能量的機器，斷電了，再也說不出話。嘴脣沉重，舌頭像石頭一樣僵硬。我想起「筆記本」說過的，眼前會一黑，會昏過去。要是真的那樣就好了。失去意識，倒下，從這一刻逃離。可是人們的聲音太過清晰，陌生人的表情像一張張照片般映入眼簾。被當成笑話活過來的人會知道。即使想聽不見嘲笑聲，還是聽得見。即使想看不到譏笑的臉，仍然看得到。像是一段深深刻進記憶、反覆播放的影片。我放棄說話，放棄變好，放棄克服，就那樣呆站了好一會兒。
不知過了許久？站著的人又開始走動，竊竊私語的人也不見了。為了聽我而暫停傳教的大叔重新喊起來，發傳單的人也繼續工作。我站在那裡，並不是什麼都沒做。我在嘴裡無數次地嘗試，像一輛發不動的車子，插入鑰匙不停轉動，我徒然地轉著，又轉著。像按壓死人的胸口，一次又一次地壓著。可是殘酷到了極點，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石頭或許也有心，樹也在說話，我不是無所作為地站著。可是結果，我成了什麼都沒做的人。我慢慢睜開眼。「筆記本」和「嗨」在遠處揮著手，再遠一些，可以看到院長抱著手臂，臉上帶著苦澀的微笑。
我跟著消失在二號出口的人群往樓梯下去，我只想盡快消失。不知道身處何處，卻開始奔跑。背後傳來院長叫我的聲音，我沒有回頭，看見樓梯就往下跑，看見通道就衝過去，再看見樓梯就往上跑。跑著跑著想著，算了，結束了，全都結束了。我在期待什麼？像一個一次又一次上當的笨蛋，我這次又被騙了。心裡滿是抱歉，為我努力的人，真心對我、為我心疼的人，我辜負了他們，讓他們失望了，那種感覺像是擠壓著我的心臟。可是不對，除了我，誰也沒資格責怪我。說理解我？不可能，沒有人像我這樣活過。我喘不過氣，明明沒跑多遠，呼吸卻十分急促。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來，眼前一片模糊。這時有人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我失去重心摔倒。是「筆記本」。我躺在地上大口喘氣，「筆記本」雙手捧著我的臉說：
「沒事。沒事。慢慢呼吸。」
聽到那句話，我咳了出來。我吸得太急了。等呼吸慢下來，眼淚就奪眶而出。我咬緊嘴脣，哭聲還是漏出來。呼吸、發聲、顫抖，全都無法控制。每一次吸氣，都聽見「筆記本」說「沒事」。「筆記本」也在哭，他的淚水滴進我的眼裡，我流淌了雙倍的淚。我感覺到心裡深處有個情緒就要爆開。想嘶吼，想大哭，甚至想吐。那股什麼都不想再忍的熱氣蔓延到指尖，我不想再讓任何人看見這樣的我。我用力推開「筆記本」，再次奔跑。現在呼吸平穩了，視線清晰了。我全力奔跑，不讓任何人抓住，不讓任何呼喊傳進耳裡。跑著……又跑著……
「二十四號。今天終於換你演講了，準備一下。」
演講？我不自覺退了一步，腦中立刻浮現一幕電影畫面。戴著眼鏡、笨拙說話的男人，說他有了愛的人，想治好口吃，在地鐵裡結結巴巴地演講。那場景很可怕。那些嘲笑的臉，憐憫的臉，全都想起來。我搖頭，說下次再演講。一慌張起來，結巴得比平常還要厲害。可是大家一直推我，「加油。」「你會做得很好的。」「我也試過，做完感覺真的很好。」「很帥。」「了不起。」……「奶奶」塞了三顆糖到我手裡。「筆記本」和「嗨」也握緊拳頭喊著加油。春日的人那種加油，就像是在為上戰場的士兵鼓掌。拍拍肩，抱一下，用悲壯的表情傳遞無言的訊息，那不就是叫人去死嗎。「雖然會死，但死得帥氣也算有意義。」——這種毫無意義的話。其實我不想死，可至少這一刻，我想死。我想念不在春日的「姨母」。為什麼她是醫生，比別人忙，不能像其他人那樣常見面？幾天前我問她：
「姨 姨 姨母，我有個問題。」
「什麼？」
「只只只要吃藥就能馬上死的藥，有嗎？」
「為什麼這麼問？」
「就就就只是好奇。」
「姨母」闔上書，摘下眼鏡，轉頭盯著我，說：
「……你是指會痛的那種，還是不會痛的？」
「蛤，什麼？」
「如果是復仇，就讓他死得痛苦不堪；如果不是復仇，就讓他像睡著一樣平靜地死去。你是指哪一種？」
我說不出話來。我不是想殺人，只是希望有人死。那是復仇的心，還是幫助的心？我分不清。有些日子想把藥給媽媽，有些日子想給她的情人，有些日子想給老師，想給欺負我的同學。有些日子——不知道為什麼活著的日子——明明只是活著，卻像拚命想活一樣的日子，我甚至想自己吃。曾經有個同學問我：
「你為什麼活著？沒用，又不會說話，沒朋友，老是被欺負。為什麼活著？」
他一臉認真，是真的好奇。看著我那麼沒用、那麼痛苦，真心想知道為什麼我還要活著。但我答不出來。他既擔心，又一副想幫忙的樣子說：
「不是在笑你，是真的。要是我早就想死了。如果我是你……如果變成你，我大概也不會想活下去。」
那句話我後來經常反覆思索。為什麼活著？想了又想，始終找不到理由。我不想死，可也找不到不想死的理由。沒有活著的理由，卻想活著；沒有不想死的理由，卻不想死。為什麼我要這樣沒有理由地活著？像他說的，我沒價值、沒用。想到就鬱悶。跑步、打電動、吼叫，都還是很鬱悶。對於「是哪一種」這個問題，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反而問了世上最愚蠢的問題：
「姨 姨 姨母，你為什麼活著？」
「姨母」笑了，抱住我。「為什麼活著，這是什麼問題。孩子，記住。對於為什麼活著的答案——就是活著。不是只有我，大家都一樣。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理由，沒有其他理由。石頭為什麼是硬的？樹為什麼不說話？不知道。石頭不知道，樹不知道，人也不知道。活著沒有什麼理由。開始去找理由的那一刻，活著就會變得疲憊，也會變得悲傷。」
要是此刻，能那樣對我說話的「姨母」在這裡，大概就能把我從這種難堪又痛苦的處境裡解救出來吧。左手被「筆記本」抓著，右手被「嗨」拉著，往往十里站走去時，我心裡這樣想著：「要是『姨母』給了我那種藥，我現在就直接倒進嘴裡。」像被拖往屠宰場的豬一樣拖著腳，我一邊走，一邊想了又想。
到了往十里站。說會在某個地方看著的院長不見人影，「筆記本」和「嗨」站在大約五十公尺外的化妝品店前朝我揮手。我站在二號出口，看著人們走進走出。宣傳開幕半價的炒年糕店男人，穿著西裝、拿擴音器高喊「地獄存在、請大家悔改」的大叔，還有站在那裡準備喊出「口吃的人為了不再口吃，鼓起勇氣站在大家面前。請給我勇氣」的我。
我們散落在人潮之中，像幾塊醜陋的石頭，阻擋著人流流動。我害怕，光是想像內心就蜷縮起來。可是在心底深處，也冒出一點勇氣。想起和春日的人圍成一圈做自信訓練的時候，想起和三人組一起問路、發傳單，克服恐懼的時候。還有最近的經驗，只要開頭結巴幾次，後面就多少能說出來。或許，我會比想像中做得更好。那樣的希望，悄悄地萌生出來。我開口說話：
「您 您 您 您 您 您 您好。」
沒人停下來，也沒人仔細聽，我還是繼續說。拉長第一個音，把艱難的詞換成近義詞，插入「嗯、啊、就是」改變開頭。我準備得很徹底。先寫好要說的話，看了一百遍以上，低聲練習。
「各位好！寒冷的冬天，請小心不要感冒。我站在這裡的理由，是為了改掉我結巴的毛病。從小我就結巴。為了能把話說好，我做了很多努力，可是越努力，結巴反而越嚴重。人們對我說，慢慢說，溫柔地說，冷靜地說，拋開急躁的心，相信自己可以把話說好。大家給了我很多這樣的鼓勵，可即使如此，結巴也沒有被治好。
所以，我交不到朋友，自信心一點一點消失，最後甚至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但我現在已經十五歲了，我覺得不能再這樣活下去。身邊的人告訴我可以做到，也給了我勇氣，所以我才站在這裡。希望大家能幫助我，給我勇氣，讓我以後不再結巴，能把話說好。謝謝大家聽我說。」
可是，話並沒有那樣順利說出來。「您好。」好不容易打了招呼，只結結巴巴說到「寒冷的冬天」而已。為了吐出「感冒」這個詞，我拚命使勁，卻在半途碎裂。說不出「小心」，只好跳到「我站在這裡的理由是」這句。說不出「我」，便勉強改成「在這裡我」。說不出「理由是」，想改成「原因是」，卻同樣困難。我感覺到幾個人停下腳步看著我，也開始看清他們的表情。
有人用手掩著嘴竊竊私語，有個老人站在前面直直盯著我。突然之間，我像在短時間內耗盡了所有能量的機器，斷電了，再也說不出話。嘴脣沉重，舌頭像石頭一樣僵硬。我想起「筆記本」說過的，眼前會一黑，會昏過去。要是真的那樣就好了。失去意識，倒下，從這一刻逃離。可是人們的聲音太過清晰，陌生人的表情像一張張照片般映入眼簾。被當成笑話活過來的人會知道。即使想聽不見嘲笑聲，還是聽得見。即使想看不到譏笑的臉，仍然看得到。像是一段深深刻進記憶、反覆播放的影片。我放棄說話，放棄變好，放棄克服，就那樣呆站了好一會兒。
不知過了許久？站著的人又開始走動，竊竊私語的人也不見了。為了聽我而暫停傳教的大叔重新喊起來，發傳單的人也繼續工作。我站在那裡，並不是什麼都沒做。我在嘴裡無數次地嘗試，像一輛發不動的車子，插入鑰匙不停轉動，我徒然地轉著，又轉著。像按壓死人的胸口，一次又一次地壓著。可是殘酷到了極點，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石頭或許也有心，樹也在說話，我不是無所作為地站著。可是結果，我成了什麼都沒做的人。我慢慢睜開眼。「筆記本」和「嗨」在遠處揮著手，再遠一些，可以看到院長抱著手臂，臉上帶著苦澀的微笑。
我跟著消失在二號出口的人群往樓梯下去，我只想盡快消失。不知道身處何處，卻開始奔跑。背後傳來院長叫我的聲音，我沒有回頭，看見樓梯就往下跑，看見通道就衝過去，再看見樓梯就往上跑。跑著跑著想著，算了，結束了，全都結束了。我在期待什麼？像一個一次又一次上當的笨蛋，我這次又被騙了。心裡滿是抱歉，為我努力的人，真心對我、為我心疼的人，我辜負了他們，讓他們失望了，那種感覺像是擠壓著我的心臟。可是不對，除了我，誰也沒資格責怪我。說理解我？不可能，沒有人像我這樣活過。我喘不過氣，明明沒跑多遠，呼吸卻十分急促。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來，眼前一片模糊。這時有人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我失去重心摔倒。是「筆記本」。我躺在地上大口喘氣，「筆記本」雙手捧著我的臉說：
「沒事。沒事。慢慢呼吸。」
聽到那句話，我咳了出來。我吸得太急了。等呼吸慢下來，眼淚就奪眶而出。我咬緊嘴脣，哭聲還是漏出來。呼吸、發聲、顫抖，全都無法控制。每一次吸氣，都聽見「筆記本」說「沒事」。「筆記本」也在哭，他的淚水滴進我的眼裡，我流淌了雙倍的淚。我感覺到心裡深處有個情緒就要爆開。想嘶吼，想大哭，甚至想吐。那股什麼都不想再忍的熱氣蔓延到指尖，我不想再讓任何人看見這樣的我。我用力推開「筆記本」，再次奔跑。現在呼吸平穩了，視線清晰了。我全力奔跑，不讓任何人抓住，不讓任何呼喊傳進耳裡。跑著……又跑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