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關於電影,這一幻想藝術的質問


創作《綠洲》的想法是在二〇〇〇年五月,《薄荷糖》受邀參加坎城電影節時萌生的。
那是我初次體驗坎城電影節陌生的氣氛,好似通往藍天的紅毯階梯,數不勝數的閃光燈閃得眼前泛白,炙熱的太陽和蔚藍的大海⋯⋯所有的一切都讓我覺得恍如置身於一個不現實的世界。我剛從節慶宮Palais des Festivals看完當時最受矚目的導演的電影出來,站在廣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久久未能邁開腳步。
當時,一個問題吸引了我──「電影是什麼?」之所以會思考這個問題,是因為圍繞我的一切,乃至剛才的電影都與現實(至少與我的現實)太過遙遠了。電影並非現實,而是幻想。在我看來,來參加坎城電影節的所有電影都在以各自的方式銷售、競爭自己的幻想。
也許我對剛剛看過的電影的華麗、視覺刺激,以及劇場外地中海陽光下的炫目慶典風景心生嫉妒,又或覺是得受到冷落了吧。總之,在那一瞬間,我暗下決心要拍一部關於幻想的電影。不是為觀眾提供幻想的電影,而是針對幻想提出問題的電影;不是讓觀眾忘卻現實的電影,而是不斷喚醒現實的電影。
我覺得這部電影應該是一個愛情故事。因為我們在生活中,可以體驗的幻想正是愛情。但我覺得這部電影不應該是觀眾走進電影院時所期待的幻想,而應該是非常寒酸、醜陋、如現實般栩栩如生、完全難以接受的幻想。必須是這樣的愛情故事、這樣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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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無法滿足觀眾幻想的愛情故事中的女主角設定成患有腦性麻痺的殘疾人士,對我而言似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因為我有一個罹患腦性麻痺的姊姊。這本書中收錄的專訪也有提到,韓公主這個角色的原型來自於我的姊姊。藉此機會,我想提一下即使一生受苦,但始終開朗樂觀、很重感情的姊姊,她的名字叫李貞鈴。
事實上,《綠洲》的劇本可以說是我與文素利和薛耿求一起創作的。文素利為飾演韓公主,化身義工與身患腦性麻痺的殘疾人士相處數月,並與他們成為了朋友。這種經歷融入劇本,帶來了栩栩如生的細節。薛耿求也具體地勾畫出了洪鐘斗這一人物。雖然在薛耿求的內心很難找到洪鐘斗的特質,但相反地,這一點也刺激了他詮釋洪鐘斗時的想像力和靈感。
有別於小說,在將人物搬上大銀幕的電影中,把主角設定為像韓公主和洪鐘斗這樣的人物,可以說是不切實際的想法。儘管如此,我在寫劇本時,仍盲目地相信兩位演員可以將我愚蠢且魯莽的嘗試變成現實。就結果而言,特別是看到大銀幕上活生生的韓公主時,不禁讓人懷疑文素利是怎麼靠演技做到這一點的。
在這裡必須要談一談製作這部電影的劇組人員的辛勞。他們接受了導演令人費解的意圖──拍一部不為討好觀眾,反而要讓觀眾感到不舒服的電影。拍攝期間,為了尋找電影與現實、幻想與現實之間看不見的界線,大家一起付出了忍耐與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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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從製作完成,到首次與觀眾見面已經過去二十餘年。期間發生了很多變化,其中戲劇化的變化是對於女性所遭受的性壓迫與暴力的認知。《綠洲》是一部從一開始就無法擺脫這種問題意識的電影,所以我認為以現今的視角重新探討、拍攝這部電影的方式和態度是很有意義的。從這一點來看,就要非常感謝電影上映當時策劃專訪,以及為出版劇本集,重新準備專訪的趙善熙。得益於此,這本書收錄了關於這一敏感主題和苛刻意圖、坦率且開誠布公的對話。
此外,還要誠摯地感謝所有觀看《綠洲》的觀眾。我相信這些觀眾在觀看電影的過程中,身處電影與幻想、幻想與現實的疆界,時而感到渾身不適,時而忍受痛苦的衝撞,但同時仍在與製作電影的意圖進行溝通。我希望這本書可以為觀眾溝通與理解電影提供些許的幫助。最後還要感謝從始至終付出誠意與努力,出版第四本劇本書的亞爾出版社。

二〇二四年四月
李滄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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