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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Moral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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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法庭是弱肉強食的社會寫照。
激烈的攻防戰在正義女神的肩上展開,正義的使徒和真理的捍衛者井然有序地展開激戰,最終,掌管萬物的神舉起了強者的手。
但在這裡,所謂的強大,並非意味著物理上的力量或權力。
有時,準備萬全的大衛也能贏過輕視對手的歌利亞。
身為辯護人的都允晨十分喜歡這座莊嚴場所的這種「變數」。
「辯護人,請進行最終辯論。」
坐在刑事法庭正前方的法官,朝著辯護人席示意了一下。身穿深灰色西裝,搭配整潔正裝襯衫的允晨從右側位置站起,莊重地鞠了一躬,接著朝中央走道方向走去。
喀噠。喀噠。
允晨挺直了腰,邁著大步朝前方走去。他的模樣乾淨俐落,儘管端正的五官給人一種溫和的印象,眼神卻堅定而銳利。
環顧旁聽席片刻後,他那線條細緻而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堅決的意志,彷彿下定決心要在這個賽場中取得他想要的結果。
「敬愛的審判長、左右陪席法官,還有為了這次審判辛苦數月的檢察官,以及關注本次審理而參與旁聽的各位,在此先向大家說聲謝謝。以下,我將向各位說明此次案件的本質。」
這是一起知名運動選手遭與其有事實婚姻關係的伴侶以鈍器重擊、殘忍殺害的案件,允晨是加害者的辯護律師。由於死者曾是數年間在夏季奧運會上多次奪得金牌的國民英雄,因此本案備受媒體和一般大眾的關注。
一開始只透過新聞接觸這個案件的允晨,認為這可能只是一起普通的糾紛,例如婚外情或金錢問題等。事實上,在調查結果中,他亦發現了幾起細微衝突的間接證據,而且加害者甚至拒絕聘用律師,這使得整體情勢逐漸底定。
但就在某一天,偶然間得知的真相,向他揭示了事件的另一面。海平面下,隱藏著無數大眾無法看見的深層因素。加害者長期以來飽受受害者的精神折磨,尊嚴早已被摧毀殆盡。
那一天,允晨找到那位女士,並不屈不撓地說服了她。
讓我來幫助妳。雖然妳現在身處黑夜,但絕非孤身一人。
「這個案件有幾點值得注意的地方。被告因為無法忍受具虐待傾向的精神暴力,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不得不揮舞鈍器,這其中存在著許多慘不忍睹的情節與事實。因此,本辯護人在審理實情時,曾提出被告與受害者在同居的八年內,一直遭受非人虐待的證據。」
面向法官、站得筆挺的允晨邏輯清晰地展開辯護。他平靜的聲音和語氣,隱藏著出人意料的感召力。法庭內的所有聽眾都專注地聽著他的話。
當他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工作時,律師事務所「度國」的合夥律師(合夥律師(Partner Lawyer):擁有公司股份,並根據業績分配利潤的律師。)姜世憲正翹著腿坐在旁聽席末端,仔細觀察這一幕。
藉由規律運動鍛鍊而成的結實身材,配上高級西裝,使他看起來格外帥氣。彷彿經過長時間精心雕琢的精緻五官,與漆黑眼眸中明顯透露出的傲慢神色,完美和諧地融合在一起。
無論是對受害者,還是加害者,世憲冷冽的眼神中都看不出絲毫溫情。不久,好似能穿透人心的銳利目光,如箭一般堅定地射向允晨。他的大手輕輕滑過光滑的下巴,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著辯護人。
「都允晨律師……」
不論是乾淨的外表、俐落的穿著、平靜的聲音,還是莊重禮貌的態度都相當引人注目,但最吸引世憲注意的是允晨對自己主張的堅信。
那不是為了緩解緊張而勉強產生的錯覺,也不是追求勝利的無用固執。那位辯護人真誠地相信他的委託人是正確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救助受害者的唯一途徑。
在溫和的外表下,可以感受到允晨隱藏在背後的強烈責任感和專業意識。對於評價苛刻的世憲來說,作為律師,他是合格的。
但是,如果問他是否願意將其納入麾下,答案則是「否」。
不管是否意識到他的好奇心,允晨的辯護正逐漸邁入尾聲,他的聲音越來越鏗鏘有力。
「謀殺是犯罪,理應受到懲處。但是,憲法明確規定了人民的基本人權。在此向庭上呼籲,本辯護人難以接受將八年間持續私下受到虐待的被告的自救行為,與一般犯罪行為相提並論。法官大人,您是否聽說過查爾斯‧狄更斯的《遠大前程》?」
坐在中間專心聆聽辯護的法官默默點了下頭。允晨像是發現了共通點一般,微微一笑。
「那是我最喜歡的作品。書中有這樣一句話。」
隨後,允晨轉過身,將目光投向旁聽席中央。
那一刻,他不知不覺閉上了嘴。因為他的目光恰好與一直注視著這邊的世憲對上。他幾乎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度國律師事務所的姜世憲律師在業界無人不知。
他的追隨者眾多,但樹立的敵人更多。
他不明白,忙到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的人,到底為什麼會來這裡。那人突然現身,始終帶著如野獸般尋找撕咬目標的眼神,坦白說,真的讓人相當不舒服。
『顯然跟我不太合。』
允晨短暫凝視那意義不明的銳利眼神,隨後轉過身向法官開口。
「一個人仰望著夜空中無數閃爍的星星,卻找不到任何幫助和同情,最終凍死,那該有多麼可怕。敬愛的審判長和兩位法官大人,為了不讓這位被告在野外孤獨地凍死,請確保我們憲法中的人權條款依然有效。謝謝你們。」
完成辯護的允晨回到了辯護人席。當法官要求進行審理的最後一環──被告的最後陳述時,整個審判期間一直低著頭的被告艱難地開了口。
在此期間,允晨向她投以鼓勵的眼神,隨後與坐在世憲旁邊的另一位度國的合夥律師宋美熙短暫地交換了眼神。
全程目睹這一幕的世憲隨後低下身子,以極低的聲音向美熙細語。他的嗓音低沉而清晰,聽起來極其悅耳。
「宋律師,看妳這眼神,妳認識那位律師?」
「你是說都允晨律師?有一點吧。聽說他專攻勞動法,在一家小型律師事務所工作。這次的案件他好像是免費幫忙辯護。話說回來,你怎麼看這次審判?他看起來像個人才嗎?」
度國是韓國五大律師事務所之一的大型法律公司。一直都亟需檢察官出身的人才來帶領訟務組。
正是以這個理由,作為該事務所招聘最終負責人的美熙提議來旁聽這場公審。她說有一個值得延攬的檢察官,在向代表推薦前,希望世憲能一同到場見識一下,所以他才抽空前來。但審判比世憲預期的還要乏味得多。
「真的要招募那位檢察官嗎?」
「怎麼了?他不合你心意嗎?看起來還不錯啊。」
「看起來還不錯?我有沒有聽錯?」
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用手抹了把臉。見美熙沉默不語,他用沉重的聲音補充。
「再考慮一下吧。如果他連面對免費辯護的律師都能輸,那種檢察官也不值得給予上億的年薪(註:一千韓元約等於新臺幣二十五元。)。宋律師,是妳把我招募進度國的,別讓我丟臉。」
「這評價太苛刻了。這個案子,都律師從一開始就準備得非常充分,證據也堆積如山。」
「刑事訴訟法的基本原則是證據主義。我以為來這裡是為了看一位能夠削弱眾多證據並翻轉局勢的人才,才抽出了寶貴的時間。看來,把那位律師帶到我們事務所來,可能更符合成本效益。」
「果然,以你挑剔的眼光,也覺得都允晨不錯吧?」
語畢,姜世憲露出了「妳到底在說什麼?」的表情,看著美熙的眼神顯得非常不悅。然後,彷彿已經解讀出了她字裡行間的含意,世憲的目光轉向法庭右側的辯護人席。看來她從一開始就更關注那位律師而非檢察官。她似乎是想營造出一種反差感。
有能力的律師能夠識別同類。世憲第一眼就看出允晨是一位相當不錯的律師。但他似乎缺乏度國那種咬緊牙根追求個人成功的渴望。事實證明,即使負責一樁飽受媒體關注的案件,他始終將被告放在首位,而不是企圖將自己包裝成精明幹練的形象。
而且,如果這個人才還為社會上的弱勢群體辯護,那麼他就不太符合強調績效的度國。
『對於即將凍死的人來說,那是同情的援手……』
他在心中反覆琢磨剛才聽到的引用句,並定睛注視允晨。
『只有像你這樣的少爺,才會伸手。』
就在此時,被告正巧結束了最後的陳述,允晨溫暖地握住她的手。允晨察覺到一股灼熱的視線,他抬起頭望了過去。那張端正的面容微微一歪,眼神中透露出些許困惑,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何頻繁與世憲目光相交。
那過於誠實、似乎能洞察他人內心的溫和面容,莫名地擾亂了世憲的思緒。
確認完這一點後,他皺起眉頭,悄悄拿起了外套。
「我大概看完了,先走一步。」
「等一下。姜律師,那都允晨怎麼樣?」
似乎早就預料到這一點,世憲半抬起身子。
「如果先讓我看到他,我肯定會立刻反對,所以妳才故意拿檢察官當幌子吧?但那位律師我更反對。我尤其討厭那些既追求正義又聰明的人。他們總是愛惹麻煩。我走了。」
「喂,只看過一次就……你要回事務所嗎?姜律師!」
為了不干擾法庭,刻意壓低聲音交談的兩人很快就分開了。美熙未能留住沒有回答便起身離開的世憲,無奈地搖了搖頭。
將法庭拋在身後,世憲邁開長腿迅速離開了肅穆的空間。
就在法庭的門緊緊關上,世憲朝著電梯的方向前進時──
「那不是度國的姜世憲律師嗎?他和這個案件有關聯嗎?」
「他有什麼企圖?為什麼來這裡?」
「有人拍到他進法院的全身照嗎?」
在外面等候的記者發現了世憲,他們開始小聲議論,並毫無顧忌地將身形高䠷的他團團圍住。
大型律師事務所的主要收入來源不是訴訟業務,而是為企業活動提供諮詢,其中金融和公司法相關諮詢的高額服務費是事務所收入的兩大來源。這兩個領域的性質不同:前者需要分析性的思維,後者則需要靈活的思維。世憲在這兩方面都表現得很出色,是首屈一指的頂尖人才,同時他也擅長處理各種訴訟。儘管他一直盡量減少媒體曝光,但出入法院的記者認識他本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一位在角落等候的司機正要走向被人群包圍的世憲。這時,世憲以手勢示意他稍等,並靜靜地聆聽記者們紛至沓來的提問。
「你不是度國的姜世憲律師嗎?據我所知,你很少處理一般的刑事案件,今天為什麼會來這裡?」
「你最近負責的企業重組案件使度國的公眾形象受損,這是你刻意為之的舉動嗎?據說不久前,被解僱的員工們還發起示威,集體譴責資方和度國!」
「或者你是想利用這個受到媒體關注的案件來轉移公眾的注意力?如果是這樣,你是否已經和被告方律師達成了某種協議?」
他引人注目的外表和尖銳的說話方式非常適合成為媒體的焦點。有時,若有必要,他也會主動提供一些新聞話題。但不是今天。
默默傾聽的世憲以一個優雅的手勢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慢慢開口。
「我直接說結論。我今天來這個法庭,純粹是出於個人原因,不是度國的官方活動。我在這裡先行告知,如果之後出現任何關於這件事的臆測性報導,我將不得不採取法律措施。以上就是全部的資訊,請讓一讓。」
簡短回答後,他以手勢示意司機過來。隨後,一位男性走上前,如同撥開草叢一般為他開路。世憲走過記者,來到電梯前站定。
終於,電梯門打開,兩人進入了電梯。
「姜律師,你就這樣走了嗎?」
「姜世憲律師,你能否再說一些話?」
世憲無視了門外焦急呼喚他的聲音,親自按下了關門按鈕。
嘰──電梯門一關,原先不帶任何表情的他,突然面露慍色。世憲非常討厭他人對他的關注,同樣也厭惡那些吵雜而毫無意義的聲音鑽入他的耳朵。但往往事與願違,他經常被不特定多數人困擾。
「能不能把這些人的聲音頻率調得和都允晨一樣?」
突如其來的話,讓一直沉默留意著世憲反應的司機感到一絲不安,他略帶驚慌地回答。
「什麼?」
「哈,我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算了,不談這個了。」
「是,姜律師。」
真不該來這裡。
世憲凝視著電梯上方顯示樓層的面板,神經質地皺起了眉頭。

01.

嘰──
載著允晨的車停在瑞草洞法律城附近一棟住商混合大樓的地下公共停車場。周圍密集停放著豪華轎車和超級跑車。
前往停車場的專用通道入口裝飾著宏偉的圖案,猶如某畫廊的入口。穿過那裡,便如同進入了一間知名飯店為聖誕節精心布置的大廳,華麗而耀眼。稍微誇張一點地說,從大樓入口到整棟建築,再到後面的社區公園,整個區域簡直就像一個小型王國。
這棟明顯奢華的大樓正是「度國」律師事務所的專屬宿舍。
「度國」不僅擁有四百多名律師和一百多名專利師,還有處理智慧財產權等工作的相關人員,正式專業人員總數接近一千人。
在這之中,有意者可根據職級居住在相應的樓層。作為福利的一環,公司甚至會為員工家庭提供住所,三個住宅區合計超過一千戶,如今幾乎已經住滿。據說姜世憲律師也居住在A棟最寬敞的皇家樓層。允晨最近也搬到了這裡。
允晨拿取副駕駛座上的文件,本打算下車,卻又改變主意,拿出了他的履歷表影本。
「這樣真的可以嗎?我這輩子從未走過後門……」
幾週前,允晨收到了姐姐的聯繫。
姐弟倆一向感情很好。父親獨自撫養了兩個孩子,年紀稍大的姐姐怡庚就像母親一樣照顧著允晨。自然地,在父親去世後,他們認為這世上只剩彼此兩人,於是更加相依為命。儘管姐姐結婚後,兩人無法經常見面,但對允晨來說,姐姐的話仍是他必須遵守的事項之一。
當姐姐要求他提交履歷到度國時,他真的非常驚訝。更讓他震驚的是,她甚至提到自己已為允晨安排好了位置,他只需前往報到即可。過往姐姐從未干涉過他的人生,因此這件事對他來說非比尋常。
『所以那天姜世憲律師是和宋首席一起來看我的庭審嗎?』
與其為微薄的報酬日夜勞碌,姐姐更希望他經濟上能達到穩定。她認為在度國的經歷可以為庭審帶來助力。她總是在各個方面擔心獨自生活的弟弟,那份關愛令人動容。
允晨也清楚知道度國是一家怎樣的事務所。它只與國內外有錢的企業打交道,甚至不為普通民眾提供法律諮詢。他很清楚一旦到職,自己就無法再繼續承接公益色彩濃厚的案件。儘管如此,深思熟慮後他還是接受了這份工作。
因為這是姐姐的請求。
他從未對她的請求說「不」。這並不是因為他只是個溫順的弟弟,也不是因為兩人感情深厚。
姐姐是一個明智且體貼的人。她從不因為允晨年輕就忽視他,通常都會尊重他的自由意志。即使是她難以接受的事情,也會從允晨的立場出發,審慎思考後再小心翼翼地提出其他的可行性。當這樣的姐姐主動建議他做自己不情願的事情時,必定有充分的理由。
他打算先堅持一段時間,直到她放心為止,然後再選擇合適的時機離開。他覺得自己不太可能在那個像叢林一樣的事務所堅持太久。如果他能堅持到無法再堅持為止,那麼姐姐也會理解的。
「唉,不管了啦。」
允晨將文件重新放回信封中,然後走下車。他朝著幾天來數次看到、仍然難以適應的宏偉停車場大廳走去,這時,剛好有個男人從車裡下來,引起了他的注意。
纖瘦但結實的背影讓人印象深刻,似乎曾在哪裡見過。
『是在哪裡見過呢?』
允晨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仔細觀察正將卡片對準出入口的男子。修長的指尖上是修剪整齊、形狀優美的指甲,讓人印象深刻。看起來十分乾淨,同時也顯得相當挑剔。另外,他那稜角分明、線條簡潔的側臉亦相當英俊。還有些眼熟。
在意識到這一點時,允晨將心中的驚呼聲嚥了下去。
是姜世憲。
沒想到會這麼快就遇到他。
不幸中的大幸是,世憲沒有回頭看允晨。他只是堅定地向前走去。
走到停車場大廳中央,會看到三岔路口。那裡是通往各棟大樓的交叉點。男子一言不發地走到那裡,接著突然轉身回頭。不僅如此,他還用修長的手臂擋住了允晨的去路,將動線封鎖住。
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後面。
突然被擋住去路的允晨感到一陣驚慌,他抬頭望向對方。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彷彿能看穿人心的銳利眼神和蒼白的皮膚。當眼神相遇的那一刻,他尷尬地試圖避開目光,而對方卻開口說話了。
「我們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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