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困獸
恐懼如潰堤的洪水般，一下子湧了上來。我此刻的直覺不一定準確，壓迫全身的沉重氣息卻很真實。
宋泰源的身影微微扭曲，變得模糊不清。就在我差點被那股壓力壓垮、即將倒下之際，他及時伸手扶住我。
我下意識伸手想推開他，他卻紋風不動。
宋泰源低聲問：「你是刻意壓低了技能嗎？」
他不知道我能關掉抗性類技能，但覺醒者調節技能強度的情況倒是很常見。
我想開口回答，卻只吐得出急促又紊亂的呼吸聲。
該重新開啟恐懼抗性技能嗎？可轉念一想，面對宋泰源，現在這種狀態反而更有利。就像能力值F級的人該有的樣子。
「韓宥辰先生。」
我得抬頭看清他的表情，才能判斷是要呼救，還是乾脆加深「我是F級」的印象，好讓他自己退開......腦子裡這麼想，頭卻怎麼都抬不起來，身體也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我的手貼在宋泰源的衣服上，滲出了點點濕痕。
我的腦袋還算清醒，有在呼吸，心臟也確實在跳動。
稍微冷靜下來後，我立刻啟動恩惠。我們的距離很近，他要是奪走恩惠，我就完了，只能先靜觀其變。
文賢雅就在附近，大聲呼救的話，她絕對聽得見，可宋泰源的動作肯定更快。說不定我才張口，他就先一步封住我的嘴。那個人不可能察覺不到我的意圖。
「韓宥辰先生。」
他又喚了一聲，語氣依舊沉穩，甚至還帶點溫和，但也可能只是我的求生本能使然。
下一秒，他把我抱起來，讓我坐上洗手檯。
這裡平常不會有小孩進出，而且獵人的身高普遍高於常人，所以洗手檯做得比一般公共廁所高上許多。我只要稍微抬頭，就能對上他的視線。
「......坐在洗手檯上，不太好吧。」
「洗手檯很牢固。」
話是這麼說沒錯。
「總比倒在地上好。」
「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我慢慢抬起頭，看見他略顯為難的表情。
他在猶豫。看來我關掉恐懼抗性是對的。
「你如果動手，我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一下子就會被解決掉。」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
我必須婉轉一點，避免刺激他。
「你為什麼想......」
為什麼想殺了我？
我是個弱者，而宋泰源不是會無故傷害弱者的人，反而是會保護他們的類型。就連那些對我反感的上級獵人們，也不至於想取我性命。難道⋯⋯
「你會怕我嗎？」
我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但當時情況特殊，因為攻擊技能效果加倍，讓我更像是一個被使用的道具，而不是人。
現在，他為什麼會這樣？
「你覺得我在害怕？」
「不然還有其他原因嗎？我想聽聽看。」
宋泰源平靜地說：「我覺得你很危險。S級覺醒者一向獨立且十分自我，到目前為止，都沒有誰能成為引領眾人的核心。就算真有那種可能，我原本也以為會是歲星的公會長。」
成賢齊確實和其他S級獵人牽連很深，甚至有能力把人在國外的諾亞和伊芙琳帶來韓國。
「你是擔心我會把S級獵人聚集在一起嗎？但就算真的如此，目前也不會造成問題。更何況，我們聯手的時候，也從沒傷害過周圍的人啊。」
雖然各自行動時有惹出一些事，我也曾指使他們......嗯，拆掉新獵人協會大樓和覺醒中心是有點過頭，我有在反省了。至於香港，老實說，那裡本來就該清理。
「就拿我弟來說──」
宋泰源的表情明顯一震。
他的現在的態度跟宥賢有關嗎？為什麼？
我盯著他的臉，繼續說：「前陣子，他不是也幫過你嗎？那是我拜託他的。」
是因為那時候的事嗎？崔碩元那混蛋把我抓走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明知我只是個能力值F級的廢柴，卻還是把我當哥哥看，願意聽我的話。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
一想到那時宥賢壓抑的呻吟，還有呼喚我的聲音，那在無法逃脫的恐懼中狂跳的心，瞬間冷靜了下來。
「那時候，我弟，還有你，受到很大的影響嗎？」
我不願去想像當時的畫面，也沒有向任何人打探過。
「我弟當時看起來狀態怎樣？」
「......」
還有另一個人。
「成賢齊又是如何？」
「他還是老樣子。」
宋泰源答得很快，快得反常。那不像在陳述事實，反而像在祈願，希望成賢齊還是原來的模樣。
我瞬間明白了。在宋泰源眼裡，成賢齊就是怪物的頂點。也許，對他來說，成賢齊就是基準，是他被強行捲入這個新世界後，唯一能讓自己不被動搖的基準，他才能死守住那既不屬於狼也不屬於羊、無法融入任何一方的位置。
只要那個完美的怪物還在，他就能以「阻擋怪物」為由，繼續活著，同時保有那個「不想成為怪物」的自己。這就是他即便把自己塞進不合身的箱子裡，也能強撐下去的理由。
可一旦作為完美對立面的怪物發生了變化......
「成賢齊是我的夥伴。」
聽我這麼說，他那雙漆黑的眼眸猛地一沉。
我的背脊發涼到了極點，感覺像有電流竄過全身。儘管喉嚨發燙、舌頭僵硬，我還是選擇把話說完。
「可是，我也不想錯過你。」
我需要他，就像成賢齊說的那樣，所以......
哐！
這時，一聲巨響傳來，緊接著是一句大吼。
「你們是在廁所裡組織家庭了嗎！」
文賢雅像要拆門似地猛衝進來，毫不猶豫地朝著宋泰源撲過去，動作快到我幾乎看不清。我才剛意識到她進來，宋泰源的手臂已經擋住她的拳頭。
喀嚓。
文賢雅大概是用了衝刺或者其他技能，宋泰源整個人被逼得往後滑行，把洗手檯撞得碎裂凹陷。但他仍然護著我，把我環在懷裡。
磁磚接連碎裂。他左腳狠狠踏地，硬生生踩出一個指節深的凹陷，才穩住身形，接著右腿一彎，朝文賢雅的腰側踢去。
距離太近了，我以為她躲不開，也確實聽見了撞擊聲，可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她就踏著輕巧的步伐往後一躍，看起來毫髮無傷。
果然，沒有「老師」技能，我的視線根本跟不上S級獵人的動作。
剛才到底是怎麼交手的？
「你是想怎樣？」
文賢雅望著被宋泰源護在懷裡的我，語氣明顯帶著困惑。
哐噹噹──
洗手檯的碎片掉落一地。
「宋室長，你現在又這樣護著韓所長，是什麼意思？」
「我沒打算傷害韓宥辰。」
「剛才那股殺氣在外面都感覺得到，你還敢這樣說？」
宋泰源沒有回答，只是蹙起眉頭。
文賢雅看著他，聳了聳肩。
「你是不是連自己現在什麼狀態都搞不清楚？最近太累了吧，要不要請個假？」
「......我沒事。」
「我是認真的，宋室長。你的臉色真的很差，休息個一週吧，我可以幫你盯著。剛好歲星公會長和垓埏那邊最近都要進地下城，你就趁這機會好好休息。」
文賢雅單手叉腰，難掩擔憂。然而，宋泰源依舊不為所動。
「謝謝妳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件事在法律上可能會造成不少問題。」
「那你跟蹤我們韓所長，跑來這裡威嚇人就沒問題？」
「再說一次，我沒有打算傷害他，只是有些事情想確認。」
宋泰源的語氣平穩得像在應付民眾陳情。
見他一再強調，我和文賢雅的表情都變得有些微妙。
「那你何必對著人家露出獠牙、低聲咆哮？你看，韓所長到現在都還是一臉傻眼的樣子。」
「......我沒事，至少身體方面沒什麼問題。」
是啊，他確實沒有動手，甚至扶住了快倒下的我。但我的心臟還在狂跳，背脊仍舊發麻。
剛才那股殺意太沉重、太鋒利了，根本不是一句「我誤會了」就能帶過。文賢雅肯定也是察覺到了，才會直接闖進來。
「你背後就有鏡子，要不要照一下，看看你現在到底是什麼表情？」
「我已經看得夠清楚了。」
他一說完，我整個人瞬間起滿雞皮疙瘩。
剛剛都沒注意到，但確實如此。他全都看見了。
我一直站在洗手檯前，那面鏡子又大又乾淨，剛才發生的一切，肯定都清晰地映照在鏡中。
他想確認的事，難道就是自己對我的態度？
他剛才話那麼少，就是在透過鏡子觀察自己嗎？
「宋室長，雖然我很猶豫要不要問，但你想確認的事⋯⋯怎麼樣了？」
宋泰源沒有回答，只是放開原本護著我的手臂，往旁邊退了一步。
「韓宥辰先生，剛才是我失禮了。」
聽到他鄭重地道歉，我腦中一片空白。
我無法想像，他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看著鏡子裡的景象。
關掉了恐懼抗性的我，就像個真正的F級一樣瑟縮著。
一個標準的弱者，站在可能威脅自己的S級面前......那畫面，恐怕正是宋泰源最不願意看見的「自己」。
恐懼如潰堤的洪水般，一下子湧了上來。我此刻的直覺不一定準確，壓迫全身的沉重氣息卻很真實。
宋泰源的身影微微扭曲，變得模糊不清。就在我差點被那股壓力壓垮、即將倒下之際，他及時伸手扶住我。
我下意識伸手想推開他，他卻紋風不動。
宋泰源低聲問：「你是刻意壓低了技能嗎？」
他不知道我能關掉抗性類技能，但覺醒者調節技能強度的情況倒是很常見。
我想開口回答，卻只吐得出急促又紊亂的呼吸聲。
該重新開啟恐懼抗性技能嗎？可轉念一想，面對宋泰源，現在這種狀態反而更有利。就像能力值F級的人該有的樣子。
「韓宥辰先生。」
我得抬頭看清他的表情，才能判斷是要呼救，還是乾脆加深「我是F級」的印象，好讓他自己退開......腦子裡這麼想，頭卻怎麼都抬不起來，身體也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我的手貼在宋泰源的衣服上，滲出了點點濕痕。
我的腦袋還算清醒，有在呼吸，心臟也確實在跳動。
稍微冷靜下來後，我立刻啟動恩惠。我們的距離很近，他要是奪走恩惠，我就完了，只能先靜觀其變。
文賢雅就在附近，大聲呼救的話，她絕對聽得見，可宋泰源的動作肯定更快。說不定我才張口，他就先一步封住我的嘴。那個人不可能察覺不到我的意圖。
「韓宥辰先生。」
他又喚了一聲，語氣依舊沉穩，甚至還帶點溫和，但也可能只是我的求生本能使然。
下一秒，他把我抱起來，讓我坐上洗手檯。
這裡平常不會有小孩進出，而且獵人的身高普遍高於常人，所以洗手檯做得比一般公共廁所高上許多。我只要稍微抬頭，就能對上他的視線。
「......坐在洗手檯上，不太好吧。」
「洗手檯很牢固。」
話是這麼說沒錯。
「總比倒在地上好。」
「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我慢慢抬起頭，看見他略顯為難的表情。
他在猶豫。看來我關掉恐懼抗性是對的。
「你如果動手，我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一下子就會被解決掉。」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
我必須婉轉一點，避免刺激他。
「你為什麼想......」
為什麼想殺了我？
我是個弱者，而宋泰源不是會無故傷害弱者的人，反而是會保護他們的類型。就連那些對我反感的上級獵人們，也不至於想取我性命。難道⋯⋯
「你會怕我嗎？」
我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但當時情況特殊，因為攻擊技能效果加倍，讓我更像是一個被使用的道具，而不是人。
現在，他為什麼會這樣？
「你覺得我在害怕？」
「不然還有其他原因嗎？我想聽聽看。」
宋泰源平靜地說：「我覺得你很危險。S級覺醒者一向獨立且十分自我，到目前為止，都沒有誰能成為引領眾人的核心。就算真有那種可能，我原本也以為會是歲星的公會長。」
成賢齊確實和其他S級獵人牽連很深，甚至有能力把人在國外的諾亞和伊芙琳帶來韓國。
「你是擔心我會把S級獵人聚集在一起嗎？但就算真的如此，目前也不會造成問題。更何況，我們聯手的時候，也從沒傷害過周圍的人啊。」
雖然各自行動時有惹出一些事，我也曾指使他們......嗯，拆掉新獵人協會大樓和覺醒中心是有點過頭，我有在反省了。至於香港，老實說，那裡本來就該清理。
「就拿我弟來說──」
宋泰源的表情明顯一震。
他的現在的態度跟宥賢有關嗎？為什麼？
我盯著他的臉，繼續說：「前陣子，他不是也幫過你嗎？那是我拜託他的。」
是因為那時候的事嗎？崔碩元那混蛋把我抓走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明知我只是個能力值F級的廢柴，卻還是把我當哥哥看，願意聽我的話。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
一想到那時宥賢壓抑的呻吟，還有呼喚我的聲音，那在無法逃脫的恐懼中狂跳的心，瞬間冷靜了下來。
「那時候，我弟，還有你，受到很大的影響嗎？」
我不願去想像當時的畫面，也沒有向任何人打探過。
「我弟當時看起來狀態怎樣？」
「......」
還有另一個人。
「成賢齊又是如何？」
「他還是老樣子。」
宋泰源答得很快，快得反常。那不像在陳述事實，反而像在祈願，希望成賢齊還是原來的模樣。
我瞬間明白了。在宋泰源眼裡，成賢齊就是怪物的頂點。也許，對他來說，成賢齊就是基準，是他被強行捲入這個新世界後，唯一能讓自己不被動搖的基準，他才能死守住那既不屬於狼也不屬於羊、無法融入任何一方的位置。
只要那個完美的怪物還在，他就能以「阻擋怪物」為由，繼續活著，同時保有那個「不想成為怪物」的自己。這就是他即便把自己塞進不合身的箱子裡，也能強撐下去的理由。
可一旦作為完美對立面的怪物發生了變化......
「成賢齊是我的夥伴。」
聽我這麼說，他那雙漆黑的眼眸猛地一沉。
我的背脊發涼到了極點，感覺像有電流竄過全身。儘管喉嚨發燙、舌頭僵硬，我還是選擇把話說完。
「可是，我也不想錯過你。」
我需要他，就像成賢齊說的那樣，所以......
哐！
這時，一聲巨響傳來，緊接著是一句大吼。
「你們是在廁所裡組織家庭了嗎！」
文賢雅像要拆門似地猛衝進來，毫不猶豫地朝著宋泰源撲過去，動作快到我幾乎看不清。我才剛意識到她進來，宋泰源的手臂已經擋住她的拳頭。
喀嚓。
文賢雅大概是用了衝刺或者其他技能，宋泰源整個人被逼得往後滑行，把洗手檯撞得碎裂凹陷。但他仍然護著我，把我環在懷裡。
磁磚接連碎裂。他左腳狠狠踏地，硬生生踩出一個指節深的凹陷，才穩住身形，接著右腿一彎，朝文賢雅的腰側踢去。
距離太近了，我以為她躲不開，也確實聽見了撞擊聲，可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她就踏著輕巧的步伐往後一躍，看起來毫髮無傷。
果然，沒有「老師」技能，我的視線根本跟不上S級獵人的動作。
剛才到底是怎麼交手的？
「你是想怎樣？」
文賢雅望著被宋泰源護在懷裡的我，語氣明顯帶著困惑。
哐噹噹──
洗手檯的碎片掉落一地。
「宋室長，你現在又這樣護著韓所長，是什麼意思？」
「我沒打算傷害韓宥辰。」
「剛才那股殺氣在外面都感覺得到，你還敢這樣說？」
宋泰源沒有回答，只是蹙起眉頭。
文賢雅看著他，聳了聳肩。
「你是不是連自己現在什麼狀態都搞不清楚？最近太累了吧，要不要請個假？」
「......我沒事。」
「我是認真的，宋室長。你的臉色真的很差，休息個一週吧，我可以幫你盯著。剛好歲星公會長和垓埏那邊最近都要進地下城，你就趁這機會好好休息。」
文賢雅單手叉腰，難掩擔憂。然而，宋泰源依舊不為所動。
「謝謝妳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件事在法律上可能會造成不少問題。」
「那你跟蹤我們韓所長，跑來這裡威嚇人就沒問題？」
「再說一次，我沒有打算傷害他，只是有些事情想確認。」
宋泰源的語氣平穩得像在應付民眾陳情。
見他一再強調，我和文賢雅的表情都變得有些微妙。
「那你何必對著人家露出獠牙、低聲咆哮？你看，韓所長到現在都還是一臉傻眼的樣子。」
「......我沒事，至少身體方面沒什麼問題。」
是啊，他確實沒有動手，甚至扶住了快倒下的我。但我的心臟還在狂跳，背脊仍舊發麻。
剛才那股殺意太沉重、太鋒利了，根本不是一句「我誤會了」就能帶過。文賢雅肯定也是察覺到了，才會直接闖進來。
「你背後就有鏡子，要不要照一下，看看你現在到底是什麼表情？」
「我已經看得夠清楚了。」
他一說完，我整個人瞬間起滿雞皮疙瘩。
剛剛都沒注意到，但確實如此。他全都看見了。
我一直站在洗手檯前，那面鏡子又大又乾淨，剛才發生的一切，肯定都清晰地映照在鏡中。
他想確認的事，難道就是自己對我的態度？
他剛才話那麼少，就是在透過鏡子觀察自己嗎？
「宋室長，雖然我很猶豫要不要問，但你想確認的事⋯⋯怎麼樣了？」
宋泰源沒有回答，只是放開原本護著我的手臂，往旁邊退了一步。
「韓宥辰先生，剛才是我失禮了。」
聽到他鄭重地道歉，我腦中一片空白。
我無法想像，他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看著鏡子裡的景象。
關掉了恐懼抗性的我，就像個真正的F級一樣瑟縮著。
一個標準的弱者，站在可能威脅自己的S級面前......那畫面，恐怕正是宋泰源最不願意看見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