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樹也沒有,唯有一大片無盡延伸、褐色和綠色交雜的草原,看上去無比荒涼。在這裡,最有生命力的景象,應該就是那面被風吹得幾乎脫落、不斷啪啦啦作響的軍營旗幟。一大群騎士在荒蕪的草原上三三兩兩地巡邏著,風呼嘯而過,旗幟隨之飄揚。
而在正中央軍營的前方,一名銀髮男子提著一個巨大的鳥籠站在那裡。
「你說出現這隻鳥?」
鳥籠裡是一隻全身被黃金色羽毛覆蓋的大鳥,牠的翅膀上纏著繃帶,有氣無力地坐著。雖然是一隻鳥,卻還是可以明顯看出牠那副悵然若失的表情,讓人看了不禁失笑。
「是的,團長大人。您看牠的羽毛如此潔淨,又飄散著香氣,一定不是野生的鳥。我們懷疑會不會是海因里皇帝派來的傳信鴿,於是就把牠帶回來了。」
「海因里皇帝?他出現了嗎?照情況來看是該出現了。」
「還沒有出現。」
部下指了指籠中的鳥。
「會不會是因為他的傳信鴿被抓了,已經有所警戒了呢?」
「也有可能,那這樣他也許會改變方向,先去別的地方。」
安傑陷入沉思,將食指探入鳥籠中,金色的鳥並沒有激烈反抗,也沒有啄他的手,反而帶著不耐的神情,把他的手指揮開。
「確實不是野生的鳥。」
「該怎麼辦呢?」
「持續關注情況。」
「是的,那麼……這隻鳥……?」
「牠這麼乖巧,沒必要殺掉牠,但如果放生的話……」
──咕!
「實在是太溫馴了,應該生存不了。」
鳥兒像是在抗議般,不斷用翅膀砰砰砰地敲打鳥籠。
「找找看可以養牠的人吧。」
安傑戳了一下鳥兒的喙,隨後便提著鳥籠走進草原之中。
那隻被關進鳥籠裡的鳥──海因里,用自己的翅膀蓋住頭,渾身難受地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我站在會議室門口,也就是海因里專用的皇帝通道附近,大口地深呼吸。大概是因為皇帝遲遲未現身,我可以聽到接見室內傳來一陣騷動。甚至就連麥肯納也不見身影,因此裡頭似乎是一片混亂。我深吸了最後一口氣,接著抬頭挺胸走了進去。
「皇后陛下?」
一聲驚呼過後,大臣們立刻安靜下來,每個人都露出慌張的神色,不斷左右張望。在開始說明之前,我走到海因里平時所坐的最上位皇座,並坐了下來。
大臣們一臉不明所以地盯著我。
「陛下為了處理和聯盟相關的事務,已暫時離開。」
在我刻意以漫不經心的語調說明後,那些原本因詫異而睜大的眼睛裡又多了幾分震驚。
「皇后陛下的意思是,皇帝陛下如今已經出宮了嗎?」
「沒錯。」
海因里參與了魔力減少現象一事,除了最親近的幾名屬下外,西大帝國的大臣們都不知情,因此我只能說謊。畢竟萬一把這件事公開,可能會有人出聲抗議。當然,我也沒辦法說明他是為了處理這件事才出宮的。
所幸我誕下了拉拉和小凱這兩名健康的繼承人,即便臨時出面代為處理國政,也不至於引來大臣反對。
「我認為陛下私下出宮這件事,必須當作祕密保守,所以今天只傳喚了『值得信任』的大臣們來此。」
為了隱瞞海因里離朝的事,我故意在這裡暗示他們是值得信賴的,只見以凱特隆侯爵為首的幾名官員,表情都顯得有些動搖。
「在陛下回宮之前,一切事務就由我和宰相分擔處理,也請各位大臣多加協助。」
我強壓下不安的情緒,盡可能若無其事地說道。
維持冷漠的表情、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以及如刀刃般銳利的態度,這一切都是我很熟悉的事情。正因如此,才能在國務會議上成功地將我的不安深藏於心。原本因為海因里突然私下出宮而感到慌張的大臣們,之後也逐漸恢復成平常的樣子,順利呈上各項議案與報告。只是……
海因里。
會議進行的每個時刻,我都難以放下對他的擔憂。只要稍有鬆懈,我就可能脫口喊出:「立刻動員所有可用兵力,去尋找陛下!」雖然我很努力裝作沒事,但畢竟才剛生產完不久,身體很難支撐長達好幾個小時的會議。即使一直忍著,我仍然明顯地感到疲憊。
沒關係,尋找海因里的事情,已經派鳥首族的人去處理了。這部分我沒辦法插手,而且如果出動騎士,反倒會引起聯盟那邊的關注……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漫無目的地走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與迎面而來的高福曼大公對上視線。他遠遠向我行禮後,原本想要離開,卻又忽然改變方向,朝我快步走來。
「發生什麼事了?陛下怎麼會突然失蹤?」
他似乎是聽見了我的想法,才會驚訝地前來關切。話一出口,他又像是自己想通了什麼,猛地瞪大眼睛:
「這是真的嗎?」
這種時候不必多作解釋,還真方便。我點了點頭,腦中卻忽然浮現多爾西那張臉。他是高福曼的朋友,尋找海因里的事情,不知道他能不能幫得上忙呢?
「他應該不會願意幫忙。」
「但我還是想問問看他。你能把他帶過來嗎?」
幾個小時後,高福曼大公依照我的請求把多爾西帶來了。我一見到他,就立刻端出準備好的點心,開口拜託:
「我有個想找的人,你可以幫我嗎?」
多爾西正把甜滋滋的糖果和餅乾往嘴裡送,在聽到我的請求後便露出為難的表情。而那表情本身,就已經是答案了。
「名字奇怪的女人,我的確非常欣賞妳,但我沒辦法答應妳的請求。」
「你想要多少寶石我都給你。」
他雖然拒絕了,但我一想起海因里那間寶石之房,忍不住又拜託了一次。
「我可以給你所有珍貴稀有的寶石。」
多爾西依然拒絕了。
「雖然這話聽起來很奇怪,但我不能過於干涉人類的事務。」
「水壩不就破壞得挺好的?」
聞言,多爾西欲言又止,一臉「不對啊,妳怎麼會知道我是龍?」的樣子盯著我。不過他很快就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似的,又拿起糖果跟餅乾。
「那和現在的情況不一樣。那裡也是我的家,我不是想要干涉人類事務才去毀掉它,而是因為有人在我家上面蓋了個龐然大物,我才把它毀掉的。」
雖然我早就聽說他不會答應……可是真正聽見拒絕的話時,還是難掩失望。耳邊響著多爾西喀滋喀滋咬著糖果和餅乾的聲音,還飄散著甜蜜的香氣,而現實卻是如此苦澀。
「對了,名字奇怪的女人,聽說妳生小孩了?我可以看看嗎?」
看到孩子後,多爾西似乎很喜歡拉拉跟小凱,不斷地在左右兩邊的搖籃來回張望,驚嘆得合不攏嘴。我很擔心多爾西會對孩子們開奇怪的玩笑,儘管心裡還在為如何尋找海因里而煩惱,視線仍然一直留意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朗德勒子爵呼喚我的聲音。
「皇后陛下,德羅比公爵夫人來訪。」
母親?我驚訝地從椅子上站起。多爾西問了一句「那我離開囉?」後,下一秒便瞬間消失不見。我打開門走出起居室,只見母親張開雙臂向我走過來,將我緊緊擁入懷裡。
「天吶,怎麼會這樣,我才一離開,孩子們竟然就出生了。」
我也緊緊回抱母親。她似乎對於我不同以往的態度感到有些驚訝,但很快就回過神來繼續抱著我。
「我的女兒啊,很累吧?身體呢?還好嗎?」
「沒有大礙,您什麼時候來的?」
我問完便抬起頭,才發現羅貝提也尷尬地站在門口。一對上我的視線,她立刻恭敬地行了禮。
「羅貝提?」
「我在來的路上遇到她,就帶她一起來了,反正都是要來找妳的。」
啊啊……難怪,母親跟羅貝提一起出現,確實讓人很驚訝。
「您做得很好。」
「我一聽到消息就出發了,所以來不及先派人來通知。因為就算派人前來,恐怕也會是我先到。」
「父親呢?」
父親也來了嗎?我瞄了一眼羅貝提的後方,想說父親會不會站在那裡,但視線越過敞開的大門,只看見朗德勒子爵站在那裡。
「本來我們是一起出發的,但妳父親在中途被傳喚,所以又回到首都了。」
「被傳喚?發生了什麼事嗎?」
「因為謝勒宣告說他要徹底放棄皇位繼承權。」
「天吶,這樣沒關係嗎?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謝勒的位置非常重要……」
況且以里泰昂大公的為人,他會放任這件事不管嗎?
「里泰昂大公如果身體健康的話,一定會立刻阻止。然而,那個人如今也臥病在床……大公妃事後才得知這件事,當然氣得跳腳,畢竟謝勒放棄繼承權的當下,大公妃並不在場。」
「原來是這樣……」
「大公妃極力主張『是皇宮那邊威脅謝勒,逼他放棄。謝勒還只是個孩子,不可能做出這種決定,沒有監護人在身邊所做的決定是無效的。』但謝勒在所有人面前,明確地表示那是出於他自己的意志。」
「那個優柔寡斷的謝勒……」
「那孩子竟然沒有中途改變想法,這應該是第一次吧?」
母親說完,便注視著我的臉,接著嘆了口氣,把我帶到一旁的沙發上。
「先坐著休息一下,妳的臉色實在是太蒼白了。」
我一坐下,母親就一臉心疼地撫摸著我的頭髮。我閉上眼睛,感受母親指尖的溫度,同時緊緊抓住她的另一隻手。我很想跟把海因里的事情告訴母親,讓她知道我所有的不安,但我沒辦法這麼做,這反而讓我更加痛苦。而魔力減少現象的事,同樣也沒辦法對母親和父親開口……
「我沒事的。」
最終,我只能勉強裝出開朗的樣子站起身來。
「我帶您看看我的孩子們,羅貝提,妳也一起來。」
我一邊往寢室走,一邊把站在門邊、面露尷尬的羅貝提叫了過來。於是母親和羅貝提都趕緊跟著我的步伐前進。我把各自待在搖籃裡的兩個孩子給她們看,母親和羅貝提都發出了小小聲的驚嘆。
「哇,有一個跟皇后陛下您長得一模一樣呢!」
「這邊是我們女婿的臉蛋吧?」
她們看到孩子們,似乎都非常高興。然而……即使看見她們這副模樣,也無法讓我沉重的心情完全放鬆。海因里……
「娜菲爾,跟妳很像的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拉爾絲,男孩是凱薩。平常我都叫他們拉拉跟小凱。」
「天吶娜菲爾,小凱的表情跟妳小時候完全一模一樣,那可是妳人生中,唯一看起來傻乎乎的時期呢。」
就在母親和侍女們陪孩子們玩的時候,我單獨把羅貝提找來,帶到對面的房間。這裡原本是要給孩子們用的房間,如今堆滿了各式玩具。羅貝提不時偷瞄對面,似乎還想多看孩子們幾眼,但還是乖乖地跟著我走。
「孩子們真的是非常可愛呢,皇后陛下。」
「謝謝妳,我單獨叫妳來,是想關心妳回到東大帝國後的狀況。」
我坐在長沙發上,請羅貝提坐到對面。這個孩子乖乖地走過去坐下,接著跟我說起這趟回東大帝國的事。
「我已經將安留在皇后陛下您替我們準備的住處了。非常謝謝您借我們使用那棟房子,皇后陛下。我看到的時候嚇了一大跳呢,花園又大,裡面環境又乾淨……真的讓我很感動。不過我們不會待太久的,請您不用擔心。」
接著,羅貝提跟我聊了東大帝國的事情一段時間後,突然「啊」了一聲,然後一臉嚴肅地說:
「皇后陛下,那個,我想跟您說說有關卡爾侯爵大人的事情。」
卡爾侯爵?
羅貝提又跑去看孩子了,而我獨自留在嬰兒房裡,反覆琢磨著她剛才說的話。索本修在看到安之後,露出了痛苦又奇怪的反應。卡爾侯爵明明看在眼裡,忠心耿耿的他卻放著不管,反而叫安留下來,多住幾天再走。
因為索本修曾經救過羅貝提的性命,她便把這件事告訴他,然而索本修聽完後,竟然沒有露出半點驚訝……看來卡爾侯爵是打算無論如何都要找回索本修的記憶。他大概以為只要給點刺激,記憶就會恢復吧?
一個走得慢吞吞的發條時鐘突然映入眼簾,不知道是不是發條鬆了,像極了故障的索本修。羅貝提說索本修一看到安之後,就哭著昏倒了。說實話,我沒辦法想像索本修那副模樣,只覺得索本修應該是真的很愛很愛菈絲塔的女兒。
這反而讓我想到海因里,於是我的心又更痛了。我深怕眼淚會流出來,便趕緊用拇指輕壓著眼角。海因里每天都讓孩子們維持鳥的模樣好幾個小時,抱著牠們,親自餵牠們吃東西,替牠們順羽毛,疼愛得不得了。
在這種時候卻不能回來,他該有多麼害怕啊?
到了隔天,海因里仍然杳無音信。不過倒是有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告知我這個消息的人,是前來詢問我能否參加國務會議的夏洛蒂公主。
「幾天前,克沙勒卿向我求婚,我也答應了,皇后陛下。如今我們已經締結婚約,所以希望能將兩國聯姻的消息公諸於世。」
正好昨天有重要報告指出,聯盟那邊已經盯上西大帝國了,眾人聽聞後非常不安。聽見夏洛蒂公主這番話,大臣們的內心都鬆了一口氣。但我卻很難真的開心起來。
因為幾天前,我才親眼看見哥哥和瑪斯塔斯兩人互訴衷情,才過沒多久,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哥哥要跟夏洛蒂公主結婚?那瑪斯塔斯呢?而且說出這番話的夏洛蒂公主,表情也和當初向哥哥求婚的時候不太一樣。
雖然她的臉上仍帶著自信滿滿又坦然的微笑,背後卻藏著一絲陰霾。只是夏洛蒂公主都已經這樣公開表示了,就算其中有誤會,也不可能叫她再回去想清楚。
難道?
我想起哥哥曾經跑來問我,西大帝國如今是否陷入危機。後來他還把瑪斯塔斯帶走,難道他們就是在那時分手的?
瑪斯塔斯……
雖然當初我也是政治聯姻,但我從小跟索本修就是像朋友般的關係,與海因里的婚姻則是我第一次主動求婚,而且當初那又是我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我並沒有任何被犧牲的感覺。
但是哥哥的情況不同,他有喜歡的女孩子,而且對方也喜歡他,在這種情況下,卻不得不與自己的愛情訣別,進行政治聯姻。
這件事對於哥哥、瑪斯塔斯以及夏洛蒂公主三個人,會不會都是一個不好的決定呢?
會議結束後,這件事一直在我腦海裡徘徊不去。我滿腦子都是海因里和夏洛蒂公主的事,甚至因此整個人暈眩得十分難受。最終,雖然身體非常疲憊,但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還是決定去散個步。
然而,正當我在主宮殿附近漫步時,再次與不遠處經過的高福曼大公對到了眼。我們經常在這裡相遇,看來他似乎也習慣在這個時間到花園散步。
上次高福曼大公本來只想打個招呼後就離開,卻在聽見海因里失蹤的消息後跑了過來。不過今天應該不會有什麼讓他感興趣的事,他大概會就這樣離開吧?然而跟我預想的不同,高福曼大公這次又快步朝我走來。雖然不知道他是對哪件事感到在意,不過夏洛蒂公主和哥哥的事,應該不是會讓高福曼大公特地跑來追問的話題吧?
雖然有點意外,但高福曼大公確實沒有說到哥哥的事情,而是猶豫了一下,才支支吾吾地提起利伯特的事:
「差不多該是前往利伯特交流的示範商團們回來的時間了。」
好險,因為我並不想和高福曼大公聊哥哥與瑪斯塔斯的話題。畢竟那不是我自己的事,而是別人的感情,總會讓人有點……
「有消息了嗎?」
「最後停留在貿易很順利的消息,就再也沒有傳信鴿過來了。不過根據最後一封消息的寄出時間推算,商團應該也差不多要回到這裡了。」
「這樣啊。」
高福曼大公雖然沒再開口,神情卻顯得躊躇,似乎還有話要說。究竟是什麼呢?
「大公?請問你還有想說的話嗎?」
眼見他遲遲無法開口,我乾脆直接問了。他卻只說沒什麼,匆匆行禮後便離開了。我默默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繼續沿著原本的方向走去。
依然沒有消息。
已經過了好幾天,海因里依然音訊全無。我每天都感覺身體裡的血液像是要乾涸了。海因里……你現在到底在哪裡?孩子們也一樣,人類模樣時倒還好,但一變成鳥兒的模樣,似乎就特別想爸爸。
一開始他們還會想鑽出鳥巢,在外頭嗶嗶亂叫,最近卻總是縮在鳥巢裡,彼此緊緊依偎著,一看就知道是想爸爸了。
我也同樣想念他,想念他的手、他的懷抱、他的眼眸、他的髮色,以及他那動人的聲音。一想到自己所愛之人可能身陷危險、生死未卜,甚至可能已經不在了,這樣的恐懼是我從未經歷過的。
在那之前,我經歷過的最大恐懼,就是皇后的位置被奪走的那一刻。因為我一直以來,都是作為皇后的身分活著,因此當下覺得被搶走的並不是皇后的位置,而是我的人生,彷彿自己的人生被全盤否定掉了。
然而,那時海因里在我身旁。面對直面恐懼的我,他張開雙臂緊緊抱住我,給了我實實在在的力量與幫助。
可是現在,海因里卻消失了。即便他消失了,我依然是皇后。
如今的情況與當時不同,可這份恐懼,卻和當初一樣強烈。本來以為我最害怕的,是自己不再是皇后。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原來面對其他事情,我也同樣會感到如此害怕。
而在正中央軍營的前方,一名銀髮男子提著一個巨大的鳥籠站在那裡。
「你說出現這隻鳥?」
鳥籠裡是一隻全身被黃金色羽毛覆蓋的大鳥,牠的翅膀上纏著繃帶,有氣無力地坐著。雖然是一隻鳥,卻還是可以明顯看出牠那副悵然若失的表情,讓人看了不禁失笑。
「是的,團長大人。您看牠的羽毛如此潔淨,又飄散著香氣,一定不是野生的鳥。我們懷疑會不會是海因里皇帝派來的傳信鴿,於是就把牠帶回來了。」
「海因里皇帝?他出現了嗎?照情況來看是該出現了。」
「還沒有出現。」
部下指了指籠中的鳥。
「會不會是因為他的傳信鴿被抓了,已經有所警戒了呢?」
「也有可能,那這樣他也許會改變方向,先去別的地方。」
安傑陷入沉思,將食指探入鳥籠中,金色的鳥並沒有激烈反抗,也沒有啄他的手,反而帶著不耐的神情,把他的手指揮開。
「確實不是野生的鳥。」
「該怎麼辦呢?」
「持續關注情況。」
「是的,那麼……這隻鳥……?」
「牠這麼乖巧,沒必要殺掉牠,但如果放生的話……」
──咕!
「實在是太溫馴了,應該生存不了。」
鳥兒像是在抗議般,不斷用翅膀砰砰砰地敲打鳥籠。
「找找看可以養牠的人吧。」
安傑戳了一下鳥兒的喙,隨後便提著鳥籠走進草原之中。
那隻被關進鳥籠裡的鳥──海因里,用自己的翅膀蓋住頭,渾身難受地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我站在會議室門口,也就是海因里專用的皇帝通道附近,大口地深呼吸。大概是因為皇帝遲遲未現身,我可以聽到接見室內傳來一陣騷動。甚至就連麥肯納也不見身影,因此裡頭似乎是一片混亂。我深吸了最後一口氣,接著抬頭挺胸走了進去。
「皇后陛下?」
一聲驚呼過後,大臣們立刻安靜下來,每個人都露出慌張的神色,不斷左右張望。在開始說明之前,我走到海因里平時所坐的最上位皇座,並坐了下來。
大臣們一臉不明所以地盯著我。
「陛下為了處理和聯盟相關的事務,已暫時離開。」
在我刻意以漫不經心的語調說明後,那些原本因詫異而睜大的眼睛裡又多了幾分震驚。
「皇后陛下的意思是,皇帝陛下如今已經出宮了嗎?」
「沒錯。」
海因里參與了魔力減少現象一事,除了最親近的幾名屬下外,西大帝國的大臣們都不知情,因此我只能說謊。畢竟萬一把這件事公開,可能會有人出聲抗議。當然,我也沒辦法說明他是為了處理這件事才出宮的。
所幸我誕下了拉拉和小凱這兩名健康的繼承人,即便臨時出面代為處理國政,也不至於引來大臣反對。
「我認為陛下私下出宮這件事,必須當作祕密保守,所以今天只傳喚了『值得信任』的大臣們來此。」
為了隱瞞海因里離朝的事,我故意在這裡暗示他們是值得信賴的,只見以凱特隆侯爵為首的幾名官員,表情都顯得有些動搖。
「在陛下回宮之前,一切事務就由我和宰相分擔處理,也請各位大臣多加協助。」
我強壓下不安的情緒,盡可能若無其事地說道。
維持冷漠的表情、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以及如刀刃般銳利的態度,這一切都是我很熟悉的事情。正因如此,才能在國務會議上成功地將我的不安深藏於心。原本因為海因里突然私下出宮而感到慌張的大臣們,之後也逐漸恢復成平常的樣子,順利呈上各項議案與報告。只是……
海因里。
會議進行的每個時刻,我都難以放下對他的擔憂。只要稍有鬆懈,我就可能脫口喊出:「立刻動員所有可用兵力,去尋找陛下!」雖然我很努力裝作沒事,但畢竟才剛生產完不久,身體很難支撐長達好幾個小時的會議。即使一直忍著,我仍然明顯地感到疲憊。
沒關係,尋找海因里的事情,已經派鳥首族的人去處理了。這部分我沒辦法插手,而且如果出動騎士,反倒會引起聯盟那邊的關注……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漫無目的地走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與迎面而來的高福曼大公對上視線。他遠遠向我行禮後,原本想要離開,卻又忽然改變方向,朝我快步走來。
「發生什麼事了?陛下怎麼會突然失蹤?」
他似乎是聽見了我的想法,才會驚訝地前來關切。話一出口,他又像是自己想通了什麼,猛地瞪大眼睛:
「這是真的嗎?」
這種時候不必多作解釋,還真方便。我點了點頭,腦中卻忽然浮現多爾西那張臉。他是高福曼的朋友,尋找海因里的事情,不知道他能不能幫得上忙呢?
「他應該不會願意幫忙。」
「但我還是想問問看他。你能把他帶過來嗎?」
幾個小時後,高福曼大公依照我的請求把多爾西帶來了。我一見到他,就立刻端出準備好的點心,開口拜託:
「我有個想找的人,你可以幫我嗎?」
多爾西正把甜滋滋的糖果和餅乾往嘴裡送,在聽到我的請求後便露出為難的表情。而那表情本身,就已經是答案了。
「名字奇怪的女人,我的確非常欣賞妳,但我沒辦法答應妳的請求。」
「你想要多少寶石我都給你。」
他雖然拒絕了,但我一想起海因里那間寶石之房,忍不住又拜託了一次。
「我可以給你所有珍貴稀有的寶石。」
多爾西依然拒絕了。
「雖然這話聽起來很奇怪,但我不能過於干涉人類的事務。」
「水壩不就破壞得挺好的?」
聞言,多爾西欲言又止,一臉「不對啊,妳怎麼會知道我是龍?」的樣子盯著我。不過他很快就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似的,又拿起糖果跟餅乾。
「那和現在的情況不一樣。那裡也是我的家,我不是想要干涉人類事務才去毀掉它,而是因為有人在我家上面蓋了個龐然大物,我才把它毀掉的。」
雖然我早就聽說他不會答應……可是真正聽見拒絕的話時,還是難掩失望。耳邊響著多爾西喀滋喀滋咬著糖果和餅乾的聲音,還飄散著甜蜜的香氣,而現實卻是如此苦澀。
「對了,名字奇怪的女人,聽說妳生小孩了?我可以看看嗎?」
看到孩子後,多爾西似乎很喜歡拉拉跟小凱,不斷地在左右兩邊的搖籃來回張望,驚嘆得合不攏嘴。我很擔心多爾西會對孩子們開奇怪的玩笑,儘管心裡還在為如何尋找海因里而煩惱,視線仍然一直留意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朗德勒子爵呼喚我的聲音。
「皇后陛下,德羅比公爵夫人來訪。」
母親?我驚訝地從椅子上站起。多爾西問了一句「那我離開囉?」後,下一秒便瞬間消失不見。我打開門走出起居室,只見母親張開雙臂向我走過來,將我緊緊擁入懷裡。
「天吶,怎麼會這樣,我才一離開,孩子們竟然就出生了。」
我也緊緊回抱母親。她似乎對於我不同以往的態度感到有些驚訝,但很快就回過神來繼續抱著我。
「我的女兒啊,很累吧?身體呢?還好嗎?」
「沒有大礙,您什麼時候來的?」
我問完便抬起頭,才發現羅貝提也尷尬地站在門口。一對上我的視線,她立刻恭敬地行了禮。
「羅貝提?」
「我在來的路上遇到她,就帶她一起來了,反正都是要來找妳的。」
啊啊……難怪,母親跟羅貝提一起出現,確實讓人很驚訝。
「您做得很好。」
「我一聽到消息就出發了,所以來不及先派人來通知。因為就算派人前來,恐怕也會是我先到。」
「父親呢?」
父親也來了嗎?我瞄了一眼羅貝提的後方,想說父親會不會站在那裡,但視線越過敞開的大門,只看見朗德勒子爵站在那裡。
「本來我們是一起出發的,但妳父親在中途被傳喚,所以又回到首都了。」
「被傳喚?發生了什麼事嗎?」
「因為謝勒宣告說他要徹底放棄皇位繼承權。」
「天吶,這樣沒關係嗎?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謝勒的位置非常重要……」
況且以里泰昂大公的為人,他會放任這件事不管嗎?
「里泰昂大公如果身體健康的話,一定會立刻阻止。然而,那個人如今也臥病在床……大公妃事後才得知這件事,當然氣得跳腳,畢竟謝勒放棄繼承權的當下,大公妃並不在場。」
「原來是這樣……」
「大公妃極力主張『是皇宮那邊威脅謝勒,逼他放棄。謝勒還只是個孩子,不可能做出這種決定,沒有監護人在身邊所做的決定是無效的。』但謝勒在所有人面前,明確地表示那是出於他自己的意志。」
「那個優柔寡斷的謝勒……」
「那孩子竟然沒有中途改變想法,這應該是第一次吧?」
母親說完,便注視著我的臉,接著嘆了口氣,把我帶到一旁的沙發上。
「先坐著休息一下,妳的臉色實在是太蒼白了。」
我一坐下,母親就一臉心疼地撫摸著我的頭髮。我閉上眼睛,感受母親指尖的溫度,同時緊緊抓住她的另一隻手。我很想跟把海因里的事情告訴母親,讓她知道我所有的不安,但我沒辦法這麼做,這反而讓我更加痛苦。而魔力減少現象的事,同樣也沒辦法對母親和父親開口……
「我沒事的。」
最終,我只能勉強裝出開朗的樣子站起身來。
「我帶您看看我的孩子們,羅貝提,妳也一起來。」
我一邊往寢室走,一邊把站在門邊、面露尷尬的羅貝提叫了過來。於是母親和羅貝提都趕緊跟著我的步伐前進。我把各自待在搖籃裡的兩個孩子給她們看,母親和羅貝提都發出了小小聲的驚嘆。
「哇,有一個跟皇后陛下您長得一模一樣呢!」
「這邊是我們女婿的臉蛋吧?」
她們看到孩子們,似乎都非常高興。然而……即使看見她們這副模樣,也無法讓我沉重的心情完全放鬆。海因里……
「娜菲爾,跟妳很像的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拉爾絲,男孩是凱薩。平常我都叫他們拉拉跟小凱。」
「天吶娜菲爾,小凱的表情跟妳小時候完全一模一樣,那可是妳人生中,唯一看起來傻乎乎的時期呢。」
就在母親和侍女們陪孩子們玩的時候,我單獨把羅貝提找來,帶到對面的房間。這裡原本是要給孩子們用的房間,如今堆滿了各式玩具。羅貝提不時偷瞄對面,似乎還想多看孩子們幾眼,但還是乖乖地跟著我走。
「孩子們真的是非常可愛呢,皇后陛下。」
「謝謝妳,我單獨叫妳來,是想關心妳回到東大帝國後的狀況。」
我坐在長沙發上,請羅貝提坐到對面。這個孩子乖乖地走過去坐下,接著跟我說起這趟回東大帝國的事。
「我已經將安留在皇后陛下您替我們準備的住處了。非常謝謝您借我們使用那棟房子,皇后陛下。我看到的時候嚇了一大跳呢,花園又大,裡面環境又乾淨……真的讓我很感動。不過我們不會待太久的,請您不用擔心。」
接著,羅貝提跟我聊了東大帝國的事情一段時間後,突然「啊」了一聲,然後一臉嚴肅地說:
「皇后陛下,那個,我想跟您說說有關卡爾侯爵大人的事情。」
卡爾侯爵?
羅貝提又跑去看孩子了,而我獨自留在嬰兒房裡,反覆琢磨著她剛才說的話。索本修在看到安之後,露出了痛苦又奇怪的反應。卡爾侯爵明明看在眼裡,忠心耿耿的他卻放著不管,反而叫安留下來,多住幾天再走。
因為索本修曾經救過羅貝提的性命,她便把這件事告訴他,然而索本修聽完後,竟然沒有露出半點驚訝……看來卡爾侯爵是打算無論如何都要找回索本修的記憶。他大概以為只要給點刺激,記憶就會恢復吧?
一個走得慢吞吞的發條時鐘突然映入眼簾,不知道是不是發條鬆了,像極了故障的索本修。羅貝提說索本修一看到安之後,就哭著昏倒了。說實話,我沒辦法想像索本修那副模樣,只覺得索本修應該是真的很愛很愛菈絲塔的女兒。
這反而讓我想到海因里,於是我的心又更痛了。我深怕眼淚會流出來,便趕緊用拇指輕壓著眼角。海因里每天都讓孩子們維持鳥的模樣好幾個小時,抱著牠們,親自餵牠們吃東西,替牠們順羽毛,疼愛得不得了。
在這種時候卻不能回來,他該有多麼害怕啊?
到了隔天,海因里仍然杳無音信。不過倒是有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告知我這個消息的人,是前來詢問我能否參加國務會議的夏洛蒂公主。
「幾天前,克沙勒卿向我求婚,我也答應了,皇后陛下。如今我們已經締結婚約,所以希望能將兩國聯姻的消息公諸於世。」
正好昨天有重要報告指出,聯盟那邊已經盯上西大帝國了,眾人聽聞後非常不安。聽見夏洛蒂公主這番話,大臣們的內心都鬆了一口氣。但我卻很難真的開心起來。
因為幾天前,我才親眼看見哥哥和瑪斯塔斯兩人互訴衷情,才過沒多久,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哥哥要跟夏洛蒂公主結婚?那瑪斯塔斯呢?而且說出這番話的夏洛蒂公主,表情也和當初向哥哥求婚的時候不太一樣。
雖然她的臉上仍帶著自信滿滿又坦然的微笑,背後卻藏著一絲陰霾。只是夏洛蒂公主都已經這樣公開表示了,就算其中有誤會,也不可能叫她再回去想清楚。
難道?
我想起哥哥曾經跑來問我,西大帝國如今是否陷入危機。後來他還把瑪斯塔斯帶走,難道他們就是在那時分手的?
瑪斯塔斯……
雖然當初我也是政治聯姻,但我從小跟索本修就是像朋友般的關係,與海因里的婚姻則是我第一次主動求婚,而且當初那又是我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我並沒有任何被犧牲的感覺。
但是哥哥的情況不同,他有喜歡的女孩子,而且對方也喜歡他,在這種情況下,卻不得不與自己的愛情訣別,進行政治聯姻。
這件事對於哥哥、瑪斯塔斯以及夏洛蒂公主三個人,會不會都是一個不好的決定呢?
會議結束後,這件事一直在我腦海裡徘徊不去。我滿腦子都是海因里和夏洛蒂公主的事,甚至因此整個人暈眩得十分難受。最終,雖然身體非常疲憊,但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還是決定去散個步。
然而,正當我在主宮殿附近漫步時,再次與不遠處經過的高福曼大公對到了眼。我們經常在這裡相遇,看來他似乎也習慣在這個時間到花園散步。
上次高福曼大公本來只想打個招呼後就離開,卻在聽見海因里失蹤的消息後跑了過來。不過今天應該不會有什麼讓他感興趣的事,他大概會就這樣離開吧?然而跟我預想的不同,高福曼大公這次又快步朝我走來。雖然不知道他是對哪件事感到在意,不過夏洛蒂公主和哥哥的事,應該不是會讓高福曼大公特地跑來追問的話題吧?
雖然有點意外,但高福曼大公確實沒有說到哥哥的事情,而是猶豫了一下,才支支吾吾地提起利伯特的事:
「差不多該是前往利伯特交流的示範商團們回來的時間了。」
好險,因為我並不想和高福曼大公聊哥哥與瑪斯塔斯的話題。畢竟那不是我自己的事,而是別人的感情,總會讓人有點……
「有消息了嗎?」
「最後停留在貿易很順利的消息,就再也沒有傳信鴿過來了。不過根據最後一封消息的寄出時間推算,商團應該也差不多要回到這裡了。」
「這樣啊。」
高福曼大公雖然沒再開口,神情卻顯得躊躇,似乎還有話要說。究竟是什麼呢?
「大公?請問你還有想說的話嗎?」
眼見他遲遲無法開口,我乾脆直接問了。他卻只說沒什麼,匆匆行禮後便離開了。我默默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繼續沿著原本的方向走去。
依然沒有消息。
已經過了好幾天,海因里依然音訊全無。我每天都感覺身體裡的血液像是要乾涸了。海因里……你現在到底在哪裡?孩子們也一樣,人類模樣時倒還好,但一變成鳥兒的模樣,似乎就特別想爸爸。
一開始他們還會想鑽出鳥巢,在外頭嗶嗶亂叫,最近卻總是縮在鳥巢裡,彼此緊緊依偎著,一看就知道是想爸爸了。
我也同樣想念他,想念他的手、他的懷抱、他的眼眸、他的髮色,以及他那動人的聲音。一想到自己所愛之人可能身陷危險、生死未卜,甚至可能已經不在了,這樣的恐懼是我從未經歷過的。
在那之前,我經歷過的最大恐懼,就是皇后的位置被奪走的那一刻。因為我一直以來,都是作為皇后的身分活著,因此當下覺得被搶走的並不是皇后的位置,而是我的人生,彷彿自己的人生被全盤否定掉了。
然而,那時海因里在我身旁。面對直面恐懼的我,他張開雙臂緊緊抱住我,給了我實實在在的力量與幫助。
可是現在,海因里卻消失了。即便他消失了,我依然是皇后。
如今的情況與當時不同,可這份恐懼,卻和當初一樣強烈。本來以為我最害怕的,是自己不再是皇后。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原來面對其他事情,我也同樣會感到如此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