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霧中的別墅
我到華潭湖就任已經邁入第四個月，現在依然無法適應這個地方的早晨。
在首爾，清晨是被聲音喚醒的。計程車的喇叭聲、抽風機運作的震動聲、樓上鄰居的鬧鐘每三分鐘響一次的鈴聲。這些聲響區別了夜晚和白日。然而，在華潭里，早晨是被味道喚醒的。從湖邊湧上來的水腥味和泥土味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一種難以命名的味道。我每天在那股味道中甦醒後，總是要思考一下自己人在哪裡。
華潭分局重案組。雖說是重案組，但在這個管轄人口不過三百人的湖邊小鎮，根本不可能發生重大刑案。在首爾總部處理我人事命令文件的人，大概以為這個地方類似於療養院。實際上那麼想也沒有錯。自從五年前發生那起未結案件之後，我一看到意外死亡的屍體照片，指尖就會開始發冷；撰寫報告書的時候，同樣的句子還會重複書寫四次。諮商醫師建議我：「或許換個環境也是一種方法。」比起提交給人事部的調動申請書，我更認真看待醫師說的這句話。
於是，我來到了華潭里。正努力適應在大霧氣味中甦醒的早晨。
那天也跟平常沒什麼兩樣，直到電話鈴聲響起之前。
上午六點十四分，手機的震動如同蟲子那般，緩緩地從枕頭底下傳遞過來。
「朴警官，我是值班巡警金夏潤。剛剛收到一起報案。」
「是什麼樣的案件？」
「地點在水霧別墅。打電話報案的是別墅的管家，她說裡面的人……沒有醒來。」
我踢開被子，坐起身來。水霧別墅是位於華潭里北邊山坡的雙層木造建築。我上任的第一週，為了熟悉管轄地區而繞了一圈，當時有特別注意到那棟房子。里長跟我說，有一位知名的作家在那裡寫書。她叫徐連熙。我有聽過這個名字，而且依稀還記得曾在書店裡看過那個人的書。
「叫救護車了嗎？」
「已經叫了。」
「我十分鐘內會到。」
我換上衣服，看向窗外。湖面上覆蓋著一層霧。華潭湖的早晨總是如此。霧氣籠罩在水面上，整座小鎮都被困在朦朧的容器裡--觀光手冊用「夢幻」來形容這番景色，我卻只覺得視野不好。
我開車沿著山坡路往上行駛。從警局開車到水霧別墅車程有七分鐘。在霧氣中，汽車的大燈只能照亮車前三公尺處。道路的兩旁矗立著松樹與冷杉，可以從林葉間的縫隙瞥見湖水。不對，與其說是能看見，不如說是能猜到。我不過是藉由空氣中的濕度，推測出在大霧那一頭的某個地方有水源匯聚罷了。
當我抵達別墅的前院時，發現救護車已經到了。一名救護員正在車內打無線電，而另一名救護員則站在玄關前面。在他旁邊還站了一位體型嬌小的老人，她雙手正緊抓著圍裙。
「您是鄭末順女士嗎？」
老人抬起頭來。六十七歲、這棟別墅的管家--派出所提供的資訊只有這樣。
「是的，沒錯。是我報警的。」
「您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剛過六點的時候。老師待在別墅的時候，我向來都是六點上來準備早上的工作。今天也是這樣，但二樓卻一點聲響都沒有。老師本來都很早起的。」
鄭末順的手在顫抖。雖然她使勁攥著圍裙，把圍裙都弄皺了，但手依然抖個不停。她說自己已經在這棟別墅工作了十五年。對於長久以來已經習慣進出這間房子的老人來說，今天早晨肯定與往常不同。
「您有上去二樓嗎？」
「門打不開。從裡面被反鎖了。所以我一直叫人、一直敲門……但門還是沒有打開，於是就打電話……」
「您一個人過來的嗎？」
「對。」
「在來的路上有看到其他人嗎？或者有沒有看到車輛經過？」
「沒有，霧氣太重了，我連前方都看不太清楚。」
我向救護人員瞭解情況。據稱，當時房子大門敞開，他們便長驅直入，然而二樓書房的門卻上了鎖。他們朝裡面呼叫多次無果後，果斷破門而入。發現有人倒臥於書房內，但早已失去體溫，甚至已出現屍僵現象。於是，他們立刻停止動作保留現場，目前正在待命等候指示。
「我上去看看。」
別墅一樓是客廳和廚房合一的開放式結構。有暖爐、有實木餐桌，還有一張靠著牆的書桌。空間規劃得相當俐落，而且一點灰塵都沒有。可以感覺得出來，鄭末順每天都有維持清潔。餐桌上放了一個茶杯。杯裡的茶還剩一半，早已經涼了。
我走上樓梯。木頭階梯在腳底下嘎茲嘎茲作響。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是書房兼臥室，門現在開著。救護員正打算跟在我身後上樓，但被我出手制止了。走廊牆面上掛了幾幅畫作和照片。是兩幅風景畫和一張照片。照片裡有個女人在某場頒獎典禮上舉著獎盃。那個女人看起來大約五十歲出頭，她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臉上露出微笑。
我站到書房的門前。門上安裝的是老式旋轉鎖，救護員破門時，連帶毀損了部分門框。從門鎖狀態來看，門明顯是由裡面反鎖的。
我走進房間裡。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窗戶。那是一扇大窗，面朝湖泊方向。窗戶開了一點小縫。霧氣隨著縫隙鑽入，導致室內的空氣潮濕。窗簾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飄動。
再來看見的是書桌。實木書桌就擺在窗戶正前方。一枝鋼筆、一個空茶杯還有一疊紙，都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桌上。雖然可以看見紙面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但距離太遠，我讀不到內容。
第三個看見的是徐連熙。
她倒臥在地毯上。那裡離書桌有一點距離。她是側躺著的。大半張臉都被頭髮蓋住了，有一隻手臂壓在身體下面。從她的髮型和體型可以推測出，她跟走廊照片裡打扮端莊的那女人是同一個人。她身上穿著居家服。一隻拖鞋掉了下來，滾到地毯的邊緣。
而她的脖子上，
繫著一條淡紫色的絲巾。結打在後面，也就是脖子的右側。能看見絲巾下的皮膚變了顏色。她是被勒死的。我戴上手套，靠過去確認屍體的狀態。
屍體上幾乎沒有抵抗的痕跡。沒看見她的指甲斷裂，也沒在皮膚上發現防禦性傷口。雖然地毯有些拖移，但是椅子並沒有倒塌，也沒有物品掉落在地上的痕跡。就連桌上的茶杯都擺放在原位，鋼筆也蓋著筆蓋整齊地放在旁邊。如果曾經有過暴力衝突，就很難解釋現場為什麼能維持這個狀態了。死者要不就是在無法抵抗的狀態下遭到攻擊，要不就是在完全沒有預期的狀況下遇害。
我慢慢地環顧房間一圈。其中一面牆都是書櫃。大部分都是推理小說，裡面還夾雜了一些原文書。房間裡一角放了張摺疊床。從床墊上的皺摺可以推斷出，死者前一天晚上睡在這裡，又或是打算睡在這裡。
我再次走到書桌前，仔細地看了看那疊紙。
A4紙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手寫字，用的是黑色墨水。字體清晰，但看得出來寫的人手速很快。標題寫在第一頁的上緣。
《作家之死》
（未完待續）
我到華潭湖就任已經邁入第四個月，現在依然無法適應這個地方的早晨。
在首爾，清晨是被聲音喚醒的。計程車的喇叭聲、抽風機運作的震動聲、樓上鄰居的鬧鐘每三分鐘響一次的鈴聲。這些聲響區別了夜晚和白日。然而，在華潭里，早晨是被味道喚醒的。從湖邊湧上來的水腥味和泥土味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一種難以命名的味道。我每天在那股味道中甦醒後，總是要思考一下自己人在哪裡。
華潭分局重案組。雖說是重案組，但在這個管轄人口不過三百人的湖邊小鎮，根本不可能發生重大刑案。在首爾總部處理我人事命令文件的人，大概以為這個地方類似於療養院。實際上那麼想也沒有錯。自從五年前發生那起未結案件之後，我一看到意外死亡的屍體照片，指尖就會開始發冷；撰寫報告書的時候，同樣的句子還會重複書寫四次。諮商醫師建議我：「或許換個環境也是一種方法。」比起提交給人事部的調動申請書，我更認真看待醫師說的這句話。
於是，我來到了華潭里。正努力適應在大霧氣味中甦醒的早晨。
那天也跟平常沒什麼兩樣，直到電話鈴聲響起之前。
上午六點十四分，手機的震動如同蟲子那般，緩緩地從枕頭底下傳遞過來。
「朴警官，我是值班巡警金夏潤。剛剛收到一起報案。」
「是什麼樣的案件？」
「地點在水霧別墅。打電話報案的是別墅的管家，她說裡面的人……沒有醒來。」
我踢開被子，坐起身來。水霧別墅是位於華潭里北邊山坡的雙層木造建築。我上任的第一週，為了熟悉管轄地區而繞了一圈，當時有特別注意到那棟房子。里長跟我說，有一位知名的作家在那裡寫書。她叫徐連熙。我有聽過這個名字，而且依稀還記得曾在書店裡看過那個人的書。
「叫救護車了嗎？」
「已經叫了。」
「我十分鐘內會到。」
我換上衣服，看向窗外。湖面上覆蓋著一層霧。華潭湖的早晨總是如此。霧氣籠罩在水面上，整座小鎮都被困在朦朧的容器裡--觀光手冊用「夢幻」來形容這番景色，我卻只覺得視野不好。
我開車沿著山坡路往上行駛。從警局開車到水霧別墅車程有七分鐘。在霧氣中，汽車的大燈只能照亮車前三公尺處。道路的兩旁矗立著松樹與冷杉，可以從林葉間的縫隙瞥見湖水。不對，與其說是能看見，不如說是能猜到。我不過是藉由空氣中的濕度，推測出在大霧那一頭的某個地方有水源匯聚罷了。
當我抵達別墅的前院時，發現救護車已經到了。一名救護員正在車內打無線電，而另一名救護員則站在玄關前面。在他旁邊還站了一位體型嬌小的老人，她雙手正緊抓著圍裙。
「您是鄭末順女士嗎？」
老人抬起頭來。六十七歲、這棟別墅的管家--派出所提供的資訊只有這樣。
「是的，沒錯。是我報警的。」
「您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剛過六點的時候。老師待在別墅的時候，我向來都是六點上來準備早上的工作。今天也是這樣，但二樓卻一點聲響都沒有。老師本來都很早起的。」
鄭末順的手在顫抖。雖然她使勁攥著圍裙，把圍裙都弄皺了，但手依然抖個不停。她說自己已經在這棟別墅工作了十五年。對於長久以來已經習慣進出這間房子的老人來說，今天早晨肯定與往常不同。
「您有上去二樓嗎？」
「門打不開。從裡面被反鎖了。所以我一直叫人、一直敲門……但門還是沒有打開，於是就打電話……」
「您一個人過來的嗎？」
「對。」
「在來的路上有看到其他人嗎？或者有沒有看到車輛經過？」
「沒有，霧氣太重了，我連前方都看不太清楚。」
我向救護人員瞭解情況。據稱，當時房子大門敞開，他們便長驅直入，然而二樓書房的門卻上了鎖。他們朝裡面呼叫多次無果後，果斷破門而入。發現有人倒臥於書房內，但早已失去體溫，甚至已出現屍僵現象。於是，他們立刻停止動作保留現場，目前正在待命等候指示。
「我上去看看。」
別墅一樓是客廳和廚房合一的開放式結構。有暖爐、有實木餐桌，還有一張靠著牆的書桌。空間規劃得相當俐落，而且一點灰塵都沒有。可以感覺得出來，鄭末順每天都有維持清潔。餐桌上放了一個茶杯。杯裡的茶還剩一半，早已經涼了。
我走上樓梯。木頭階梯在腳底下嘎茲嘎茲作響。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是書房兼臥室，門現在開著。救護員正打算跟在我身後上樓，但被我出手制止了。走廊牆面上掛了幾幅畫作和照片。是兩幅風景畫和一張照片。照片裡有個女人在某場頒獎典禮上舉著獎盃。那個女人看起來大約五十歲出頭，她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臉上露出微笑。
我站到書房的門前。門上安裝的是老式旋轉鎖，救護員破門時，連帶毀損了部分門框。從門鎖狀態來看，門明顯是由裡面反鎖的。
我走進房間裡。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窗戶。那是一扇大窗，面朝湖泊方向。窗戶開了一點小縫。霧氣隨著縫隙鑽入，導致室內的空氣潮濕。窗簾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飄動。
再來看見的是書桌。實木書桌就擺在窗戶正前方。一枝鋼筆、一個空茶杯還有一疊紙，都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桌上。雖然可以看見紙面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但距離太遠，我讀不到內容。
第三個看見的是徐連熙。
她倒臥在地毯上。那裡離書桌有一點距離。她是側躺著的。大半張臉都被頭髮蓋住了，有一隻手臂壓在身體下面。從她的髮型和體型可以推測出，她跟走廊照片裡打扮端莊的那女人是同一個人。她身上穿著居家服。一隻拖鞋掉了下來，滾到地毯的邊緣。
而她的脖子上，
繫著一條淡紫色的絲巾。結打在後面，也就是脖子的右側。能看見絲巾下的皮膚變了顏色。她是被勒死的。我戴上手套，靠過去確認屍體的狀態。
屍體上幾乎沒有抵抗的痕跡。沒看見她的指甲斷裂，也沒在皮膚上發現防禦性傷口。雖然地毯有些拖移，但是椅子並沒有倒塌，也沒有物品掉落在地上的痕跡。就連桌上的茶杯都擺放在原位，鋼筆也蓋著筆蓋整齊地放在旁邊。如果曾經有過暴力衝突，就很難解釋現場為什麼能維持這個狀態了。死者要不就是在無法抵抗的狀態下遭到攻擊，要不就是在完全沒有預期的狀況下遇害。
我慢慢地環顧房間一圈。其中一面牆都是書櫃。大部分都是推理小說，裡面還夾雜了一些原文書。房間裡一角放了張摺疊床。從床墊上的皺摺可以推斷出，死者前一天晚上睡在這裡，又或是打算睡在這裡。
我再次走到書桌前，仔細地看了看那疊紙。
A4紙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手寫字，用的是黑色墨水。字體清晰，但看得出來寫的人手速很快。標題寫在第一頁的上緣。
《作家之死》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