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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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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粉撲與紅粉撲
有人這樣問:「魚要煎還是煮?」
有人這樣回答:「假裝我們很有錢哪——」
「好,假裝我們很有錢。」
意思是說既然有錢魚就用煎的,有錢家裡才會有油,沒有錢,大家釣到魚或抓到魚都只能用一點鹽加水煮。
於是這一家的媽媽婆婆和女兒就一起在厨房準備菜餚,有時媽媽會指揮女兒去菜園採一點什麼菜,有時婆婆一邊撫腰說疼一邊駡媳婦,有時…….
有人問:「誰做新娘?」立刻有人反對,男生只有蕭家復正,每次聽到玩娶新娘,他立刻就會站起身說「我不玩了!」因為他是新郎唯一人選呀!其實誰要嫁他?我們都二年級三年級,他才小一!
我們住在新竹縣寶山鄉双溪村,我們都讀双溪國小。
辦家家酒是每一個時代的小女孩都玩不腻的遊戲。家家酒麼,主要的事是「燒飯」,沒有飯吃什麼都做不成啦,沒力氣呀。而且大地之上菜餚材料多,我們用鳳凰木的小葉當魚,因為小葉片一邊扯一邊「嗯、嗯」說好吃,剩下的小小葉枝很像連著細刺的魚骨頭,像真的在吃飯。啊魚是溪哥啦,鯉魚鰱魚太大,要跑到派出所旁邊才拔得到月桃葉的盤子,太遠,學校這邊的美人蕉葉子沒有人敢偷摘哪。有一種白色花的葉子完全是韭菜的樣子,我們叫它韭菜花,炒韭莱好吃呀。我甚至教小朋友們包過餃子,當然得先和麵,啊,先和泥巴啦。不過長大以後才知道我們當作韭菜的開白花的花是葱蘭,真正叫韭蘭的花是粉紅色的。
二、三人是一家人做主人,另三、五人是被請的客人,主人燒飯、打掃、理屋,客人當然要在家化妝打扮,我們甚至還給其中一人電燙頭髮,在當時沒有自來水也沒有電的鄉居年代,大家在小朋友頭上亂來一氣,反正誰也沒見過燙頭髮。
去人家家「被請」要洗澡穿漂亮衣服,小孩洗完澡要擦痱子粉表示家裡有錢,媽媽姊姊就要在臉上擦粉,我就知道又要叫我回家偷麵粉了,只有我們家是外省人,只有外省人家裡才吃麵粉。
還好麵粉袋裡握攢兩拳頭麵粉就夠了,等我緊握兩拳由家裡躡手躡腳跑出來和躲著鬼鬼祟祟接應我的友伴一同回到家家酒的「家」,已看到某一個女伴足踩臉通紅的復正双肩伸長了身軀和双手在摘大葉合歡的花呢。粗樹幹上釘著「大葉合歡」名牌的樹不知是不是太大了開花又多得不得了,明明是學校的樹我們卻敢摘它的花,摘了一堆。合歡花是一絲一絲的,向左向右向前向後噴射著開,香香,像一個小粉撲,大家都三四支花揑在一起在「小孩」身上亂揮,有時假意揮揮,有時在粉撲上真的沾了麵粉,刷撲得「小孩」哇哇叫,算是洗澡後擦了粉。接著要打架了,人人都想在臉上擦粉,「誰說在家裡不要擦粉?以後我嫁人在家就要擦粉。」說這話的是誰人?怎麼多年之後就是想不起她的名字?
常常在大葉合歡開花的時候紅合歡也會開花,紅合歡個子矮,搬個石頭墊腳就摘到花了,但是開的紅絲絲花比合歡好看,紅絲絲向左向右向前向後噴射著開,就是紅粉撲啦!手揑著二朵三朵四五朵往臉上撲著,臉癢癢的。有時我們會在小石頭上壓一點麵粉,把石頭往臉上慢慢磨動,假裝是擦新竹香粉,擦完再用紅粉撲沾粉在臉上輕撲,撲時還前顧後看,做出照鏡的妖嬈擺弄相。還記得玩到最後不論怎麼撩起裙子拭,回家以後媽媽都會問:「辦家家酒啦?」她為什麼會知道?「你都成了白臉兒狼了!」爸爸說。
這些年賞桐花,賞荷花,賞相思花,賞苦楝花,漸漸忘記了白合歡與紅合歡,家裡歡喜地種了馬櫻丹及艷艷紫紅的九重葛,心中已經沒有那夜間葉片要閉合睡覺的白合歡,下雨前葉片要閉合躲藏的紅合歡……
一回,北投的山路上驚見紅合歡的小紅粉撲,有些興奮過頭地慌失失摘下一朵二朵三四朵來,馬上頭上臉上地亂紛紛撲將起來,馬上回到了幼時的七、八歲,完全忘記自己長裙蕾絲衫耳環口紅地很像個樣子,也忘記這樣拿鮮花撲臉的行為十分三八,更忘記自己也有資格做個阿嬤了,甚至似乎得意,沒有別人在旁搶著美麗。
許多事都是成長之後才恍然……
成長之後才恍然,紅合歡名叫「雨豆樹」,它其實可以生長到二十五公尺!完全不是我一再相遇時她那嬌小的身形,她的花開在樹枝梢頭,二十五公尺我怎麼可能摘得到花!我一而再遇到的都是剛剛成熟剛剛開花的少女樹啊,是為了讓童時的我、重逢的我歡喜才這樣的嗎?我在臺北隨意即可見一般的大合歡樹和大合歡白粉撲,但紅色的粉撲哪……我還真該去高雄的河東路或河西路賞一賞整排的雨豆樹,那給我的童年撲了快樂之粉的雨豆粉撲花……(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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