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錄自〈櫻仔媽媽〉
左側芳鄰給我的童年記憶有二,一是他們的後院種有一棵非常高大的櫻花樹,一是他們是做冰棒冰塊和豆腐的人家。街屋縱深極深,從店門口走到他家後門十分陰暗曲折,長得彷彿走不到盡頭。好不容易來到後門,那後門或許也只是虛設而終年半掩,假假的一個大木板代表了一個門的意象。走出門,迎面是豁然開朗陽光明亮的後院,堆著雜物之外的每一寸空間都長滿了雜草。只中央一棵大大樹,每年總得冬盡春來才提醒了大家,這是一棵櫻花樹。
芳鄰一家最老的女人,是一位被喚做打鐵昧仔的老婦人。昧字或許是她的名,冠以打鐵兩字,可見更早以前她們家應該是打鐵人家。老太太年紀雖大卻依然手勁不小,她似乎也是村裡的巫醫,我貪玩摔傷脫臼過幾次,每次都被老媽押到她家給她推拿治療。她先用一小塊布沾一點裝在一罐瓶裡氣味極為濃烈的藥酒塗抹我的傷處,接著動手。已經因為受傷而疼痛不已的傷痛處,更是為此痛得我呼天搶地哀嚎不已,看她臉帶微笑彷彿不出一點力,力道卻像可以穿透肌膚而直入人之骨髓。一陣推拿之後,脫垂的手臂、手腕、小腿總都神奇的復原,這不由得小村人人信服。
老太太和我媽年紀相差很大,卻很親,她總是叫我媽媽櫻仔、櫻仔。直到我五、六年級了,有一天填學校一份表格,填到父母親欄,填到母親的大名,填好才忽然想到,哎,媽媽名叫英仔,不是櫻仔啊。怎一直以來寫歸寫想歸想,一錯多少年!
和鄰家合鑿的大灶旁穿牆井,曾是我娘童年時潛逃出門的路徑,這是打鐵昧仔告訴我的。老媽九歲時被送到我阿公這個大家庭當童養媳,童養媳有如免錢的女童工,洗衣挑水煮飯餵豬養雞,真真是幹盡一切苦差事。老媽想上學,到一兩公里遠的公學校讀「阿伊烏也歐」。但家中有人不准她去,老媽只好攀著牆偷偷從牆下沿著井圈手腳並用爬向鄰家後院逃出門,這樣簡直玩命的逃家方法往復試過幾次竟也熟能生巧,爬得順手。卻有一次被打鐵昧仔看到了,啊呀驚叫起來,「妳這個猴死查某囡仔,妳不要命了呀?」
在媽媽老年時,我把我小時候一直將她的名字誤成櫻仔的事告訴她。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說,她也很喜歡櫻花,她真希望自己的名字是櫻仔。
因為恰好有苗?更因為曾經和大人去公所辦事,去時公所前面有櫻花正在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櫻花,看到的第一眼就深深愛上了。後來大人再呼喚她英仔英仔,她乾脆當他們喚的是櫻仔櫻仔。在艱苦的成長歲月中有了這樣自己給自己取的名字,感覺多了幾分甜蜜和溫暖,這是她的心事。
而轉眼,媽媽離去也已十多年,如今我的白石莊裡有了自家的櫻花樹,園裡一共植有二十二棵之多,富士、昭和、吉野、枝垂、河津、八重、緋寒各色。春來小園花開如錦,美不勝收,櫻花此起彼落的開,此起彼落的墜落,花落無聲,如同媽媽愛櫻不語,一切都是默默的。
節錄自〈提筆繪寫拆遷區〉
2022年1月5日,走在陰雨微涼的大園。
放眼越來越多人家和工廠已經被封上了門窗,門前貼著一小方公告,宣示產權已易手,此後屬於航空城所有。門口散置著許多被主人拋棄的舊沙發、五斗櫃、七斗櫃、高級木料精心製作的神明桌和各種雜物。
主人已經陸續四散搬遷而去。
許多原來植栽在合院、農舍、工廠庭院週邊的植物、各種果樹,同時也被拋棄了。它們沒有腳走不了,需要照顧的再無人澆水照顧,已經長高長大可以自行存活於大地上的大樹,也在無聲等待它們的最後命運。可不知它們知不知道推土機行將到來,舉目一切,一律夷為平地,這裡是航空城計畫用地。
我決定以每天一畫或兩天一畫的速率,進行我的新題材創作。在桃園航空城開始大肆拆房子之前,我決心以拆遷區為題材努力畫,畫多少是多少。
我將以老殘之身和時間賽跑,我不擔心得過癌中過風行動不十分方便的肉身,擔心的是拆除時辰就要到來。此事帶著莊嚴的使命感。
因為,
第一,我是大園子弟,大園是我的故鄉。
第二,老天賜我一枝彩筆,而且迄今仍然沒有收回去。
我的家鄉桃園大園區,約有五分之二土地上的一切建物將被拆除,兩萬人民及數千師生為此而離棄家園和揮別母校。
這是台灣歷年來最大的一起征收案。連鎖反應之受影響者,更數倍於直接拆遷戶,因為拆遷戶之移徙勢將前往外地購屋購地、轉職轉業,導致更多人之賣屋賣地。大園鄰近之觀音、蘆竹、新屋、八德、中壢各區,房地產價格已因而波動連連,動盪有如翻天覆地。
我八歲時親遇家園劃入桃園空軍基地擴建區而被征收,陷入舉家流離失所、舉債渡日之愁慘。二十五歲當了《聯合報》記者,又因採訪而目睹桃園國際機場一千兩百公頃用地征地案。接續下來,桃園各重大建設,如北台灣最大工業區三百公頃觀音工業區、中油四百公頃桃園煉油廠、高速公路用地、沙崙油庫用地、桃園航空客貨運兩園區用地、大潭工業區征收案等等大面積征收土地事件,眼見鄉親欲哭無淚、無語問天之悲痛,這種離鄉背井數十年都還無以平復,其悲哀情狀實非未受此苦者所能體會,我感同身受。
早年政府財力有限,征地有如迫遷,現在補償額度雖已逐漸改善,拆遷戶不再坐困愁城。而桃園航空城拆遷戶首期即達八千戶,包括多所歷史性廟宇、多所國民中小學在內,成為台灣史上空前規模之遷徙。在年幼年輕時,我親遇各項拆遷,迫於認知不足及能力不及等條件,除了以照片努力記錄,別無其他作為。而今幸有較充裕時間及較成熟繪畫技法,我必當執起畫筆努力為大時代做紀錄。
竹圍大廟我還沒畫、五座要被拆的學校還沒畫,還有許多非畫不可的都還沒畫,當然要繼續畫!
畫到何時告一段落呢?在這個空前大計畫拆完最後一座屋、最後一座橋,堵死最後一條路的那天到來,便是我停筆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