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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些失去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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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至不老橋〉(摘錄)


我的世界陷入混沌的那些日子,我迷上了不老橋。說迷上有些怪,那些日子無法閱讀,遑論寫作,鎮日躲在床上,移動便暈,視差越發嚴重,伴隨著劇烈嘔吐感。但我總想起不老橋,詩人口中的「再也不能再也不能/我們再也不能一起變老」。
最好笑的是,我總能記得那天的午後,我寫完了小說稿件,正鬆一口氣準備從和室椅起身。那些年我維持著最初寫作的習慣,在燠熱的租屋處,和室桌椅,黏在地板上,偶爾盤腿,偶爾勉強伸直,還不清楚何謂腰痠背痛。
我起身,一個懶腰,然後倒下。
那次倒下,我真的起來了嗎?那麼多年了其實尚且無法老實地回答。若那一年那個下午,人生出現不一樣的風景,我會不會走往另外一條路?不明白,我就躺在地上,直到終於恢復意識。以為是低血糖或者暈眩症犯了,正準備下樓,但我看不見。在喊家人前來救我之前,我便不斷地想著,再也不能一起變老了。

寬鬆地敘述起來,不要太嚴格看待,我確實倒下之後沒有爬起來。他們說,跌倒了,爬起來再哭。而我在地上哭完了,也沒爬起來,一直到今天。後來我不知為何一直掛記著不老橋,終於央求了朋友帶我去,他開車,路途遙遠。在這個島的很南的地方,幾個小時的車程我不記得了,路上風景我想看也看不見,處於既不能等待終點,也無法享受過程的狀態。
然後不老橋只是一座小小的橋,我蹲在橋頭拍下照片。不知道那時候為何這麼堅持,在身體已然垮掉的時候任性。
或許我心中也有一座橋,小小的橋,比東港的不老橋更小,而那一年被大水沖垮了。我抱著橋墩左右張望,看不清自己身在何處,要去何方。於是我沒走,我抱著,怨恨但沒有大張旗鼓地怨恨,憤怒卻不敢明目張膽地憤怒。我只是在大水來的時候,在它毫不留情沒有預兆沖來之時,水至不去,水至不去。

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
抱梁柱而死。

尾生憨呆守信,或者說,只是一廂情願。而我?我等的是什麼,是誰,又在哪裡等著?一概不知。
那不老橋的照片早已遺失在幾次的電腦更換中。那年的我也遺失在某個大雨傾盆的夜裡。當我的世界開始發顫,眼球疼痛之時,我沒有與父母喊痛、喊難受,我只希望母親帶我去醫院。尚未當兵,每個醫生都覺得你要開什麼妄想逃兵的證明,於是每回我講完自己的狀況之後,我都會補上一句,沒有要開什麼兵役證明,我只想治好。
有的醫生說不知道怎麼處理,但拿出尚未有智慧型手機的年代會出現的數位相機,拍下我發病時充滿韻律感的眼球,顫動如同興奮的貓尾巴。顫動的是我的眼球,也是他的手。有的退我掛號,讓我去其他醫院,並且疑惑為何我驗光時度數會不停改變。一下子五百度,一下子一千五百度,一下子八百度。我說我也很想知道。
最後在教學醫院確認病名,醫生向我解釋為何其他醫院很難處理。我做了腦神經檢查、斷層掃描,眼科、神經內科、神經外科,腫瘤科、免疫風濕科,掛了各種號。他說,「眼球震顫」比較麻煩,既是一種疾病,也是一種症狀。中風的人可能會有,外力撞擊造成腦震盪也會有,視神經病變也會,內耳不平衡也會。
既是疾病,亦是症狀,於是束手無策。
改善方法是有的,在眼球上打肉毒桿菌,但醫生說,不一定會好,還可能視覺有些後遺症。我沒打,跟母親說在眼球上插針太恐怖,我不敢。接下來就是無止境的偏方,有蜂針、有針灸、有冥想法,還有收驚。最後我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伸出我的手,但看不見想抓住什麼。
我總喜歡說一些笑話,關於眼疾的。最喜歡拿當兵的時候來講,例如我的同袍會架著我去連集合場集合,像晴天娃娃,然後再把我放在位置上,像下象棋。實際上在好轉到足以入伍之前,從來不是那麼樂觀幽默的。我不是,絕對不是。
我重複對自己說,我連續十七週書店排行榜第二名,第一名是《哈利波特》,我輸得心甘情願。那是我國小畢業後,人生距離拿第一最靠近的一次。我對自己說,我寫作出道即巔峰,然後走下坡,所以我明白走上坡雖然累,但下坡傷膝蓋,我寧願上坡。
這種自我催眠式的反覆內耗,無非是為了讓自己振作,豈料達到反效果了。我幾乎一蹶不振,然後不停問老天爺,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是別人?我明明很努力沒偷懶。以為在問天,其實在問自己。如果我回答不出來,那麼答案必定很傷人。不,很傷自己。

一直到我重新站起來,扶著牆慢慢走,我大約花了八個月。重新與眼疾共處,時常注意會不會突然眼睛顫抖起來,不管何處我都要停下來。我的遙控器暫停鍵壞了,或者說,遙控器被拿走了,暫停不是我能控制的。這樣也好,從大學時期趕緊趕忙,追著寫作的夢想,也該放慢腳步。而放慢等於漸漸走失的這件事,我當時並不知道。我以極緩慢的速度恢復寫作,在那之後努力寫了幾本小說,他們不清楚但我知道,作品很多瑕疵,但唯一能讓我往前走的也只剩下這件事了。
一直到我真正脫離了寫作,成為洗車場老闆,意外地讓眼睛得到充分休息,是失去也是一種獲得。如同它是個症狀也是個疾病一般。身體關節的磨耗與肌肉的反覆折磨,偶爾加班至深夜只能拿意志力去拚搏,我很熟悉。無數個夜裡,我一個人面對電腦螢幕。就這樣,是一種放逐亦是假裝的豁達。
相較患病之初那種恨天恨地,從作家變成勞動者的我,不恨天地,只恨有時洗車機故障。不恨天地,只恨員工又突然消失。恨的沒少,但也沒多。
刻意不走入書店,也不再買書。閉口不提那眼睛怎麼了,卻學會了如何用淘汰的牙刷將指縫洗乾淨。每次都說,正在寫新的作品,然後寫了十八個字之後就關掉檔案,因為恨的沒多,但也不少。那幾年我的閱讀都是中國網路小說,尤其修仙小說,那千篇一律的屌絲逆襲橋段看得我人生充滿了無盡希望。勤勞時候一年可以看幾千萬字的網路小說,有些看完便忘,有些還沒看就知道自己不會記得。
當有人說我出道很久我總會疑惑,中間空白了那麼多年,不必扣掉嗎?我總說,我就是在二○二○年重新回到寫作行列的時候出道。並非一個全新的我,而是被餽贈了第二次的機會,是個全新的我,所以我很珍惜,我總戰戰兢兢。
讓我回來的是台北文學獎,入圍了,一年後將作品寫完,再做最後一次競爭。
我知道我始終沒有第一名的能力與運氣,所以結果我並不意外,這不僅是對手太強,也是自己太弱。然後覺得臉紅,後悔自己當時敲鑼打鼓自己得獎,從那時開始,才明白我或者從來沒有好好爬起來,一直趴在地上耍賴,連快樂都變得不敢大張旗鼓。
我猜是眼疾讓我習慣了摸黑過巷,與黑暗為伍久了,便不怕鬼了。鬼永遠是自己,只能是自己。我開始學會躲在角落暗自開心,小小的、用氣音,用慣常沒有表情的,才能不害怕。我其實沒特別失敗,即使成績無法與當年剛開始寫作相比。能重新走上脫隊的行列,當年與我同行的人已經面向大海背朝光,一片光明在眼前。而我……

也曾想仗劍走天涯,後來工作忙,沒去。
我喜歡這插科打諢的話,很喜歡。

雖然晚了,但我回來的路很平順。一切都那麼好,都那麼開心。我是那麼珍惜,如同當年剛出道,做夢都會笑。當你可以做著自己喜歡的事,而因此賺取的生活的金錢,那是多麼幸福。
便是在此時,健康檢查通知我,CEA(癌胚抗原)指數過高。建議再次分項逐一精密檢查,包含鼻咽、肺部,以及大腸。
我掐指一算,肺部感覺很麻煩,大腸鏡聽說很痛苦,於是我選擇一個不至於出問題的鼻咽檢查。鼻咽鏡如同疫情這些年大家熟悉的捅鼻子快篩,只是捅深一點,直達口腔。
醫生說,你有一顆腫瘤,我們切片看一下,大約小拇指一半大小。政府的健保快易通APP上,註記著「鼻咽良性腫瘤」,不是惡性,我點點頭。但腫瘤有點大,每年都要檢查,我說好,同時轉過身去看看自己,看看那個曾被疾病擊倒卻不曾起身的自己。他還趴著呢。雙手撐在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眼睛眨啊眨地,好像會說髒話一樣。
(全文未完,詳見本書)

〈老大哥〉

老大哥經常在店外徘徊,額頭很高,身高也高,方方的臉頰總是感覺咬牙切齒,咀嚼肌很發達。那時候師仔總是會笑,說老大哥可能檳榔吃了四十年,所以咬合力道很強。
最開始,老大哥在店門口走來走去,我們總以為他是在等人。後來覺得有點不對,開店做生意最怕就是無法掌控的風險,總會派一個人靠近店門口,看看那個老大哥大概要做些什麼,是拿放置在門口的回收物呢?還是要詢問我們的服務呢?但每一次想湊上前去,老大哥就會笑笑地揮手,然後離開。
洗車場門口的地板總是濕,偶爾會積水。老大哥站在那裡,感覺不違和,彷彿那太陽照射之後會反射陽光的地板,就是他的舞台,來回的腳步如同貓步。直到我後來問起,老大哥才跟我說,他實在不好意思為難我們,知道自己年紀較大,但就想碰碰運氣,也想先看看這店裡做事的方法,自己能否適應。

老大哥那時做汽車美容快二十年了,一身傳統汽車美容的功夫或許就是他賴以為生的本錢。「我有兩個小孩,老婆身體不好沒辦法工作,原本做的店又收起來了,想找一個可以發揮所長的地方。」老大哥這樣說。
我問了老大哥,原本的店怎麼會收起來,想要以此警惕自己,居安思危。「這幾年洗車場不一樣了,」老大哥幽幽地嘆了口氣,「本來很穩定,附近卻開了很多新的店,噱頭也多。跟老闆說要改進設備,老闆也不想。最後客人都跑掉,老闆要扣薪水,我也認了,最後還是支撐不下去。」
超過十年了,老大哥說。大約是自己最青春、最有精力的歲月,都耗在那個只有兩個車位的小洗車場,日復一日,好像自己扎了根一樣。我明白這種感覺,好像我們身軀是自由的,在這個世界漫無目的地走啊走,實際上卻被綁在小小的一方園地,走的、想的、做的,也都是黏著在這潮濕陰暗的地方。
看著老大哥,我已經想像得出自己多年後的樣貌,好想踏步離開,但地板極黏,踏出一步都千難萬難。老大哥是怎麼鼓起勇氣走進來的呢?我並沒有開口詢問。
對於新的鍍膜產品,老大哥也是一知半解,以為就是傳統的大美容。那一天下著雨,老大哥可能覺得下雨過來比較不會打擾我們,我親自在老大哥面前,示範我們的施工方式。換上新的拋光綿,老大哥好奇地低下頭仔細看。
「想摸摸看嗎?」我說。
「可以嗎?」老大哥伸出手,仔細搓揉著新款海綿,如同我們,習慣性地去感受海綿的粗細、角度。
我說,傳統的拋光方式,跟我們如今做法不大相同,海綿不可以斜置,必須與漆面平行,才能避免金油層推擠。
老大哥眉頭一皺,不多說話,靜靜看著我施工、解說。
「這……有點麻煩啊。」老大哥說。傳統習慣斜放海綿,所以很多車子鈑件的轉折處可以直接帶過去,現在必須平放,就得在一個小部分慢慢拋光。
我果斷地把拋光機遞給老大哥,讓他親手嘗試一下。不到五分鐘,他的眉頭更加糾結了。
「老闆,這跟我會的方式,差別有點大。唉……」他說。
我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差別很大可以重新學習,但又有幾個人,可以打破自己擅長的溫暖世界,重新面對嶄新的技術?那彷彿否定了過往自己的生存價值,如同那麼多年在那洗車場的時光,瞬間變得毫無意義。

我是很想讓他來我這裡試試看的。但我或者低估了那種世界毀滅一般的新知,對於這種老師傅帶來的衝擊。老大哥跟我聊了很多,這幾年面對過的客人、自己現在的經濟壓力、乍看到新技術的衝擊。
「變化太快了,太快了。」老大哥離開前,跟我道謝,眉頭糾結。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面對變化,我自己也經常手足無措,唯有接受,唯有改變自己。但,這談何容易。
中年失業是一種負重前行。
重量除了來自於生活那莫大的壓力,還有過往自己背負的一切驕傲。也因為這驕傲,讓前行步履蹣跚。我真的懂,所以不想再失去一次。但也因為不想再失去,於是綁手綁腳,於是裹足不前。終於困在這一畝三分地,打滾在泥濘中,再也脫離不了。

再次看見他,那堅毅咀嚼肌,是在一個工地的門口。老大哥頭戴工地白色安全帽,拿著指揮棒引導水泥車。我沒有停下車跟老大哥打招呼,因為我們都不容易,遠遠看著老大哥,一個紅燈的時間,也足夠我與他在時空之外敘舊了。
老大哥拋下了過往引以為傲的技術。
我想著,接下來我應該何去何從?這一塊地面太潮濕也太黏膩,不知道能不能離開。而離開了,耗費了人生十多年在這個行業的我,還有哪裡可以去呢?
到頭來,我以為自己是有用的人,其實是很容易被取代的,無用的人。

我想我完全理解老大哥。
那一年離開寫作的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我還有地方想去,即使負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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