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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

貝蒂途經
她說她有話想述說
關於現世的事物
以及凋零的樹葉
她說自己尚未聽聞消息
也沒有時間抉擇
該如何去失去⋯⋯。

近下班時間,每輛車都急促凶狠。站在捷運中原站外等待虎哥,聽尼克.德瑞克(Nick Drake)的〈河人〉(River Man)。城市的急躁被樂音隔絕。〈河人〉以五四拍寫成。弦撥,震動琴身,不對稱的韻律如石跳動,短詞乒乓。木吉他的響孔共鳴出順流而下的意象,一切彷彿都能被水帶走。
帶走。中文有歧義,潛藏死亡。尼克嗓音清冷晦澀,C小調的旋律埋伏憂傷,歌詞裡他反覆呢喃:「去見河人,告訴他,我所能告訴他的一切。」
尼克唱著。河水還在流動。

二○二四年三月八日,下午五點。已過約定時間,虎哥困於車陣,還未現身。但作為搭便車的人,耐心是美德。與虎哥並不認識,僅是輾轉聽聞過他。有次與友至龍洞海泳與攀岩,巧遇虎哥帶狗玩立槳衝浪(SUP, Stand Up Paddle),友人耐力不足,試圖爬上虎哥的槳板卻重心失衡,板首那頭虎哥養的狗不及反應,狗與朋友雙雙落海。
當她們落海,在場的人都笑了。浪花濺起,陽光閃耀。有些戶外活動的失敗,無傷大雅,回憶起來會帶著光亮。然而另外一些失敗,卻伴隨哭泣與幽暗。
虎哥在臨暗時抵達。同行者還有一位男子其恩。其恩是我高中好友小草的戶外夥伴。二○二四年三月一日,寒流來襲、降雨不斷,凌晨六點搭上巴士到臺北城南,跟小草與其恩學習打繩結、垂降、架設系統。這些技術,是溪降這項活動的必備知識與基礎。然而學習隔天,我出了車禍,欠缺練習,加上受訓當天冷到渾身顫抖、記憶薄弱,及至與他們會合這天,僅只勉強記得幾種繩結的打法。
其恩很年輕,三十歲上下,長相帥氣、性格直率。他也要搭虎哥便車。但此刻其恩看起來不耐,眉頭不時緊鎖。

「我其實沒有很想去。」
「為什麼?」
「近期降過太多次飛龍巨瀑了。」
「那你為什麼來?」
「小草拜託我來。」其恩說:「這次要去溪降的人有點多,他怕他加虎哥還是cover不過來。」
「這團有多少人啊?」
「加我一共十個。」
「十個?好多啊!」
「妳該不會也要降吧?」其恩問。
「沒有,這次單純來採訪。」我說:「去年攀岩墜落,膝蓋受傷,還沒全好,前幾天又被一臺機車從後方追撞,不是嚴重的車禍,但傷到同一地方,無法重裝approach到瀑布頂。而且,我已經忘記如何操作系統架設跟轉換。」
「那就好。」其恩吁口氣說:「這團裡面有些人我不熟,擔心經驗不太夠,不確定程度是否真的可以降飛龍。」
「這是為什麼我不降。我不想拖累大家。」
「妳是對的。希望這支隊伍不會delay,」其恩說:「我可不想晚上才出登山口。」

我們跳上虎哥駕駛的Toyota Hilux,這車款從一九六八年開始生產至今,以耐用與可靠見稱。英國BBC著名的節目〈頂級跑車秀〉(Top Gear),曾製作過「Killing a Toyota」的系列節目—Hilux被開去撞樹、泡海水、另一輛車由上方墜落、以鐵球錘擊、火燒⋯⋯甚至荒唐地讓一棟二十三層樓高的建築物崩塌,而Hilux就停在該建築物頂樓。當所有人覺得這次Hilux將不再堪用,Hilux卻奇蹟般存活下來,滿身傷痕地駛入攝影棚。許多戶外玩家戲稱這是一臺經武裝分子認證的車款,也成為他們購車的優先選項。既是性能,也是象徵:上山下海,戶外運動玩家總希望自己是不死火鳥。
上車後寒暄,週間下班的長途駕駛,不宜再絞盡腦汁,一路上,沒有太多談話。下屏東縣的交流道已晚上十點多,但終點還未抵達。我們要前往的是位於屏東縣霧臺鄉的綠色海洋農莊。前往霧臺,須行縣道一八五。以符號標記,像是條平凡無奇的路,然此路實際沿中央山脈西側築建而成,蜿蜒曲折壯麗,又稱沿山公路。沿山公路是臺灣第五長縣道,亦是連絡屏東縣山地鄉的主要聯絡道路。若在白日行駛,常有行入霧境之感,而當回頭,路徑則如龍身盤旋。
沿山公路與臺二十四線霧臺公路相交,行駛霧臺公路一段後,會來到谷川大橋。谷川大橋前身是第一號橋,鄰近伊拉部落之故,又稱伊拉橋。興築於一九七二年,是進入霧臺的唯一一座橋梁。第一號橋原距離河床十五公尺,二○○九年,襲擊臺灣的颱風莫拉克,為南部山區帶來巨量降雨,八月六日至十日,短短數天,屏東縣三地門鄉尾寮山測站統計,降雨高達二千七百零一毫米,而過去這個測站全年平均值,不過三千九百八十四毫米。不僅屏東,高雄縣御油山雨量站亦有二千五百五十七點五毫米的雨量,豪雨造成高雄甲仙小林村因山崩土石流滅村,許多高屏山區部落亦因聯外橋梁道路中斷成為孤島。第一號橋當年因隘寮溪溪水暴漲,河床砂石淤高二十公尺而遭破壞。歷經三年餘,谷川大橋取而代之。
如今,谷川大橋是一座拔地而起、擁有臺灣最高橋墩的橋梁,為了擴大通洪斷面,墩基至橋面高達九十九公尺;過於突兀,每每眺望谷川大橋,都覺魔幻—那不是一座應該出現在群山環繞的建築,但它實際存在。
通過谷川大橋,續行前往古仁人橋。我們要在這裡與小草及其餘溪降的夥伴會合。小草是高空繩索專業技術人員,兼營溪降、攀岩等戶外活動,他是這次溪降行程的領隊;育翰、奶茶、阿凱、丰哥與阿鳳是曾跟小草學習溪降的學員,另有一名香港人Ben,與小草同是戶外活動從業者、也是當地搜救人員,皆想朝聖飛龍巨瀑。
在古仁人橋等待我們的,是經營綠色海洋農莊的原住民。若在Google地圖搜尋「綠色海洋」,位置標示顯示地址將是「902屏東縣霧臺鄉Unnamed Rd」。無名之路,預示這裡並非大眾頻繁往來之地。一般房車到此就不易前進,須靠當地住民接駁。
抵達古仁人橋當晚夜已很深,一臺貨車與九人座箱型車在無燈的路旁等待我們。貨車主要載裝備,溪降這項活動,單日背負重量約七至十五公斤;若需過夜,基本背負重量則是二十五公斤起跳—電鑽、繩索、頭盔、各式鉤環、八字環、上升器、滑輪、救生衣、救援繩、吊帶、防寒衣、食物、保暖衣物與睡眠系統,一行人的背包把小貨卡塞得幾無空隙。
九人座駕駛名喚賴晨皓,是二十出頭歲的魯凱族青年。相較於我身著填充係數堪比睡袋的羽絨衣,賴晨皓衣衫單薄,一如魯凱原意「住在高冷山上的人」,並不怕冷。賴晨皓的身材壯碩、黝黑,不高大,神情帶有憨厚而質樸的草食萌,眼睛則像夜行動物看見光一樣大而圓亮。
車行夜路,幾乎無燈,我們搭乘的廂型車後視鏡上掛有吊飾,一路搖晃得厲害。離開古仁人橋幾無柏油路面、全是聯絡道路。道路先通大武佳暮,再往佳暮伊拉。說是聯外道路,不過是怪手於河床開挖出的便道,崎嶇不平、沒有固定路徑,只要大雨,人行之路即湮滅。這是莫拉克風災後的常態,儘管災後迄今已逾十五年。莫拉克風災澈底改變人對災難的認知尺度,亦往復考驗人對自然的認識。這的確不是常人所能長居之地,除非你如原住民一樣熟悉每塊巨石,仍記憶溪流曾經走過的路。
終於抵達綠色海洋農莊已經夜半。綠色海洋農莊由賴晨皓的叔叔賴孟傳所經營,熟悉他的人都稱他小賴。莫拉克風災發生時,賴孟傳不在部落,但看雨勢驚人,便致電給家住霧臺鄉佳暮村的徐仁輝、徐仁明兩兄弟。當時他們本在服役,因為外婆過世請假回部落守喪。三人討論後,賴孟傳騎著單車回部落,步行到伊拉橋時,一切已經面目全非。他和徐仁輝、徐仁明一路攀爬、垂降、涉水,步行七小時抵達災難現場,接著跟另一位友人柯信雄,四人徒手鋸樹挖土,開闢出供雙螺旋直升機起降的停機坪,協助部落族人疏散到安全之處,一共救出一百三十五人,被封為「佳暮村四英雄」。
莫拉克災後,政府原打算將災區部落居民全數遷村,因涉及部落維生問題與文化衝擊,引發反對。賴孟傳是當時反對遷村的一員,他認為「我們還是要有一個根,一個真正屬於我們本來該在的地方。」賴孟傳回部落深耕,經營民宿。經營者掛名是他,但因兼任高山嚮導,主要由賴晨皓與賴孟傳的兒子賴哲聖實際運作各項事務。
我們一行人卸除裝備後,開始清點裝備、重新打包;晨皓與哲聖則在民宿旁一有鐵皮屋頂、以磚砌成的爐灶旁煮食。約半小時後,宵夜已備妥,相當豐盛:火鍋、菜脯蛋、青菜、水果。除虎哥、其恩與我,其他人都還未進晚餐,狼吞虎嚥。
「怎麼這麼晚還沒吃?」
「今天去草泥馬練功,有些耽擱。」
為了替飛龍巨瀑的行程暖身,小草一行人白日先至屏東瑪家的「草泥馬峽谷」溪降。溪降常被誤認為溯溪,但二者有極大的不同。溯溪與溪降皆從登山分流而來,但溯溪是由下往上溯源,溪降則是先爬升至瀑布頂端,透過垂降的方式回到下游。相較於溯溪,會因地形或瀑布阻礙無法前進,或是須高繞遠離水線,溪降可透過熟練的繩索技術,讓攀登者利用垂降的方式在溪谷中自由上下移動,甚至穿梭、滑行於瀑布之中。但也因為需要直面瀑布,溪降除了繩索技術,還需有游泳、判讀瀑布垂直風險、白水、洄流、水洞、虹吸、翻滾流等複雜能力,其中重要的一項因子還包括團隊合作。
「草泥馬峽谷」位於屏東縣瑪家鄉太古拉筏斯瀑布與獅王瀑布間,深谷夾壁,水道優美,枯水期間溯溪前往難度相對低,從太古拉筏斯瀑布下溯約五百公尺就能抵達峽谷南端入口,有專業嚮導帶領,是新手也可嘗試的路線。小草一行人前幾日已挑戰過位於桃園北橫的山羊峽谷,再試草泥馬峽谷,是為了培養更多團隊默契與對技術操作的熟練度。
「晨皓說他想嘗試飛龍巨瀑,不確定他的情況,所以藉由草泥馬的路線進行測試;其次是讓其他隊員了解Ben的實力以安心,第三能讓我確認很久沒一起出團的隊員現況。」為了確認團隊一起行動時可能發生的情境,小草當天完全不參與系統的架設、回收,也不給建議。原先規劃最晚傍晚應可結束行程,但在瀑布架設系統時,因隊員不夠熟練拖延了時間,加上行程尾段,最後一名隊員在游回岸上的過程,回收繩尾不慎脫離繩包,小草只好重游到瀑布正下方拿繩尾再回收一次,導致他們整隊人在獅王瀑布陡上途中,夜幕已降,且起了濃霧,「最後我們比預期晚了三個小時才回到車上。」及至用餐、整裝結束,所有人陸續於通鋪躺平時,已近凌晨二點。
「你們明天幾點起登?」我問小草。
「最晚六點半。」
「六點半?你們搞到這麼晚還沒睡,睡眠這麼少可以嗎?」
「可以啦。」小草不假思索。
「但是繩索操作跟架設系統應該要很專注吧?睡不飽真的安全嗎?」
「要很專注沒錯。但熟練度也很重要。所以平常要練繩,隊員也要更加彼此關注。」
「不要把行程搞得這麼壓縮不就好了?光從臺北來到這山上我就已經累了。」
「沒辦法啊,」小草說:「上班族最稀缺的就是時間。」
短暫談話後,我鑽入睡袋裡試圖休息,但一直無法放鬆。前一日,霧臺下了傾盆大雨,寒流、濃霧、低溫,雖然是三月枯水期,但如此不美麗的天氣狀況、這麼多人溪降,仍讓我輾轉反側。半睡半醒之間,看見其恩遲未入睡,焦躁地傳著訊息。隔天一早才知道,小草亦然。
不同於其他朝聖者,小草與虎哥此趟核心任務,是要分別回收成功大學登山協會在飛龍巨瀑中段架設的自動攝影機,以及尋找二○二三年五月飛龍巨瀑事故的死者遺物。原先要嘗試挑戰飛龍巨瀑的晨皓,因為下降器操作不順、垂降鎖定與上升能力不熟練,加上飛龍巨瀑垂降次數多、高度高、需要連續轉換系統,技術不熟悉除了拖延進度,也會影響團隊動力,最後被勸退沒有參與,但這人數與去年事故的人數僅差二人。
當我為全隊攝下出發照片,已將近七點。在山裡,時間極為珍貴—掌握時間能夠減少午後雷陣雨、失溫、夜暗難行與技術不夠熟練,人於溪谷暴露的風險。

「快點出發吧。」我說,「你們務必小心。」
小草揮揮手,躍上接駁車後座。天空未見陽光。不久後,飄起細雨。霧氣越來越濃,山的線條隱匿,在屋裡望著,有種寧定的美。但雨聲漸大,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很美吧。」一直沉默看雨的晨皓突然說話:「在山上,變化就是這麼快。但也是這樣,所以,有時候非常可怕。」


當河狂暴


「副隊,接獲通報,下午四點五十八分,有溪降團隊受困在飛龍瀑布。」
「收到,整裝後出動。」
二○二三年五月二十日下午近五點,屏東縣政府消防局特搜大隊副隊長陳世鴻接獲消防局勤務中心通報,有溪降團隊受困在屏東縣霧臺鄉的飛龍瀑布。接獲通知時,陳世鴻心中暗暗喊了一聲:「怎麼又是溪降!」—五月六日晚間七點多,屏東縣政府特搜大隊也曾接獲一起山難通報,有一名四十三歲的蕭姓男子,跟著其他八名朋友一起到飛龍瀑布溪降,操作不慎,滑落水面,蕭姓男子意識清楚,但嘴角流血、胸部疼痛,無法行動。當天,陳世鴻率隊救援,共出動五車十三位消防人員搶救。
五月六日山難,搜救人員摸黑先以繩索上登的方式至瀑布上方,再用軟式擔架固定蕭男後,利用繩索拖拉,將蕭男下送至瀑布下方,再由四輪驅動車接送到九一救護車,後送至屏東龍泉榮總分院救治。當時,是陳世鴻第一次救援「溪降」這項活動的事故。他隱隱感覺,未來這項活動出事機率頗高,必須強化救援技術。那天起,陳世鴻開始規劃近期的團隊訓練,誰料竟又發生事故。儘管如此,因前次救援成功經驗,陳世鴻心中並無太大壓力。
一邊回想五月六日當天救援情況,呼叫弟兄整理裝備,陳世鴻一邊確認事故定位點。但當救援隊伍出發、準備跟霧臺分隊會合時,勤務中心陸續傳回的消息讓他心中一沉—
二十日十六時五十八分屏東縣政府消防局獲報:該縣「霧臺鄉」飛龍瀑布一行十人溪降突遇溪水暴漲被沖走,五人自行爬上峭壁待救,另四人遭溪水沖走失蹤,一人掛在瀑布上疑似死亡。
一人遇難,躍升為十人遇難,這是完全不同等級與規模的救援。陳世鴻要求駕駛同仁在谷川大橋暫停,進一步確認報案者回報的受困點位,對比後驚覺,這起事故,與五月六日蕭姓男子受困點相差甚遠。
飛龍瀑布位於飛龍峽谷下段,是一座二連瀑,又稱人頭瀑布,位於屏東縣霧臺鄉隘寮北溪右岸支流,佳暮村東北方約一點八公里處;峽谷上段還有另一段瀑布,玩家普遍稱其為飛龍巨瀑。飛龍巨瀑標高約八百二十公尺至六百八十公尺,為四階連瀑,落差由上至下分別約為三十公尺、二十五公尺、九十五公尺、十公尺,總落差約一百六十公尺。至於飛龍瀑布,標高則是六百七十公尺至六百二十公尺。六日當天,蕭姓男子報案受困處,位於較近谷川大橋的飛龍瀑布;二十日的山難,受困者的點位卻在更上游、可開始垂降飛龍四階連瀑的位置。
「他們究竟怎麼到那裡的?」受困點位,讓陳世鴻匪夷所思。透過多方連絡,陳世鴻才掌握到,這組十人溪降團隊,是先至綠色海洋農莊投宿後,由賴哲聖、賴晨皓接駁至可徒步至瀑布垂降的起登處,再步行橫切至溪谷後垂降。當下,陳世鴻立刻決定將綠色海洋農莊設定為救援的前進指揮所,並開始規劃尋找可以接近飛龍巨瀑連續瀑起點的路線。
綠色海洋農莊距消防局特搜大隊所在的谷川大橋,約有半小時左右車程。待陳世鴻將所有情資收集完畢、抵達綠色海洋農莊時,已經晚上六、七點。天色已暗,且剛下過暴雨,陳世鴻仍盡力找到一處可能可以下切飛龍瀑布約六十米下方的點位,並派遣一組同仁至瀑布下方查看。於此同時,這十名溪降者遇難的消息,逐漸在社群媒體傳播開來。媒體接獲消息後,直奔作為第一指揮中心的佳暮活動中心,追問救援進度。輿論關注,不只因為近年山難事故頻傳,也因十人受困,幾乎是這類型戶外活動中極端罕見的嚴重事故。外界都在等,看陳世鴻如何指揮調度、能否成功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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