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芒果之謠

打開寄來的信封袋
湧出靠山那端綠墨的空氣

媽，這是一串綿遠的藥包
唐山過臺灣，台灣錢淹腳目
妳用微苦的粉末提醒：
宇宙洪荒以來
敘事激流的邊岸
一箱土芒果泡了太久的水，遺忘
在我狹小租賃的體內
拾起一粒，光線穿透爛肉的縫隙，照亮飢餓

小時候，有一種餓是阿嬤覺得你餓，現在有一種餓是
人們要你活著，親像一蕊無言花

所以我該吃藥了，媽
人類活得太長，太老，忘記如何睡一場好覺
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吋。媽
和媽媽們和媽媽們唱過。那時候夜航的捕魚船為祖輩點小夜燈
父們去捕魚，為什麼不回家？
海妖唱吼的聲線，礁岩稜角，船舷破碎
港的煙雨深處，燒酒一杯擱一杯

我睡得著，會長高
撕開藥包，倒入藥粉，打開新聞
治失眠多夢，治無法以光線判定時間
電視機特寫媽祖低眉的鏡頭
空蕩客廳，鑾轎緩緩走過地平線
我的桌上有光，餐刀上斜陽指認假日的消逝
消逝的信仰，親像一蕊無言花

我切開土芒果，咀嚼出一種韌性
驚覺它在嘴裡跳動
電視機的畫素模糊起來，有人在唱三分天註定
七分……一定是在睡夢……一時落魄不免膽寒
我聽見胃與腸摩擦的交界
一條順水溝流動的小路，媽牽著我，提肉粽

是時候該從夢中醒來
雨夜花，雨夜花，花謝落土
我不回家
夜幕漸漸漲潮，撕開又一包藥
哼江蕙的歌，這時節的山在下雨吧
土地神拄杖追趕魑魅，一顆顆
土芒果在泥濘間眨眼
滿山的鬼，在雨的深坳裡唱


暴雨如注

暴雨如注　躲在傘下的人終於沒有遮擋的能力 就像按耐不住的吻終於到了他的
臉上　大地無語　暴雨如我靜靜站在一面玻璃前面，你是流過去的雨珠　很
快，快停　在臉上，像痘疤　你說很冰，很冰就對了整本詩集　放了血的屍體
暴雨如一些不被閱讀的書長出雙腳　站到雨裡　與它們的主人同歸於盡
Lord, 我說快跟我同歸於盡　暴雨如注　躲在傘下的人終於沒有遮擋的能力　就
按耐不住的吻終於到了他的
腳底　大地無語　暴雨如你是流過去的雨珠　玻璃靜靜站在我前面
快停，快　在臉上，像痘疤　你說很冰，很冰就對了整本詩集　完完全全愛你

人世。袖珍的
天使之家，被遺落
在來時路上。

春睡

貓貓們的毛上沾了陽光
整日我們就這樣無意義倒臥戰場
尾巴喚醒但沙發依然凹陷
清晨，許多相遇還沒有到來
露水在蒸發中計算死亡
是時候翻身，聘用一個男人翻開我們皮肉
再聘用一條脊椎從泥地裡鑽出
又躲回去

貓貓把我們踩鬆而銳利的角露出來
割傷就會流血的，我們舔著
正如我們期待一千個孔
一千種空虛的秘密適時因風
吹出吁聲

洗衣機不時倒立的風景
害怕被填充
一千種皮膚嘗試用肥胖來掩飾
空洞

陽光把我們種進去的薄荷喚醒
隧道崎嶇枝枒紊亂
解雇那個沒用的男人吧
一隻貓被逼急了跳出
下一隻貓跳出就成為致敬

毛溶入風中，陽光消散
你知道消散是貓的意義
正如我覺得意義是老鼠的天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