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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恐怖大王台北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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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放學後的古代遺跡〉

關在小鐵籠裡的燈泡,一個牽著一個,照著我們穿水兵服戴圓帽往前走的小小身影。牆上湧出的水灌進牆腳的排水溝,嘩啦啦地跟我們的吵鬧聲一起在隧道裡迴盪,記憶裡兩個聲音都好清楚。
我們每天放學一定要走進這地下道,才過得了這條全台北排名前幾寬的馬路,就算施工到一半也照走。我們學校人多,放學時得把一整個年級的人排在小操場上蹲好,再一班班依序起立前進,穿過別棟樓時停下來讓樓梯上的隊伍先過,擠出了學校大門又排隊擠進馬路邊的地下道入口,像螞蟻大軍一樣鑽過馬路底下,從另一邊的出口散開回家。
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我那天在隧道裡走著走著,會開始跟旁邊的同學講起那些事。我跟他說,我們現在走在印加國王的祕密墳墓裡,這地方一直到二十世紀才被考古學家挖出來。
那現在這裡呢?同學居然回問了。
我在水聲和吵鬧聲中,大聲吼著回答他,這裡是歐洲神祕巨石遺跡的一部分,是誰建造的到現在都沒人知道。
前面的人開始轉彎,四五個一排走上樓梯。
我對同學繼續喊,從這邊走出去,我們就來到了眾神之都陶蒂華康!隨著出口接近,我們前面的身影一個個從昏黃變回制服的白底藏青邊,接著輪到我們兩個,一階階向上努力踩,穿過方形的光亮,回到地表──
紅磚人行道的左邊,鐵欄杆還是圍著網球場跟後頭巨大的體育館。人行道的遠方也還是那棟樂教館。但我還是邊走邊說,你看那棟就是比賽輸的人被砍頭的神殿,你看那就是摩艾石像跟巨石陣,這裡是演奏音樂的祭壇廣場,那個入口就是堤華那坷的太陽門。
明明眼前還是一樣的世界,但我仍然開心地講個沒完,就好像我真的有看見什麼;而我同學也一句一句認真回應,但看過那本書的其實只有我,他是怎麼跟我一直講下去的,就跟他是誰一樣,我實在不記得了。
我們就這樣走在我說的遺跡裡,在我們每天來回的同一段路上,探索著消失的古文明。

〈避難所〉

在我們家搬來搬去的這段期間,寒暑假總會回去的嘉義老家一直都在原地,它跟整個眷村一直要到我們終於不再搬家的幾年後才消失。那裡有不少東西到最後一刻都沒怎麼變,所以就能好好記住。北回歸線上的陽光用力穿進屋裡、照著磨石子地板像宇宙星雲一樣的花紋。牆上掛著又像鹿又像羊的頭,廚房水槽的那道水會直接穿牆注入外面水溝,院子裡有芒果樹,整個夏天都是綠到發黃的氣味。我到現在都還能聽見,通往院子的木門打開時彈簧發出的滋楞楞聲,接著一定是很有彈性地「碰」一聲歸位。門跟彈簧還有窗框都漆上了石綠色,屋裡的牆壁上半是白色下半是淡藍,回想起來還是很安心。我記得家具前後換過哪些位置和樣式,也記得它們一度組成的那條固定爬行路線。爬上爺爺房間裡特別高的大床,從床邊開向客廳的小窗戶探出身子,跨在窗框凸起的軌道上,踏上冰涼的大理石沙發背,用沙發墊當緩衝跳進客廳,下了地又跑回房間爬上床,像一隻周而復始還因為過了濁水溪而喀喀叫起來的小壁虎。
在嘉義度過的暑假,就像那張擋住鬼臉的八開紙上畫的一樣,天天都是美好假日。早上起來,穿過那條被兩側矮房夾住而隆起一條脊柱的狹窄通道,走進匯集一條條平行通道的橫巷,穿過旁邊一排公用塑膠椅上永遠記不得誰是誰的一群奶奶並含混地問過好,再跨越匯集一條條平行橫巷的馬路,來到對面的市場吃早餐。我會到市場入口不遠處的米糕攤子(後來別的地方都稱蘿蔔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小時候都說米糕。)裡,坐在油膩膩的木頭椅子上,看著那一大塊米糕被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白色立方體,被丟到大圓鐵盤上煎出黃褐色,被鏟進盤裡淋上甜甜鹹鹹的醬,端過來被我用木頭小籤插起來,一塊接一塊吃掉。市場跟著眷村消失之後,世界上就只剩下近似那米糕的東西,以及我自己的回憶了。
然後還有「呼哩」。各種形狀色彩不同但都黏黏甜甜的軟滑東西,隨著一顆顆圓滾滾的深褐色呼哩一起溜進碗裡,然後加進糖水,再撒上從大方塊漸漸被機器刨成碎屑的冰。很久以後才知道呼哩其實是粉圓,可能是眷村人們用各自腔調在聽說間創造的變體,也可能是我自己當年聽到就這麼記下來的聲音。
吃完米糕跟呼哩之後,爺爺會帶著我們,沿著右腳踩空一步就會滾落大排水溝的馬路邊一直走,來到一座巨大的公園。打從一進公園,就到處有東西可以玩──不是石頭溜滑梯那類東西,玩是指套圈圈、打彈珠、射飛鏢,一攤一攤擺滿了公園的走道花圃和空地,只要大人願意給個十圓銅板,什麼東西都可以試試看能不能贏回家。還有碰碰車,座位後面朝天伸出一根棍子磨擦著屋頂的金屬網,爆著不安的火光摩擦聲,在彷彿隨時會電死人的場子裡互相撞來撞去。還有我最喜歡的碰碰船,大甜甜圈一樣的橡皮艇很難走直線,大部分時候都是在柴油味與碰碰聲中(所以碰碰指的是聲音嗎?)邊旋轉邊往某個方向趨近,讓人想起那時固定會來的颱風。
有一回我們還往公園深處走。過了碰碰車那片金屬網和溜冰場之後,隨著樹木開始成群,周圍也越來越安靜,還冒出一整排日本妖怪童話裡的石燈籠,盡頭是一棟無聲的木造忠烈祠。再過去還是看不穿的樹林,甚至還有小溪。那後頭還有多深,我們沒走下去所以到現在都還是不知道;其實查個Google地圖就知道了,但我一直刻意不去查,這樣記憶裡的公園就永遠不會有盡頭。
沒去公園的那天,我就會小心跨過馬路,再跨過大排水溝上的水泥橋,到另一邊空地上搭的棚子看小叮噹。那邊的書攤裡有看不完的小叮噹,薄薄一本少少幾樣道具,坐下來看忘記是一元還是五元,買回家是五元還是十元。我當時買到一本《大雄的海底城》上冊,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才等到下冊也在攤子裡出現;暑假去海底玩的小叮噹他們最後進了百慕達三角,但他們不只解開了失蹤飛機、船隻的謎底,還把鬼岩城整個破壞掉,阻止它用飛彈毀掉整個世界,讀著讀著也讓我放心了一些。
下午常常是大雷雨用力地下,下完就涼快多了。傍晚吃過飯,天快要黑的時候,爺爺會帶我們去省嘉中側門散步。那座巨大的校門由一大格一大格直欄杆和橫欄杆像花格子襯衫那樣交錯拼成的,專挑橫欄杆的格子斜切著爬,就可以爬到彷彿有幾層樓高的地方。天全暗了之後我們回家,我常常在飯桌上畫圖看書,直到睡覺時間。
我不記得在嘉義有什麼時候像在台北那樣害怕過。雖然眷村裡往哪看都是一排排不規則的矮房,讓我想起《古文明之謎》裡的陶蒂華康復原圖,或者《中國兒童大百科全書》第二本,一月十三日讓九名考古隊員永遠失去蹤影的諾薩斯迷宮,但沒幾棟房子高過一層樓,沒有歪斜的巷弄排列擋住視角,橫橫直直地走,就可以在一戶戶接力的炒菜或吵罵聲中穿到大馬路。這裡不像在台北那樣,往哪看去都是四五層以上的城牆,前後左右都被看不透的陌生所包夾。這裡的話,隔壁是家裡大人都認識的大大、兩側對面也都是他們認識的大大,感覺我就算真的跑到某個從來沒到過的眷村盡頭邊緣,門一開可能還是某個大大,開口就問說,你不是華子(我爸)的小兒子嗎都不記得我是誰了嗎。
嘉義就這麼用它美好的一天貼住了台北窗上牆上那幾張鬼臉。但暑假終究會結束,暑假作業還一堆沒寫,而且又得回到那個世界去。
回台北有好幾種方法,而我記得最清楚的,還是爸爸開夜車回去的路程。雖然是跟爸爸媽媽姊姊擠在同一個安全空間裡,但還是不太好睡。我會一直盯著窗外一個接一個向後飛走的路燈,以及它們在急流般擺動的路面上打出的無聲光影拍子;窗外的世界變成一種不確定有什麼意思的循環,不在循環裡的只有天上幾乎不動的月亮,周圍漆黑的雲朵被它染上水坑裡浮油般的光暈。收音機裡的廣播彷彿來自一片虛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像「好孩子古典樂錄音帶」裡的姊姊一樣溫柔地說,接下來我們要聽《動物狂歡節》、有好多動物一起來慶祝……只會有一首沒人唱歌的曲子從爸媽之間幽暗的AM/FM尺格中飄來,曲終陷入一陣微微有沙響的寂靜,然後下一首也沒人唱歌的曲子又從虛空中飄來。太久沒人唱歌,就會有好多人突然一起唱「中廣,音樂網,BCC……」,然後又一片寂靜。深夜聽著那樣的廣播,只會覺得車身以外的一切、路燈和高架橋以及路標外看不到的無光世界,好像全都被虛空吞沒了,那些音樂與合聲都是勉強探出虛空來呼救的小點,就像那些飛機消失在百慕達三角前發出的最後一則不明通訊。冷冷閃著冒號的時鐘數字變成59的五十幾秒後,廣播會傳來倒數的嗶、嗶,然後嗶──有個聲音說,現在時間兩點整。有一次忘記誰把廣播轉到了別的頻道,有個節目用刻意嚇人的口吻唸著「午──夜──怪──談──」,那時我反而還覺得比較放心。那至少是個人,想要說故事給誰聽。
我們跨越了虛空,再次回到台北的家。這一次,一台電視出現在客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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