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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嶺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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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漢的菜
這是一個一如既往的清晨。
通常,廖班長在早上六點,會醒來做三件事。我說的是通常,因為這不包括他有時要提早去倉庫和好農藥,或是前一天晚上喝得有點多的情況。第一件事,是咳嗽,沿著肺腔升上來的痰像土石流,嘩一聲轟然刷下,把在樓上處於朦朧之際的我們吵醒。第二件事,是用清水刷一下裝茶葉的鐵桶,把髒水潑在門外純潔的茶花樹下,然後燒一壺水準備泡茶。第三件事,則是打開電視。事實上,他的作息是這麼規律,以至於我兒子在出生後的每一天裡,都會準時在六點醒來,不管當天廖班長有沒有咳嗽。
廖班長,是摩天嶺這一代絕對的主人翁。祖上乾隆年間,就從對岸的福建漂來,在台灣開荒。早年他在高雄中鋼上班,打了一身正氣鐵骨,卻因骨子裡還是嚮往獨立自由,於是在中年回到家鄉,坐鎮山林的三甲地。由於他敢怒敢言的性格,在鄉民擁護下,以無黨籍的身分當選為鄉民代表,直到現在家中還高掛鄉長贈送的一塊「為民喉舌」的牌匾。鄉民私底下叫他「廖大砲」,因為作質詢時,他總是第一個開炮,不管不顧火力全開,讓別人下不了台。卸任後,鄉親對他的風評是「有在做事情」。
就是這樣一個人,現已年過七十。雖說果園農活全權交給了外勞伊努,但他還是有很多事情要忙。首先,伊努只會幹活,不會做飯,就連簡單的煮餃子都不會,只會泡泡麵。然而做飯在摩天嶺卻是一等大事。因為位置偏僻,摩天嶺沒有飯店、小吃店,偶有原住民做的菜,在廖班長看來無非是山羌、飛鼠一類的玩意兒。早年,廖班長進山上工作,會固定從東勢鎮上帶三顆粽子,早上吃一顆,中午吃兩顆。吃了一年終於煩了,不得已之下他才研究要怎麼做菜。可說為了主僕這口吃的,廖班長卯足了全力。他會每天去東勢買菜。那輛 SUZUKI 休旅車見證了他駛過二十七萬里程,而據說他以前還開壞過一台別克。
伊努工作得愈起勁,廖班長就覺得有義務犒賞更好的伙食。於是,外勞漸漸變成一個專職的農民,而農民,則漸漸變成一個專職的廚師。主僕間究竟誰綁誰不知道,總之,兩人就這樣在山上成為命運共同體了。
從外型來看,廖班長面目凶神惡煞,頗像自己茶几上放的一尊達摩木雕。記得小學同學看到他,背後偷偷問我他是不是「流氓」。他的一雙大眼睛總是圓睜,不高興時只要一橫眉,旁人就知道要先迴避。然而在這凶神惡煞背後,他又有一顆細膩的心。這些年當班長,他會組織班友到我們家開 party,每人貢獻一道菜。大家才慢慢發現,原來廖班長的廚藝很好,連山上那些做慣一輩子菜的傳統婦女,都不禁甘拜下風。性格海派,讓他早期走遍大江南北,吃遍山珍海味,在廚藝上很快就能自成一格。長期離家的我,一開始只是風聞,心想這是客套話。這次回山上調養身體,我才得以近距離體驗他那深具風格的廚藝。
先不談他究竟做了什麼。在我懷孕的一年裡,廖班長天天堅持四菜一湯,這樣做還能一個月不重樣。算一算每頓飯扣除蔥薑蒜,起碼有十種食材以上,這就與一般人拉開量級了。隨手舉個例;番茄醋炒蛤蜊、白斬梨山雞、當歸麻油紅棗杏鮑菇、清炒龍鬚菜,再配一鍋鮭魚頭味噌湯,這就構成了一份極其平凡的午飯。
一般來說,四菜中會有兩道大菜,每道大菜,會有廖班長的一些獨門祕技。譬如滷蘿蔔牛肉,他會用開水燙番茄,剝開番茄皮做湯底;譬如番茄滷秋刀魚,他會用醋把秋刀魚的刺泡軟,這樣就能連刺吃進嘴裡了;譬如烤烏魚子,他會抹高粱拿噴燈瓦斯的後端青火慢慢烤。他有一道名菜,叫滷魚頭。為了添購優良海產品,他會定期去嘉義東石漁港。石斑、櫻花蝦、黑鮪魚都是囊中物,附帶買虱目魚頭,一包二十個只要一百塊,對比東勢五個就要一百,然後做兩種滷法。一種是客家的鳳梨豆豉,一種是當歸藥膳,放在大同電鍋裡蒸,各有千秋。入味又滑溜的魚頭,全憑他化腐朽為神奇的本領。
不過,廖班長並不喜歡把食物過分燉煮。他要的是「青」,不喜歡軟爛的口感。所以他動作很快,快到你會納悶食物是不是煮熟了。比如蒜炒櫻花蝦,蒜與辣椒爆香完,把櫻花蝦丟進去就關火,用餘火翻炒一下就成了。比如豆豉蚵仔,豆豉煮好後丟進蚵仔,蓋上鍋蓋悶五秒後就關火。他從來不試吃,覺得這個動作太小氣。他也不喜歡加太多油,尤其痛恨「勾芡」,說愛用這兩樣才能把菜炒香的人都不是內行的。如果要做蚵仔煎,他會拿出台南白河買的蓮藕粉。最能體現他功力的是簡單的炒青菜。山上的龍鬚菜,從果園摘下,放到水龍頭底下以流動小水沖五分鐘,帶點水放到鍋中簡單翻炒,再蓋上鍋蓋微悶一下。打開鍋蓋,龍鬚菜就變得水亮翠綠。
在微悶的空檔,他會去清理不鏽鋼流理台。煮一道番茄炒蛋,在台上不可能會出現殘餘蛋汁的碗,攪拌的筷子,和把砧板歸位後滴下來的水。乃至於後來怎麼擺盤,牛肚黃瓜鴨掌鵝肉等冷盤要先封上保鮮膜,都在事先精密計算。這樣訓練有素不得不歸功於他的當兵資歷。年少英俊挺拔,得以在最靠近蔣介石身邊的憲兵特勤隊內衛區站崗。我中學穿的百褶裙,他可以用熨斗把一條一條摺痕燙出來,像剛拆封的一樣。
深怕廖班長的菜失傳,我曾考慮寫一本食譜書,把他做的菜好好建檔研究,讓後世也可一睹神彩。但仔細一想,在這個時代,市面網路食譜氾濫。同一個食譜,為什麼你做我做可以有天壤之別?後來我才明白,原來做了啥菜不重要,最關鍵的是你怎麼做,乃至於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要想做一道乾脆的菜,你就必須是個乾脆的人。
有一次坐他的車聽廣播,一個大學教授在傳授做四神湯的祕技,說到怎麼去市場挑豬肚,怎樣拿砂鍋甚至升柴火慢慢熬,最後的祕訣是把當歸浸泡米酒七天七夜的汁往湯上一淋。廖班長聽完,怒斥說:「這麼麻煩要幹什麼!」總之,這是文人的菜,不是男子漢的菜。
因為吃得好,底子好,所以儘管他抽菸喝酒吃檳榔樣樣都來(晚年戒了檳榔),身體還算硬朗。對他來說,食物只要自然、新鮮就是好的,至於現代的一些營養學,例如腰痛不能吃竹筍,什麼不能跟什麼配在一起吃,在他看來都是無稽之談。他最痛恨加工食品,尤其是麥當勞,總說麥當勞的雞四十天就殺了,骨頭都是軟的,他在山上要養一年半;每回去餐館,他總要掃視一遍:「你看,現在年輕人都不點湯,從外面點飲料帶進來。外面檸檬汁都不用檸檬,他們不知道嗎?」
不過,最近他有個酒友,成功瘦下啤酒肚,讓他十分羨慕。原來他的祕技是喝檸檬醋。於是,他也搞起了酵素這種時髦的玩意兒。他在果園採一大袋檸檬,放上黃砂糖,再浸泡他的陳年高粱酒。泡了兩個月後,一開蓋,是一股衝鼻的香味。隨後嘗一口,竟是非常的清爽。無疑,這缸檸檬醋,也烙上了廖班長獨特的印記。

摩天嶺俱樂部
每週六晚上,一台台機車劃破山坡,從我頭頂上方呼嘯而過。那是一個個外勞,他們脫下勞動時的衣服,換上了乾淨的T恤和修身的牛仔褲,臉上洋溢著喜悅,飛奔上山,前往我們家的工寮。
說那是「工寮」,未免顯得寒酸。實際上,那是一棟頗為別緻的老房子。有心人士甚至會稱它為一棟「山中豪宅」。乍看之下,一樓是簡單不過的水果包裝集散地,橫躺著一台老舊的搬運機,和一台大型長方形的甜柿選果機。然而走進門裡爬上二樓,卻是別有洞天。九二一地震前,還未像現在物料短缺,當時鋪的木地板,是貨真價實的花梨木,不是像現在薄薄一層貼皮,而是師傅手把手搬進一塊塊厚實的長條型木頭,再逐一拼接起來。屋裡有兩間古色古香的和室,拉門上繪著中國古山水,遠山近松,泉水從石縫中流下。門外是客廳,牆上掛有老闆「盡忠報國」的牌匾,還有甜柿銀牌的獎座。有一台電視放在那裡,僅有四個頻道,底下還安裝了一台老舊的卡拉OK。對於一個不懂中文的人來說,這樣的娛樂設備自然是夠用了。後來廖班長當選了和平鄉鄉民代表,就在山下蓋了一間新房。這整棟房子,也就留給了印尼外勞伊努,供他一人使用。
剛開始,伊努會和朋友在這裡唱歌。我曾聽過一次,驚訝他們竟能用印尼文唱羅時豐的「小姐,請你乎我愛」,細問才知道這是印尼原唱的當紅歌曲。後來,隨著伊努愈來愈資深,這些年科技愈來愈發達,開始有愈來愈多的外勞朋友慕名前來朝聖。他們風聞摩天嶺有個印尼長老,手上有卡拉OK任君歡唱,更重要的是,他有個特別開明的老闆,不會干涉他的私生活。漸漸地二樓房間容納不下,他們把場地挪到一樓的開放工地上。他們開始集資,在網上買了一台開放的音箱,只要接上手機,就有數千首印尼歌曲。這樣唱或許還顯枯燥,而印尼人是講究氣氛的。於是,他們又買了一個水晶球,隨著旋轉能射出五光十色。
深夜裡,綠色的激光打在外勞黝黑的臉上。印尼的樂曲在飄揚。這是外勞心目中的聖地麥加。
抬頭望天,漫天花白的星星像頭皮屑長在夜空的頭皮上。低矮的半月形月亮斜躺著,慵懶地靠在山巒上。黑色的山體更顯厚重,一團團瀰漫的白霧在夜裡如行軍般移動,從山頂上的工寮一路蔓延到山腳下,像是舞台乾冰從天而降。這是摩天嶺著名的霧,因終年繚繞而成為今日台灣甜柿的故鄉。
時空切換到一九一二年,在日本軍官虎視眈眈的眼裡,地圖上的摩天嶺被稱為「眼鏡形高地」,入斷壁密林後無可前進,又有一種山上特有的濃霧眨眼間籠罩四周,連眼前咫尺也無法辨別。當時居住於此的老屋峨社目中無人,更被視為「兇蕃中的兇蕃」。日軍為避免重蹈清軍失敗的覆轍,於是處心積慮,決定不走易行的大安溪灘,卻選擇出奇不意在夜晚中襲擊。他們制定「禁止攜帶燈火行動」,一路僅能點燃線香,像疾風吹過原野般從鄰近的埋伏坪一路循山稜線移動。當晚大山濃霧蒙蔽了視線,卻也提供了掩護,最後日軍在濃霧中射擊,族人從沉睡中驚醒浴血抵抗,卻仍躲不過被討伐的歷史宿命。此即為泰雅族人千百年來遭遇最慘烈的「北勢戰役」。
一聲孤音拋出,像天外飛來一筆弧線。縈繞在空中,和蛙聲蟬鳴形成一種混響,在我眼前化作一面音波織成的網。我鬼鬼祟祟,像當年日軍一樣小心翼翼走上山坡,鑽進了網中。和平鄉公所第 153 號路燈在地面投下橘色的大光圈。黑色的嚕嚕倒地而臥,我向牠比了一個「噓」,然後急速躲到一旁的農藥房偷窺。穿過密密麻麻墨黑色的葉尖,我看到了屋外一排摩托車,和屋內激情四射的水晶球,深情的男子合聲傳來:

言語是美好的,卻是假的
你最好給我一杯毒藥
勝過致命的愛情蜜糖
如果我能見到上帝就好了

印尼的樂曲有節奏地傳來,像是山裡的溪水,急促又懇切地撫過每片樹葉。這不是撕心裂肺的芭樂歌,好像歌者的靈魂天生不喜歡高潮迭起。但這輕快卻很催情,電子貝斯催人擺動,古老的薩克斯風像念誦禱文,吞吞吐吐吹出了鄉愁。始終圓滾的節拍彷彿永不歇止的輪迴,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了原點。屋外一朵大白花在黑夜山坡裡隨風兀自旋轉,那是伊努給弟弟的禮物。弟弟喜歡轉的東西,手巧的他就把白色農藥瓶切成三個葉片,繫在欄杆上,成為俱樂部另類的辨識信號。
時間凝固在綠色的光球裡,屋裡搖擺的人影變得愈來愈緩慢,路燈罩子下的黑蛾子劈啪地打著節拍。整個摩天嶺或許只有他們最沉醉。我忽然有點心虛,羨慕起他們來,這歌聲把他們拉得很近,把我拉得很遠。彷彿我是一個異鄉人。
我躡手躡腳走下坡,回到了我們的房子。樓上,弟弟在臥室的嬰兒床,安然睡去。我的先生獨自在客廳,觀看著切成靜音模式的《少康戰情室》;樓下,父親正如往常看電視,無聊地拿遙控器切換在《新台灣加油》與大陸歷史劇之間。呵欠一個接一個,偶爾他的耳朵會下意識注意山上的摩托車何時下山。
看著白天伊努茶几上的透骨鎮痛膏、印尼薑黃草藥飲愈來愈多,果園裡柿子愈掉愈多,我擔心伊努的身體,也曾問父親這樣是不是沉淪了、墮落了,是不是要稍微管一下。父親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誰忍苛責伊努呢?偌大的果園,十幾年來如果不是他一人包攬,哪能維持下去呢?
我回頭望著上方,那一棟閃爍著綠光,飄蕩著音樂的房子,在入夜後的摩天嶺,儼然是最繁華誘人的地帶。隔天一早,一整打的綠色台啤就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當然,那是收拾得井井有條的,而伊努也會比往常還要起勁地工作。畢竟,那是他身為長老要維護的最後一絲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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