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偉看著窗外的雨勢，想起有次也是大雨滂沱，他狼狽地趕到國貿附近的大樓試鏡。
那是一間很像保險公司的辦公室，辦公桌椅像疊方塊般井然有序，感覺花了不少錢，可是就有種讓人想打呵欠的衝動。
這天試的是要去馬來西亞拍的動作片，男生角色的年齡稍長，女生角色大約二十出頭，所以等待區盡是等著試鏡的大叔和年輕小妹。年輕小妹們穿得爭奇鬥豔，好像一群紅鶴在柏油路上撒野，大叔們就老實多了，不是西裝筆挺就是看起來像剛打完高爾夫。
其中一位大叔就是跟別人不一樣，倒不是說帥或不帥，就是有一種渾然天成的衝突。他穿著小了半號的西裝，皮鞋擦得油亮，上頭卻滿滿刮痕。頭髮看不出是燙的還是自然捲，皮膚挺好可滿臉鬍渣。
「請問，你也是來試鏡的嗎？」朝偉忍不住問。
「怎麼？不像嗎？」
「也不是，就覺得你跟其他人不大一樣。」朝偉忍不住說了實話。
大叔聽了大笑。原來他今年已經五十多歲，當演員三十多年，拍了幾部大戲但總不是主要角色，近幾年演出機會更少了，所以哪裡有試鏡他就去，哪裡有機會他就演，光是今天就跑了四個試戲的地方。
「我現在就是餓不死也吃不飽，反正我一個人無所謂，能跑幾個地方就跑幾個地方。其實每次劇組給的角色需求都是屁，管你幾歲長什麼樣，導演製片人覺得你合適就是你的，沒別的道理。這是我幾十年悟出來的，所以你啊，別這麼拘束，待會兒就放膽表演準沒錯。」
大叔一掌打在朝偉肩上，朝偉尷尬地回笑。他感覺很超現實，好像闖進一場實境秀，正當他緊張得不知該怎麼面對鏡頭時，上天派來一位老天使給他力量。
等待一段時間後，辦公室最裡頭的小房間走出一個人，整身名牌運動服自帶光芒，類似香奈兒的標誌順著肩線一路複印到袖口兩側，再貼滿整條褲管。這個人始終面帶微笑，說話的口吻誠懇也謹慎，卻又有些在演什麼的痕跡。
「大家久等了，我是這部戲的導演。待會兒我們就一男一女這樣分組，然後給你們時間排練，準備好的組就進來試戲。」
導演相當年輕，身後的工作人員更像大學剛畢業似的。聽完導演口令，等待區的大叔小妹自動自發地找尋合作夥伴。礙於人數，朝偉最後被分到兩男一女的三角組合。三人簡單自我介紹後，一陣尷尬。
「要不你們兩個先排練試戲吧，我等你們。」朝偉說。
那位男生看起來中規中矩，就像從角色需求的文字裡活生生跳出來的模板。倒是女生穿著樸素，臉上略施脂粉，在一群爭奇鬥豔中反而顯得漂亮。
這兩人在辦公室外的走廊排練快半小時。其實兩頁的劇本並不複雜，就是男生女生提著外賣回家，邊吃邊聊工作生活。朝偉在辦公室裡看著他們比手畫腳不知在爭論什麼，心裡煩惱何時才回得了家。
等他們進去小房間試戲時，外頭只剩兩組人，夕陽西下，雨也稍微停了。不到十分鐘，兩人試戲完畢，男生看來頗滿意，女生則帶著劇本走到朝偉面前。
「你準備好了嗎？我們趕緊去外面排吧。」
「其實不用麻煩，妳就大概跟我說你們是怎麼排的，我照著演就行了。」
「沒事，我們去排吧。」
「我說真的，我照你們排的就行。」
「麻煩您再陪我排一次好嗎？」
女生提高了音量，朝偉知道那份怒氣不只是衝著眼前急著回家的中年男子，更多的是不甘心。
春天傍晚總有些涼意，只穿著單薄西裝外套的朝偉在空蕩的走廊上直打哆嗦。他和女生對了幾遍台詞，然後設計走位、情緒交流，再反覆照著確定的版本彩排幾次。女生短袖上衣露出的皮膚起了雞皮疙瘩。
排著排著，朝偉從原本的不耐轉為興奮，就像以前劇場排練時那樣對表演雕琢，他好久沒感受這樣的熱情，而對戲的這位女生變得好有魅力，一種發自內心的綻放光彩。
他們是最後一組進去試戲的，時髦導演和年輕工作人員早已等候多時。他們有默契地相視點頭，開始表演。
男生帶著外賣回家，女生抱怨工作，男生拿出一份沙拉和漢堡自顧自地吃，女生更是不滿。兩人發生爭執，幾天前的不貼心如今成了攻防重點，女生氣到落淚，男生放下手中漢堡走到女生身後，他們輕輕擁抱，他們和解。
表演結束，兩人走到導演面前鞠躬，導演大字形地癱在沙發，左手中指輕輕刮著下巴那撮修剪過的鬍鬚。
「你們覺得自己演得怎樣？」不等兩人回覆，導演又說：「不好意思，我先說不好聽的，再說好的，畢竟咱們得認真對待。」
導演覺得兩人演得不像情侶，女生沒有處理好內心轉折，男生沒有照顧鏡頭。整體表演相當沉悶，但好的地方是女生表現得比前一次試戲好，男生吃空氣漢堡的細節很真實。
「製作期還很長，我們會再內部討論，後續不管有沒有入選，都會有人和你們聯絡。非常謝謝你們來，不好意思讓你們等這麼久，辛苦了。」導演說完就離開房間，工作人員緊跟在後。
下樓的電梯裡，兩人沒什麼說話，只是心滿意足地相視。出了辦公大樓門口，女生對著朝偉說：「沒想到你那麼會吃漢堡啊？」兩人都笑了。「那當然，我大學主修吃漢堡的。」兩人又笑。
「那我往那走了，下次見。」
「等一下。」朝偉叫住女孩。「我叫阿偉，我們留個微信吧，以後有什麼能聯絡聯絡。」
女孩遲疑一會兒，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下次吧。今天很謝謝你，希望我們倆都能被選上。」
試的戲再也沒有消息，朝偉也沒再見過那個女孩。
機場裡變得更擁擠了，準備搭晚上班機的旅客準時抵達，但白天的班機一架都還沒起飛。傍晚時分雨勢漸緩，幾乎每個登機門前都站滿歸心似箭的旅客，抱怨轉為質問再轉為咆哮，地勤人員招架不住。
朝偉遠遠觀望，根本不想蹚這場渾水，此時更重要的是手機的電只剩十趴，他必須找到充電的地方。
他走回早一點看到的充電站，那是一根長柱，然後有一圈小桌像裙子一樣圍著。長柱上還是插滿各式各樣的插頭，他索性抓著充電線站在旁邊，像在等著搶答那樣，只要有人拔插頭，他就大手一伸，只不過他總是慢了半拍。
大約十五分鐘過去，煩躁捲得他一身毛球，朝偉無意識地看到面前在充電的女子正打著簡訊，「我充得差不多了，待會兒聊。」希望來了，他緊抓著手中的充電線，假裝若無其事地東張西望，不想讓目標曝光。
果然，女子抬起手往插座的方向伸，朝偉立刻一個弓箭步上前，伸出他拿充電線的手，像並排停車那樣等著。女子嘴裡發出嘖的一聲拔起插頭，朝偉順勢插上他的。成功了，這是他今日的第一場勝利，他好想大叫，好想跟四周面無表情的人說「老子不走了，沒有充到百分之一百老子就不走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頭上的廣播傳來：「國航某某某飛往北京的班機旅客請注意，我們即將辦理登機，請即刻前往登機口。」那是朝偉的班機，他陷入兩難。
有次試鏡好像也是這樣。
那天不像春天，異常地熱，他來到一個剛蓋好的文創園區，一排仿古的兩層樓房，試鏡地點在其中一棟的地下室。
他一走下去，眼睛就像被撒了一把灰般難受，整個地下空間像起了一層大霧，濃厚的煙味熏得他眼淚直流。負責試鏡的就一個人，長髮及肩，戴著一副金框眼鏡，身上穿著白色吊嘎搭配膝蓋破洞的牛仔褲，腳上踩著大賣場才找得到的拖鞋。
「你是來試鏡的吧？這剛好有兩個女生，你選一個待會兒跟她試戲，我去屋裡抽菸，你選好再來叫我。」
簡陋的餐桌那坐著兩個女生，看著也是來試鏡的，且等了好一陣子。其中一位穿著簡便，像是大一新生，表情冷淡，說話沒什麼精神。另一位身上色彩鮮豔，妝容好似澀谷女孩，表情豐富，每一句話都像用全身在說。
「你們是試同一個角色嗎？」
「對。」冷淡女孩說。
「對！我們在這等很久了，不知道那副導是怎麼安排時間的。」熱情女孩說。
「那我去問能不能輪流跟你們試戲好了，免得你們又得等。」
朝偉走進副導抽菸的小房間，視線立刻加深了一層灰階，副導的桌面上及電腦鍵盤上都沾了滿滿的菸灰。
「選好了嗎？」叼著菸的副導問。
「不好意思啊，我想問能不能讓我跟那兩個女孩都試一次，反正她們演同個角色。」
「不行。」
「我是想這樣她們就不用在那等。」
「選一個吧，大哥，我們有我們的安排。」
這是一齣以民國初年為背景的網路劇，試戲的橋段是男主角即將成婚，可他是被迫的，因為他真正喜愛的小師妹不被家裡人接受，礙於世俗壓力只能放棄，改娶驕縱的千金小姐。
讓活潑女孩演千金小姐絕對沒問題，就是太理所當然，朝偉甚至能想像活潑女孩會怎麼演。冷淡女孩怎麼詮釋千金小姐就令人期待，很有可能打破框架，也有可能因為放不開而癟手癟腳。
就對戲的角度來說，活潑女孩最好應付，但如果男生像劇本寫的那樣冷眼旁觀，就有些落於俗套。相反的，怎麼接招冷淡女孩的表演頗具挑戰，但在沒有排練的情況下很容易兩敗俱傷。
「沒事，你先跟她對吧，她來比較久。」活潑女孩知道狀況後這樣說，冷淡女孩做了一個「我都可以」的表情。朝偉覺得困擾，「還是我再去跟副導說說看？」他不懂自己為何這麼熱心。
冷淡女孩突然站起來，快步走進副導房間，再出來時副導也跟在後面。「那個男生來吧，你們倆試。」
鏡頭前冷淡女孩完全變了個人，驕縱卻有些可愛，說話嗲聲嗲氣卻不覺得膩。冷淡女孩創造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富家千金，朝偉被殺個措手不及，表現自然普普通通，叼菸副導的評語更是沒有幫助。
「那個男生，你演得太老氣橫秋了，這角色得再頹喪一點，再木訥一點，我根本看不到你的情緒，你要再演得平淡一點啊，平淡一點。」
之後又試了兩遍，每次冷淡女孩保持水準，而副導總說看不到朝偉再平淡一點的情緒，這回試鏡到此結束，冷淡女孩坐回活潑女孩身旁。
朝偉向副導道謝後，轉向兩個女孩致謝，活潑女孩熱情，冷淡女孩依舊冷淡。臨走前，他眼角餘光看到兩個女孩竊竊私語，他帶著懊惱和不安走上樓……
那是一間很像保險公司的辦公室，辦公桌椅像疊方塊般井然有序，感覺花了不少錢，可是就有種讓人想打呵欠的衝動。
這天試的是要去馬來西亞拍的動作片，男生角色的年齡稍長，女生角色大約二十出頭，所以等待區盡是等著試鏡的大叔和年輕小妹。年輕小妹們穿得爭奇鬥豔，好像一群紅鶴在柏油路上撒野，大叔們就老實多了，不是西裝筆挺就是看起來像剛打完高爾夫。
其中一位大叔就是跟別人不一樣，倒不是說帥或不帥，就是有一種渾然天成的衝突。他穿著小了半號的西裝，皮鞋擦得油亮，上頭卻滿滿刮痕。頭髮看不出是燙的還是自然捲，皮膚挺好可滿臉鬍渣。
「請問，你也是來試鏡的嗎？」朝偉忍不住問。
「怎麼？不像嗎？」
「也不是，就覺得你跟其他人不大一樣。」朝偉忍不住說了實話。
大叔聽了大笑。原來他今年已經五十多歲，當演員三十多年，拍了幾部大戲但總不是主要角色，近幾年演出機會更少了，所以哪裡有試鏡他就去，哪裡有機會他就演，光是今天就跑了四個試戲的地方。
「我現在就是餓不死也吃不飽，反正我一個人無所謂，能跑幾個地方就跑幾個地方。其實每次劇組給的角色需求都是屁，管你幾歲長什麼樣，導演製片人覺得你合適就是你的，沒別的道理。這是我幾十年悟出來的，所以你啊，別這麼拘束，待會兒就放膽表演準沒錯。」
大叔一掌打在朝偉肩上，朝偉尷尬地回笑。他感覺很超現實，好像闖進一場實境秀，正當他緊張得不知該怎麼面對鏡頭時，上天派來一位老天使給他力量。
等待一段時間後，辦公室最裡頭的小房間走出一個人，整身名牌運動服自帶光芒，類似香奈兒的標誌順著肩線一路複印到袖口兩側，再貼滿整條褲管。這個人始終面帶微笑，說話的口吻誠懇也謹慎，卻又有些在演什麼的痕跡。
「大家久等了，我是這部戲的導演。待會兒我們就一男一女這樣分組，然後給你們時間排練，準備好的組就進來試戲。」
導演相當年輕，身後的工作人員更像大學剛畢業似的。聽完導演口令，等待區的大叔小妹自動自發地找尋合作夥伴。礙於人數，朝偉最後被分到兩男一女的三角組合。三人簡單自我介紹後，一陣尷尬。
「要不你們兩個先排練試戲吧，我等你們。」朝偉說。
那位男生看起來中規中矩，就像從角色需求的文字裡活生生跳出來的模板。倒是女生穿著樸素，臉上略施脂粉，在一群爭奇鬥豔中反而顯得漂亮。
這兩人在辦公室外的走廊排練快半小時。其實兩頁的劇本並不複雜，就是男生女生提著外賣回家，邊吃邊聊工作生活。朝偉在辦公室裡看著他們比手畫腳不知在爭論什麼，心裡煩惱何時才回得了家。
等他們進去小房間試戲時，外頭只剩兩組人，夕陽西下，雨也稍微停了。不到十分鐘，兩人試戲完畢，男生看來頗滿意，女生則帶著劇本走到朝偉面前。
「你準備好了嗎？我們趕緊去外面排吧。」
「其實不用麻煩，妳就大概跟我說你們是怎麼排的，我照著演就行了。」
「沒事，我們去排吧。」
「我說真的，我照你們排的就行。」
「麻煩您再陪我排一次好嗎？」
女生提高了音量，朝偉知道那份怒氣不只是衝著眼前急著回家的中年男子，更多的是不甘心。
春天傍晚總有些涼意，只穿著單薄西裝外套的朝偉在空蕩的走廊上直打哆嗦。他和女生對了幾遍台詞，然後設計走位、情緒交流，再反覆照著確定的版本彩排幾次。女生短袖上衣露出的皮膚起了雞皮疙瘩。
排著排著，朝偉從原本的不耐轉為興奮，就像以前劇場排練時那樣對表演雕琢，他好久沒感受這樣的熱情，而對戲的這位女生變得好有魅力，一種發自內心的綻放光彩。
他們是最後一組進去試戲的，時髦導演和年輕工作人員早已等候多時。他們有默契地相視點頭，開始表演。
男生帶著外賣回家，女生抱怨工作，男生拿出一份沙拉和漢堡自顧自地吃，女生更是不滿。兩人發生爭執，幾天前的不貼心如今成了攻防重點，女生氣到落淚，男生放下手中漢堡走到女生身後，他們輕輕擁抱，他們和解。
表演結束，兩人走到導演面前鞠躬，導演大字形地癱在沙發，左手中指輕輕刮著下巴那撮修剪過的鬍鬚。
「你們覺得自己演得怎樣？」不等兩人回覆，導演又說：「不好意思，我先說不好聽的，再說好的，畢竟咱們得認真對待。」
導演覺得兩人演得不像情侶，女生沒有處理好內心轉折，男生沒有照顧鏡頭。整體表演相當沉悶，但好的地方是女生表現得比前一次試戲好，男生吃空氣漢堡的細節很真實。
「製作期還很長，我們會再內部討論，後續不管有沒有入選，都會有人和你們聯絡。非常謝謝你們來，不好意思讓你們等這麼久，辛苦了。」導演說完就離開房間，工作人員緊跟在後。
下樓的電梯裡，兩人沒什麼說話，只是心滿意足地相視。出了辦公大樓門口，女生對著朝偉說：「沒想到你那麼會吃漢堡啊？」兩人都笑了。「那當然，我大學主修吃漢堡的。」兩人又笑。
「那我往那走了，下次見。」
「等一下。」朝偉叫住女孩。「我叫阿偉，我們留個微信吧，以後有什麼能聯絡聯絡。」
女孩遲疑一會兒，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下次吧。今天很謝謝你，希望我們倆都能被選上。」
試的戲再也沒有消息，朝偉也沒再見過那個女孩。
機場裡變得更擁擠了，準備搭晚上班機的旅客準時抵達，但白天的班機一架都還沒起飛。傍晚時分雨勢漸緩，幾乎每個登機門前都站滿歸心似箭的旅客，抱怨轉為質問再轉為咆哮，地勤人員招架不住。
朝偉遠遠觀望，根本不想蹚這場渾水，此時更重要的是手機的電只剩十趴，他必須找到充電的地方。
他走回早一點看到的充電站，那是一根長柱，然後有一圈小桌像裙子一樣圍著。長柱上還是插滿各式各樣的插頭，他索性抓著充電線站在旁邊，像在等著搶答那樣，只要有人拔插頭，他就大手一伸，只不過他總是慢了半拍。
大約十五分鐘過去，煩躁捲得他一身毛球，朝偉無意識地看到面前在充電的女子正打著簡訊，「我充得差不多了，待會兒聊。」希望來了，他緊抓著手中的充電線，假裝若無其事地東張西望，不想讓目標曝光。
果然，女子抬起手往插座的方向伸，朝偉立刻一個弓箭步上前，伸出他拿充電線的手，像並排停車那樣等著。女子嘴裡發出嘖的一聲拔起插頭，朝偉順勢插上他的。成功了，這是他今日的第一場勝利，他好想大叫，好想跟四周面無表情的人說「老子不走了，沒有充到百分之一百老子就不走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頭上的廣播傳來：「國航某某某飛往北京的班機旅客請注意，我們即將辦理登機，請即刻前往登機口。」那是朝偉的班機，他陷入兩難。
有次試鏡好像也是這樣。
那天不像春天，異常地熱，他來到一個剛蓋好的文創園區，一排仿古的兩層樓房，試鏡地點在其中一棟的地下室。
他一走下去，眼睛就像被撒了一把灰般難受，整個地下空間像起了一層大霧，濃厚的煙味熏得他眼淚直流。負責試鏡的就一個人，長髮及肩，戴著一副金框眼鏡，身上穿著白色吊嘎搭配膝蓋破洞的牛仔褲，腳上踩著大賣場才找得到的拖鞋。
「你是來試鏡的吧？這剛好有兩個女生，你選一個待會兒跟她試戲，我去屋裡抽菸，你選好再來叫我。」
簡陋的餐桌那坐著兩個女生，看著也是來試鏡的，且等了好一陣子。其中一位穿著簡便，像是大一新生，表情冷淡，說話沒什麼精神。另一位身上色彩鮮豔，妝容好似澀谷女孩，表情豐富，每一句話都像用全身在說。
「你們是試同一個角色嗎？」
「對。」冷淡女孩說。
「對！我們在這等很久了，不知道那副導是怎麼安排時間的。」熱情女孩說。
「那我去問能不能輪流跟你們試戲好了，免得你們又得等。」
朝偉走進副導抽菸的小房間，視線立刻加深了一層灰階，副導的桌面上及電腦鍵盤上都沾了滿滿的菸灰。
「選好了嗎？」叼著菸的副導問。
「不好意思啊，我想問能不能讓我跟那兩個女孩都試一次，反正她們演同個角色。」
「不行。」
「我是想這樣她們就不用在那等。」
「選一個吧，大哥，我們有我們的安排。」
這是一齣以民國初年為背景的網路劇，試戲的橋段是男主角即將成婚，可他是被迫的，因為他真正喜愛的小師妹不被家裡人接受，礙於世俗壓力只能放棄，改娶驕縱的千金小姐。
讓活潑女孩演千金小姐絕對沒問題，就是太理所當然，朝偉甚至能想像活潑女孩會怎麼演。冷淡女孩怎麼詮釋千金小姐就令人期待，很有可能打破框架，也有可能因為放不開而癟手癟腳。
就對戲的角度來說，活潑女孩最好應付，但如果男生像劇本寫的那樣冷眼旁觀，就有些落於俗套。相反的，怎麼接招冷淡女孩的表演頗具挑戰，但在沒有排練的情況下很容易兩敗俱傷。
「沒事，你先跟她對吧，她來比較久。」活潑女孩知道狀況後這樣說，冷淡女孩做了一個「我都可以」的表情。朝偉覺得困擾，「還是我再去跟副導說說看？」他不懂自己為何這麼熱心。
冷淡女孩突然站起來，快步走進副導房間，再出來時副導也跟在後面。「那個男生來吧，你們倆試。」
鏡頭前冷淡女孩完全變了個人，驕縱卻有些可愛，說話嗲聲嗲氣卻不覺得膩。冷淡女孩創造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富家千金，朝偉被殺個措手不及，表現自然普普通通，叼菸副導的評語更是沒有幫助。
「那個男生，你演得太老氣橫秋了，這角色得再頹喪一點，再木訥一點，我根本看不到你的情緒，你要再演得平淡一點啊，平淡一點。」
之後又試了兩遍，每次冷淡女孩保持水準，而副導總說看不到朝偉再平淡一點的情緒，這回試鏡到此結束，冷淡女孩坐回活潑女孩身旁。
朝偉向副導道謝後，轉向兩個女孩致謝，活潑女孩熱情，冷淡女孩依舊冷淡。臨走前，他眼角餘光看到兩個女孩竊竊私語，他帶著懊惱和不安走上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