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冷踏靑
迎來了陽曆新年，卻沒迎回來陽光原有的溫度。乾冷的風吹近地面，扁成一把刀，把步伐切得細而且碎，影子割得窄而且長。等一個親切的數字回到溫度計，像等一個熟悉的號碼出現在手機螢幕上。
地面僅有少許不成氣候的碎冰，擠在柏油路的縫裡，或依著牆腳躲避日光照射，他們是寒夜的子民，貪圖人世美景於是忘了趕在天亮前回去。冬夜長而且缺少色彩，燈火足以點亮城市，卻沒有辦法溫暖寂寞的夢境。
每一束風都冷酷而銳利的夜裡，孤寂在燭火裡醒了過來，脣語要我起身將窗門緊閉，人的慾念太被詬病，只有向命運展現單做一場夢的勇氣，命運才會在人的面前姿態柔軟下來。半夢半醒之際，發現暴戾的想像是夜闇的房裡善心供應的夜宵，如果口味稍重，便拿一顆孤獨的心放在焰頂炙燒，滿滿地烤出淚水中的鹽分。
千挑萬選揀中了冷鋒來的日子踏青，不去公園綠地，乘著地鐵在地底穿行，探出頭來已在城郊，向亡者的國度前去。
迷戀生死邊陲的跨界風景，有時我懷疑，像耽溺愛與痛的邊緣一般，只能無可救藥地一探再探，用近乎痛苦的心情證明愛的過程，用最靠近死亡的凝視去試探生存的價值。墓園踏青有種虛幻的感覺，幾度錯覺來到人聲鼎沸的市集，卻聽不見對談的字句，以為自己走在陽光底下，轉過一個彎口後卻連天色都幽暗得如同墓碑用的大理石。
真即是假，假即是真，城內的玻璃帷幕大廈，不比逝者的故事們來得真實，而城市陰晴不定的灰黑天色，竟比那些幽魅的傳說來得更似虛構。在整座Highgate墓園裡，最真實的虛幻莫過於那巨大的馬克斯頭像，當年的左派巨擘，今日已成為招攬遊人買票入場的資本社會符碼。
行到半途，突然有人冷不防地說，噯，那些攀附在墓碑上的藤蔓植物，長得好像地瓜葉啊。以石碑為背景，幾個人竟討論起了一些許久未見的食物。
冷風打在臉上，搶先攻占腦海的氣味是火鍋裡的茼蒿菜，味覺更精確的是日本春菊。陡地想起幼時家附近擺攤的阿婆，一袋茼蒿十塊錢自己裝到滿為止。然後是蒸氣升騰的日式火鍋裡，和春菊一同躁動的白蘿蔔與豆腐，蒟蒻絲與蓮藕。肉片放進煮沸高湯裡，屏氣，觀察顏色由紅轉白，那泡在食物香氣裡的片斷時間，是表淺而幸福的等待。命運劃定的席位上，多數時候只是無能為力地等著。
等待紅帳拉開序幕，等著大燈在準確的時間掉落，等一個人風塵僕僕地在鄰座坐下，等他張望，等他滑一滑手機，等到下輩子。
愛得淺容易俗，愛得重則苦。走在冷風中若沒有堅韌的肌膚，一個不小心就從紙糊的心口被戳出了一個洞，洞開在心上，只會愈裂愈開，在時間的拉扯下被拉出毛躁的纖維來。有時我不禁懷疑寂寞是造物者最精心的設計，不怕熱，不畏寒，甚至連移動都不能夠減弱他的作用，他在體內掌握至高的動力，他說笑，你就放聲大笑，他說哭，你不能跟他爭執說那我皺眉就好行不行，才起心動念要還價，就馬上輸光了籌碼。
四點就天黑了，坐回暖氣房裡打開背包，掏出冰涼的書頁，發現滿滿的冷空氣住在裡頭。
46 後巷的白貓
雨過天晴的午間後巷，白貓趴在對面樓房的室外機頂，貓掌優雅交疊，無神地直視前方。緩緩瞇起眼，失重地點個頭，接著猛地睜開，甩一甩頭。
我明白這個狀態。那些徹夜未眠的日子，總覺得夜晚已經不小心浪費了，再虛擲一個白天未免太不道德。端坐桌前，視線苦苦找不到安放的位置，思緒在暖洋洋的日光底下飄呀飄，雙手自顧自空忙，總覺得該做點什麼，卻什麼都進展不下去。瞌睡，然後驚醒。拍拍臉頰，提醒自己務必振作。瞌睡，再次驚醒。
凌晨三四點聽見那淒厲的鬼哭神嚎時，就猜到是白貓不安於室。
嚴格說起來，其實他是一隻三花貓，但是除了頭頂、後腿及尾巴的少許雜色，在沒有更白的貓落腳後巷之前，沒有不能暫時歸化為白貓的道理。性情古怪者如我確實想過，如果哪天真的在家裡養起了貓，便要把黑貓叫小白、白貓叫小黑，貫徹混亂中立的世界觀，重新定義色彩與詞彙的關係。
後巷住客共有三位。橘貓來得最早，起初對自己的姿色頗有幾分信心，天朗氣清的好日子總喜歡沿著矮牆來來回回走臺步。可惜對面新房子蓋起來之後，原先就不寬的矮牆上疊加窄窄的鐵欄杆，橘貓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胖的。現在看到橘貓，如果不是正軟綿綿地趴著，就是剛結束一堂趴著的鐘點課，悠哉悠哉地前往下一個適合趴著的地點。
橘貓的伸展臺雖然消失了，黑貓卻得到一座遊樂場。鐵欄杆內有個小小的後院，新房子裡的人為後院蓋起遮雨棚。黑貓乖巧、不愛鬧事，但是手腳靈活，擅長穿行窄縫與車底，見到有意思的小東西常順手牽羊帶至遮雨棚頂。比如石子，比如廣告傳單，比如廢棄家電的塑膠外殼。如果不是後院主人過分勤於整理，我幾乎以為能在黑貓身上目睹他將技能樹點往建築師或發明家的過程。
白貓肯定是不折不扣的冒險家。其平生踏查之風光，多在三頂，乃小客車頂、鐵皮屋頂、室外機頂。白貓失手過，那麼不偏不倚地自更高層樓滑下來，從天而降，卡在陽臺窗戶與鐵窗間的縫隙進退不得，只見一片白白的肚腩貼在窗面上扭動，有種荒謬逗趣的動畫感。如果霸氣地拉開窗戶，也許會是一段貓奴新生活的開端，簡直比路上撿到裝著貓咪的紙箱更有戲劇性。但我沒有這麼做。我只有微微搖動玻璃窗，替白貓增加手腳活動的空間。不久，他自己找到脫困的辦法，水一般地流走了。
三點的陽光晒起來十分宜人，工作到腦袋打結之處，捧起玻璃杯緩緩走到陽臺看風景。白貓總算是放棄抵抗了，大大方方地側躺著假寐，任憑鐵窗內觀望的人盡情羨慕。
迎來了陽曆新年，卻沒迎回來陽光原有的溫度。乾冷的風吹近地面，扁成一把刀，把步伐切得細而且碎，影子割得窄而且長。等一個親切的數字回到溫度計，像等一個熟悉的號碼出現在手機螢幕上。
地面僅有少許不成氣候的碎冰，擠在柏油路的縫裡，或依著牆腳躲避日光照射，他們是寒夜的子民，貪圖人世美景於是忘了趕在天亮前回去。冬夜長而且缺少色彩，燈火足以點亮城市，卻沒有辦法溫暖寂寞的夢境。
每一束風都冷酷而銳利的夜裡，孤寂在燭火裡醒了過來，脣語要我起身將窗門緊閉，人的慾念太被詬病，只有向命運展現單做一場夢的勇氣，命運才會在人的面前姿態柔軟下來。半夢半醒之際，發現暴戾的想像是夜闇的房裡善心供應的夜宵，如果口味稍重，便拿一顆孤獨的心放在焰頂炙燒，滿滿地烤出淚水中的鹽分。
千挑萬選揀中了冷鋒來的日子踏青，不去公園綠地，乘著地鐵在地底穿行，探出頭來已在城郊，向亡者的國度前去。
迷戀生死邊陲的跨界風景，有時我懷疑，像耽溺愛與痛的邊緣一般，只能無可救藥地一探再探，用近乎痛苦的心情證明愛的過程，用最靠近死亡的凝視去試探生存的價值。墓園踏青有種虛幻的感覺，幾度錯覺來到人聲鼎沸的市集，卻聽不見對談的字句，以為自己走在陽光底下，轉過一個彎口後卻連天色都幽暗得如同墓碑用的大理石。
真即是假，假即是真，城內的玻璃帷幕大廈，不比逝者的故事們來得真實，而城市陰晴不定的灰黑天色，竟比那些幽魅的傳說來得更似虛構。在整座Highgate墓園裡，最真實的虛幻莫過於那巨大的馬克斯頭像，當年的左派巨擘，今日已成為招攬遊人買票入場的資本社會符碼。
行到半途，突然有人冷不防地說，噯，那些攀附在墓碑上的藤蔓植物，長得好像地瓜葉啊。以石碑為背景，幾個人竟討論起了一些許久未見的食物。
冷風打在臉上，搶先攻占腦海的氣味是火鍋裡的茼蒿菜，味覺更精確的是日本春菊。陡地想起幼時家附近擺攤的阿婆，一袋茼蒿十塊錢自己裝到滿為止。然後是蒸氣升騰的日式火鍋裡，和春菊一同躁動的白蘿蔔與豆腐，蒟蒻絲與蓮藕。肉片放進煮沸高湯裡，屏氣，觀察顏色由紅轉白，那泡在食物香氣裡的片斷時間，是表淺而幸福的等待。命運劃定的席位上，多數時候只是無能為力地等著。
等待紅帳拉開序幕，等著大燈在準確的時間掉落，等一個人風塵僕僕地在鄰座坐下，等他張望，等他滑一滑手機，等到下輩子。
愛得淺容易俗，愛得重則苦。走在冷風中若沒有堅韌的肌膚，一個不小心就從紙糊的心口被戳出了一個洞，洞開在心上，只會愈裂愈開，在時間的拉扯下被拉出毛躁的纖維來。有時我不禁懷疑寂寞是造物者最精心的設計，不怕熱，不畏寒，甚至連移動都不能夠減弱他的作用，他在體內掌握至高的動力，他說笑，你就放聲大笑，他說哭，你不能跟他爭執說那我皺眉就好行不行，才起心動念要還價，就馬上輸光了籌碼。
四點就天黑了，坐回暖氣房裡打開背包，掏出冰涼的書頁，發現滿滿的冷空氣住在裡頭。
46 後巷的白貓
雨過天晴的午間後巷，白貓趴在對面樓房的室外機頂，貓掌優雅交疊，無神地直視前方。緩緩瞇起眼，失重地點個頭，接著猛地睜開，甩一甩頭。
我明白這個狀態。那些徹夜未眠的日子，總覺得夜晚已經不小心浪費了，再虛擲一個白天未免太不道德。端坐桌前，視線苦苦找不到安放的位置，思緒在暖洋洋的日光底下飄呀飄，雙手自顧自空忙，總覺得該做點什麼，卻什麼都進展不下去。瞌睡，然後驚醒。拍拍臉頰，提醒自己務必振作。瞌睡，再次驚醒。
凌晨三四點聽見那淒厲的鬼哭神嚎時，就猜到是白貓不安於室。
嚴格說起來，其實他是一隻三花貓，但是除了頭頂、後腿及尾巴的少許雜色，在沒有更白的貓落腳後巷之前，沒有不能暫時歸化為白貓的道理。性情古怪者如我確實想過，如果哪天真的在家裡養起了貓，便要把黑貓叫小白、白貓叫小黑，貫徹混亂中立的世界觀，重新定義色彩與詞彙的關係。
後巷住客共有三位。橘貓來得最早，起初對自己的姿色頗有幾分信心，天朗氣清的好日子總喜歡沿著矮牆來來回回走臺步。可惜對面新房子蓋起來之後，原先就不寬的矮牆上疊加窄窄的鐵欄杆，橘貓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胖的。現在看到橘貓，如果不是正軟綿綿地趴著，就是剛結束一堂趴著的鐘點課，悠哉悠哉地前往下一個適合趴著的地點。
橘貓的伸展臺雖然消失了，黑貓卻得到一座遊樂場。鐵欄杆內有個小小的後院，新房子裡的人為後院蓋起遮雨棚。黑貓乖巧、不愛鬧事，但是手腳靈活，擅長穿行窄縫與車底，見到有意思的小東西常順手牽羊帶至遮雨棚頂。比如石子，比如廣告傳單，比如廢棄家電的塑膠外殼。如果不是後院主人過分勤於整理，我幾乎以為能在黑貓身上目睹他將技能樹點往建築師或發明家的過程。
白貓肯定是不折不扣的冒險家。其平生踏查之風光，多在三頂，乃小客車頂、鐵皮屋頂、室外機頂。白貓失手過，那麼不偏不倚地自更高層樓滑下來，從天而降，卡在陽臺窗戶與鐵窗間的縫隙進退不得，只見一片白白的肚腩貼在窗面上扭動，有種荒謬逗趣的動畫感。如果霸氣地拉開窗戶，也許會是一段貓奴新生活的開端，簡直比路上撿到裝著貓咪的紙箱更有戲劇性。但我沒有這麼做。我只有微微搖動玻璃窗，替白貓增加手腳活動的空間。不久，他自己找到脫困的辦法，水一般地流走了。
三點的陽光晒起來十分宜人，工作到腦袋打結之處，捧起玻璃杯緩緩走到陽臺看風景。白貓總算是放棄抵抗了，大大方方地側躺著假寐，任憑鐵窗內觀望的人盡情羨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