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烏鴉把我抬起來的那一天
小乖把門「碰！」地一聲推開，背上的書包差點被門把勾住。
她吸了一口冷空氣，像要把胸口那團火壓回去。
廚房裡一片安靜，只有牆上時鐘「嗒、嗒、嗒」在走。桌上放著一封摺得很整齊的信，白色的，角落被手指捏得微微捲起。
她一眼就認出那是獎金通知信，那是她贏了數學比賽的獎金。
昨天，她才把它抱在胸口跳了三圈半，笑到肚子痛。她想著：終於可以買參考書、換一雙不會進水的鞋，還能存一些錢，讓生活好一點。
可她一打開信，就看見裡面空空的，附上的那張支票不見了。
小乖的心「咚」地往下掉，好像掉進一口又深又黑的井。
她盯著桌面，桌面有一圈一圈舊茶漬，像年輪一樣，提醒她這張桌子陪了他們好多年——也提醒她父親幾次說要戒賭、幾次又失言。
「阿爸！」她喊，聲音比她想像的還尖，「你把它拿去哪裡了？」
角落沙發上，阿爸揉著額頭，眼睛紅紅的，像沒睡。電視開著沒聲，畫面上是清晨的新聞，但他並沒有在看。他的手背有幾道細小擦傷，像是昨晚回來時一個人跌倒時刮到的。
「我只是、只是暫時借用一下。」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地板講，「下禮拜就還妳。真的。這次肯定可以翻本。」
小乖的手指縮成拳，指尖刺進掌心，「那不是借，那是我的未來啊！」
她很想大哭，卻把眼淚硬生生吞回去。
她不想讓阿爸看見她的眼淚，因為每次她哭了，阿爸就會說：「對不起，阿爸沒用。」然後幾天都垂著頭，像一根霉掉的蔥。可是也沒用，過沒多久，口袋一鬆，他又會去那間巷口轉角的店。
「阿爸，媽走了之後，你說要好好照顧我。」她的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你說過不會再讓我失望。」
阿爸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睛裡有什麼一閃而過，可能是愧疚，也可能只是昨夜的疲憊。他張口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口，只是站起來，抓了外套就往門口去。
「我要去把錢要回來。」他說。
「你要去的地方，又不會還你。」小乖回，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風。
門開了，又闔上。
風從門縫擠進來，吹亂了桌上的紙。那封空了的信無力地翻了一面。
☆ ☆ ☆
整個屋子像被掏空了。
小乖把信又摺回去，塞進信封，放進抽屜最裡面。她怕自己看一眼就會生氣，生氣了就會亂想，亂想了就什麼都做不了。
她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沖在手背上，清醒得像一場冷雨。她看著窗外的天，還沒亮透，東方的雲邊是一條淡淡的銀線。
對街阿姨家的窗簾拉起一半，貓趴在窗台，用懶懶的眼睛望著街道。
「沒事的。」她對自己說：「我會想辦法。」
在媽媽還在世的時候，媽媽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遇到難，先把今天過好。」小乖那時不太懂，直到媽媽離開，她才慢慢明白這句話像一盞小小的燈，儘管在黑夜裡不夠亮，但足夠看見腳下的路。
她把書包放下，從角落的木箱裡搬出一個小木盒。木盒是媽媽留下的，上面刻著乖巧的女孩，像她的名字——小乖。
盒子裡有她的筆記、幾枚硬幣、一條銀色的細鍊，上面掛著一顆小玻璃珠。那玻璃珠平常透明，只有在清晨的第一道光照到時，會出現一點若有若無的藍。
她把鏈子戴上，把硬幣放進口袋，穿上那雙有點滲水的小球鞋。鞋子前面開了小嘴，走路時會「吱」一聲，很像一隻餓了的小老鼠。
出門前，她看了看牆上的便條紙，上面寫著她這星期要做的事：打工時間、數學練習、買米、幫鄰居溫阿嬤拿藥……她在「買米」那行旁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像是在對自己說：「加油。」
她還特地把桌上的鹽罐往牆邊推一推，把瓦斯關緊，檢查窗戶有沒有鎖好。這些都是媽媽教她的小習慣。
做完，她才背起書包，對空蕩蕩的屋子說：「我先出門囉。」
☆ ☆ ☆
清晨的街道像剛睡醒的貓，安靜地伸懶腰。麵包店的燈亮了，空氣裡飄著奶油和酵母的香。
巷口的榕樹上落了幾隻鳥，唧唧喳喳，像在說秘密。
地上還濕濕的，昨晚下過一點雨，水窪裡倒映著天空，薄薄的一層雲被踩過會抖一下。
小乖提早出了門，打算去市場幫忙搬貨，多賺一點零工錢。
她走過巷口的那間店時，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玻璃門內燈還滅著，但招牌上那幾個紅字像火一樣刺眼。
她吸了口氣，快步走過去。
她不想恨阿爸。她知道恨是沉甸甸的石頭，背久了會彎腰。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只是國中二年級的女生，很多事情重得不像是她的年紀該扛的。
走到市場，天色更亮了。
攤位一個個拉起鐵門，哐啷哐啷地響。老闆們喊「早啊！」聲音撞在空氣裡，像把夜裡的潮濕全都震散。
她幫林伯伯搬魚箱，冰塊碰到手指，麻麻地痛；又幫水果攤的姊姊把蘋果放好，一顆顆紅得像笑臉。
「謝啦，小乖。」姊姊塞了一顆橘子給她，「甜的，路上吃。」
橘子皮一撕開，香味直直冒出來。她咬一口，甜汁在舌尖炸開，像在嘴巴裡放了小小的煙火。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原來，今天也不是只有壞事。
她還去幫賣豆花的阿伯搬黃豆袋。阿伯鬍子白白的，說話慢慢的。「唉，孩子，數學得第一名，真厲害。以後當工程師，蓋一座會唱歌的橋給阿伯走。」
「會唱什麼？」小乖笑。
「唱『豆花、豆花、甜不甜呀』。」阿伯自己先笑到流眼淚，邊笑邊抹眼角。
小乖也跟著笑。笑完心裡有一小塊輕起來，像有人悄悄把一塊石頭拿走。
忙到太陽升高，人聲全醒來，她才走向學校。
校門口的榕樹巨大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鳥。
她想起媽媽帶她在樹下乘涼的畫面，心裡一陣酸，又很快讓自己把酸收進口袋裡，等晚上再慢慢整理。
上第一節是導師時間。老師一進教室，就把眼鏡往上推一點，說：「各位，我們班有人拿了數學比賽第一名。來，恭喜她。」
班上「啪、啪、啪」拍手。
坐在後面的阿凱吹口哨，喊：「小乖請客！」
「請你吃粉筆啦。」前面的小美回嘴，全班笑成一團。
小乖站起來鞠了一下躬，臉頰熱熱的。她很想分享開心，可想到獎金的事，笑意就像被風吹熄的蠟燭。
老師看出她心情怪怪的，沒多問，只說：「下課來找我一下。」
數學課時，老師出了幾題題目。小乖拿著粉筆上黑板，寫得很快。她的腦子像一台清醒的機器，「咔噠咔噠」地轉，步驟一個接一個。
寫到最後一步，她停了一秒，忍不住在括號旁畫了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顆星星是給媽媽看的——「我有在努力喔！」
下課，老師把她叫到走廊。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老師問。
「還好。」小乖把手放在口袋裡，握著那幾枚硬幣，冰冰的。
「家裡有事可以跟我說。」
小乖搖頭。她不想讓大人擔心，也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阿爸的樣子。她只說：「我會想辦法。」
蕭老師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好，有需要跟我說。還有，記得吃午餐。」
午餐時間，小乖和小美坐在操場邊。小美把便當蓋掀開，一股滷肉香跑出來。
「哇，你媽煮的？」小乖眼睛亮一下。
「嗯。你要不要一塊？」
「不用，我有……」小乖拿出自己的便當，裡面是昨晚剩下的高麗菜跟一顆滷蛋。她把滷蛋切一半，推過去，「交換。」
「成交！」小美笑著把滷肉也推過來一塊。
吃到一半，一根黑色的羽毛慢慢飄下來，落在她們中間。
「誰的羽毛？」小美抬頭，操場上沒有鳥。
「可能從哪裡飛來的吧。」小乖把羽毛夾起來，毛尖閃著一點藍。她突然想起媽媽說過：「有些東西，看起來黑，可裡面藏著藍。」那時媽媽是在說海，現在卻像在說什麼別的。
下午是自然課。老師今天講「鳥的構造」，還播放一段影片，有烏鴉用石頭敲開硬殼，聰明得很。
「烏鴉其實不壞，牠們很聰明。」老師說。
阿凱舉手：「可是我奶奶說，烏鴉會帶走壞運。」
「嗯，很多傳說是這麼說。」老師笑笑，「不過，科學上，我們先觀察牠們的行為。不急著判斷好或壞。」
小乖看著螢幕裡的烏鴉，心裡忽然起一陣怪怪的感覺，像一根看不見的線，輕輕拉著她往某個地方。
最後一節自習，窗外的雲變厚了，風把窗簾吹得到處跑。
她胸前的小玻璃珠輕輕一動，像在喚她。她低頭看，什麼也沒變，可她確定它有一瞬間比較亮。
「你在發光嗎？」她小小聲問。當然沒有人回答。
放學鐘聲一響，她把本子收進書包，對小美說：「我先走，家裡還有事。」
「好啊，明天見。」小美向她揮手，「嘿，別忘了，我們下週要去比團體數學賽喔！」
「我記得。」小乖用力點頭。她很想每件事都記得、都做好，這樣她就不會被現實打倒。
☆ ☆ ☆
天空陰下來了。
雲層像一床厚厚的棉被，被風一角一角掀起。
風裡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雨，也不是土，像是金屬與羽毛混在一起，冰涼又乾燥。
巷口那棵榕樹的葉子刷刷作響，像有人在樹上偷偷講悄悄話。
她跑過轉角時，聽見第一聲「啊——」的叫，尖細、拉長，像一支被拉得太緊的弦。
她停住，抬頭。
烏鴉！
一開始只有零星的幾隻，黑影在樓頂掠過，像墨滴落在天上。
下一秒，更多的黑影從四面八方湧來，成群結隊，像一朵黑雲迅速聚攏，盤旋在她家上空，遮住了半邊天。
鄰居們紛紛探出頭：「這麼多烏鴉，真不吉利！」有人趕緊關窗，有人抱著孩子往屋裡跑。
溫阿嬤提著一袋青菜，站在騎樓下發愣：「牠們怎麼都來這裡？」
小乖愣在原地，心跳得像鼓。
她不是怕鳥，可是這麼多，一起盤旋，像在等誰。
「在等我嗎？」她自己都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忽然，一隻特別大的烏鴉落下，停在電線桿上。它的羽毛黑得發藍，左眼閃著銀光，像一片小小的月亮。
它盯著小乖看，喙輕輕張合，發出奇怪的聲音——不是人話，卻像直接鑽進她腦袋。
那聲音不是字，卻讓她聽懂了意思：來。
下一秒，所有烏鴉同時俯衝下來！
「啊！」她還來不及逃跑，就感覺到有什麼——好多什麼——抓住她的手臂、肩膀、衣角、背包帶。不是利爪的痛，而是穩穩的托舉，像一雙又一雙結實的手。
地面越來越遠，鄰居的屋頂、榕樹、巷口都變成小小的影子。
風呼呼地從耳邊掠過，她的鞋子在空中晃著，像被風吹的風箏。
「放我下去！」她大喊，可風立刻把聲音吞掉，只剩嘴唇在用力。
黑壓壓的烏鴉把她包在中央，像一朵黑色的花苞。
她看見雲層就在眼前，近得伸手就能碰到。雲的邊緣像絲綢，風一吹就捲起薄薄的一層。
烏鴉們排成一個又一個圓，外圈護著內圈，內圈托著她。她忽然想到自然課影片裡的隊形，只是這個隊形更奇怪、更漂亮，也更讓人心裡發麻。
上升、上升、再上升。
她看見整條巷子變成一條灰線，市場的棚子像一排彩色積木，學校操場像一枚綠鈕扣。
她突然想到阿爸——他會回家嗎？還是又走到那個轉角去賭博？
她抓緊書包帶，努力把腳併攏，讓自己像一根小小的旗幟，被穩穩地抬著，而不是亂晃的袋子。
穿過第一層雲，世界變白了。
白得像一杯打翻的牛奶，風把牛奶攪出一條一條淡灰的紋。
烏鴉們的身影在白霧裡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朦朧，像有人不停擦拭玻璃。
穿過第二層雲，風忽然大起。
「轟——」一陣強風捲來，世界像被誰翻了一個面。
外圈的烏鴉同時扇動翅膀，像一圈黑色的盾牌，把風擋開一半。
內圈的烏鴉把她托得更緊了，羽毛擦過她的手背，有點癢，有點扎，但不痛。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四周已經看不見房子、街道，只有一片深沉的黑和遠處閃爍的光點。
那黑不是全黑，像深夜的湖，裡頭一顆一顆細小的光在呼吸。
她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掉進了宇宙，但又覺得不是，因為風還在，烏鴉還在，自己的心跳也還在。
「你們要帶我去哪裡？」她問，不是真的想要答案，只是覺得問了會安心些。
銀眼烏鴉沒有發出人類聽得懂的字，但那種像意思一樣的聲音又來了：前面。
前面是什麼？
風聲越來越響，像有誰在低語：「跟我們走。」
她的心也跟著「咚、咚、咚」加快。
她忍不住把媽媽的那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遇到難，先把今天過好。」
那「今天」，現在竟然變成在天空裡被烏鴉抬著飛。
她偷偷往下看了一眼。
白霧已經遠遠在下面，像鋪了一床棉被在世界和她之間。
她突然很想跟小美說：「我現在在天上。」想像小美瞪大眼睛說：「你在開玩笑吧？」她在心裡笑了一下，又立刻想哭。
她想：阿爸，你要是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嚇到把外套丟了。
風開始帶著一點金屬味，像新的剪刀剛從紙袋裡拿出來。
黑色的遠方，有一些更亮的光點在聚集，像有人把星星收在口袋裡，口袋漏了一點光。
外圈的烏鴉鳴叫了一聲，聲音短促而有節奏，內圈立刻跟上，整個隊伍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忽高忽低。
那旋律讓她的心慢慢穩下來。她跟著吸氣、吐氣，像在操場上做暖身，只是這次暖身是在天空裡。
她不知飛了多久。時間好像一根被拉長的糖，黏黏地，不太動，也像一條被揉來揉去的毛線，越看越看不懂。
烏鴉們忽然一收隊，包得更緊。
風像走進一條窄巷，變得又直又急。
她聽見遠方有一聲很輕很輕的「叮」，像有人用指尖敲了一下玻璃杯。
她想起媽媽常常把她抱在膝蓋上，指著夜空說：「天上有很多路，不是只有飛機走的那條。」
那時她笑說：「還有外星人走的嗎？」
媽媽笑：「也許還有烏鴉走的。」
她從來沒想過這句玩笑有一天會變真的。
「我會回來嗎？」她忽然問自己。
答案像躲起來不肯出來的小貓。她只好先把這個問題收進口袋，跟酸酸的心放在一起。
風再度一變，像有人在遠方翻了一個面。
烏鴉們齊齊鳴叫，節奏更快了。
她把身體放鬆，讓自己像一根輕輕的蘆葦。
她不再喊「放我下去」，因為她知道下去也回不到剛剛的街道了——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遠處的光點忽然多起來，像有人把一把亮粉撒進黑裡。
黑不再那麼黑，像一塊要被拉開的布。
她張大眼睛，想看清楚，可就在她快要看清楚之前——烏鴉群加速了！
風聲在耳邊「呼——」地拉成一條長線，她的頭髮被往後梳得整整的，眼角有一點點眼淚被吹出來。
銀眼烏鴉在最前方，像一支會飛的箭。
所有的黑羽一起閃動，像一面又一面旗幟。
她覺得自己變得輕，像一片剛脫離枝頭的葉子，被托住、被接住、被帶走。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只是心裡的回頭，因為她真的轉不了身。
她在心裡看見：那張有茶漬年輪的桌子、空空的信封、媽媽刻花的木盒、牆上她畫的小笑臉、還有阿爸——
阿爸，請你今天不要再去那個轉角。
她把這句話用力地、用力地在心裡說了一遍。
好像只要說得夠用力，風就會聽見。
然後——
光猛地一收，像有人把一扇看不見的門推開。
烏鴉群帶著她，朝那扇門後更深、更遠的地方飛去。
風聲越來越響，世界像被摺成一張紙，又被展開。
小乖她緊緊抓著書包帶，她不知道前方是什麼地方，只知道——這趟飛行，不是做夢。
下一秒，烏鴉群衝進更深的黑暗裡，光瞬間把她整個人吞沒。
她聽見最後一聲輕輕的「叮」，像遠方有人在對她說：「到了——」
世界瞬間一黑。
小乖把門「碰！」地一聲推開，背上的書包差點被門把勾住。
她吸了一口冷空氣，像要把胸口那團火壓回去。
廚房裡一片安靜，只有牆上時鐘「嗒、嗒、嗒」在走。桌上放著一封摺得很整齊的信，白色的，角落被手指捏得微微捲起。
她一眼就認出那是獎金通知信，那是她贏了數學比賽的獎金。
昨天，她才把它抱在胸口跳了三圈半，笑到肚子痛。她想著：終於可以買參考書、換一雙不會進水的鞋，還能存一些錢，讓生活好一點。
可她一打開信，就看見裡面空空的，附上的那張支票不見了。
小乖的心「咚」地往下掉，好像掉進一口又深又黑的井。
她盯著桌面，桌面有一圈一圈舊茶漬，像年輪一樣，提醒她這張桌子陪了他們好多年——也提醒她父親幾次說要戒賭、幾次又失言。
「阿爸！」她喊，聲音比她想像的還尖，「你把它拿去哪裡了？」
角落沙發上，阿爸揉著額頭，眼睛紅紅的，像沒睡。電視開著沒聲，畫面上是清晨的新聞，但他並沒有在看。他的手背有幾道細小擦傷，像是昨晚回來時一個人跌倒時刮到的。
「我只是、只是暫時借用一下。」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地板講，「下禮拜就還妳。真的。這次肯定可以翻本。」
小乖的手指縮成拳，指尖刺進掌心，「那不是借，那是我的未來啊！」
她很想大哭，卻把眼淚硬生生吞回去。
她不想讓阿爸看見她的眼淚，因為每次她哭了，阿爸就會說：「對不起，阿爸沒用。」然後幾天都垂著頭，像一根霉掉的蔥。可是也沒用，過沒多久，口袋一鬆，他又會去那間巷口轉角的店。
「阿爸，媽走了之後，你說要好好照顧我。」她的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你說過不會再讓我失望。」
阿爸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睛裡有什麼一閃而過，可能是愧疚，也可能只是昨夜的疲憊。他張口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口，只是站起來，抓了外套就往門口去。
「我要去把錢要回來。」他說。
「你要去的地方，又不會還你。」小乖回，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風。
門開了，又闔上。
風從門縫擠進來，吹亂了桌上的紙。那封空了的信無力地翻了一面。
☆ ☆ ☆
整個屋子像被掏空了。
小乖把信又摺回去，塞進信封，放進抽屜最裡面。她怕自己看一眼就會生氣，生氣了就會亂想，亂想了就什麼都做不了。
她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沖在手背上，清醒得像一場冷雨。她看著窗外的天，還沒亮透，東方的雲邊是一條淡淡的銀線。
對街阿姨家的窗簾拉起一半，貓趴在窗台，用懶懶的眼睛望著街道。
「沒事的。」她對自己說：「我會想辦法。」
在媽媽還在世的時候，媽媽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遇到難，先把今天過好。」小乖那時不太懂，直到媽媽離開，她才慢慢明白這句話像一盞小小的燈，儘管在黑夜裡不夠亮，但足夠看見腳下的路。
她把書包放下，從角落的木箱裡搬出一個小木盒。木盒是媽媽留下的，上面刻著乖巧的女孩，像她的名字——小乖。
盒子裡有她的筆記、幾枚硬幣、一條銀色的細鍊，上面掛著一顆小玻璃珠。那玻璃珠平常透明，只有在清晨的第一道光照到時，會出現一點若有若無的藍。
她把鏈子戴上，把硬幣放進口袋，穿上那雙有點滲水的小球鞋。鞋子前面開了小嘴，走路時會「吱」一聲，很像一隻餓了的小老鼠。
出門前，她看了看牆上的便條紙，上面寫著她這星期要做的事：打工時間、數學練習、買米、幫鄰居溫阿嬤拿藥……她在「買米」那行旁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像是在對自己說：「加油。」
她還特地把桌上的鹽罐往牆邊推一推，把瓦斯關緊，檢查窗戶有沒有鎖好。這些都是媽媽教她的小習慣。
做完，她才背起書包，對空蕩蕩的屋子說：「我先出門囉。」
☆ ☆ ☆
清晨的街道像剛睡醒的貓，安靜地伸懶腰。麵包店的燈亮了，空氣裡飄著奶油和酵母的香。
巷口的榕樹上落了幾隻鳥，唧唧喳喳，像在說秘密。
地上還濕濕的，昨晚下過一點雨，水窪裡倒映著天空，薄薄的一層雲被踩過會抖一下。
小乖提早出了門，打算去市場幫忙搬貨，多賺一點零工錢。
她走過巷口的那間店時，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玻璃門內燈還滅著，但招牌上那幾個紅字像火一樣刺眼。
她吸了口氣，快步走過去。
她不想恨阿爸。她知道恨是沉甸甸的石頭，背久了會彎腰。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只是國中二年級的女生，很多事情重得不像是她的年紀該扛的。
走到市場，天色更亮了。
攤位一個個拉起鐵門，哐啷哐啷地響。老闆們喊「早啊！」聲音撞在空氣裡，像把夜裡的潮濕全都震散。
她幫林伯伯搬魚箱，冰塊碰到手指，麻麻地痛；又幫水果攤的姊姊把蘋果放好，一顆顆紅得像笑臉。
「謝啦，小乖。」姊姊塞了一顆橘子給她，「甜的，路上吃。」
橘子皮一撕開，香味直直冒出來。她咬一口，甜汁在舌尖炸開，像在嘴巴裡放了小小的煙火。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原來，今天也不是只有壞事。
她還去幫賣豆花的阿伯搬黃豆袋。阿伯鬍子白白的，說話慢慢的。「唉，孩子，數學得第一名，真厲害。以後當工程師，蓋一座會唱歌的橋給阿伯走。」
「會唱什麼？」小乖笑。
「唱『豆花、豆花、甜不甜呀』。」阿伯自己先笑到流眼淚，邊笑邊抹眼角。
小乖也跟著笑。笑完心裡有一小塊輕起來，像有人悄悄把一塊石頭拿走。
忙到太陽升高，人聲全醒來，她才走向學校。
校門口的榕樹巨大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鳥。
她想起媽媽帶她在樹下乘涼的畫面，心裡一陣酸，又很快讓自己把酸收進口袋裡，等晚上再慢慢整理。
上第一節是導師時間。老師一進教室，就把眼鏡往上推一點，說：「各位，我們班有人拿了數學比賽第一名。來，恭喜她。」
班上「啪、啪、啪」拍手。
坐在後面的阿凱吹口哨，喊：「小乖請客！」
「請你吃粉筆啦。」前面的小美回嘴，全班笑成一團。
小乖站起來鞠了一下躬，臉頰熱熱的。她很想分享開心，可想到獎金的事，笑意就像被風吹熄的蠟燭。
老師看出她心情怪怪的，沒多問，只說：「下課來找我一下。」
數學課時，老師出了幾題題目。小乖拿著粉筆上黑板，寫得很快。她的腦子像一台清醒的機器，「咔噠咔噠」地轉，步驟一個接一個。
寫到最後一步，她停了一秒，忍不住在括號旁畫了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顆星星是給媽媽看的——「我有在努力喔！」
下課，老師把她叫到走廊。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老師問。
「還好。」小乖把手放在口袋裡，握著那幾枚硬幣，冰冰的。
「家裡有事可以跟我說。」
小乖搖頭。她不想讓大人擔心，也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阿爸的樣子。她只說：「我會想辦法。」
蕭老師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好，有需要跟我說。還有，記得吃午餐。」
午餐時間，小乖和小美坐在操場邊。小美把便當蓋掀開，一股滷肉香跑出來。
「哇，你媽煮的？」小乖眼睛亮一下。
「嗯。你要不要一塊？」
「不用，我有……」小乖拿出自己的便當，裡面是昨晚剩下的高麗菜跟一顆滷蛋。她把滷蛋切一半，推過去，「交換。」
「成交！」小美笑著把滷肉也推過來一塊。
吃到一半，一根黑色的羽毛慢慢飄下來，落在她們中間。
「誰的羽毛？」小美抬頭，操場上沒有鳥。
「可能從哪裡飛來的吧。」小乖把羽毛夾起來，毛尖閃著一點藍。她突然想起媽媽說過：「有些東西，看起來黑，可裡面藏著藍。」那時媽媽是在說海，現在卻像在說什麼別的。
下午是自然課。老師今天講「鳥的構造」，還播放一段影片，有烏鴉用石頭敲開硬殼，聰明得很。
「烏鴉其實不壞，牠們很聰明。」老師說。
阿凱舉手：「可是我奶奶說，烏鴉會帶走壞運。」
「嗯，很多傳說是這麼說。」老師笑笑，「不過，科學上，我們先觀察牠們的行為。不急著判斷好或壞。」
小乖看著螢幕裡的烏鴉，心裡忽然起一陣怪怪的感覺，像一根看不見的線，輕輕拉著她往某個地方。
最後一節自習，窗外的雲變厚了，風把窗簾吹得到處跑。
她胸前的小玻璃珠輕輕一動，像在喚她。她低頭看，什麼也沒變，可她確定它有一瞬間比較亮。
「你在發光嗎？」她小小聲問。當然沒有人回答。
放學鐘聲一響，她把本子收進書包，對小美說：「我先走，家裡還有事。」
「好啊，明天見。」小美向她揮手，「嘿，別忘了，我們下週要去比團體數學賽喔！」
「我記得。」小乖用力點頭。她很想每件事都記得、都做好，這樣她就不會被現實打倒。
☆ ☆ ☆
天空陰下來了。
雲層像一床厚厚的棉被，被風一角一角掀起。
風裡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雨，也不是土，像是金屬與羽毛混在一起，冰涼又乾燥。
巷口那棵榕樹的葉子刷刷作響，像有人在樹上偷偷講悄悄話。
她跑過轉角時，聽見第一聲「啊——」的叫，尖細、拉長，像一支被拉得太緊的弦。
她停住，抬頭。
烏鴉！
一開始只有零星的幾隻，黑影在樓頂掠過，像墨滴落在天上。
下一秒，更多的黑影從四面八方湧來，成群結隊，像一朵黑雲迅速聚攏，盤旋在她家上空，遮住了半邊天。
鄰居們紛紛探出頭：「這麼多烏鴉，真不吉利！」有人趕緊關窗，有人抱著孩子往屋裡跑。
溫阿嬤提著一袋青菜，站在騎樓下發愣：「牠們怎麼都來這裡？」
小乖愣在原地，心跳得像鼓。
她不是怕鳥，可是這麼多，一起盤旋，像在等誰。
「在等我嗎？」她自己都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忽然，一隻特別大的烏鴉落下，停在電線桿上。它的羽毛黑得發藍，左眼閃著銀光，像一片小小的月亮。
它盯著小乖看，喙輕輕張合，發出奇怪的聲音——不是人話，卻像直接鑽進她腦袋。
那聲音不是字，卻讓她聽懂了意思：來。
下一秒，所有烏鴉同時俯衝下來！
「啊！」她還來不及逃跑，就感覺到有什麼——好多什麼——抓住她的手臂、肩膀、衣角、背包帶。不是利爪的痛，而是穩穩的托舉，像一雙又一雙結實的手。
地面越來越遠，鄰居的屋頂、榕樹、巷口都變成小小的影子。
風呼呼地從耳邊掠過，她的鞋子在空中晃著，像被風吹的風箏。
「放我下去！」她大喊，可風立刻把聲音吞掉，只剩嘴唇在用力。
黑壓壓的烏鴉把她包在中央，像一朵黑色的花苞。
她看見雲層就在眼前，近得伸手就能碰到。雲的邊緣像絲綢，風一吹就捲起薄薄的一層。
烏鴉們排成一個又一個圓，外圈護著內圈，內圈托著她。她忽然想到自然課影片裡的隊形，只是這個隊形更奇怪、更漂亮，也更讓人心裡發麻。
上升、上升、再上升。
她看見整條巷子變成一條灰線，市場的棚子像一排彩色積木，學校操場像一枚綠鈕扣。
她突然想到阿爸——他會回家嗎？還是又走到那個轉角去賭博？
她抓緊書包帶，努力把腳併攏，讓自己像一根小小的旗幟，被穩穩地抬著，而不是亂晃的袋子。
穿過第一層雲，世界變白了。
白得像一杯打翻的牛奶，風把牛奶攪出一條一條淡灰的紋。
烏鴉們的身影在白霧裡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朦朧，像有人不停擦拭玻璃。
穿過第二層雲，風忽然大起。
「轟——」一陣強風捲來，世界像被誰翻了一個面。
外圈的烏鴉同時扇動翅膀，像一圈黑色的盾牌，把風擋開一半。
內圈的烏鴉把她托得更緊了，羽毛擦過她的手背，有點癢，有點扎，但不痛。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四周已經看不見房子、街道，只有一片深沉的黑和遠處閃爍的光點。
那黑不是全黑，像深夜的湖，裡頭一顆一顆細小的光在呼吸。
她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掉進了宇宙，但又覺得不是，因為風還在，烏鴉還在，自己的心跳也還在。
「你們要帶我去哪裡？」她問，不是真的想要答案，只是覺得問了會安心些。
銀眼烏鴉沒有發出人類聽得懂的字，但那種像意思一樣的聲音又來了：前面。
前面是什麼？
風聲越來越響，像有誰在低語：「跟我們走。」
她的心也跟著「咚、咚、咚」加快。
她忍不住把媽媽的那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遇到難，先把今天過好。」
那「今天」，現在竟然變成在天空裡被烏鴉抬著飛。
她偷偷往下看了一眼。
白霧已經遠遠在下面，像鋪了一床棉被在世界和她之間。
她突然很想跟小美說：「我現在在天上。」想像小美瞪大眼睛說：「你在開玩笑吧？」她在心裡笑了一下，又立刻想哭。
她想：阿爸，你要是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嚇到把外套丟了。
風開始帶著一點金屬味，像新的剪刀剛從紙袋裡拿出來。
黑色的遠方，有一些更亮的光點在聚集，像有人把星星收在口袋裡，口袋漏了一點光。
外圈的烏鴉鳴叫了一聲，聲音短促而有節奏，內圈立刻跟上，整個隊伍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忽高忽低。
那旋律讓她的心慢慢穩下來。她跟著吸氣、吐氣，像在操場上做暖身，只是這次暖身是在天空裡。
她不知飛了多久。時間好像一根被拉長的糖，黏黏地，不太動，也像一條被揉來揉去的毛線，越看越看不懂。
烏鴉們忽然一收隊，包得更緊。
風像走進一條窄巷，變得又直又急。
她聽見遠方有一聲很輕很輕的「叮」，像有人用指尖敲了一下玻璃杯。
她想起媽媽常常把她抱在膝蓋上，指著夜空說：「天上有很多路，不是只有飛機走的那條。」
那時她笑說：「還有外星人走的嗎？」
媽媽笑：「也許還有烏鴉走的。」
她從來沒想過這句玩笑有一天會變真的。
「我會回來嗎？」她忽然問自己。
答案像躲起來不肯出來的小貓。她只好先把這個問題收進口袋，跟酸酸的心放在一起。
風再度一變，像有人在遠方翻了一個面。
烏鴉們齊齊鳴叫，節奏更快了。
她把身體放鬆，讓自己像一根輕輕的蘆葦。
她不再喊「放我下去」，因為她知道下去也回不到剛剛的街道了——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遠處的光點忽然多起來，像有人把一把亮粉撒進黑裡。
黑不再那麼黑，像一塊要被拉開的布。
她張大眼睛，想看清楚，可就在她快要看清楚之前——烏鴉群加速了！
風聲在耳邊「呼——」地拉成一條長線，她的頭髮被往後梳得整整的，眼角有一點點眼淚被吹出來。
銀眼烏鴉在最前方，像一支會飛的箭。
所有的黑羽一起閃動，像一面又一面旗幟。
她覺得自己變得輕，像一片剛脫離枝頭的葉子，被托住、被接住、被帶走。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只是心裡的回頭，因為她真的轉不了身。
她在心裡看見：那張有茶漬年輪的桌子、空空的信封、媽媽刻花的木盒、牆上她畫的小笑臉、還有阿爸——
阿爸，請你今天不要再去那個轉角。
她把這句話用力地、用力地在心裡說了一遍。
好像只要說得夠用力，風就會聽見。
然後——
光猛地一收，像有人把一扇看不見的門推開。
烏鴉群帶著她，朝那扇門後更深、更遠的地方飛去。
風聲越來越響，世界像被摺成一張紙，又被展開。
小乖她緊緊抓著書包帶，她不知道前方是什麼地方，只知道——這趟飛行，不是做夢。
下一秒，烏鴉群衝進更深的黑暗裡，光瞬間把她整個人吞沒。
她聽見最後一聲輕輕的「叮」，像遠方有人在對她說：「到了——」
世界瞬間一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