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非跋

我見過地獄。
所言之意，並非存在主義式的喟嘆，也絕非修辭學的譬喻；而是物理性，實體的，實質地獄。當然我曾見之景，不是觀落陰大鐵圍山其內獄一十八所的壯遊旅程，而僅屬於通道的某種形式。
二十九渡三十歲的節點，原該命喪異鄉。九死一生，奈何橋畔踟躕踟躕，竟得以返徑醒轉。我一直深信存活下來的首要任務，極似古文明裡，曾於邊境目睹兵燹絕況，滅族倖存後，方快馬策鞭至首都王府的報信者。
趕緊趕緊轉述己身事，詳述所有曾齊聚地獄入口處的業力因緣，以及遍佈歷史現場，那散佚逃生的可能路徑，指標。
如是我聞。予所有可能的，在路上的未來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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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廣播節目訪談裡，我曾說，自己是名需經歷一段時間沉澱後，短則十年，方能直視創傷的寫作者。如今，距離命運分岔點，剛好十年。
這是在出版第一本書前，我已堅信某日必將以文字抵達的作品。回溯先前的書寫，皆是此趟旅程的暖身。
情節素材已在，端看取擇。
這卻也是一本我久久遲疑，難以動筆的著作。只因許久以來，苦尋不及合適的，可與內容相對應的形式。
我是對完美秉持執念的形式主義者。過往著作，所有短篇小說及散文篇章的編排扣合，於我，像在一首流暢的舞作與曲目旋律空闕處，我能如鑲嵌珠畫般將單篇作品，於整部音韻裡，覓得最適切的發聲位置。
此回，我當然可用最安全的單一線性敘述，娓娓道來。可用擅長的雙線主題（無論以台北巴黎抑或過去現在切分）。能破時間按主題分門別類操作，或許，碎片隨筆化亦可。但上述形式，皆未能抵達往昔內容與形式緊密契合的滿意度與踏實感。
我抱持對形式全然未朗的心態，踏上重訪地獄裂口的旅程。
在巴黎，因緣際會下，決定採取久未執行的書寫策略，寫流水帳。記著記著，就在第十五日，逛完歐洲攝影之家，在禮品販售處購得幾本名家口袋攝影集。返回租屋處，我翻看攝影史學家替蘇菲?卡爾（Sophie Calle）精選輯所撰前言。一指涉藝術家風格的標題，雷貫入腦。
自動性（l'automatisme）。
從巴黎跟隨一名陌生男子直至威尼斯。請私家偵探偷拍自己。邀請陌生人到自家臥室躺床紀錄睡眠。打遍電話簿上所有號碼，詢問屋主近況，並將部分調查公布於《解放報》（Lib?ration）。單週只吞食相同顏色食物。自稱是控制狂的蘇菲?卡爾設定情境，研擬規章，藉由事件的無法預測性，營造超現實主義裡，關於「驚喜的詩意」（la po?tique de la surprise）。
「猶如希望事物自她手中脫落，或偶然性替自身決定一切。」攝影史學家寫道。
關乎該藝術家的其他關鍵字，諸如：雙重束縛（情境中所有訊息相聯，卻又彼此矛盾，無法相容）、在場／不在場，無不指涉了我書寫的全新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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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形式全權交予命運。
這是一場書寫實驗。一個月期間，我將身體與代寫文本保持開放，讓際遇進駐，讓事件牽引回憶。
身為資深性成癮者，也好奇三十日內，自己可遭逢多少肉體。
當然缺乏規則的遊戲極度無趣（身為一名與蘇菲?卡爾相似的控制狂），我比照，混製過往：從那差點無法橫越的三十歲，凝聚象徵數字三（天地人過去現在未來聖父聖靈聖子），以及戲劇性的就醫時刻（我在2014年冬至當晚在巴黎被救護車送進急診間）。
三十日中，我將在法國度過兩節氣，雨水與驚蟄，遂決定包括換季當日前後各一天，擬仿當年肉體無用狀態，嚴禁性事。
總計二十四天（充分但並非絕對必要）的可行房期。
當書寫面對死亡，地獄，創傷以及人生中最難啟齒之事，採取的必要手段，是激進的。
我將這場實驗名為「全景式括約肌寫作」（l'?criture sphinct?rienne
panoramique）。
將不同種族，身體形態的男子，把他們自身挾帶的人生故事與可能觸發的書寫事件，以及指涉的城鎮與國度，通通塞入我的體腔。讓所有習得的理論與經驗，新舊文本藉由內化，以神經傳遞密契至括約肌反射弧。
適宜肛交的括約肌，須飽經訓練。擴大，縱深，持續延展性而保持無血不傷，將撕扯疼痛轉喻為無垠快感。那是我的文字，我的閱讀，是我從多重身體性習得的哲學，悟性與第六感。我得將整座世界，可吞噬的與不可被消化的凡間諸物，通通塞入肛門。反覆以柔軟肌理密合，咀嚼，吐納，以一種逆反的，彷彿有違常態之路徑，企圖抵達最難言說的，那棲身於我心我身我識的末底般若。
我既透過肛門死亡，也將透過肛門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