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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gio慢板:一個人文學者的音樂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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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摘

第一次聽馬勒

我們這一輩的少年時代,很少人是「聽得起」音樂的,因為聽音樂要靠設備。
唱機是豪華的,有了唱機還得買唱片,唱片並不便宜。一般人從收音機裡接觸音樂,當時台灣一窮二白,有收音機的也不多,廣播裡很少有音樂欣賞的節目,頂多在某些有點文藝腔的節目空隙,「正話」說完了後穿插點音樂,而過場時間有限,只能播些短曲,雖名古典,也通俗得很,不出舒伯特〈野玫瑰〉、莫札特〈小夜曲〉、霍夫曼〈船歌〉之類的。
廣播音質也差,只有調幅(AM),沒有調頻(FM),而四周名叫音樂的噪音其實更多。我小時住宜蘭鄉下小鎮,地方民眾嗜聽歌仔戲,收音機所播多屬此類。歌仔戲有一特色,是極熱鬧又極悲哀,熱鬧的場面鑼鼓喧天,而悲哀的場面呢,總要像弔喪一樣的又哭又叫好一大段,歌仔戲原以哭著名,所以有個別名就叫它「哭調仔」,哭起來呼天搶地的,十分驚人。
當時也有流行歌曲,國語的流行歌大多從香港電影來的,也有些早期上海時代留下的歌,如周璇、陳雲裳所唱,大家叫它「老歌」,這類的歌,不論新舊,唱的聽的,以外省族群為多。本省籍的多聽台語歌,而台語的流行歌,百分之九十九都從日本歌曲「移植」過來的,日本的流行歌曲叫「時代曲」,往往有特殊的唱腔,顫音特多,整個說來,歌曲氣氛是歡愉的少,悲悽的多,尤其在一種名叫「演歌」的歌中,歌詞多是海呀、酒呀、北國呀、眼淚呀、離別呀等的,翻譯成台語,也多是這種意思。
我在讀大學之前,不要說聽過,就是連名字都不知道有馬勒(Gustav Mahler, 1860-1911)這個人,證明當時的我見聞是如何的「鄙陋」了。平日聽音樂多是「隨緣」聽的,無師承也無系統,聽久了,偶爾腦中會浮現一些優美的聲音組合,那是令我神往的天堂吧。後來我問過別人,大多數人的天堂是影像式的,而我的天堂卻是由美好音樂所構成,構成的材料有貝多芬或布拉姆斯的,也有蕭邦或柴可夫斯基的,這是稍長後分析才知道的,當時是渾噩一片。但在這些組合中,總是不時有更多的雜音參雜進來,以致天堂之夢很快就結束。我對聲音的敏感,讓我覺得自己擁有一種特殊的資產,但隨著資產而來的是更多的負債,因為我生活著的這世界,難聽的噪音永遠比和諧的音樂要來得多很多。
我第一次聽馬勒是二十五歲那年,也就是民國五十五年秋天過後。我大學畢業也服完一年的兵役,在桃園的一個中學教書,學校很小,才辦到初二,兩個年級加起來才八班。那時我沒結婚,住在學校三樓一間由教室隔起來的小寢室裡。我把大學時候買的幾張唱片帶在身邊,圖有一天可以放來聽,有一天發現學校有台單聲道的唱盤沒人用,便借來使用。我記得我有一套國內「中聲唱片」出的肯普夫(Wilhelm Kempff, 1895-1911)彈的貝多芬全套鋼琴協奏曲的唱片,合奏的是柏林愛樂,還有「亞洲唱片」出的幾首小提琴協奏曲,包括頂頂有名的「三D」(三首D大調協奏曲),還有孟德爾頌的那首E小調,都是讀大學參加古典樂社團時聽學長建議零星買來的,唱片上面標著「版權所有」,其實是沒版權的翻版,談不上品質。我困於經濟,也無設備,初接觸古典樂,只能在很小的圈子中打轉。當時的唱片是指一分鐘33又1/3轉的軟膠的唱片。
有一天我在桃園鎮上的一家也賣唱片的電器行裡挑了一張Bob Dylan的唱片,他是反戰年代的音樂代言人,歌曲有時代意義,又在一堆排成疊狀的廉價唱片後頭,發現有一套兩張封在一起的唱片,是布魯諾.華爾特(Bruno Walter,1888-1962)指揮的馬勒第二號交響曲,當然也是翻印的,封面是滿是皺紋的華爾特頭像,華爾特頭像前面是一個馬勒的銅雕,倒顯得年輕好看許多,唱片上面全是英文。我大學後已略知道有個作曲家叫馬勒的了,但他的作品我一張也沒聽過,當然也不知道華爾特是誰,但一看兩張唱片作一張價賣,算是特價,也就與Bob Dylan一起買下來了,純是貪便宜的緣故。
後來知道華爾特是馬勒的學生,他對馬勒的貢獻很大,馬勒本人是作曲家也是指揮家,他的交響曲的首演,大多數由自己指揮,但馬勒的《大地之歌》與第九號交響曲的首演,卻是由華爾特指揮的,可見華爾特的重要。我當時買的這兩張唱片是一九61年二月華爾特指揮紐約愛樂演奏的版本,不過我那時對演出與錄音的事一片模糊,也沒特別注意。回到寢室先聽Bob Dylan,其中有Blowin’ in the wind這首歌,聽完再聽馬勒。這是一首極長又夾帶女聲與大合唱的交響曲,我初聽起來摸不著門路,加上音響確實不怎麼樣,翻版唱片也製作不良,曲子勉強聽完,卻感受不了其中的奧妙,只覺得疲憊不堪。
後來不知道是忙或者馬勒太乏味了,那兩張唱片就沒再聽過,也許聽過,但絕不是按前後秩序的聽完的那種,可能是找其中的一兩段來聽,也不是很留心的,就這樣不知不覺的過了一段很長的日子。
那時沒電腦查資料,而市面也缺少介紹音樂家的書籍,想要多點了解也無門,幸好學校圖書館角落堆了套翻版的大英百科全書,我艱苦的由英文讀了點馬勒的材料。以後我結婚成家,添購的東西也漸漸多了,也有了可以放立體音響的大型唱機了,唱片陸續進了一些,但生活總是被一些浮光掠影的東西所吸引,做了些當時覺得必要,其實是很無聊的事,那些比較屬於細微的又無關緊要的像藝術之類的東西,就遠遠的被拋諸腦後,很少加以顧惜。
我偶爾會把馬勒這張唱片拿出來放,但感受還淺得很,有時候聽音樂沒那麼嚴肅,像晚上肚子餓了,隨便找塊餅乾來填肚子罷了。令我對這張唱片稍稍注意起來的,是其他的事。
平穩的生活過久了,總會起些波瀾,我的波瀾不在具體事物,而在心理上。我一度對我任教的學校十分不滿,當時的教育,在我看來不在教育,而在扼殺所有受教的人,我周圍從事教育的一群朋友,大多數只把教書當成一種過場的職業,能混則混,很少有理想、有熱情,學校的領導,對他們所從事的教育,又純是無知。學校表面上是一所教會學校,但在日常教育中,屬於精神層面的東西不多,大多是依部訂標準照表操課成習而已。建校之初,學校招來的學生素質不好,學校標舉「嚴教嚴管」的政策,以為嚴刑峻罰是最方便的施教手段,所以學校上下,厲行體罰,一進學校,就聽到責打聲此起彼落,古人所說的弦歌不輟,在此其實為絕響。我在那種任教的環境從事教育,不得不想到教育的本質、生命的本質這類的事。我對我生活周遭的一切,都不禁失望,我剛結婚,不久又有了第一個孩子,每個人處在這個時期,都該是既幸福又「鬥志昂揚」的,但我卻是持續陷溺在低潮之中,情緒壞時往往不能自拔。
宗教家對現實世界都是悲觀者,因為他們對他們所處的世界不抱希望,所以把希望寄託在來世或者另一世界。但我沒有宗教的信仰,我沒有未來可寄,我知道一些有宗教信仰的人,其實比我還世俗,我又不想轉業,因為教育本是我的理想,再加上我沒有本領轉業,我前無所望,後無所傍,真如陳子昂說的:「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般的孤獨。一天我在家中放馬勒的第二號交響曲,不是有意而是無意的放,由於無意,是從第二張唱片放起,聽到第四樂章那首名叫〈原光〉(Urlicht)的歌,那首歌我已經聽過很多次,然而這一次才有了感覺,我當時看不懂歌詞,不很知道歌詞的意義,純是感動於音樂,還有被那個聲音並不嘹亮但音質能撫平人心的女中音所牽引。
以後我心情起伏,常放這首曲子來聽,不見得是低暗,有時是很開朗的時候,而且漸漸從〈原光〉擴大到其他樂章去,才知道這是一首夠得上稱為偉大的交響曲。這是一首描寫身陷黑暗卻在尋找脫困機會的交響曲,牽涉到基督教的死亡與復活的觀念。儒家很少談死,說「未知生,焉知死」?而西方的文學與藝術非常喜歡談死,基督教強調復活的觀念,但復活之前必須經過死,耶穌一生的重點,似乎該放在他。在十字架上的死亡,音樂中的「受難曲」、「安魂曲」之驚心動魄者在是,貝多芬第三號與第七號交響曲都有冗長的喪葬描寫,都是此例。
人生的險境與困境,最後都怎麼樣了呢?有的當時憑藉力量克服了,有的擺在那兒,久了變了,不去管它也自然走了出來。
真實的世界當然不只如此。
後來慢慢的,我把馬勒的所有交響曲都聽過了,十年後又進入CD時代,因為方便,光是馬勒的全集都買了近乎十套之多,都是不同版本的。著名版本有海汀克的、鄧許泰特(Klaus Tennstedt, 1926-1998)的、阿巴多的還有馬捷爾(Lorin Maazel,1930-2014)的。華爾特一直沒出過馬勒全集,他那個第二號的版本後來CBS也幫他翻製成CD了(CBS倒了後由Sony出版),由於原來得錄音不夠好,CD當然不能強到哪兒去,但這張唱片我還是會不時放來聽的,它是歷史錄音之外,還由於它是我第一次聽的馬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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