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刺眼至極
金鎖落下，鎮守蓮香鎮數百年的觀音石像也隨之裂開，與那曾經繁華一同迅速風化，一陣狂風襲來煙塵粉末刮走，觀音石消逝，榕樹凋零，只剩斷壁殘垣特顯荒涼。
小青彎起眼似月牙，故意道：「該不會，真捨不得了？」
一步步逼近，對著他發自靈魂拷問，故意戳業止痛處，直至貼近他的身子，小青仰頭，抬手撫摸著他的下顎，似嘲弄似憐憫道：「你對我動了情？對一隻妖？真可憐啊，可惜我玩膩了，不奉陪。」
小青的話瞬間攪亂業止心神，他甚至無多餘的理智去考慮這些內容。
「正合我意，往後橋歸橋，路歸路！」業止劍眉微蹙，鳳眸中燃起怒火，恰似青雷炸現於雲間，語氣蘊含怒意，說完他甩袖就走，他怒得連頭髮都炸開，凌亂步子震得髮尾擺起。
「哼，小肚雞腸沒風度的。」小青冷哼聲，擺頭就走。但與業止相比，她平靜許多，彷彿只是丟棄一個喜愛的玩具般，當她轉過身時，心思很快就被引到別的地方去，準備去尋找小蓮留下的寶物。
憑著記憶找到業止家，走至後院挖出小蓮寶物，一盒子不值錢的玩意兒，還有用幾枚銅板串成的蓮花樣式平安結，拿人錢財替人辦事，小青意思意思將平安結揣入兜中，之後再將盒子埋回土中。
李道恒突然從背後跳出，「嘿，走也不通知我一聲，瞧我馬不停蹄地追了你們三天三夜，累得我魂都透光了。」
小青沒什麼興致搭理，將他當做空氣，自顧自地將土填平。
「不高興？」李道恒蹲下身，看向小青覺得非常新奇，看她微紅的眼眶，想來是不久前剛哭過，還哭得特別狠。
李道恒歪著頭打量小青，將半個身子都湊到她面前，阻擋她的視線，不讓她繼續填土，「又跟他吵架了？不止吵架還吵輸了？」
李道恒將水晶簪插回到她頭上，還特意挪了個好看位置，伸手在她頭頂輕拍兩下，「沒事，別難過，道爺我等會跟妳一起去罵他。」
「誰跟你不高興，我怎可能吵輸那驢腦袋，不過就是觸景傷情罷了。」小青捏了把土揮在他臉上，「你再替我辦件事，帳先賒著。」
李道恒被莫名撒了滿臉土也不見氣，仍是笑著拍去塵土，似乎是吃進了些，吐著舌頭伸手去掃，反倒將手上泥塵沾滿舌頭，越弄越糟糕。最後他咳嗽好幾聲，俊美的臉擠成一團，特別滑稽，「呸呸呸，土腥味……哎……我的眼睛疼……」
砂子進入眼睛，異物的入侵讓李道恒非常難受，正當他想揉眼時，卻被小青按手制止，她說道：「你這傻子，滿手土，揉了更糟糕。」
李道恒如聳下耳的狗般，委屈巴巴看著小青，「眼睛疼。」
「眼睛睜著別動，我看看。」小青捧著他的臉，卷起袖子輕輕挑開藏在他下眼瞼處的沙子。
哢嚓！
背後傳來很輕的樹葉破碎聲，小青本以為是火燒，回頭一看竟是業止。
頓時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她一個手顫戳上李道恒的眼球，疼得他發出尖銳豬叫。
「痛痛痛，要瞎了，眼睛……看不見了！」李道恒捂著眼在地上打滾。
小青再看身後，人影已逝，大抵是眼花看錯了。
李道恒用最浮誇的表演，訴說著他到底有多痛，捂著眼喊著自己瞎了看不見，來回在地上翻了好幾個筋斗。
似乎是做狗做久了，李道恒整個人狗裡狗氣的，腦子也跟狗一般，不太聰明。
小青無語，跨到他的身上將其壓制，讓他別再掙扎，誰知李道恒叫得更慘。
「好黑、好重、鬼壓身，嘯風你在哪快救救我！」
小青：「……」
然後小青握住他兩隻手腕，猛然拉開，似乎是沒想到他這麼輕易就能拿開，用力過猛往前一撲，將他的手高舉過頭按在地上，小青念道：「傻子，你蓋著眼，當然看不見。」
李道恒眨著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兩人還維持這姿勢，貼得非常近，李道恒想起前頭小青委託，「要辦什麼事？」
這個姿勢不方便說話，小青正想起身，卻聽身後去而復返的業止怒道：「你們、在我家後院做什麼？」
李道恒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他嬉笑道：「辦事呢。」
這句辦事，加上此刻李道恒被小青壓制在地的情景，實在引人遐想。
先前在榕樹下發生爭吵，一時不察被小青左右情緒，以為小青又再故意激怒他，玩欲擒故縱的把戲，如今業止冷靜下來，正想跟小青好好談這件事。
誰知第一眼看見小青捧著李道恒的臉，他覺得是幻覺，於是淡然離去，走在半道上越想越不對，去而復返就看見這副情景，是不是他再晚些來，兩人不只嘴親上，事也辦完了？
這種事也罷，竟到他家後院來。
再想她先前那句話「玩膩了」，前腳剛說玩膩了，後邊就勾搭下家，看來並非是欲擒故縱，是真的「膩了」。
想到這，竟比她欲擒故縱還難受，心臟感覺像被細針穿入，慢慢地紮著一點點擰進，不致命卻很折磨人。
業止胸膛劇烈起伏，不知是怒還是其他的情緒，連心跳都加快許多，他捂著心口，有些恐慌地
覺得自己一定是被下蠱，才這般奇怪。
小青瞪了李道恒一眼，讓他別添亂，李道恒閉起嘴，乖巧點頭。
小青撐著李道恒起身，看他還賴在地上癱著，順手拉了把，李道恒謝過小青，站起身拍去身上塵土，可衣服吸滿灰，怎麼拍也拍不盡，只能作罷。
恰巧拍起的塵土又飄進眼，他皺眉低下頭正想揉眼，卻被小青拉住手腕，「白癡，手上有砂別揉眼。」
「可真的好難受。」李道恒彎下腰，將自己的臉擺在小青面前，「妳給我看看，左邊難受。」
小青迅速挑去左眼的砂子，再扒了他後腦勺下，力度並不輕，打起來非常響亮。
「謝謝妳，我的救命恩人。」李道恒捂著後腦勺曲腰哈背。
諂媚討好的模樣、郎情妾意故作親暱，每一幕都讓業止覺得刺眼至極。
到底是滾了幾圈，身上才能積累這般多的泥土？
業止張著嘴欲言又止，眉頭鎖得更深，丹鳳眼似刃冷然鋒利，似想將他們千刀萬剮。
恍惚間，回想起小青告訴他的「嫉妒」，滿腔無名火瞬間轉做驚恐，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會有這種想法。
他什麼話也沒說，像一陣風離去。
業止平時也不是會搭話的主兒，小青若不主動，兩人也就沒聯繫。
雖說鬧得有些不愉快，但任務還是要完成，幾人不約而同在入夜後重新回到那榕樹下。
小青如往常該吃該喝該玩一點也沒落下，跟李道恒一來一往聊得特別熱絡，相較之下就顯得業止被孤立。
但都說要兩清，再去牽扯也不好，小青只能草草說聲要休息，之後席地倒頭就睡。
夢中，小青發現自己又回到蓮香鎮，身體半透像個虛影。
蓮香鎮是她初見時的破敗荒涼模樣。
此時一名灰衣僧人，頭戴斗笠慢步而來，他跪在地上脫下斗笠向觀音石朝拜，雙目緊閉不知在祈求些什麼。
小青走近一瞧，此人正是業止，小青貼得更緊，聽到他低聲說道：「西行之路遙遙無期，歸途未知，希望此行菩薩能助弟子找到鎮民亡魂。」
小青瞬間了然，原來這是業止上輩子的回憶，應當又是觀音顯靈讓她看見。
時間飛速流逝，天還未亮，拉下煙灰色帷幕，他起身拜別觀音像，熟門熟路走向那無字碑處，這條路他走過很多回，熟到連閉眼都知曉位置，這並不是件值得令人高興的本事，意味著每回都是敗興而歸。
業止祭奠無字碑許久，又經過一個日升日落，明月高懸於空時，他才甘願停下誦經。
此時業止聽見女人幽怨歌聲，機警地握住腰間佩劍，放輕腳步，隱去所有氣息循聲而去，全程都保持著戒備，但凡有風吹草動，利劍便會出鞘。
他破開重重瘴霧，月影下白衣女子舞動水袖，身姿窈窕如柳，令人如癡如醉。舞到動情時，她哼起歌來，咿咿呀呀含著世間所有怨念苦毒。
她前方坐了個書生打扮的男人，他以斷掉的木頭作桌，提毛筆繪製月影下起舞美人。
業止一時不察踩斷了樹枝，惹來兩人側目，當女鬼看清他的模樣，很是激動地朝他奔馳而來。
鬼哭林內，主動撲人的鬼魂，都不是好貨色，業止不疑有他取劍斬之，一刀兩斷斷了羅五娘前世今生，所有悲傷與執念都化作塵土，消失前她驀然回首，看向提筆懸於半空的陳生。
似乎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剎那間，羅五娘尋回所有記憶，呈郎與陳生的模樣完美交疊，原來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陳生，竟是她等了一輩子的人。
很好，很好，她這顆心並沒有託付錯人，他依約來尋她了。
她釋然笑了，消失前說道：「呈郎有你相伴，奴家此生不悔。」
當陳生意識到發生什麼時，已來不及，他連滾帶爬地跑向羅五娘，卻連她一片衣角都未抓到，他失聲痛哭：「你為什麼要殺她！」
「我跟你拼命！」陳生憤然攻向業止，失控咆哮著，陽氣虧空慘白的面容，眼底下有濃重烏青，眼眶通紅充血，看著特別猙獰。
業止甩出手腕上的般若繫，三兩下箝制住陳生，他眼神超然，有種高高在上的蔑視感，冷聲道：「你被那厲鬼勾魂魄取精氣，若不是遇上我，只怕再過一週，你就會曝死鬼哭林，莫要再執迷不悟。」
陳生想不到竟是自己害了羅五娘，他痛苦說道：「五娘並沒有錯，她沒有勾魂魄也無吸精氣，五娘還多次勸我回去，還不斷告訴我人鬼相戀沒有未來，是我強求，都是我的錯，大師求求您，放五娘一條生路，求求您讓五娘回來，以後我絕對不會再來打擾五娘，大師求求您啊！」
陳生被滾成一卷蠶蛹，只能不斷磕頭，撞得腦門流血也不停止，如此讓人動容之情景，任誰看了都會皺幾下眉頭。
可惜業止雷打不動，在他潛意識中就認定羅五娘是個厲鬼，而陳生現在之所以會如此，也不過是受她蠱惑，等過段時日，他就會破除魔障恢復正常。
於是業止二話不說，將陳生擊暈，扔到鬼哭林地界之外，並在他身上留道加護，讓他以後不會再誤入鬼哭林中。
做完這些事後，業止繼續啟程，準備前往邪雲窟，想再去那裡尋找親人鎮民的魂魄，再看看有沒有不安分的邪祟。
忽然，他又聽見細碎聲響，毫不猶豫提劍刺去。
草叢中有隻半人高的黑狗窺視業止，見他突襲，沒有防備，來不及逃，就被那僧人壓制在地，劍鋒入地只離狗頭不到一根手指的距離。
嚇得李道恒趕緊自報家門，闡明來龍去脈，說完後他訕笑道：「人多力量大，道友合作嗎？」
「你鬼鬼祟祟地跟蹤我一路，如今被發現，才想與我談合作？」業止依舊是那冷傲態度，顯然是沒有要合作的意思，「生人剝魂附體於妖，好一個假借龍山名義的邪道士。」
李道恒察覺不對，魂魄逃出化為實體，劍指置於身前，紅色道袍飄散絲絲黑氣，他邪佞笑道：「不合作，那總得講道理。」
「無話可說。」業止將劍拔出鞘，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李道恒不滿反駁，「才不是，我有名有姓，龍山李氏唯一嫡傳家主！」
「龍山李氏？」業止輕扯嘴角，「邪魔歪道，留不得。」
饒是好脾氣的李道恒也被業止激怒，提劍纏鬥起，業止力大無窮，李道恒狡猾如泥鰍，每回遇上致命攻擊都能化險為夷，當他意識到兩人差距之大時，他也不戀戰，找著機會逃脫離去，臨走前猖狂說道：「你記著，這筆帳有天我會討回來！」
業止想再追，人卻像突然消失般不見蹤影，現在追上也只會像無頭蒼蠅般，於是他選擇收劍，繼續前往邪雲窟。
才剛踏入邪雲窟不久，就遇見大黃狗，想當然爾，業止的劍當即架在大黃狗脖子上，他輕聲說道：「我說過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嗷嗷嗷……」大黃當場嚇得失禁，發出動物瀕死前的嚎叫聲，頓時忘記人語，只能像條狗般胡亂嚎叫，他不是不想逃，他當然記得殺神的話，只是他一聽到殺神名號，就嚇得跑不動道，這才讓殺神逮著。
「滾。」業止看大黃這窩囊勁，也沒有興致下手，劍在大黃脖子處劃出血痕，以示警告。
大黃四爪抓地狂奔著，留下一串屎尿痕跡好不狼狽。
業止手上也被濺了幾滴，於是去臨近的溫泉沐浴。雖是沐浴，依然是劍不離身，時刻觀察四周動靜。
當業止半身進入溫泉中時，覺得地面奇怪，此處溫泉的地面怎會是青石磚瓦鋪成？為一探究竟，帶著劍閉氣潛下水，越來越深，直至觸底時，劍尖探到地面，他抹開地上奇異圖騰，手掌不慎被劃傷出血，剎那間地動山搖，泉水迅速排開，地道顯現。
業止沒有猶豫，回岸重新穿好衣服，直接踏入地道中，進入不久，一道紅影緊隨其後。
穿越星河道，銅兵像前被紅光掃過，觸發銅兵守衛機制，業止靠一己之力將銅兵盡數毀壞，開啟巨門。
不速之客的到來觸怒王將軍，業止陷入困境之中，被無數石兵圍剿，此時，那道紅影的主人藏在石兵中，出其不意給業止一擊。
業止防備不慎，挨上這一下，他抹去嘴角的血漬，「妖道士。」
李道恒手持羅盤，現在身份對調，他成為那不可一世之人，大發慈悲說道：「你現在求饒，磕頭認個錯，道爺我還能考慮與你合作。」
「哼。」業止又是聲冷笑，似笑李道恒天真，他說道：「如此正好，一起除了。」
小青走到李道恒身邊，發現他的羅盤竟然指著王將軍的位置，不論他走到哪，那羅盤都會指著「王將軍」。
想起李道恒說過，是受千華寺默言住持委託來尋人，而他那方羅盤可以放物尋人，所以他此行要找的正是「王將軍」，怪不得進入將軍冢之後，他就不怎麼掏羅盤出來擺弄。
業止腹背受敵，但憑著他不怕死的打法，置死地而後生，對付他們足矣。
當他斬斷王將軍的頭顱時，順帶連琵琶鎖也砍斷。此時，王將軍出現異變，力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
業止愣神片刻，遭到李道恒暗算，業止趕緊反擊，正面對決三兩下就將李道恒重傷，正當他要下殺招時，李道恒掏出李氏弟子的身份——桃木牌，捏在手心喀啦一聲捏個粉碎。
李道恒笑道：「你就葬在此地罷。」
墨劍斬下，死的並不是李道恒，而是那條黑狗。李道恒不知用什麼法子逃出生天，但絕對與他捏碎的那塊木牌逃不開關係。
李道恒走後，業止雖依然陷入苦戰，少了他阻礙，行動起來順暢許多，打得兩敗俱傷，最後是業止以血祭劍，以命做引，才將王將軍擊敗。
王將軍一死，將軍冢坍塌，陣眼以不尋常的方式被毀壞，被鎮壓在百淵沼的魂魄也隨之陪葬，消散於世間，再無重生可能。
然而，業止並不知道陣眼一事，只當又解決一場危難。
換而言之，業止在無意間喪失了挽救鎮民的最後機會，往後無論他如何求神拜佛也不可能再尋到消逝之人。
業止以劍作杖，跛著腳離開將軍冢，出來就碰上妖怪圍堵，為首的是他放過一命的大黃狗妖。
大黃雖是懼怕，但還是提起勇氣說道：「兄弟們，我們趕緊殺死這殺神，殺死他我們就能重獲自由了！」
業止滿面染血，血漬掩蓋住額間朱砂，卻蓋不住他渾身殺氣。
妖終歸是妖，一輩子也不可能改邪歸正，瞧這會兒有機會，就按捺不住本性作惡。
業止雖是強弩之末，但對付這些蝦兵雜魚綽綽有餘，像修剪草坪似輕易帶走一條條性命，直到斬去最後一卒，他才脫力倒在血泊之中仰望天際。
夢境至此停止，小青猛然驚醒，心臟一縮，全身冒冷汗，尤其是業止大開殺戒的模樣讓她心生畏懼。
前世的業止才是真正羅剎浴血奮戰，殺紅了眼仍不知疲倦，看他這不要命的打法，法海那廝出家後還是收斂了些，但仍是個混賬。
夢中的一切太過悲壯，遇害之人，全是進入鬼哭林後小青認識的人。興許其中會有心懷不軌者，但大部分罪不至死，尤其是最後大黃帶領被困邪雲窟中的妖精奮起對抗。
大黃壞嗎？他並不壞，甚至有些蠢，他只是不想永生永世被困在邪雲窟中等死。
小青望向不遠處打坐的業止，他雙眸輕合，像大殿上供奉的神佛莊嚴。明明是近在咫尺，卻感覺遠在天邊，火光照他半身，陰暗分明，更添幾分森冷。
無悲無喜，好似他天生就該如此冷漠，難以親近。
經歷這遭夢，雖然這事已經過去，但對業止升起的同情也散去幾分。這人明明是個修佛的怎能殘忍至此？
金鎖落下，鎮守蓮香鎮數百年的觀音石像也隨之裂開，與那曾經繁華一同迅速風化，一陣狂風襲來煙塵粉末刮走，觀音石消逝，榕樹凋零，只剩斷壁殘垣特顯荒涼。
小青彎起眼似月牙，故意道：「該不會，真捨不得了？」
一步步逼近，對著他發自靈魂拷問，故意戳業止痛處，直至貼近他的身子，小青仰頭，抬手撫摸著他的下顎，似嘲弄似憐憫道：「你對我動了情？對一隻妖？真可憐啊，可惜我玩膩了，不奉陪。」
小青的話瞬間攪亂業止心神，他甚至無多餘的理智去考慮這些內容。
「正合我意，往後橋歸橋，路歸路！」業止劍眉微蹙，鳳眸中燃起怒火，恰似青雷炸現於雲間，語氣蘊含怒意，說完他甩袖就走，他怒得連頭髮都炸開，凌亂步子震得髮尾擺起。
「哼，小肚雞腸沒風度的。」小青冷哼聲，擺頭就走。但與業止相比，她平靜許多，彷彿只是丟棄一個喜愛的玩具般，當她轉過身時，心思很快就被引到別的地方去，準備去尋找小蓮留下的寶物。
憑著記憶找到業止家，走至後院挖出小蓮寶物，一盒子不值錢的玩意兒，還有用幾枚銅板串成的蓮花樣式平安結，拿人錢財替人辦事，小青意思意思將平安結揣入兜中，之後再將盒子埋回土中。
李道恒突然從背後跳出，「嘿，走也不通知我一聲，瞧我馬不停蹄地追了你們三天三夜，累得我魂都透光了。」
小青沒什麼興致搭理，將他當做空氣，自顧自地將土填平。
「不高興？」李道恒蹲下身，看向小青覺得非常新奇，看她微紅的眼眶，想來是不久前剛哭過，還哭得特別狠。
李道恒歪著頭打量小青，將半個身子都湊到她面前，阻擋她的視線，不讓她繼續填土，「又跟他吵架了？不止吵架還吵輸了？」
李道恒將水晶簪插回到她頭上，還特意挪了個好看位置，伸手在她頭頂輕拍兩下，「沒事，別難過，道爺我等會跟妳一起去罵他。」
「誰跟你不高興，我怎可能吵輸那驢腦袋，不過就是觸景傷情罷了。」小青捏了把土揮在他臉上，「你再替我辦件事，帳先賒著。」
李道恒被莫名撒了滿臉土也不見氣，仍是笑著拍去塵土，似乎是吃進了些，吐著舌頭伸手去掃，反倒將手上泥塵沾滿舌頭，越弄越糟糕。最後他咳嗽好幾聲，俊美的臉擠成一團，特別滑稽，「呸呸呸，土腥味……哎……我的眼睛疼……」
砂子進入眼睛，異物的入侵讓李道恒非常難受，正當他想揉眼時，卻被小青按手制止，她說道：「你這傻子，滿手土，揉了更糟糕。」
李道恒如聳下耳的狗般，委屈巴巴看著小青，「眼睛疼。」
「眼睛睜著別動，我看看。」小青捧著他的臉，卷起袖子輕輕挑開藏在他下眼瞼處的沙子。
哢嚓！
背後傳來很輕的樹葉破碎聲，小青本以為是火燒，回頭一看竟是業止。
頓時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她一個手顫戳上李道恒的眼球，疼得他發出尖銳豬叫。
「痛痛痛，要瞎了，眼睛……看不見了！」李道恒捂著眼在地上打滾。
小青再看身後，人影已逝，大抵是眼花看錯了。
李道恒用最浮誇的表演，訴說著他到底有多痛，捂著眼喊著自己瞎了看不見，來回在地上翻了好幾個筋斗。
似乎是做狗做久了，李道恒整個人狗裡狗氣的，腦子也跟狗一般，不太聰明。
小青無語，跨到他的身上將其壓制，讓他別再掙扎，誰知李道恒叫得更慘。
「好黑、好重、鬼壓身，嘯風你在哪快救救我！」
小青：「……」
然後小青握住他兩隻手腕，猛然拉開，似乎是沒想到他這麼輕易就能拿開，用力過猛往前一撲，將他的手高舉過頭按在地上，小青念道：「傻子，你蓋著眼，當然看不見。」
李道恒眨著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兩人還維持這姿勢，貼得非常近，李道恒想起前頭小青委託，「要辦什麼事？」
這個姿勢不方便說話，小青正想起身，卻聽身後去而復返的業止怒道：「你們、在我家後院做什麼？」
李道恒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他嬉笑道：「辦事呢。」
這句辦事，加上此刻李道恒被小青壓制在地的情景，實在引人遐想。
先前在榕樹下發生爭吵，一時不察被小青左右情緒，以為小青又再故意激怒他，玩欲擒故縱的把戲，如今業止冷靜下來，正想跟小青好好談這件事。
誰知第一眼看見小青捧著李道恒的臉，他覺得是幻覺，於是淡然離去，走在半道上越想越不對，去而復返就看見這副情景，是不是他再晚些來，兩人不只嘴親上，事也辦完了？
這種事也罷，竟到他家後院來。
再想她先前那句話「玩膩了」，前腳剛說玩膩了，後邊就勾搭下家，看來並非是欲擒故縱，是真的「膩了」。
想到這，竟比她欲擒故縱還難受，心臟感覺像被細針穿入，慢慢地紮著一點點擰進，不致命卻很折磨人。
業止胸膛劇烈起伏，不知是怒還是其他的情緒，連心跳都加快許多，他捂著心口，有些恐慌地
覺得自己一定是被下蠱，才這般奇怪。
小青瞪了李道恒一眼，讓他別添亂，李道恒閉起嘴，乖巧點頭。
小青撐著李道恒起身，看他還賴在地上癱著，順手拉了把，李道恒謝過小青，站起身拍去身上塵土，可衣服吸滿灰，怎麼拍也拍不盡，只能作罷。
恰巧拍起的塵土又飄進眼，他皺眉低下頭正想揉眼，卻被小青拉住手腕，「白癡，手上有砂別揉眼。」
「可真的好難受。」李道恒彎下腰，將自己的臉擺在小青面前，「妳給我看看，左邊難受。」
小青迅速挑去左眼的砂子，再扒了他後腦勺下，力度並不輕，打起來非常響亮。
「謝謝妳，我的救命恩人。」李道恒捂著後腦勺曲腰哈背。
諂媚討好的模樣、郎情妾意故作親暱，每一幕都讓業止覺得刺眼至極。
到底是滾了幾圈，身上才能積累這般多的泥土？
業止張著嘴欲言又止，眉頭鎖得更深，丹鳳眼似刃冷然鋒利，似想將他們千刀萬剮。
恍惚間，回想起小青告訴他的「嫉妒」，滿腔無名火瞬間轉做驚恐，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會有這種想法。
他什麼話也沒說，像一陣風離去。
業止平時也不是會搭話的主兒，小青若不主動，兩人也就沒聯繫。
雖說鬧得有些不愉快，但任務還是要完成，幾人不約而同在入夜後重新回到那榕樹下。
小青如往常該吃該喝該玩一點也沒落下，跟李道恒一來一往聊得特別熱絡，相較之下就顯得業止被孤立。
但都說要兩清，再去牽扯也不好，小青只能草草說聲要休息，之後席地倒頭就睡。
夢中，小青發現自己又回到蓮香鎮，身體半透像個虛影。
蓮香鎮是她初見時的破敗荒涼模樣。
此時一名灰衣僧人，頭戴斗笠慢步而來，他跪在地上脫下斗笠向觀音石朝拜，雙目緊閉不知在祈求些什麼。
小青走近一瞧，此人正是業止，小青貼得更緊，聽到他低聲說道：「西行之路遙遙無期，歸途未知，希望此行菩薩能助弟子找到鎮民亡魂。」
小青瞬間了然，原來這是業止上輩子的回憶，應當又是觀音顯靈讓她看見。
時間飛速流逝，天還未亮，拉下煙灰色帷幕，他起身拜別觀音像，熟門熟路走向那無字碑處，這條路他走過很多回，熟到連閉眼都知曉位置，這並不是件值得令人高興的本事，意味著每回都是敗興而歸。
業止祭奠無字碑許久，又經過一個日升日落，明月高懸於空時，他才甘願停下誦經。
此時業止聽見女人幽怨歌聲，機警地握住腰間佩劍，放輕腳步，隱去所有氣息循聲而去，全程都保持著戒備，但凡有風吹草動，利劍便會出鞘。
他破開重重瘴霧，月影下白衣女子舞動水袖，身姿窈窕如柳，令人如癡如醉。舞到動情時，她哼起歌來，咿咿呀呀含著世間所有怨念苦毒。
她前方坐了個書生打扮的男人，他以斷掉的木頭作桌，提毛筆繪製月影下起舞美人。
業止一時不察踩斷了樹枝，惹來兩人側目，當女鬼看清他的模樣，很是激動地朝他奔馳而來。
鬼哭林內，主動撲人的鬼魂，都不是好貨色，業止不疑有他取劍斬之，一刀兩斷斷了羅五娘前世今生，所有悲傷與執念都化作塵土，消失前她驀然回首，看向提筆懸於半空的陳生。
似乎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剎那間，羅五娘尋回所有記憶，呈郎與陳生的模樣完美交疊，原來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陳生，竟是她等了一輩子的人。
很好，很好，她這顆心並沒有託付錯人，他依約來尋她了。
她釋然笑了，消失前說道：「呈郎有你相伴，奴家此生不悔。」
當陳生意識到發生什麼時，已來不及，他連滾帶爬地跑向羅五娘，卻連她一片衣角都未抓到，他失聲痛哭：「你為什麼要殺她！」
「我跟你拼命！」陳生憤然攻向業止，失控咆哮著，陽氣虧空慘白的面容，眼底下有濃重烏青，眼眶通紅充血，看著特別猙獰。
業止甩出手腕上的般若繫，三兩下箝制住陳生，他眼神超然，有種高高在上的蔑視感，冷聲道：「你被那厲鬼勾魂魄取精氣，若不是遇上我，只怕再過一週，你就會曝死鬼哭林，莫要再執迷不悟。」
陳生想不到竟是自己害了羅五娘，他痛苦說道：「五娘並沒有錯，她沒有勾魂魄也無吸精氣，五娘還多次勸我回去，還不斷告訴我人鬼相戀沒有未來，是我強求，都是我的錯，大師求求您，放五娘一條生路，求求您讓五娘回來，以後我絕對不會再來打擾五娘，大師求求您啊！」
陳生被滾成一卷蠶蛹，只能不斷磕頭，撞得腦門流血也不停止，如此讓人動容之情景，任誰看了都會皺幾下眉頭。
可惜業止雷打不動，在他潛意識中就認定羅五娘是個厲鬼，而陳生現在之所以會如此，也不過是受她蠱惑，等過段時日，他就會破除魔障恢復正常。
於是業止二話不說，將陳生擊暈，扔到鬼哭林地界之外，並在他身上留道加護，讓他以後不會再誤入鬼哭林中。
做完這些事後，業止繼續啟程，準備前往邪雲窟，想再去那裡尋找親人鎮民的魂魄，再看看有沒有不安分的邪祟。
忽然，他又聽見細碎聲響，毫不猶豫提劍刺去。
草叢中有隻半人高的黑狗窺視業止，見他突襲，沒有防備，來不及逃，就被那僧人壓制在地，劍鋒入地只離狗頭不到一根手指的距離。
嚇得李道恒趕緊自報家門，闡明來龍去脈，說完後他訕笑道：「人多力量大，道友合作嗎？」
「你鬼鬼祟祟地跟蹤我一路，如今被發現，才想與我談合作？」業止依舊是那冷傲態度，顯然是沒有要合作的意思，「生人剝魂附體於妖，好一個假借龍山名義的邪道士。」
李道恒察覺不對，魂魄逃出化為實體，劍指置於身前，紅色道袍飄散絲絲黑氣，他邪佞笑道：「不合作，那總得講道理。」
「無話可說。」業止將劍拔出鞘，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李道恒不滿反駁，「才不是，我有名有姓，龍山李氏唯一嫡傳家主！」
「龍山李氏？」業止輕扯嘴角，「邪魔歪道，留不得。」
饒是好脾氣的李道恒也被業止激怒，提劍纏鬥起，業止力大無窮，李道恒狡猾如泥鰍，每回遇上致命攻擊都能化險為夷，當他意識到兩人差距之大時，他也不戀戰，找著機會逃脫離去，臨走前猖狂說道：「你記著，這筆帳有天我會討回來！」
業止想再追，人卻像突然消失般不見蹤影，現在追上也只會像無頭蒼蠅般，於是他選擇收劍，繼續前往邪雲窟。
才剛踏入邪雲窟不久，就遇見大黃狗，想當然爾，業止的劍當即架在大黃狗脖子上，他輕聲說道：「我說過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嗷嗷嗷……」大黃當場嚇得失禁，發出動物瀕死前的嚎叫聲，頓時忘記人語，只能像條狗般胡亂嚎叫，他不是不想逃，他當然記得殺神的話，只是他一聽到殺神名號，就嚇得跑不動道，這才讓殺神逮著。
「滾。」業止看大黃這窩囊勁，也沒有興致下手，劍在大黃脖子處劃出血痕，以示警告。
大黃四爪抓地狂奔著，留下一串屎尿痕跡好不狼狽。
業止手上也被濺了幾滴，於是去臨近的溫泉沐浴。雖是沐浴，依然是劍不離身，時刻觀察四周動靜。
當業止半身進入溫泉中時，覺得地面奇怪，此處溫泉的地面怎會是青石磚瓦鋪成？為一探究竟，帶著劍閉氣潛下水，越來越深，直至觸底時，劍尖探到地面，他抹開地上奇異圖騰，手掌不慎被劃傷出血，剎那間地動山搖，泉水迅速排開，地道顯現。
業止沒有猶豫，回岸重新穿好衣服，直接踏入地道中，進入不久，一道紅影緊隨其後。
穿越星河道，銅兵像前被紅光掃過，觸發銅兵守衛機制，業止靠一己之力將銅兵盡數毀壞，開啟巨門。
不速之客的到來觸怒王將軍，業止陷入困境之中，被無數石兵圍剿，此時，那道紅影的主人藏在石兵中，出其不意給業止一擊。
業止防備不慎，挨上這一下，他抹去嘴角的血漬，「妖道士。」
李道恒手持羅盤，現在身份對調，他成為那不可一世之人，大發慈悲說道：「你現在求饒，磕頭認個錯，道爺我還能考慮與你合作。」
「哼。」業止又是聲冷笑，似笑李道恒天真，他說道：「如此正好，一起除了。」
小青走到李道恒身邊，發現他的羅盤竟然指著王將軍的位置，不論他走到哪，那羅盤都會指著「王將軍」。
想起李道恒說過，是受千華寺默言住持委託來尋人，而他那方羅盤可以放物尋人，所以他此行要找的正是「王將軍」，怪不得進入將軍冢之後，他就不怎麼掏羅盤出來擺弄。
業止腹背受敵，但憑著他不怕死的打法，置死地而後生，對付他們足矣。
當他斬斷王將軍的頭顱時，順帶連琵琶鎖也砍斷。此時，王將軍出現異變，力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
業止愣神片刻，遭到李道恒暗算，業止趕緊反擊，正面對決三兩下就將李道恒重傷，正當他要下殺招時，李道恒掏出李氏弟子的身份——桃木牌，捏在手心喀啦一聲捏個粉碎。
李道恒笑道：「你就葬在此地罷。」
墨劍斬下，死的並不是李道恒，而是那條黑狗。李道恒不知用什麼法子逃出生天，但絕對與他捏碎的那塊木牌逃不開關係。
李道恒走後，業止雖依然陷入苦戰，少了他阻礙，行動起來順暢許多，打得兩敗俱傷，最後是業止以血祭劍，以命做引，才將王將軍擊敗。
王將軍一死，將軍冢坍塌，陣眼以不尋常的方式被毀壞，被鎮壓在百淵沼的魂魄也隨之陪葬，消散於世間，再無重生可能。
然而，業止並不知道陣眼一事，只當又解決一場危難。
換而言之，業止在無意間喪失了挽救鎮民的最後機會，往後無論他如何求神拜佛也不可能再尋到消逝之人。
業止以劍作杖，跛著腳離開將軍冢，出來就碰上妖怪圍堵，為首的是他放過一命的大黃狗妖。
大黃雖是懼怕，但還是提起勇氣說道：「兄弟們，我們趕緊殺死這殺神，殺死他我們就能重獲自由了！」
業止滿面染血，血漬掩蓋住額間朱砂，卻蓋不住他渾身殺氣。
妖終歸是妖，一輩子也不可能改邪歸正，瞧這會兒有機會，就按捺不住本性作惡。
業止雖是強弩之末，但對付這些蝦兵雜魚綽綽有餘，像修剪草坪似輕易帶走一條條性命，直到斬去最後一卒，他才脫力倒在血泊之中仰望天際。
夢境至此停止，小青猛然驚醒，心臟一縮，全身冒冷汗，尤其是業止大開殺戒的模樣讓她心生畏懼。
前世的業止才是真正羅剎浴血奮戰，殺紅了眼仍不知疲倦，看他這不要命的打法，法海那廝出家後還是收斂了些，但仍是個混賬。
夢中的一切太過悲壯，遇害之人，全是進入鬼哭林後小青認識的人。興許其中會有心懷不軌者，但大部分罪不至死，尤其是最後大黃帶領被困邪雲窟中的妖精奮起對抗。
大黃壞嗎？他並不壞，甚至有些蠢，他只是不想永生永世被困在邪雲窟中等死。
小青望向不遠處打坐的業止，他雙眸輕合，像大殿上供奉的神佛莊嚴。明明是近在咫尺，卻感覺遠在天邊，火光照他半身，陰暗分明，更添幾分森冷。
無悲無喜，好似他天生就該如此冷漠，難以親近。
經歷這遭夢，雖然這事已經過去，但對業止升起的同情也散去幾分。這人明明是個修佛的怎能殘忍至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