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島，小小而多山
在臺灣，山始終作為一種恆定的背景存在。我們行走於街巷之間，穿梭樓宇之旁，往往在不經意的一瞬，才發現遠方的輪廓早已默默標示出視野的邊界。島嶼四處皆然，無論身在何處，抬眼所見，山勢無所不在——晨曦中沉靜延展的稜線，午後雲霧裡若隱若現的峰巒，青嶂翠嶺，從未缺席。在臺北，都市的喧囂與緊湊的步伐，使人習慣性地忽略頭頂之上的巍峨。然而，天際的線條從未真正拉平，遠方的綠意仍在塑形，一層一層延展開來，只是這樣的地形韻律，往往未能進入島民日常的目光與心境之中。
行經西部平原，朝東望去，中央山脈橫亙天際，是大地緊攥的一道脊梁。穿過桃園、新竹的田畦阡陌，大霸尖山與小霸尖山以銳利的身形直刺雲端；在臺中的盆地邊緣，遙遙望東，白姑大山沉穩地矗立；而嘉義平原的邊界，則以玉山為標誌，島嶼最高處，昂然立於天地交界。南行至高雄與屏東，平原的邊緣驟然拔起，南大武山與北大武山如屏風般並佇著，俯視著人間變遷。然而，這樣的巍峨，三千公尺的高度縱然近在眼前，卻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常常我走在柏油路上，身邊車輛川流不息，心思在日常瑣事間輾轉，卻忘記了，只需抬頭，山，一直都在。
有時，我會從捷運站湧動的人潮中走出，喧囂中轉身緩步登上象山。腳步隨著山徑漸漸升高，一刻鐘後，我的視線開始與一○一大樓持平。那是鋼鐵玻璃築成的塔，城市的象徵。而我身在山林。濃密的綠意包圍著我，與腳下城市的車聲、機械律動形成對比。百萬人的日常生活在我的腳下川流不息，我站立處是如此寧靜。島民生活在這樣矛盾和諧中：高樓聳立在山腳，而山林俯視著繁華。
若不踏上山徑，便無法真正認識臺灣。這座島嶼綿延著一千二百公里的海岸線，若有足夠的時間與心志，尚可沿著濱海窺見島嶼輪廓，記住每一道海崖的轉折。然而，島內的山脈卻另成一個世界——縱橫交錯的稜線如巨獸盤踞，山巒相互牽引，堆疊出一道又一道曲折迴旋的背脊，既形成阻隔，也在召喚著島民。這樣的地形，不是單靠時間的累積，或腳步的推移，就能輕易丈量並理解的。
例如，行走於馬博與南三區域，那是臺灣最深邃的地脈，在中央山脈南段，與丹大山群遙遙相對。四周百里無人，唯見森林與嶙峋岩脈相織成一片原始的世界。這兩條山徑，一旦啟程，便意味著十日的獨行——無人煙、無補給、無退路，只有步步向前，與孤寂同行。這裡，是臺灣最原始的樣貌，未受人為雕琢。數百年來，少有人跡，昔日尚有原住民部落隱於其間，如今連這些過往也已消逝。自戰後，這片山域沉默，保持著世界最素樸的風華。只等待那些願意走入的人，直到山風穿透你的骨血，直到，深入山巒，方識臺灣。
我則常常驅車穿越雪隧，從宜蘭往南沿著海岸線一路行至臺東。在宜蘭平原奔馳時常見中央山脈最北側或雪山山脈一側的中級山，抹茶山、三角崙山在雲霧飄渺間，雲霧慢慢蒸騰而起，轉眼就要消逝空無，清澈空靈之感，最是山水之境。
少有人知，臺灣的兩大山脈，都肇始於宜蘭平原。中央山脈從南方澳的烏岩角拔地而起，雪山山脈則發軔自北邊三貂角，兩者如遙遠的起筆，沿著地勢展開。它們在宜蘭平原的邊緣稍作停頓，像兩道筆劃輕輕勾勒出蘭陽溪的蜿蜒，而後攜帶著山的氣勢，一同向島的深處延伸。
若從高空俯瞰，龜山島在視野中如哨兵般靜立。宜蘭平原的形狀，像一個巨大的畚箕，自然之手畫出的三角形。三角的兩翼是雪山山脈與中央山脈，它們在蘭陽溪的兩側對望，不僅僅是對望，而是幾乎彼此貼近，往上游過了思源埡口後，兩山相距不過一兩公里。這兩條山脈，是臺灣山地彼此依憑著的源頭。
就這樣，沿著溪流向上，中央山脈忽然高聳起來，如帝王的冠冕，形成南湖山彙，直至南湖大山、中央尖山，那片天地間的巔峰。而雪山山脈也忽然拔升，武陵四秀如青翠的山階，一下攀升至雪山，三八六九公尺，臺灣的第二高度。這兩條山脈，隔溪而生，雄渾地、浩大地，刻畫出這片土地的命脈。
而再往南，蘇花公路進入島嶼東部，山就在觀者的身旁。抬起頭，山巒拔地而起，龐大的山體直逼天空，嵯峨輪廓早已超出視覺可衡量的尺度。東部人的日常，是仰望清水斷崖，沉默的峰巔，雲霧輕覆其上深邃而無言。而神奇的是，大海也近在身邊。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山水——而是山海。山不願退讓，海也從未平息；峭壁直落波濤，太平洋浪花拍擊岩岸，山勢與海勢呼應擠壓，彼此幾乎融為一體，對峙中有著堅韌與柔軟的平衡。
臺灣島的精髓，在山水，也在於山海。或言，山海無盡。我熱愛這片山海，熱愛它的壯麗與沉默。我愛遊蕩於這綿綿無盡期的山海、浪、與風之間。
38時間垂掛北大武
北大武山以雲海著稱，我們上山時，四周茫茫一片，濃霧籠罩，四野白氣緩緩將萬象吞沒，樹木化作灰影，山嶺失其雄峻稜角，萬物皆隱於一縷縷懸浮的影中—那未能展開的壯觀，反倒教人心生出一種恬靜的念想，思索著。
然而登頂後下山，雲霧稍散，視線在清晰與失焦間不斷來回調整。以山體之「實」與雲氣之「虛」互動皴染。沿途綿延的山勢間，盡是樹皮粗厚、灰褐帶裂的臺灣鐵杉。鐵杉生長樣式姿態萬千，有的蒼勁多變，有的峭拔如筆，有的橫斜折筆於崖坡之上，與地勢曲折搏鬥著。或有孤高者，獨植於山凹之間，高簡朗秀兀自生長著。這裡頭，有時樹在煙裡過，煙氣飛白間飄搖，沉凝，濃淡，枯潤，樹影顯微間，有無相泊，的確見著無數奇妙的境之莫測。
對照著，行走所見到的，崖角的險峻，孤峰以奇奧刺天。石堅持著沉默，在最強的風口上――我想到時間。在北大武山的濃霧虛實間，我不禁傾向思索著：沒有時間這回事。
我當然知道時間在哪――在滴答滴答的指針轉動之間，在過去、現在與未來不斷銜接與斷裂的縫隙中；也在我十歲那年的午後陽光裡，在老屋抽屜裡重又翻出的泛黃相片中。
一張張影像像波浪，從記憶深處捲起雲煙復又潰散。我也知道，時間可以被相對化，如不同重力場之間，測量結果歧異甚大。或如達利所塗繪那樣，時間是柔軟的、流動的、垂落在鐵杉斜出的折枝上，或攤展於一座奇奧孤峰旁，懸著，不落地。
「（時間）綿延並非一種同質的媒介，其中各個瞬間像串繩上的珠粒般並置共存；綿延是一種質的紛多性，一種被經驗到的時間，在其中，瞬間與瞬間彼此滲透，且相互流動。」柏格森說。
時間，也許正是智人之腦最獨特的幻象，一種人類自造、自陷、自度的靜默長河――只有我們感受著，卻從來無法觸碰。「蟪蛄不知春秋，夏蟲不語冰」，有一天，智人種從這宇宙滅絕後，時間還在嗎？光仍在？
我只覺「天」「真」，時間的天，北大武山的真。這條蔓延的讓人步步緩行彷彿沉靜到天邊的下山路漸漸就走出了天真之感。
山隈妙處，林虛霧實，小小北大武峰就墨入空空布白。
在臺灣，山始終作為一種恆定的背景存在。我們行走於街巷之間，穿梭樓宇之旁，往往在不經意的一瞬，才發現遠方的輪廓早已默默標示出視野的邊界。島嶼四處皆然，無論身在何處，抬眼所見，山勢無所不在——晨曦中沉靜延展的稜線，午後雲霧裡若隱若現的峰巒，青嶂翠嶺，從未缺席。在臺北，都市的喧囂與緊湊的步伐，使人習慣性地忽略頭頂之上的巍峨。然而，天際的線條從未真正拉平，遠方的綠意仍在塑形，一層一層延展開來，只是這樣的地形韻律，往往未能進入島民日常的目光與心境之中。
行經西部平原，朝東望去，中央山脈橫亙天際，是大地緊攥的一道脊梁。穿過桃園、新竹的田畦阡陌，大霸尖山與小霸尖山以銳利的身形直刺雲端；在臺中的盆地邊緣，遙遙望東，白姑大山沉穩地矗立；而嘉義平原的邊界，則以玉山為標誌，島嶼最高處，昂然立於天地交界。南行至高雄與屏東，平原的邊緣驟然拔起，南大武山與北大武山如屏風般並佇著，俯視著人間變遷。然而，這樣的巍峨，三千公尺的高度縱然近在眼前，卻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常常我走在柏油路上，身邊車輛川流不息，心思在日常瑣事間輾轉，卻忘記了，只需抬頭，山，一直都在。
有時，我會從捷運站湧動的人潮中走出，喧囂中轉身緩步登上象山。腳步隨著山徑漸漸升高，一刻鐘後，我的視線開始與一○一大樓持平。那是鋼鐵玻璃築成的塔，城市的象徵。而我身在山林。濃密的綠意包圍著我，與腳下城市的車聲、機械律動形成對比。百萬人的日常生活在我的腳下川流不息，我站立處是如此寧靜。島民生活在這樣矛盾和諧中：高樓聳立在山腳，而山林俯視著繁華。
若不踏上山徑，便無法真正認識臺灣。這座島嶼綿延著一千二百公里的海岸線，若有足夠的時間與心志，尚可沿著濱海窺見島嶼輪廓，記住每一道海崖的轉折。然而，島內的山脈卻另成一個世界——縱橫交錯的稜線如巨獸盤踞，山巒相互牽引，堆疊出一道又一道曲折迴旋的背脊，既形成阻隔，也在召喚著島民。這樣的地形，不是單靠時間的累積，或腳步的推移，就能輕易丈量並理解的。
例如，行走於馬博與南三區域，那是臺灣最深邃的地脈，在中央山脈南段，與丹大山群遙遙相對。四周百里無人，唯見森林與嶙峋岩脈相織成一片原始的世界。這兩條山徑，一旦啟程，便意味著十日的獨行——無人煙、無補給、無退路，只有步步向前，與孤寂同行。這裡，是臺灣最原始的樣貌，未受人為雕琢。數百年來，少有人跡，昔日尚有原住民部落隱於其間，如今連這些過往也已消逝。自戰後，這片山域沉默，保持著世界最素樸的風華。只等待那些願意走入的人，直到山風穿透你的骨血，直到，深入山巒，方識臺灣。
我則常常驅車穿越雪隧，從宜蘭往南沿著海岸線一路行至臺東。在宜蘭平原奔馳時常見中央山脈最北側或雪山山脈一側的中級山，抹茶山、三角崙山在雲霧飄渺間，雲霧慢慢蒸騰而起，轉眼就要消逝空無，清澈空靈之感，最是山水之境。
少有人知，臺灣的兩大山脈，都肇始於宜蘭平原。中央山脈從南方澳的烏岩角拔地而起，雪山山脈則發軔自北邊三貂角，兩者如遙遠的起筆，沿著地勢展開。它們在宜蘭平原的邊緣稍作停頓，像兩道筆劃輕輕勾勒出蘭陽溪的蜿蜒，而後攜帶著山的氣勢，一同向島的深處延伸。
若從高空俯瞰，龜山島在視野中如哨兵般靜立。宜蘭平原的形狀，像一個巨大的畚箕，自然之手畫出的三角形。三角的兩翼是雪山山脈與中央山脈，它們在蘭陽溪的兩側對望，不僅僅是對望，而是幾乎彼此貼近，往上游過了思源埡口後，兩山相距不過一兩公里。這兩條山脈，是臺灣山地彼此依憑著的源頭。
就這樣，沿著溪流向上，中央山脈忽然高聳起來，如帝王的冠冕，形成南湖山彙，直至南湖大山、中央尖山，那片天地間的巔峰。而雪山山脈也忽然拔升，武陵四秀如青翠的山階，一下攀升至雪山，三八六九公尺，臺灣的第二高度。這兩條山脈，隔溪而生，雄渾地、浩大地，刻畫出這片土地的命脈。
而再往南，蘇花公路進入島嶼東部，山就在觀者的身旁。抬起頭，山巒拔地而起，龐大的山體直逼天空，嵯峨輪廓早已超出視覺可衡量的尺度。東部人的日常，是仰望清水斷崖，沉默的峰巔，雲霧輕覆其上深邃而無言。而神奇的是，大海也近在身邊。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山水——而是山海。山不願退讓，海也從未平息；峭壁直落波濤，太平洋浪花拍擊岩岸，山勢與海勢呼應擠壓，彼此幾乎融為一體，對峙中有著堅韌與柔軟的平衡。
臺灣島的精髓，在山水，也在於山海。或言，山海無盡。我熱愛這片山海，熱愛它的壯麗與沉默。我愛遊蕩於這綿綿無盡期的山海、浪、與風之間。
38時間垂掛北大武
北大武山以雲海著稱，我們上山時，四周茫茫一片，濃霧籠罩，四野白氣緩緩將萬象吞沒，樹木化作灰影，山嶺失其雄峻稜角，萬物皆隱於一縷縷懸浮的影中—那未能展開的壯觀，反倒教人心生出一種恬靜的念想，思索著。
然而登頂後下山，雲霧稍散，視線在清晰與失焦間不斷來回調整。以山體之「實」與雲氣之「虛」互動皴染。沿途綿延的山勢間，盡是樹皮粗厚、灰褐帶裂的臺灣鐵杉。鐵杉生長樣式姿態萬千，有的蒼勁多變，有的峭拔如筆，有的橫斜折筆於崖坡之上，與地勢曲折搏鬥著。或有孤高者，獨植於山凹之間，高簡朗秀兀自生長著。這裡頭，有時樹在煙裡過，煙氣飛白間飄搖，沉凝，濃淡，枯潤，樹影顯微間，有無相泊，的確見著無數奇妙的境之莫測。
對照著，行走所見到的，崖角的險峻，孤峰以奇奧刺天。石堅持著沉默，在最強的風口上――我想到時間。在北大武山的濃霧虛實間，我不禁傾向思索著：沒有時間這回事。
我當然知道時間在哪――在滴答滴答的指針轉動之間，在過去、現在與未來不斷銜接與斷裂的縫隙中；也在我十歲那年的午後陽光裡，在老屋抽屜裡重又翻出的泛黃相片中。
一張張影像像波浪，從記憶深處捲起雲煙復又潰散。我也知道，時間可以被相對化，如不同重力場之間，測量結果歧異甚大。或如達利所塗繪那樣，時間是柔軟的、流動的、垂落在鐵杉斜出的折枝上，或攤展於一座奇奧孤峰旁，懸著，不落地。
「（時間）綿延並非一種同質的媒介，其中各個瞬間像串繩上的珠粒般並置共存；綿延是一種質的紛多性，一種被經驗到的時間，在其中，瞬間與瞬間彼此滲透，且相互流動。」柏格森說。
時間，也許正是智人之腦最獨特的幻象，一種人類自造、自陷、自度的靜默長河――只有我們感受著，卻從來無法觸碰。「蟪蛄不知春秋，夏蟲不語冰」，有一天，智人種從這宇宙滅絕後，時間還在嗎？光仍在？
我只覺「天」「真」，時間的天，北大武山的真。這條蔓延的讓人步步緩行彷彿沉靜到天邊的下山路漸漸就走出了天真之感。
山隈妙處，林虛霧實，小小北大武峰就墨入空空布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