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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暗戀的終點前
  旋律慵懶的爵士樂,在四十八樓高的景觀酒吧裡緩緩流淌。
  我佇立在玻璃落地窗前,眺望著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車燈匯聚成一道道光河,在縱橫交錯的街道間流動,高樓的窗燈星星點點,襯著深淺不一的灰藍色天空。
  心裡沒有委屈到極點的酸楚,也沒有想落淚的惆悵,只是靜靜盼望著明天快點到來。
  因為我的暗戀,即將抵達終點。
  酒意開始發作,臉上的熱度越來越高,室內的冷氣吹拂而過,讓我不禁打了個冷顫;突然一件帶著清冽氣息的西裝外套,從身後披上我的肩。
  我微微一怔,轉身看向那張熟悉的臉。
  他低聲說了幾句話,整間酒吧彷彿被靜音。
  我遲疑了幾秒,才愣愣點了點頭。
  下一秒,他將我拉進他的懷裡,一手輕輕托起我的下巴,勾著淺淺笑意的唇,慢慢覆上我的唇……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那張近在眼前,溫柔糾纏我的唇的臉,被一連串奪命連環叩的門鈴聲,一聲又一聲敲成了碎片。
  我猛然從床上彈坐起來,腦袋還迷迷糊糊,一時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轉頭看了看四周的擺設,這才想起這裡是某間飯店的客房。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隔壁的雙人床上,兩位伴娘還蒙著頭呼呼大睡,絲毫不受門鈴聲的干擾。
  我伸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瞥了一眼時間,是凌晨五點十五分。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來了!」我趕緊下床,走到門前,打開房門。
  房門才打開一道縫,媽媽便心急地推門進來,將我整個人擠到牆上。
  「妳姊有來這裡嗎?」媽媽焦急問道。
  「姊?沒有呀,她不是單獨住一間房。」我站在門邊,看著隨媽媽魚貫進門的有爸爸、大伯父和大伯母。
  「妳看一下手機,妳姊有沒有留下什麼訊息?」爸爸板著臉對我說道。
  「發生什麼事了?」我不解地問,舉起手機點開LINE。
  「起床!起床!」大伯母搖醒床上的兩位堂姊。
  「姊姊沒傳訊息給我。」我探頭看向門外,新娘祕書和她的助手,以及拿著攝影機和燈具的攝影團隊,一群人面無表情注視著我,氣氛相當詭異。
  「爸、媽,姊姊怎麼了?」我扭頭看向爸媽,難不成……
  爸爸的臉鐵青著,肩頭氣得微微顫抖,媽媽不知所措地唉聲嘆氣,大伯父和大伯母也跟著沉默,堂姊們剛被挖醒,帶著起床氣咕噥了幾句。
  就在這時,走道上的人紛紛往後退開,一道頎長身影來到門前。
  聞見熟悉的冷冽氣息,我回憶起剛才作的夢,有點不敢抬頭。
  「妳姊,逃婚了。」他低聲說道。
  聞言,我傻愣了幾秒,才伸手撫著額角。
  怎麼會這樣?
  暗戀的終點又被推遠了!
  不愧是姊姊呀,婚前不搗亂一下,豈不有負她「許家大亂源」的稱號?

第一章 屬於我的相遇
  「許家大亂源」是我替姊姊取的稱號。
  姊姊的名字叫許唯涵,年紀大我兩歲,是爸媽的第一個孩子,小時候的她是個漂亮寶寶,有著粉嫩的臉蛋、小巧精緻的五官,個性乖巧愛笑,相當有長輩緣。
  媽媽幫她拍了很多照片和影片,在社群平臺上記錄育兒日常,吸引了一票粉絲搶著要跟爸媽認親家。隔不久有玩具和奶粉廠商找上門,於是姊姊連拍了三支廣告,小小年紀替自己賺足了奶粉和尿布錢。
  直到姊姊四歲那年,爸媽帶我們逛賣場時,姊姊差點被一個看過廣告、說想請她吃冰淇淋的怪叔叔拐走,爸媽這才打消讓她當童星的打算。
  因為發生過這樣的事,爸媽對姊姊也變得特別保護。
  在親友的眼裡,姊姊就是別人家的女兒,樣樣都好,要修三世的福氣才能生出來。
  每年回爺爺家過年時,嘴甜又會撒嬌的姊姊,從成績到感情世界,經常是親戚們關注的焦點。
  「唯涵呀,妳長得那麼漂亮,上大學後,一定有很多男生追妳吧?」爺爺坐在沙發上關心問道。
  「哪有,我還不想交男友,想努力念書,等將來工作賺錢,帶爺爺奶奶出國玩。」姊姊往爺爺奶奶中間的位子坐下,露出嬌羞的模樣,說著與事實不合的謊言。
  事實上,她上大學後就連交了三任男友,每任都維持不到三個月就分手。
  「呵呵……那妳書念得怎麼樣?」奶奶握住她的手問道。
  「沒有大堂姊那麼會念書,可以拿書卷獎,體育也不好,不像二堂妹可以拿獎牌,她們都好厲害喔。」姊姊一臉沮喪,把頭靠在奶奶的肩上撒嬌。
  這點倒是沒說錯,她的成績目前岌岌可危。
  爺爺奶奶見狀,心疼地反過來安慰她:「人各有所長,妳大堂姊也只是會念書而已,其他家事都不會做,不像妳會烤餅乾做蛋糕。」
  「我家老大,念書念到近視那麼深,衣服都亂穿,疊好幾層,也不塞進褲子裡,不像唯涵那麼會穿搭。」大伯母端出一盤水果,加入安慰姊姊的陣容。
  大堂姊喜歡混搭的穿著風格,才不是亂穿。
  「是啊,老二腰那麼粗,一餐要吃三碗飯,不像唯涵那麼瘦。」大伯父跟著應和。
  二堂姊天天要接受訓練,訓練會讓肌肉變得結實,她其實比任何人都在意身材。
大人的世界很奇怪,大堂姊念的是國立名校,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甩姊姊的成績一大截,二堂姊念的是體育學系,從小在田徑場上得過許多獎牌,但大人們在比較時,還是會貶低自己的孩子,將缺點翻出來相比。
  我跟兩位堂姊被晾在角落裡磕瓜子,三人面面相覷,不斷地翻白眼。
  這樣的比較話題,收尾者通常是我媽,直接開大招說道:「哪有哪有,我家老二成績也沒有很好、衣服也亂穿、家事也不會做、腰也很粗啊。」
  「最衰的就是妳。」大堂姊注視著我的頭,彷彿看見我頭上中了很多箭。
  「辛苦了,墊底的都是妳。」二堂姊伸手拍拍我的肩,安慰我別介意。
  「馬的,真是超級大亂源。」我恨恨地撇著唇角。
  其實我們都會幫忙做家事,但是在大人們的閒聊中,總會變成無所事事的公主,不是比好,而是比爛,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關於學校方面,姊姊從小就是風雲人物,常常是同學們巴結和圍繞的中心點。
  身為她的妹妹,最常遇見的狀況,是有些男生會懷著目的接近我,只為打探她的喜好,還有人特地跑來看我的長相,擅自替我的外貌打分數。
  儘管把五官各別拆開來看,我跟姊姊也是長得很相像,但一組起來就像遊戲裡的捏臉,我比她的眼距開一點、額頭短一點、嘴巴大一點。沒有她的黃金比例,我也就沒能擁有讓人一眼驚豔的長相。
  記得小學的時候,我曾經跟堂姊們抱怨:「爸媽不公平,把姊姊生得比較美。」
  沒想到被大伯母聽到,她竟數落我說:「妳姊姊在肚子裡很會挑,都挑到最好的,妳就不會挑啊,挑出這個長相,自己不怪,還怪父母?況且長相是其次,個性才是最重要的,妳嘴巴要甜,要笑臉,懂得主動關心人,別人自然會喜歡妳。」
  大伯母的話如同當頭棒喝,讓我覺得自己的嫉妒心太強,反省了好幾回。回家後,我開始學習姊姊,對著爸媽溫柔獻殷勤,挽著他們的手臂撒嬌,問他們下班累不累?
  「妳幹麼笑得那麼詭異?是做錯什麼事嗎?」媽媽一臉狐疑地睨著我。
  「去去去!工作累死了,別一直黏著我,我要去洗澡。」爸爸將手臂抽回,一副渾身不自在的模樣,態度有點嫌棄。
  試了幾次之後,我發現爸媽根本不愛我黏著他們,我只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就證明大伯母的話是錯的,同樣的事由不同人做,結果就是不一樣。
  儘管爸媽對外都說,他們不會偏心任何一個孩子,姊姊有的東西,妹妹也會有。
  事實也是如此,姊姊有的東西,我一定也會擁有,但前提是,那些東西都是姊姊喜歡的;而我喜歡的東西,如果姊姊不喜歡,那就是兩人都不會擁有。
  偏不偏心,可不是大人說了算,而是要以孩子的感覺為主,對吧?
  後來,為了稀釋心裡的不平和嫉妒,只要有姊姊在的場合,我便會預先在心裡演練一遍可能遇到的狀況,這樣當狀況真正發生時,心情就不會那麼低落。
  漸漸地,我可以冷眼看待姊姊的一切,心無波瀾,彷彿封閉了某些情緒。
  直到有天,姊姊不小心踢到椅腳,揉著腳趾疼得哇哇叫,我淡淡瞥她一眼,繼續滑自己的手機,然後得到爸媽一句評論——
  「妳這個孩子,怎麼沒心沒肺呀?」
  
***
  
  沒心沒肺的許家二女兒,名字叫許唯桐,也就是我。
  因為上有姊姊,下有一個小三歲的弟弟,我從小就是個照豬養,經常被爸媽忽略的夾心餅。
  或許是因為長期處在姊姊的光芒之下,讓我對戀愛提不起興致,轉而投進二次元的世界,追逐起漫畫和動畫裡的男角。
  為了嗑原著沒有的CP,高中時,我開始學習電繪,畫起同人漫畫。沒想到爸媽對我的放任,意外地讓我少了一些束縛,多了一點隨心的自由。
  我這才反轉思維,原來當老二也不賴!
  高中畢業後,我考上外地的大學,新生入住宿舍當日,下午三點多,爸媽開車幫我載行李到宿舍。
  「不用幫妳整理嗎?」媽媽跟往常不同,神色有些依依不捨。
  「不用,我自己弄就好,你們早點回去。」我率性地擺擺手,催他們回家。
  「姊姊的學校也在附近,妳有什麼問題就去找她。」平常總是板著臉的爸爸,說話的口氣也難得透出一絲擔憂。
  「好。」我乖巧地點點頭,心裡冷哼道:放心!我才不會去找她。
  「我幫妳把衣服……」媽媽突然拉開衣櫃門。
  「衣服沒幾件,我自己擺。」我連忙關上衣櫃門,不讓媽媽插手。
  「好吧,那我們回去了。」
  「再見。」
  媽媽瞧我滿臉笑容,連一句挽留都沒有,竟冷冷瞪我一眼,罵道:「妳姊住進宿舍時,都捨不得我們離開,晚上還打電話回來,哭著說想家,就妳沒心沒肺。」
  「不然,我陪你們去校園裡逛逛?」我馬上歛起笑臉,一左一右挽住爸媽的手臂。
  「校園有什麼好逛的,我看還是早點回去,晚點路上會塞車。」爸爸又抽回他的手臂,就是不喜歡我黏著他。
  「好吧,那就早點走,順便繞到唯涵的租屋處看看。」媽媽堅持不到五秒,決定聽取爸爸的提議。
  目送他們走下樓梯的背影,我的鼻尖突然湧出一股酸意,心情低落了一下,隨即轉換思維告訴自己週末就能回家,心情很快又恢復正常。
  「我還真是個無情的人。」我聳聳肩,轉身回到房間裡整理衣物。
  當天晚上,躺在陌生的房間裡,我一覺睡到天亮,沒有認床的問題,不像室友半夜因為想家蒙在被子裡偷偷哭泣。
  對家人的情感如此淡薄,我可能也很難對某個男生動心吧?
  說不定會母胎單身,直到大學畢業。
  
  開學的第一週,少了家人的束縛後,我的心完全放飛,忙著適應大學新生活。
  日子來到星期四,下午三點多,陰沉的天空飄起了小雨,我一路頂著雨跑到學校的超商。
  昨天,我在學校的二手用品社團裡,發文說想徵求二手課本,晚上有個大三學長回覆我,說他有我需要的課本,約定了在這裡面交。
  為了打發等待的時間,我走進超商買了杯茶飲,在玻璃牆前的座位上坐下,從背包裡拿出平板和手寫筆,打開繪圖程式開始打線稿。
  當我勾勒出一個漫畫男角的臉時,外面傳來一陣低沉的機車引擎聲,我抬起頭隔著玻璃望出去,一臺外型是仿賽風格的橘色檔車停在超商前,騎士下車後走到騎樓裡,先拿下安全帽,再脫下雨衣披掛在車頭上。
  畫面彷彿定格,腦海裡冒出幾條畫人物用的輔助線,刷刷刷地劃過他的全身——
  八頭身的比例、寬肩窄腰、肌肉線條精實的手臂,加上一雙修長筆直的腿,媲美漫畫人物從書裡走出來。
  不會是他吧?
  最好不是,我對這類型的人有點感冒。
  我低頭看著平板,隔了幾秒,一頂安全帽被擺在隔壁桌上。
  「請問,妳是要跟我買書的學妹嗎?」溫醇的聲音傳來。
  「我是,學長好!」我抬頭衝著他擠出微笑,這什麼狗屎運,只是買書而已,竟碰上了天菜學長。
  學長彎身往隔壁的圓椅上坐下,前額被雨水微微打溼的碎髮,垂落下來蓋住深邃的眉眼,髮尖下是直挺的鼻梁、線條優美的唇、刀削般的下顎線。
  我彷彿看見學長3D的臉,瞬間轉化成2D漫畫,無數小花在他周邊轉圈圈。
  這個人好適合拿來當漫畫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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